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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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滥杀后,这才发觉那大宅之中的人,几乎让咱们全杀尽了,只剩下两个丫环,咱兄弟们见她们年幼,不忍下杀手,便将她们暗中放了。”

    老何紧接著说:“江堂主,马兄弟说的没错,那两个丫环连夜回来找我,将这事儿告知了我,我本欲赴总坛告状,但想想这事必然要被李副帮主压下,所以隐忍至现在,才在天下英雄面前将此事揭发!那两个丫环我也带来了,阿娥、阿碧,你们出来!”

    席间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应声而出,哭哭啼啼地来到老何身边。

    李岳看著她们,她们便是当晚李岳赶到那大宅之中,踢倒帮众后放走的两个丫环。

    “那日杀死老爷的人,便是跪著的这人,他要将我们全杀了,是……是这位马兄弟偷偷放了咱们……”两个丫环在江邦志询问之下,这么回答。

    李岳全身发颤,口舌咕噜要动,却说不出话,口中碎瓷破片扎刺著他的口舌,他口上咬著的白色巾布早已染得艳红一片。

    “江堂主,我还有人证,我那儿媳妇也在这大厅之中。”老何大喊:“伶儿,出来,出来指证这个恶徒!”

    李岳闻言一惊,全身发热,抬起头来,茫然地看顾四周。

    一个身披灰色斗蓬的人出了席间,来到审问众人之中,将覆头布巾揭开,正是伶儿,伶儿脸色青白,神情漠然。

    “伶儿……伶儿……”李岳身子一个晃荡,又要起身,他不顾口中酒瓶碎片,呢喃出声,口际淌落下的血更多了。

    “伶儿,你告诉大家,我说的有没有错、马兄弟说的有没有错,我们可有冤枉那李岳?”

    江邦志厉声问:“伶儿,你说,李岳究竟是为了救你,和你丈夫发生冲突,还是为了掳你,将你一家杀尽,你们之间,可有私情?”

    伶儿发青的唇微微一颤,低声说:“我丈夫待我很好……我和李岳,没有私情。”

    大厅之中,起了一声一声叹息,四方群豪们在听得两个丫环指证时,大都认定了李岳当真犯下了这事儿,但此时听得伶儿亲口指证,仍然摇头叹息,可惜这大英雄李闯天的后人,竟干下这等强掳人qi、屠人全家的下流事。

    李岳茫然看著伶儿,一时之间竟听不清四周声音,只回荡著一声一声“我丈夫待我很好……我和李岳,没有私情。”的字句,眼前也看不清四周东西,景物汪汪粼粼地糊成一片。

    跟著,他感到自己的左膝一阵一阵地剧痛,有两个帮众持著木棍,击打著他的左膝,且不时发出怒喝:“罪证确凿,还不双膝下跪!”

    李岳又感到头颈之上也有人按压,却不是藤田、驼神等神武堂帮众,而是一般罪堂帮众,李岳咬牙强忍,却仍让他们渐渐将自己挺直的身躯压得弯下,持棍帮众打得更加大力,他们挥动棍棒,一记一记朝著李岳膝盖骨上打,打断了好多根木棍,喀嚓一声,终于将李岳左膝盖打断。

    李岳茫然倒下之际,仍然将腿一偏,整个人侧躺伏下,硬是不跪,他这才发现今晚力气小了许多,先是让藤田在台上翻倒,跟著便连这一干罪堂帮众的力气似乎也大过他了,他让一群帮众压著身子,再也不能动弹,仅能微微转头,伶儿、老何、马天敬等,皆已转身散开,审判已经结束,将要定罪了。

    他看了看李晟那方向,李晟摇头叹气,将手边一碗酒一干而尽,起身准备离席,他和哥哥李晟的目光在极短暂的那一刻接触,他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力气了……

