书名:百兵

第 2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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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朋友孤伶伶地都让郎仲齐联合其他人欺负排挤呢!”

    “我哪一个朋友?”卫靖咦了一声,随口问:“是公孙遥吗?”

    “你叫他公孙遥?”卫芷芊怔了怔。

    卫靖连连摇手:“狗儿的狗,猢狲的狲,狗狲遥,那是他的难听外号,有一次他尿急忍不到厕所,便学狗儿撒在土墙上,我才取笑他。这是男孩子间的笑话,你可别和他讲,他非常介意人家这样讲他,会哭会想死!”

    “有这么严重吗?”卫芷芊吐吐舌头,喃喃地说:“其实这样倒便宜了他,姐姐瞧他可怜,反倒对他很好,哼,还不是瞧他长得英俊。”

    “嗯嗯,原来是这样。”卫靖点点头,看著卫芷芊失魂样子,咦了一声,问:“小堂姐,你也喜欢我那兄弟呐?”卫靖在云来楼混了这么些日子,听著那票姑娘讲述风花雪月,再加上亲身经历,眼光俐落许多,瞧别人倒是瞧得挺准。自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和于雪姐姐有关的又另当别论了。

    “什么?没有,你别乱说!”卫芷芊勃然发怒,挥手就要打卫靖嘴巴。

    “我没说话,我没说话!”卫靖连连闪躲,拔腿奔了数步,跳上工房台阶,看看四周,两旁数间工房都有学生在打铁,眼前这间则是空的。卫芷芊缓步跟了上来,抬脚踢在卫靖屁股上,冷冷地说:“你再乱说,我要告诉爹爹。”

    “我绝不会说,我发重誓!我若胡乱说话,陈裕陈大哥死于非命,让狗儿咬成碎片!”卫靖吐了吐舌头,举手发誓。

    “陈大哥是谁?”

    “他是我一个小原村的街坊邻居,是我很尊敬的一个大哥哥,死了当真可惜。”卫靖举手,诚恳地发誓。

    卫靖进了工房,四处瞧著,这卫家剑庄工房果然气派许多,窑炉子的鼓风机关连结著外头的风车、水车,竟是半自动式的,可不像他家工房那窑炉,老旧的鼓风箱子让他拉得双手发软。

    他四处摸摸,向卫芷芊看了看,卫芷芊大方地说:“你可以随意用,是爹爹准你用的。”

    “太好了!”卫靖欢呼一声,倒将先前烦心琐事忘了大半,跑到摆放钢材铁条的木箱子翻了翻,挑出一根手臂长的乌钢条,横看竖看,听听敲打声音,满意地以火钳子挟住,放入火炉里烧。

    卫靖又挑了柄称手锤子,挥了两下,便等那乌钢条烧红。

    “卫靖,你还知道那张遥什么事呐?”卫芷芊蹲在一旁,怔怔地问。

    “你问这个干嘛?”

    “也没什么,便只是觉得奇怪。”卫芷芊捏著竹叶在地上虚写,喃喃地说:“他说他家乡是偏远乡下,但我看他谈吐举止,怎么也不像乡下人,倒像个少爷,一些粗活大都不会,挺斯文的。你还比较像乡下孩子。”

    “哼,我本便是乡下孩子。”卫靖本想胡乱编些瞎话,逗逗这堂姐,但又想到公孙遥身怀重要目的,可不能使人起疑,反害了他,便正经说:“乡下人便不能斯文吗?你怎这样说话。”

    “你这么认真做啥?我便只是好奇问问罢了。”卫芷芊嘟著嘴说。

    卫靖挟出那红通的乌钢条,熟练地敲打起来。

    他在小原村之时,卫文怕他拿了刀剑会惹出麻烦,因而不允许他打造属于自己的兵器,但仍会在替客户铸造刀剑之时,让他练习锻打,铁锄、菜刀什么的更是自小打到大,因而卫靖此时这番敲打动作,熟练得不能再熟了。他锤子连落数次,停下检视,放入火炉中加热,再取出锻打,反覆不止,浑然出神,渐渐忘却了周遭情景。