    是那坛英雄酒。

    第二十五章 一十七

    “好美啊……”卫靖站在小丘上,转身四顾辽阔平原,远山的另一端,已经升起了太阳,清晨的风吹拂著卫靖身躯,他觉得这一阵风几乎要将他连日来的疲累都吹去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草原上翻了两个筋斗,踢脚挥拳一番,突然觉得头晕虚弱,只好坐下歇息,毕竟他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昨夜,他们终于自地底爬出,来到草原之上,他们朝著西北方向那百叠屋村走,李岳一跛一跛地大步跨走,卫靖和公孙遥则步履蹒跚跟在后头,他们头顶著满天星点,听著李岳沉静述说著往事,直到他们感到身子和双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李岳才领著他们在一处小丘边歇息,他们拔起地上的青草放入口里咀嚼,吸取一些汁液解渴,然后躺下歇息,三人很快便睡著了,直到日出。

    卫靖摸著肚子叹气喊饿,见公孙遥和李岳也已起身,便问:“李岳叔叔,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那百叠屋村?里头可有卖吃的?”他指著远方那奇异楼城,他从未见过那么古怪的建筑,远远看去便是一栋大楼城,但比起海来市最大的建筑还要大上许多,便像是在一群破烂小屋之上,再堆叠建盖上新的破烂小屋,层层叠叠、歪歪斜斜地盖成了这么一栋大楼城。

    和昨晚相比,李岳似乎阴郁沉闷了些,他的眼神呆滞,默默望著远方,直到卫靖追问数次,他这才回答:“一般小镇里有的,百叠屋村都有,不过便是脏了些、穷了些、破了些,专门便给我们这种人待的。”李岳拍了拍身上的草渣,一拐一拐地往百叠屋村的方向走去。

    “那不就和地下海来差不多了,只不过是长在地上的。”卫靖与公孙遥跟在李岳身后走,公孙遥看著李岳跛了的左腿,知道那是当年英雄会上,让罪堂审问时给打断的,他心中激起了一股同仇敌慨的情绪,很想上前搀扶著李岳走,但他并没有这么做,李岳虽然跛了,但此时的身形仍然比他和卫靖强健太多。

    “那个李晟真不是个东西,竟安排这种毒计来陷害自己的亲生兄弟。”卫靖唾骂著,大发议论,数落著李晟的不是,昨夜他听李岳述说往事,起初便只以为全都是李岳那干手下鲁莽滥杀,铸下大错,但紧接著得知后续经过,这才晓得这整套戏码,全是由李晟一手策划。

    伶儿只是李晟的亲信花了数百银顾来诱使李岳上当的一名青楼女子,在此之前,也有数名身怀同样任务的女子在李岳身旁出现,或是装作受了盗匪欺凌、或是装作自远方而来,无依无靠。

    李岳爱上了伶儿之后,此计便已成一半,马天敬、那何姓老帮众、被屠戮的大宅一家、两个逃生丫环等,自然都是李晟一一安排,在适时的时候登场,负责进行他们各自的任务,为的便是要让李岳在英雄大会之上身败名裂。

    “李晟既已是帮主,何必如此?即便要巩固自己地位,也无须在剿匪大战之前动手,那不是使己方少了一大助力吗?”公孙遥不解地问。

    卫靖哈哈一笑说:“道理很简单,李晟武功远不如李岳叔叔,他必定是担心剿匪战役时李岳叔叔大出风头,名声远远超过他,这可能会威胁到他帮主之位,所以费了好大功夫安排这样子的奸计,来陷害李岳叔叔。”

    “若真是如此,那么李晟未免也太过狠毒,为了诬陷李岳叔叔,便牺牲了那大宅之中数十条人命……”

    卫靖挥手说著:“那大宅中人必然也是李晟安排的,什么坏丈夫、什么媳妇儿子,当然全是假的。那些大宅里头的奴仆、丫环、老爷、姐妹们,想来都是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家伙,收下好处合演这出戏,只是他们可不知道最后会被杀死罢了,马天敬等滥杀一通,不但照足了剧本行事,也算是杀人灭口,连后谢都省了,我猜一定是这样!”