    “阿靖,原来你在这儿。”卫长青微笑进了工房。

    “大伯。”卫靖连忙停下动作,见大伯示意他继续,便才重新锻打起那乌钢条。

    卫芷芊起身说:“爹爹,他想来打铁,我便看著他,免得他将手给烤了。”

    “你可别小觑了你堂弟,你抱著娃娃玩耍的时候,他便跟在他爹爹身旁学打铁了。”卫长青凝神看著卫靖锻打力道、手法、节奏、角度、入炉时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微微点头说:“是了……这便是咱卫家剑的打法。”

    “爹爹,我瞧这也没啥稀奇?却是你不教我罢了,否则我也是自小在剑庄长大,又岂会输给男孩子?”卫芷芊不服气地说。

    “你妈妈怎舍得你进工房打铁?”卫长青叹了口气:“且你瞧阿靖手上那柄大铁锤子有多重,你能挥动几下?”

    “那又怎样?”卫芷芊哼了哼,抖了抖卫靖那张试卷说:“可他终究还是差我一点。便只能拿九十八分。我十岁之时,这等题目便绝不会错了。”

    “不会吧?”卫靖停下打铁动作,不解地问:“是哪一题写错了?”

    “我瞧。”卫长青接过试卷,静静瞧著,忽而脸色惊变。

    卫芷芊抢著说:“世上最坚韧、顶级的铸剑钢材是什么?”

    卫靖想也不想便答:“不就是乌钢吗?”

    卫芷芊惊讶地说:“你在试卷上却不是写乌钢呀!什么‘月儿铁’,那是什么?”

    “我不小心写错了。”卫靖默然半晌,摊手解释著。

    他自小便知乌钢是世上最顶级的铸剑材料。但不知怎地,一直有个印象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似乎在提醒著他,这世上最顶级的钢材,其实是月儿铁。至于为什么是月儿铁,月儿铁长什么样子,他也不知,只是心中便一直记著这些片段句子、月儿铁的配方什么的。

    卫长青缓缓抬头,静静看著卫靖,问:“阿靖,上次我问过你外公那本兵器书的事,你答你并不知道。”

    “是啊……”

    “但你却能写下这月儿铁三个字,却是为何?”卫长青面无表情地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不注意,便写下了,我知道答案是乌钢。”卫靖手心发汗,却又不想向大伯讲述他心中所知的那些词句、配方。

    卫芷芊忍不住问:“爹爹,到底什么是月儿铁?”

    卫长青不答,只是说:“我知道了,其实阿靖你这样写,也不算错。世上如此宽阔,乌钢未必是天下第一,或许是天下第二也说不定。”卫长青说完,将试卷递还给卫靖,微微一笑,便转身出去。

    “张遥!去替我拿桶水来,我想洗洗手。”郎仲齐和一票跟班喽啰在树下闲聊,见了公孙遥拿著扫把经过,便唤著他。

    公孙遥点点头,回答:“好的,师兄。”

    几个学生见公孙遥乖乖去打水,还不满意,低声骂著:“去,看他那副恶心样子!装乖巧,便只会讨中芸的开心。”、“是呀,浑然天成的小白脸、小狼犬、 伪君子!”

    卫靖便从工房回来,远远地瞧见这情形,心中老大不是滋味,大声唱著临时编出的歪歌:“小白脸好过不要脸哟,小狼犬好过臭嘴狗哟,伪君子好过烂小人哟——”

    “你不就是那一天到晚出外差的小子吗?你和那伪君子是一国的,你多什么嘴?”郎仲齐早已看卫靖、公孙遥十分不顺眼,公孙遥对他恭谨那便罢了,卫靖这次主动挑衅,便再也按捺不住。郎仲齐大步走来,推了卫靖肩头一把,仰著头瞪著卫靖说:“你也配开我玩笑?你知不知道我郎家?你知不知道我家有多大的地,多少的人?乡下来的便只会攀亲带故吗?你真当你是卫家剑庄的红人?”

    郎仲齐这么说时,沉河还跟在一旁打圆场,一面替郎仲齐补注:“郎哥家里的确大,上下加起来有四、五十人,每个郎家人都有一个专属奴仆,可羡慕死人了!”

    卫靖嘿嘿一笑,突然兴奋起来,只觉得和贝小路相别之后,嘴巴痒得难受,冷笑数声,说:“你说张遥虚伪,你揭穿他呀,揪出他的丑样子让大家笑呀,可别只会瞎猜中伤,你自个儿不是当君子的料那便算了,可也别洋洋得意地当小人,只会欺负好欺负的,眼红的比你好的!一副狗儿样,摇个尾巴乖。”

    “你说什么……”郎仲齐气极,想要回嘴,卫靖却不让他说话,换了口气立即接上:“没见过世面的井底蛙,我真服了你。你爹爹姓郎,叫作什么?闯天门李帮主、富贵居王老爷、雷南员外、食胜天胡大厨子、飞雪山庄贝老太太和小母猴贝小路,这些名堂你听过吗?你家里大过这些地方?我爷爷是大铸剑师卫云五,我大伯是你老师,够不够瞧啊?我还没提我外公呐,说出来怕你尿裤子。哼,瞧你神情就知道不服我攀亲带故,行呀,咱们便单单来比卫靖和郎仲齐,看是去工房比打铁,还是就在这儿比吵架、比打架都行呐!”

    卫靖一口气讲完,朝郎仲齐摊了摊手,说:“轮到你了,讲吧。”

    “你……你!”郎仲齐气得发抖,却不知该回些什么。

    “想不到要讲什么吗?那等想好了再来找我吧。”卫靖轻咳两声,摇头晃脑地走了。留下涨红了脸的郎仲齐,和一票面面相觑的跟班。

    公孙遥听了吵声,早已赶来,将水桶放在郎仲齐脚边,转身追上卫靖,苦笑地说:“卫兄弟,我很感激你这样帮我说话。老实说,和我此行目的相比,郎公子怎样待我,我根本不可能会介意。”

    “这倒是……其实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想找个家伙出出气罢了。”卫靖拉著公孙遥走到偏僻地方,又讲起于雪姐姐的事儿。

    “真有这等男人?那可真是猪狗不如。”公孙遥性情本便耿直,越听越是皱眉,颇替温于雪不值。

    “就是这样,我的故事讲完了,该你啦!”卫靖伸伸懒腰,似笑非笑地瞧著公孙遥。

    “我?我有什么好讲的?”

    “你还真会装。”卫靖哼了一声,双手捏著公孙遥的脸,笑骂著说:“你这小白脸、小狼犬,我当你是朋友,你竟打起我堂姐姐的主意,看我怎么教训你!”

    “你胡说什么?”公孙遥将卫靖推开,一张脸胀得通红,说:“我才没有。”

    卫靖也不理他,自顾自地问:“你觉得我的大堂姐比较漂亮,还是我的小堂姐比较漂亮?”

    “我并没注意这些琐事。”公孙遥摸摸鼻子,却又说:“中芸年纪较长,较注重打扮……”

    “你前后话便矛盾了!”卫靖哼了一声说:“我不是无端端糗你,我自己的事情也不少,不能时时看照著你。我跟你说,你要作戏,便要作得像些。我那小堂姐已经怀疑你乡下人的身份啦。”

    “是吗?她怎么看出来的?”公孙遥有些惊讶。

    “你连打水都不会,瞎子都看得出来你不是乡下人。”卫靖夸张地说。

    “我已经学会打水啦。”

    “你要学的可多著了!首先说话便差得远啦,你说句脏话骂我。”卫靖笑著说。

    公孙遥为难地想了半晌,说:“你这个恬不知耻的龌龊小人!”

    “这是脏话吗?”卫靖笑弯了腰,随即将他在小原村和那些癞皮孩儿对骂的难听话,极其顺口地骂了一遍。

    “这是人说的话吗?”公孙遥皱著眉头,咕哝了两句,怎么也学不来。

    卫靖想了想,来到一株树下,蹲了个马步,解开裤子,转头向公孙遥说:“你瞧什么,照著做呀,乡下地大树木多,有时尿急,便只能这样,你得学得像点,才不会惹人怀疑!”