    “心狠手辣至如此地步,我真难以想像……”公孙遥叹了口气,摇摇头说。

    “嘿嘿,李晟处心积虑,除去了李岳叔叔这心腹大患,可惜他也当不了多久的帮主,最后还是死了;那个诬陷李岳叔叔的老帮众想来也老死了,伶儿和那两个丫环现在倒不知在哪儿……不,李晟恐怕不会留下活口,只怕他们早给灭口了;马天敬倒是生龙活虎,还当上无双堂副堂主,好在神兵大会时樊军打断了他一条手,也算是替李岳叔叔出了口气。”卫靖滔滔不绝地说。

    李岳对两人言语充耳不闻,默默一拐一拐地走,此时听见了卫靖提起马天敬,这才朝卫靖瞥了几眼,冷冷地问:“你们见过了马天敬?”

    “是啊,他现在和满全利、秦孟先、鲁雄,同为无双堂四个副堂主。”

    “若不是我的疯癫病,我早已去了闯天门,找他‘叙旧’了……”李岳看著自己右手,缓缓地张开、合起。

    “李岳叔叔,你独自前往地下海来,就是为了要去那神兵大会找李晟和马天敬报仇?这么多年来,你从未返回海来市?你的疯癫病,是因为那时给气出来的吗?你昨晚还没说你是如何从前往刑堂的木板车上逃脱的。”卫靖连珠炮似地追问。

    李岳抬头看著苍天,按了按自己脑袋,露出了狰狞的神情,仿佛头疼一般,卫靖见了李岳如此模样,便不敢再追问,就怕激起他的疯癫病,一下子六亲不认,大开杀戒,那可不妙。

    李岳闭起了眼睛,用手指在脑袋上敲著,跟著猛力拍打,发出好响亮的声音,好一会儿,这才舒了口气,悠悠地说:“这不是气出来的,是让闯天门中一个绝顶高手伤的,他一刀砍在我脑袋上,我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赏赐……”

    “天底下竟然有人能胜得了李岳叔叔?”卫靖佯装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难道是马天敬?”

    “呸!马天敬也算绝顶高手?”李岳怒叱一声,瞪了卫靖一眼,见卫靖吓得不再说话,怒气才消减了些,说:“而且谁说我输了?我一个打他们几十个,杀了一堆王八羔子,那个斩我一刀的家伙,也不好过,他被我摘下了一条胳臂,嘿嘿……”

    “原来是神武堂的藤田!”卫靖和公孙遥同声说。

    “你们也见过藤田?”

    “神武堂现在三个副堂主,一个是藤田、一个是使弯刀的老驼子、一个叫青眼儿,那青眼儿年纪尚轻,李岳叔叔你当年应该是没有见过。”

    “使弯刀的老驼子……是了,是那驼神,他的弯刀也是一绝……仔细想想,我的仇人现在在世的,似乎倒还不少……”李岳回头看了看那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几排老屋,是这附近通往地下海来唯一的入口,是个荒废许久的小乡镇。

    “李岳叔叔,马天敬背叛了你,还押著你前往闯天门刑堂要处决你,你便乖乖地让他押去?当时你应当已经知道你大哥李晟的毒计了吧。”卫靖对李岳逃脱的经过十分好奇,便换了种方式问。

    李岳摇看著远方,好半晌才呢喃说著:“那时我还来不及想这些,我的脑袋之中,是一片空白的……”

    下了药的英雄酒药力逐渐发挥,悲痛侵蚀了李岳的心肺,他闭上了眼睛,任由人处置。

    一阵袭上口鼻的清凉感觉使他再度回神,他全身被绑缚了一圈一圈的粗麻绳,被固定在一台木板车之上,他让一片草席盖住了全身,看不见外头动静。

    他听见了大扬府主厅喧闹吵杂之声,感到身旁有些人走动交谈,马天敬也夹杂其中,他恨不得立时跳下木板车,一拳打死马天敬,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的脑袋还轰轰乱乱的,回想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跟著,木板车动了,似乎是让两匹马拖著前进,有一票人马随著木板车一起行动,他从那些人的口中得知,这路人马正循著无人小路,赶往闯天门刑堂,为的是处决自己。