    “我不太相信你,我觉得你只是在戏弄我。”公孙遥虽这样说,却还是学著卫靖的姿势,面对著树。两人便在树下用这怪模样撒了泡尿。

    “啊,你没有天分,教也教不会。”卫靖看著天上飞雪,伸手接了几片,学著温于雪用嘴吹散,说:“老实说,我根本不相信你能杀得了李靡,我觉得你只是去送死。”

    “便是送死,那也罢了……”公孙遥悠悠地说:“和故人之恩相比,一条性命又有几两儿重?”

    卫靖怔了怔,哈哈笑著说:“真是可惜!若你生得丑些,讲起这话,人家才说你是英雄好汉,你却生得一副小白脸样,讲这种话,只会让人讲你是伪君子!”

    “若公孙遥无愧天地良心,旁人说什么,与我何干?”公孙遥正色说著,说完也觉得有些造作,尴尬笑了笑:“在我家里,我父亲、我爷爷,自小便是这样教我,我觉得没什么不对。”

    “就是这样,不做坏事,不去欺压好人,愧对起自己良心,管旁人说些什么?全是废话!今儿个晚上,我还要去瞧瞧于雪姐姐,听说她风寒好了。”卫靖哈哈一笑,跳上大石,喊著:“海来市呀海来市,为什么你这么大呐——”这些时日他虽然在云来楼玩得悠闲,但一想到于雪姐姐的处境便要掉泪,回到剑庄,更不敢和人说他每日都去酒楼和一些妓女厮混,心情大起大落,十分煎熬。

    “卫兄弟,谢谢你提点我。”公孙遥也不再像刚来剑庄之时,紧张兮兮,带著一股肃杀气息。

    “公孙遥,我本心情难受,和你说了些话,好过了些。”

    “我也是,卫兄弟,谢了。”

    “别净说些客套话,若有机会,我介绍个朋友给你。是个大块头,脸上有道疤,人还算不错。”

    “好。”

    这晚大雪纷飞,云来楼下仍挤满了人,都争著要看那温于雪。

    “你们烦不烦呐!便说要明晚才标初夜,全挤在门口,有什么好看的?”小缦气呼呼地赶人,见到卫靖搓著手赶来,便将他拉进了云来楼,端了碗热汤给他。

    “小缦姐,于雪姐姐病好了吗?明儿晚上当真要将于雪姐姐卖给其他男人吗?”卫靖著急地问。

    “是啊。”小缦也无可奈何地说:“咱们这儿是酒楼、是妓院,不是你的小花园。咱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稀奇呢?”

    “我不管,我不准你们卖她。”卫靖气恼地说:“樊军来了吗?于雪姐姐呢?”

    “樊军黄昏时来过了。”小缦回答:“温妹子还在房里不出来呢,你不一定能见著她。唉,天气这么冷,你喝完汤快快回家睡觉吧,别让人说咱骗你小孩子。”

    “不要呀,我要和于雪姐姐说些话,啧,你们敢让于雪姐姐受苦,我便拆了你们云来楼!”卫靖威胁著说。

    “你算哪根葱?”小缦哈哈一笑说:“你不怕胡大厨子将你宰了做包子?”

    “拿大胡子压我?”卫靖气愤地说:“你不是说云来楼的姑娘都是挖角来的?再不便是自愿的?于雪姐姐愿意陪陌生男人睡觉吗?”

    “她是自愿的啊,你那陈大哥跪著求她,说是没这笔初夜分红,他过不了这关,会让人砍断手脚,你那痴情姐姐哪里舍得呐?”

    “什么?我现在就去斩了他的手脚!”卫靖气愤吼叫。

    “樊军下午才去找了他一趟,找不著,早溜了。谁叫你们打草惊蛇,揍了人家,人家可机伶得很。”

    “混蛋!”卫靖冲上楼,也不理小缦在后头喊,便往温于雪的房间跑去,推开了两个姑娘,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卫小弟你怎能硬闯咱姑娘房间!”几个姑娘都挤了进去,要将卫靖拉出。

    卫靖对著正在梳发的温于雪大喊:“于雪姐姐,你傻了吗?你干嘛还帮那混蛋?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去宰……我去和他聊聊!”