    在颠簸的路程中,他闭著眼睛,心寒如冰,听著那些帮众谈论这件事儿,他终于想透了全盘经过。

    “哈哈,伶儿,你干嘛一直看那家伙,难不成你真对他有意思了?”一个帮众哈哈大笑。

    李岳一怔,这才知道原来伶儿也跟在这阵仗之中。

    伶儿与一名帮众同乘著一匹马,跟在这队伍之中,神情冷淡,看著前方两匹马上两个帮众,一人拉著一条绳子,拖动著后头的木板推车。

    “话说起来,咱们每一个人与你的关系,比起你和李岳的关系都要来得深厚,咱们每一个都是你的丈夫,李岳大概只有那夜送你就医之时,见过你的身体而已,每次想起李岳期待与你见面时的模样,便觉得好笑!”帮众们轰然笑著。

    “你们闭嘴!”伶儿愤怒尖叫,跟著颓丧低头,黯然不语。

    李岳静静躺在木板车上,一动也不动,他的口仍紧缚著那染红了的巾布,他口中还有许多酒瓶碎片,他的膝盖断骨随著颠簸路程不停颤动,但他此时几乎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全都让自胸膛之间擂鸣散发而出的巨大悲痛淹没了。

    她好半晌才说:“各位好哥哥们……我的那份钱不要了,分给你们吧,你们将他放了……”

    “啊哈,这娘们当真爱上他了!”“伶儿,你以为你当真可以分得一笔钱,远走高飞?”“你当咱们比李岳还蠢,放了他,等他回来找咱们报仇?”

    伶儿冷冷地说:“你们可以打断他另一条腿,让他完全跛了,一个双腿都断了的跛子,如何找你们报仇?你们要杀我灭口,可以,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们放了他……”

    “这多麻烦啊!李岳这家伙的腿又粗又硬,你没看刚刚打断了多少棍子,待会一刀抹在他脖子上,我便不信这笨家伙连脖子上的血脉都是坚硬的,哈──”一个帮众大笑,挥动鞭子在草席上呼呼抽打几记。

    其余的帮众纷纷起哄:“小张,平时你在李岳身旁摇头摆尾,像个小跟班似地,现在可狂妄了!”“啰唆,你还不是一样!”

    “你们不放也不行,我刚刚让他服下了解药,待会等他力气恢复了,你们想要杀他也难了。”伶儿冷冷地说。

    “什么?”马天敬一怔,手一招,阻下了整个队伍。

    帮众们狐疑问著:“你别想骗咱们,他被捆得紧紧的,口中还绑著巾布,你如何喂他解药?”

    “我将解药化入水中,趁方才大家备马时,掀开草席一角,淋在他口中巾布上,解药水自会顺著巾布,滴入他的口中。”

    “你以为咱们会上你的当吗!”那与伶儿同乘马匹的帮众转身揪著伶儿的头发怒骂:“你死到临头了还想骗人?李岳会上你的当,我们可不傻!”

    伶儿不等他说完,伸手至那帮众腰间抽出佩刀,捅了那帮众一刀,滚下马来,扑到李岳躺的木板车边,一把将草席揭开。

    “快抓住她!”“贱货!”帮众们纷纷下马,拔出腰间佩刀,却没有一个敢靠近那木板推车,他们见到木板车上的李岳眼睛睁著,环视他们每一个人。

    “饭桶,还不动手!”马天敬翻身下马,挥动九截鞭朝著伶儿打去,伶儿尖叫一声想要躲避,左肩让九节鞭打中,登时鲜血淋漓。

    伶儿脸色煞白,拿著佩刀割动起李岳身上的绳索,帮众们吆喝著,挥刀杀来。

    啪嚓一声,一条绳索断了,李岳右手微微挺起,手臂上青筋纠结,肌肉贲张。

    帮众哇地一声,一下子全都后退数步,彼此看著,说:“你快上去给他一刀。”“你怎么不去!”

    “废物!”马天敬还坐在马上,他挥动九节鞭,照著李岳脑袋挥打而去,李岳猛一偏头,让那九节鞭打在自己肩颈胸膛之处,登时浮凸出一道可怖血痕。

    “不要!”伶儿尖叫,举刀想要护卫李岳,马天敬一鞭卷去了她手中的刀,跟著一鞭抽打在她的腿上,将伶儿一鞭子抽倒。

    “趁现在,大家做了他!”马天敬呼喝著,又一鞭抽向李岳的脑袋。

    李岳闷吭一声,他右臂处几道绳索登时断裂,一把抓住了袭来的九节鞭头,此时马天敬使的九节鞭不像十数年后的神兵大会那般,锐利如刃,而是钝的,李岳的力气并未完全恢复,他猛一使力,还是将九节鞭抢了过来,抡转挥动,一个离他较近的帮众登时给打烂了脸。

    “哇──”帮众们哗地一声,吓得连连后退,他们本便是李晟长期布局之时,一一安排至李岳身边的眼线卧底,同时李晟也仗著帮主调动职务的权力,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派给李岳原来那些较为忠心的随从手下们,使之离开李岳身边。

    也因此,这干平时围绕在李岳身边,陪他饮酒作乐的随从下属们,对李岳既是心怀鬼胎,又十分畏惧害怕,那夜大宅屠杀之后,他们每人都让李岳打断了一条胳臂,自是记恨在心,这趟处决任务,每个家伙都想在李岳身上斩上一刀半刀泄恨,但在这当下,李岳竟恢复了力气,他们心中的惊恐可想而知,有两个腿软倒地,有三个转身抢马要逃。

    “别怕!大家合力杀死他,若不杀他,回去帮主必然要杀咱们!”马天敬跃下马,大声喊著。

    “你行,你上啊!”一个帮众怪叫著,推开马天敬,抢了他的马,立刻驾马逃跑。

    也有三四个胆子较大的帮众,见到李岳只有一只手能够活动,便硬著头皮举刀杀上,李岳躺在木板车上,挥动九节鞭应战,他另一只手也没闲著,一把又扯断了几根绳子。

    “贱人,全都是你!”一个帮众趁机斩了地上的伶儿一刀。

    下一刻,那个帮众飞了出去,撞在一堵墙上,瘫软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大家猛然惊觉李岳已坐了起来,方才那帮众是让李岳抡拳打飞的,李岳一手抓著九节鞭,一手撑著木板推车,胸口不停起伏,他一把扯下了口中巾布,噗的一声,将口中酒杯碎片喷在一名吓傻了的帮众脸上,跟著猛一站起,直挺挺地向那帮众打出一拳,那帮众也飞了出去。

    李岳左腿膝盖骨断,出拳之后随即扑倒在地,但此时帮众们再也没人敢来杀他,便连马天敬也抢了一匹马,转头奔逃。

    “伶儿……伶儿……”李岳挣扎爬著,抱起了瘫倒的伶儿,他将伶儿放上木板推车,双臂抓著推车木杆,挣扎站起,藉著推车的倚靠之力,一跛一跛地推动推车前进。

    “你别怕……我送你去老医生那儿,他医术精湛……会救你活命!”李岳口中还有些酒瓶破片碎渣,加上口中许多伤口,含糊不清说著。

    “不……别去那儿……”伶儿挣扎起身,她的肩头和小腿各让九节鞭打了一下,两处地方骨头都碎裂了,剧痛不止,她的后背被斩了一刀,血染红了全身。

    “那附近一定有闯天门的帮众聚集,去了只会让我俩死得更快……你得逃远一点……”伶儿茫然说著。

    “逃去哪?能逃去哪?”李岳愤然吼著。

    “地下……”伶儿身子颤抖,指著一个方向,说:“往那儿去,可以通往地下……一年前,我从很远的地方,通过了地下海来,来到了海来市……我以为这儿是个美丽繁华的地方……能赚到很多的钱……过很好的生活……”