    温于雪淡淡一笑,笑里尽是苦涩,回头说:“姐姐们,我和小卫说些话,你们别拉他啦。”

    那些姑娘便也放手,全到了外头,将门掩上。

    “小卫,将门锁上。”温于雪发著抖说。

    “是……”卫靖遵照温于雪的指示,将门上了锁,突然觉得房中暗了些,转头看去,却是温于雪将三枝烛火都吹灭了,又将一块薄纱紫巾,附上桌上一盏小小的珠灯,刹时房间里只余下微微光芒。

    “小卫,能帮姐姐我一个忙吗?”温于雪语音发颤,极其哀伤,向卫靖招了招手。用极低的声音说著:“你应该知道了,明儿个我便要卖出初夜,便是和男人睡……得来一笔分红,会给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之后再也不会理睬他了……”

    “于雪姐姐……”卫靖难过地走去,昏暗之中,只见到温于雪勉强挤出笑容。

    “我实在不想将……初夜……给陌生男人……”温于雪牵起卫靖的手,抚了抚自己面颊,将他拉至床边,哀伤地说:“小卫,我……只得这样了……你做我第一个男人,好吗?”

    “什么?”卫靖惊慌失措,温于雪软馥身子已靠了上来,身上薄纱褪至肩头。

    “于雪姐姐,怎你会找我?你不是……你不是……爱那陈大哥吗?”卫靖浑身火烫发颤,不解地问。

    “他……他不要我……”温于雪说到这时,已语不成声,眼泪落下:“我的身子,是要卖钱的……他说碰了我,便不值钱了……我没有办法了……”

    “你……你……”卫靖只觉得温于雪的泪水不停滴落在他脸上,跟著便是以往卫靖日思夜想,温于雪轻轻地一吻,吻在他嘴上。滋味不怎么甜也不怎么酸,是和山一样重的哀伤。

    “谁说没有办法!是你太笨太傻了!”卫靖哇地一哭,发狂挣起,将温于雪甩脱在床上,哭喊吼著,开门跑了。

    “怎么了?怎么了?”小缦等一群姑娘都不解地上前要问,卫靖谁也不理,奔出了云来楼。

    外头天寒地冻,雪花飘飘,卫靖跌了一跤,天旋地转,满嘴吃了都是雪。

    他流著眼泪,拚命地跑,只觉得跑得再快些,心中的伤痛便追不上他了。

    第十六章 竞标晚宴

    云来楼匾额两端挂起了两盏新的夜明珠灯,灯罩上贴著五彩透光亮片,那灯罩下吊著纸花缀饰,随风一吹,灯罩也跟著转,映出一阵一阵艳丽醉人的彩光。

    大门外头人多成海,一大票看热闹的年轻男人乃至于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子,都挤在外头,便想瞧瞧热闹,见识见识那即将登场的初夜竞标。

    “你昨夜不是哭著跑了吗?怎么今天还来!”小缦见这些热闹人潮之中,卫靖便夹杂其中,拨开人群要往里头挤,惊奇问著。

    “不行吗?”卫靖哼哼几声,冷冷笑著:“你不是叫我‘小原村痴情弟弟’吗,我便是打不死的蟑螂。你奈我何?”

    “唉,我是怕你今儿个要哭断肠啦。”小缦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小缦见卫靖模样镇定,像是胸有成竹一般,又见他腰间悬著一根家伙,用布包覆,像是棍子,却略微宽扁。小缦想起他的脾气,不安地问:“小卫,瞧你这模样,该不会是要来闹事吧。”

    “当然不是!我肚子饿,来看看热闹,吃些东西,便这样而已。”卫靖掏出几银,塞给小缦,自个儿挑了张桌子坐下,左顾右盼,见到樊军已经到了,倚著一旁木梁柱怔怔地发呆,一会儿瞧瞧大厅中央那布置得漂亮雅致的小花台,一会儿搓搓手掌,十指忽张忽握。