    “地下海来……不成,那儿连个医生都没有!”李岳咬牙切齿,脚步加快,勉力推著推车,到了人潮稍多的地方,先是和几处民居要了布和紧急治伤的药材,替伶儿扎紧了伤口,又替伶儿将断腿和肩头固定绑缚,跟著要来了扫把,将自己断腿也扎紧捆实。

    他将伶儿重新抱上了推车,四处寻找药铺医间,他听见了远处几声烟花爆炸,他知道这是闯天门发出抓拿要犯的号令。情急之下,只得推著伶儿,急急逃著。

    “全都是你……要是你那日不抢去我的酒,我虽是骗你……但我真的会跳入水中,死了便罢了,海来市……没有我想像中的好……”伶儿坐在板车上,靠著李岳胸膛,笑著说。

    “伶儿……方才你在大扬府中,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对我毫无情意?”李岳问著。

    伶儿微微笑著回答:“当然是真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的男人,是英俊白净、风度翩翩、饱读诗书……很有学问的那一种,才不是你这种……粗皮硬肉的臭男人……”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帮我?”

    伶儿抬头,看著几道在夜空爆开的烟花,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远处传来了快马奔踏之声,李岳心中一惊,心想此时他断了一腿,身上力气尚未完全恢复,倘若追兵之中混有强敌,可十分难以应付。

    “前头就有通往地下海来的入口……快带我下去……”伶儿急急叫著。

    “不成……你伤势太重,你得让医生治伤。”

    “地下海来也有医生!”伶儿斥骂著,她咳了几声,抹去脸额上的冷汗,说:“我走了很长的路……经过地下海来……身体虚弱,又染上了病,地下海来之中,有一个神医……是他救了我,你带我去,他能救我……”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李岳问著,他听见身后的马蹄声音逐渐逼近,只得将推车推入通往地下海来的巷弄之中,破旧小巷倒挺热闹,有些人围坐墙角谈天说地,有些人摆著摊子叫卖旧货,有些人来来去去,身上都散发著一股奇异霉味,尽管李岳和伶儿的模样十分狼狈甚至可说凄惨,但大伙儿也只是多看了他们几眼。这等场面,他们见得惯了。

    李岳将推车推至入口小屋外,将伶儿背上后背,一掌将推车打散,拾起推车握柄作为柺杖,另一手托著伶儿臀背,弯伏著身子,使伶儿能够瘫躺于他宽阔后背上,他一步一步地进了那屋中,向底下那漫长通道走去。

    “伶儿……伶儿……你撑著点,你说的那个神医,他叫什么?他在哪里?”李岳一面下楼,一面回头问著。

    “全都怪你……全都怪你……”伶儿茫微弱说著:“那天,你若答应……和我远走高飞,不来参与这英雄会……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李岳感到伶儿身上的血渐渐染湿了他的后背,心急如焚叫著:“伶儿,快告诉我,那医生在哪儿!这楼梯究竟有多长?我看不到尽头!”

    “混蛋!”伶儿猛吸口气,怒斥:“明明是你不好,还敢凶我!”伶儿骂完,瘫倒在李岳背上,不住地喘气。

    “是我不好……”李岳咬著牙,艰难地下楼,他流下了滚滚热泪,他的亲哥哥使出了毒计要杀害他,他的亲信手下们全反叛他,他的帮中兄弟们联手诬陷他,英雄会上那些远道而来的叔叔伯伯们,全都将他当成了卑劣无耻之徒……

    他心爱的女人,就要死去了。

    “你哭什么!明明是你不好……是你的错……”伶儿微弱骂著。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应该带你走,我……我只顾著想要参加剿匪,想逞英雄……是我不好!”李岳强忍著断膝剧痛,加快脚步下楼。