    “原来如此,樊军也有自个打算了……”卫靖默然瞧著,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樊军应当也喜欢上于雪姐姐了吧……”

    小缦替卫靖送上饭菜,还不忘提醒卫靖:“你可别乱来,今儿个胡大厨子也要来瞧热闹。食胜天不是你这小子惹得起的,以前偶而有个醉汉在这儿掀桌,打了咱一个姑娘一巴掌。隔日,他掀桌打人的一双手骨便给折断了。”

    “那不错啊。”卫靖自顾自地吃菜,抬头看了看二楼,木栏处一处桌子,坐的正是红舞云和胡白,背后站了一堆白衣男人,全是食胜天的人马,便正朝这儿看。卫靖哼哼几声,翻翻白眼说:“我也想试试用脚拿筷子吃饭,有种便将我的脚也打断,那我便学阿喜趴著吃!呐,像这样,好不好玩?汪!”卫靖边说便用下巴在盘子里搅和,用嘴咬菜,吃得满嘴淋漓菜汁。

    “呿!”小缦叱了一声,转身离去,上了二楼,悄悄来到红舞云身旁。

    红舞云问:“他怎么了?”

    小缦笑了笑答:“他豁出去了,红姐,别和小孩子计较,待会将他扔出去便是了。”

    红舞云淡淡一笑,看了看胡白,问:“你说呢?”

    胡白笑得合不拢嘴,喝了口清茶,说:“你怎么说怎么好,小红。”

    小缦也不知道胡白这样笑,是喜还是怒,赶紧下楼,和几个姐妹讨论,犹豫著是否要联手将卫靖赶出去,却又怕卫靖发起拗来,大吵大闹,反而坏事。

    人潮越来越多,忽然楼上乐曲响起。温于雪一身雪白袍子,套了一件羽毛领皮袄背心,脸上略施素妆,面无表情,在几个姑娘的扶持下,缓缓步下台阶。

    “好啊!”、“果然是上等好货!”一楼厅堂座无虚席,许多有钱阔少、大户员外,乃至于进来买壶酒凑热闹的汉子,将云来楼大厅挤得喧闹非凡。

    几个姑娘将温于雪牵至小花台上,七嘴八舌地讲了些她的好处,温于雪也唱了首小曲儿算是开场。

    有些阔少已耐不住性子,碍在上头胡白的面上,只能暗暗招来姑娘,催促她们快些。

    “底价一千银,大家出吧。”小缦拿了个细长木槌上了花台,她后头还有面锣,要是谁出的价钱最高,敲响了锣,这笔生意便成交了。楼上早已备妥了上等房间。

    “一千一百!”、“一千两百!”、“一千五百!”富商大户们纷纷举手出价,没钱出价的家伙便在一旁扇风点火,要他们大方点。

    “一群穷酸家伙,我出两千!”卖盐起家的王商人喊。

    “老王,别丢人现眼,两千很多吗?”年轻的洪姓阔少朗笑一声站起,盯著花台上的温于雪,说:“一万银!”

    大伙儿一阵骚动,都没料到价钱一下子便抬高至此。那洪姓阔少二十来岁,一喊便是万银,无非是想在这许多富商面前大出锋头。

    小缦扬了扬细木槌,问:“有没有大爷要出的价钱高过一万银的?”

    “有!”卫靖跳上了桌,喊:“小原村的卫大爷,一万两千八百五十二银!”

    温于雪咦了一声,似乎没有料到卫靖也在这儿。

    小缦愕然,呆怔半晌。几个姑娘要去拉他,但见他站在桌上,又不敢来硬的,生怕一闹起来,打坏了各方大爷们的兴致。

    “干嘛停下,快敲锣呀!没人比我的价钱更高了吗?”卫靖鼓噪大喊。

    “有没有人比这小原村卫大爷出的价更高?一万两千……”小缦无可奈何地主持,又转头看向卫靖,恼怒地问:“你刚刚出多少?”

    “一万两千八百五十二银!”卫靖大声答。

    “和他胡闹什么?一万五!”那洪姓阔少有些不悦,但他要装阔气,便硬是豪气地喊价。

    “一万六千二百四十么!”

    小缦大声问:“什么?”

    “一万六千二百四十么,么就是一,你快敲锣!”卫靖双手高举,两手都抓著鸡腿。

    “两万!”那洪姓阔少这下火了,握紧拳头,向随从们使使眼色,两个随从挤过人群,往卫靖走去。

    樊军双手交叉,一步跨出,拦在那两个随从面前,随从向左他便向左,随从往右他便往右,随从发怒,揪了他的领子,樊军面无表情,两手按著两个随从脑袋,磅的一声撞在一起,两个随从登时晕倒。

    小缦呀了一声,一见樊军也进来搅和,心想这下可要大乱了。

    “两万六千四百七十八银,外加四百八十么个铜板!没人高过我了,快敲锣呀!”卫靖扯开喉咙对著温于雪喊:“于雪姐姐,人对你好,你对他好,天公地道!然则你对他好,他却对你坏,你还要对他好,天底下可没这个道理!”

    “你这臭小子瞎搅和什么?你滚下去!”洪姓阔少的随从们纷纷叫嚣,那洪姓阔少下不了台,他若不再下标,等卫靖付不出钱,也能以第二高价得标,但这气势便弱上太多,实在称不上风光。但想继续加码,卫靖又会捣乱,价码只会更高。正犹豫间,另一边已经喊了价:“十万!”

    一时之间,云来楼厅堂之上的富商阔少、看热闹的人们,尽皆哗然。有人暗暗交谈起来:“这温姑娘是好,但有没有值十万银那么多呐?”

    大伙儿目光向那喊出十万银的方向看去,几张桌子后头坐著一个剽悍男人,身著铁皮覆竹片制成的护甲,顶著个大光头,细长眼睛下还生了颗痣。身旁数十个随从全都站著,便只那光头男人坐著,大口饮酒,吃著菜肴。

    “是闯天门豹子堂唐彪!”、“闯天门的人也来啦!”所有的富商阔少们都是一惊,再也没有人敢出价,谁也不想得罪闯天门。本来要强装豪气的洪阔少,这时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下,偷偷瞧了温于雪几眼,干吞口水。

    “锣收了吧,你们继续吃,没打扰到大家吧。”唐彪扭扭脖子站起,潇洒一笑,跨开大步朝温于雪走去,向小缦问:“房间准备好了吗?备个水好吗,谢谢!”

    “谢你妈!锣响了吗?你给我滚回去坐!”卫靖大喊:“十万三千五百七十二银!”

    “哗——”大厅堂里所有人更是惊愕,都想这小子在云来楼里乱闹一气,可要让胡白打断腿了,却没料到他连闯天门豹子堂的唐彪都照样这么玩,这便不是断手断脚的问题,而是怎么死的问题了。

    “哪儿来的小子?”唐彪转身,侧著头,冷冷看著卫靖。

    “啰唆!你要不便出价,要不便投降。我哪儿来的关你屁事,你又不是买我初夜?”卫靖大声喊,这时一票云来楼和他混得熟稔的姑娘再也看不下去,一拥而上要将他拉下,又气又急地喊:“小卫,你疯了吗?”、“快下来,豹子堂的人会吃了你!”。卫靖在桌上蹦跳,用脚踢开那些姑娘的手。

    “小卫,搞清楚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别胡闹!快回家去!”温于雪也站起身来,扳起脸叱责,泪水又在眼眶里转了起来。

    “你到底出不出价?光头?你没钱了吗?要不要我借你!”卫靖怪叫著,声音接近嘶吼。

    “二……”唐彪脸色一沉,抬手比了个二,嘴巴正要喊价。卫靖已经叫起:“二十么万么千么百么十么!光头,喊个价这么慢,要不要我替你喊?”