    “他们在前面!”“追──”一阵吆喝声自上而下,追兵来了。

    李岳回头,见到三十来个闯天门帮众,举著刀剑杀下,其中几个便是方才逃脱的家伙,他们快马前往闯天门较近的据点,召集了更多人马,探问百姓口风,一路追赶而来。

    “放下我吧……我不想要你背了……”伶儿挣扎著,想要离开李岳后背。

    追兵涌涌杀了下来,李岳只得将伶儿放在楼梯边缘,转身迎战。

    第一个跃下的闯天门帮众,让李岳揪住领子,往下一扔,轰隆隆地滚摔下楼。两个帮众使剑刺来,被李岳挥动木棍打倒在地。

    伶儿倚靠著参天木柱,双眼茫然看著李岳,不解地问:“李岳……我又不爱你……我还骗了你,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你为什么不走……”

    闯天门帮众一个接一个杀下楼,李岳怒喝一声,一棍打在左手边那帮众脑袋上,木棍断裂,那帮众脑袋也裂了;他将断棍一扔,将右手边杀来的帮众砸得翻滚摔落下楼;跟著又伸手一拐,将正前方杀下的帮众轰撞在侧边土墙上。

    他断膝震荡,脚步不稳,略顿了顿,又三个帮众跳来,三把剑刺中了他的肩头、大腿和侧腹。

    李岳愤然吼叫,将刺在他肩头那剑一拳击断,揪住那帮众手腕,将他当成丨人肉锤子抡动,将其他帮众砸得人仰马翻。

    “你回答我──”伶儿哭叫著。

    “我答应过要照顾你!”李岳大吼,又撂倒一名帮众,但肩背胸腹又中了几剑,他一个晃荡,伏倒在楼梯土墙边,上头几个帮众立时挺剑攻来。

    伶儿这时动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扑去,双手抓住了那一个帮众的脚踝,将他绊倒,正好摔在李岳面前。

    其余帮众怒喝著,挺剑刺入伶儿后背之中。

    李岳双手撑著楼梯台阶,猛一出力使身子蹦起,以手作刀,一劈将两个帮众劈砸在土墙之上,两个帮众头碎颈折,立时断气。

    十几名帮众持续攻来,李岳狂嗥长啸,拾起地上的兵刃死战不退,他前后左右的尸体渐渐堆积,身上的刀伤剑痕也渐渐增加。

    他右手一刀将斜方一名帮众拦腰斩成两截,左手抓著一名帮众脑袋,朝土墙上一撞,将那帮众脑袋撞得扁了。

    “再来──”李岳全身让自己的血与敌人的血染得通红一片,在这一刻,那干闯天门帮众们的士气终于溃散了,再也没有人敢继续进攻李岳,他们扔下了刀械,转身向上奔逃。

    “别逃──”李岳想要去追,但他一腿骨断,另一腿中了三剑,无力上楼,愤怒之余,掷出手中满是砍痕的刀,射倒了一名跑得较慢的帮众。

    李岳抹去脸上的血,拨开尸堆,在伶儿脸上抚摸半晌,搂著她,往楼下爬去,不时对著伶儿说话:“伶儿……伶儿……你说的那神医在哪儿?叫什么?”

    他问了许多次,始终没有得到伶儿的回答,他便不再问了,默默继续向下爬了许久,突而眼前一黑,滚了下去。

    “这边有两个家伙!”“看看!”几个十来岁的少年贼头贼脑地靠近瘫伏在楼梯边角,一动也不动的李岳。

    “他们死了吗?”其中一个狐疑地问。

    “这个肯定死啦!”另一个少年用脚尖拨动了伶儿的尸身,确定伶儿身子已经僵硬了,便将背后的麻布袋解下,与另两个少年,七手八脚地将伶儿装入麻布袋。

    这儿是地下海来一层的楼梯尽头,昨夜滚落下来的几个闯天门帮众,大都死在漫长楼梯上,只有李岳和伶儿滚落到了尽头。

    “这个男人还活著!”一个少年蹲在李岳身旁,伸手探著李岳的鼻息。在这少年身旁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孩子,约莫十岁出头,他犹自吸吮著手指上的零食糖汁,一听李岳还活著,便到了角落拾起一块石头,重回李岳身边,往李岳脑袋上重重一砸。