    “快将他赶出去呀!”小缦尖叫。

    “小卫,快出去!”温于雪哭叫著。

    “嘿!”唐彪眼瞳子一缩,身形一窜,速度快绝,撞开几个人,手一拨便倒了一片姑娘,翻腾跃上木桌,一把掐住卫靖颈子,扬起拳头,照著卫靖眼睛打去。

    磅!那拳头打在樊军掌上,樊军手掌横挡在卫靖眼睛前。

    “呀!”卫靖喉咙让唐彪掐得剧痛,双手抓住唐彪手腕,使出擒拿,忽前忽后地甩动。

    唐彪左手让卫靖抓了,右手朝著樊军连出数拳,都让樊军出手架开,他一抬腿,踢在卫靖腹上,将卫靖踢下了桌。

    卫靖在地上爬起,捂著肚子,痛得呕了起来。

    木桌上菜盘子飞落一地,樊军和唐彪过了几招,双双跳落下地。唐彪手按腰间大刀,樊军则自背后抽出铁拐,马步一沉,手背青筋纠结,将拐子握得死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狮。

    豹子堂的人一声令下,全围了上去。四周的富豪阔少再也不敢看戏,纷纷拔腿逃出云来楼。

    “使铁拐,脸上有疤……”唐彪眯著细长眼睛,冷冷瞧著樊军,说:“无双堂秦孟先,前阵子让人打断了手……”

    樊军抬起右手拐子,沉沉地说:“便断在这家伙上头。”

    “断得好。”唐彪哈哈一笑,自背后抽出大刀,风雷卷动地劈来。

    樊军舞动拐子迎架,两人一对上便战得风火激烈。唐彪刀势大开大合,切风都有声,他脚步也跨得大,忽而还伸手做爪突抓,当真像头饥饿豹子。樊军以守为攻,以拐子作盾,连连格开刀劈,趁隙出拳回击。

    一阵恶斗下来,樊军那铁拐子给砍出好多缺口,唐彪那柄宽阔宝刀却无恙,兵刃好坏,高下立判。

    樊军的肩头给抓出几道指痕,鲜血流下,唐彪的手臂也给捶了一拳,犹自发麻。

    这头卫靖让豹子堂的人架起,拳头雨点似地砸在他身上。

    “快住手!”、“打死人啦!”姑娘们尖叫著。

    “快停下手!”温于雪慌乱地摘去头上装饰,跳下了花台,想去救出卫靖,一干姑娘见场面失控,七手八脚拉著温于雪,全都躲上了二楼。

    温于雪被带到了红舞云身旁,忽而跪了下来,向红舞云和胡白连连磕头,泪流满面,哭著说:“红姐、胡大哥,你们出面讲讲话,让他们别打了……要我做牛做马都成……”

    红舞云和胡白都不答话,只是咦了一声,见到下头架著卫靖的豹子堂人马忽然一个个软倒。绿光倏倏闪起,纷纷点在那些汉子的腿上,是公孙遥来了。

    公孙遥一手持著卫靖那把绿铁剑,一手拎著个沉重的大包袱,气喘吁吁地拦在卫靖身旁,看看脚下卫靖,朗声喊著:“别打了,咱们不是没钱付!”

    “卫兄弟,我替你带钱来啦,你开多少价?”公孙遥边说,边蹲下扶起卫靖,将那沉重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堆黄金条块。

    “二十么万么千么百么十么……”卫靖头昏眼花,耳朵嗡嗡蜂响,只觉得身上无处不痛。

    “什么?”公孙遥一惊,在卫靖耳边低声说:“我……我只带了十万银左右的金条来!”

    卫靖呸了口血,总算回神,瞪著那唐彪说:“都是那死光头,无端将价钱提那么高……我操,神兵大赛胜了也只三十万银而已……”

    原来卫靖昨夜大哭而回,到了寝室仍抽噎不止,公孙遥见了,将他强拉到外头,盘问至深夜,这才了解全盘情形。

    公孙家为了刺杀李靡,几乎全家出动,年轻力壮的数十名家仆,全都自信县来到了海来市暂居,埋伏于各处,公孙遥的爷爷公孙祖打定主意,若是公孙遥刺杀李靡失败,公孙家便和闯天门全面开战。这样计画之下,自然也带来了大批家当,区区十万银,于公孙家自是九牛一毛。

    公孙遥和卫靖于是兵分两路,一个上云来楼喊价,一个便去取钱。只是公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