    “哗!潘元,你做什么!”几个少年惊讶叫著,将潘元拉开,抢下他手上的石头,喝骂著。

    潘元大声说:“打死他啊,鸡叔叔不收活人的。”

    几个少年愕然惊怒,甩了潘元几个巴掌,痛骂:“鸡叔叔买死人尸首,是为了制作药材,救更多人的性命,要是让鸡叔叔知道你将活人打死去卖给他,他非毒死你不可!”

    潘元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叫著:“反正他快要死了,有什么关系──”

    少年们看著李岳,交头接耳说:“这样好了,咱们将他一并带给鸡叔,要是他半路上死了,那也是他的命,便让他变成鸡叔的药材来救别人;若他没死,鸡叔便能救活他,你们觉得如何?”

    “这主意很好!”少年们都同意这个说法,但李岳的身子比伶儿壮硕许多。五个少年之中已经分去两个扛著伶儿尸首,另外三个,一个架起李岳左肩,一个架起李岳右肩,另一个环抱著李岳腰腹,走不了多久,三个少年便累得半死了,纷纷抱怨:“这家伙太重啦……”

    跟在后头的潘元又捡起石头,跑来想将李岳打死,他说:“打死他或许会轻一点……”

    “放你个屁!”“啊!好像是臭酒鬼来了……”少年们赶紧转往一旁阴暗的岔道之中,但李岳身躯沉重,几个少年慌忙之际,支撑不住,摔倒在地,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得扔下了李岳,躲进了阴暗岔道之中。

    李岳给这么一摔,睁开了眼睛,浑身虚弱无力,他几乎无法动弹,只觉得口中干渴疼痛,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转动眼睛,想寻找伶儿的踪迹,但这地下海来的甬道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地府。

    “咦……”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歪斜著头,停下脚步,看著李岳,突而开口询问:“老兄,你和谁打架打成这副模样?”

    李岳茫茫然地看著那汉子,答不上话。

    那汉子搔了搔头,蹲伏下身检视著李岳伤口,不由得吒舌低喊:“哗,你伤成这般模样,竟然能活著?”那汉子犹豫了半晌,将李岳扛起,走了许久,甬道之中人潮渐多,那汉子将李岳带入了地下甬道一间室内,是那单身汉子的简陋住处。

    那汉子将李岳放至木板床上,七手八脚地替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搞了半晌,毛躁不耐起来,连连骂著:“你他妈的究竟是和谁打架?那么多伤,浪费我的时间,我还得赶去与剿匪队伍会合,让你一拖,恐怕要来不及啦!”

    李岳茫然半张著眼,无力答话。那汉子气冲冲地到了外头,不知和谁说话,似乎还有要事,所以请求其他人代为照顾李岳。

    “你们这干混蛋,我水半天赶著去打土匪,要你们帮忙照顾个半死人都心不甘情不愿,你们要不就替我照顾他,要不就跟我一块去打土匪,再啰哩啰唆的小心我揍人!”水半天说完,又返回室内,取了他的随身长剑,吆喝著:“信不信我杀几个臭家伙祭旗呀!”

    “水半天,你还不来,大家等著你啦!”又一个粗壮汉子远远跑来,大声呼喊著。

    “老虎许,大半年没见,你变瘦了,还能不能打?”水半天怪叫著,冲了上去,和老许过了两招。

    老许此时也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套虎形拳可还是赫赫有名,这时人人都叫他“老虎许”,他拍拍胸膛,说:“谁说我瘦了?我明明更壮了,走走!几个老朋友都在客栈里等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