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兵

第 4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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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就怕杨仇飞又突然转身要打他,只好缓缓跟著,离杨仇飞保持一段距离。

    小屋中幽暗昏黄,猪肉先生在一张方桌上放了几个杯子,捏著一只茶壶在每个杯子中倒了七分满的茶。

    “你和李岳在一块儿,你身上的伤,是李岳打的?”杨仇飞问。

    公孙遥点了点头,将他和李岳相处的情景,大致说了一遍。

    杨仇飞点点头说:“原来如此,你让李岳打久了,便知道如何闪避,才比较不会痛,日积月累,便练就了这身捱打功,能化解对手的攻击,这倒真了不起,我瞧你施展的剑术并未有特别精湛之处,公孙家的剑法你还没学全,你出剑全凭动作矫健,脚步扎实……是了,李岳他对剑术研究不深,无法在剑术上教你更多,你和他学拳脚、学刀法,以长剑使之,这一点倒和卫靖有些相似……”

    公孙遥听杨仇飞将他尚未述说的情形也料中了,不禁对这名动四方的剑王更加折服,他和李岳拜师数年,李岳没有教他一记剑招,甚至很少主动教他,他总是跟在周彰等人后头,有一招没一招地学著,今儿个学拳脚,过两日学刀法,再过两日耍耍棍棒、轻功等功夫。

    周彰资质极佳,练就了一身好刀法,公孙遥只得默默地反覆练习这些与剑法全无相干的东西,却也渐渐地将刀法里的身形、拳法中近身搏斗的观念,都融入了自家剑术中,在长年刻苦磨练之下,公孙遥将以往的剑术练得更加精纯凌厉,身手已能够与无双堂副堂主之流比肩了。

    “你的剑也不错,几次交碰,我以为能将之击断。”杨仇飞看了看公孙遥仍抓在手上的那柄剑。

    “这是卫靖爹爹造的,当初卫靖上海来要交给王老爷的四柄剑之一。”公孙遥恭敬地将剑递给杨仇飞。

    “原来是卫文造的剑。”杨仇飞接过那绿铁剑,翻动检视,点了点头,看看公孙遥,说:“啰唆了一堆,卫靖要你来找我做啥?那小子又干了什么好事?”

    公孙遥这才想起尚未取出卫靖要他带的书信,赶紧拿出,交给杨仇飞。杨仇飞看了看,里头只写了两行字──

    外公,公孙遥便交给你了,他可是剑术高手,必定能帮得上忙,他是我好朋友,别刁难人家!

    杨仇飞哼的一声,随手便将信给揉了,扔在地上,公孙遥尚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得低头喝茶,半晌见杨仇飞仍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口:“我和师父已无所图,一心只想杀了李靡报仇,还请剑王指点,只要能杀李靡,即便是丢去两条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李靡有什么好杀的?”杨仇飞摇摇头说:“李靡是该杀,但真要杀也是先杀八长老,宝胜一家灭门惨案,背地里怂恿的便是那八个老不死,策划杀你公孙一家的,自然也是那八个老不死,你要报仇,也得找对目标。”

    公孙遥点头称是,解释说:“我也觉得八长老该杀,只是嘴巴上都已李靡统称之。”

    “既然要杀那老不死,便没那么容易了,你一剑最多刺死一个,另外七个老归老,还是有腿可以跑,有闯天门中那干高手保护,你拚掉性命,最多也只能杀去一个,另外七个仇人,仍继续开开心心地办英雄大会,到头来你白白送命,赶赴九泉之下,向你公孙一家,说你送了性命,还是无法报仇。”杨仇飞淡淡地说。

    “恳请剑王教我该如何做。”

    “我这次下山,为的也是要对付闯天门,我自有我的办法,但就怕旁人瞎搅和一通,反而打坏计画,若你要参与,便得答应我的要求,照我的方法做事,你做得到吗?”

    “只要能报得大仇,公孙遥万死不辞。”

    “倒不至于要你去死,只是要你听我指示做事便是了……”杨仇飞笑著说:“那么你先告诉我,李岳在哪儿?”

    公孙遥先是一愣,却也很快地照实说了。

    清晨时分,公孙遥又回到了飞飞客栈,他的身后还跟著杨仇飞、猪肉先生、茶老板、卖艺叔等人,公孙遥和阿凤打了个招呼,便要领著众人上楼。

    “这位弟兄,你付的钱实在太多了,咱们不能收,得将金条还给你,你的房钱那个卫靖早便帮你结清了……”阿凤一见到公孙遥,便要还他金条。

    公孙遥苦笑摇著手说:“先别说这些,我们现在有点急事,请你替我准备酒菜,丰盛好吃点的。”

    阿凤点头去备,不一会儿便端著餐盘上楼,让守在楼梯边的猪肉先生接过,往廊道深处的客房端去,来到门边时,卖艺叔伸手揭开了酒壶,将一包药粉倒入了壶中。

    房中,杨仇飞来到桌前,缓缓坐下,他见到桌上堆满菜盘酒壶,哼的一声,挥手一扫,将那些酒壶全扫下了桌,发出一阵?啷碎响。

    本来瘫躺在床上打呼的李岳,先是啊啊地叫嚷了几声,浑浑噩噩地坐起,他呆楞楞地看著房中数人,揉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瞥见了立于角落的公孙遥,便问:“他们……是什么人?”

    公孙遥战战兢兢地说:“师父,是剑王老前辈,剑王老前辈也来帮咱们杀闯天门啦。”

    “剑……王……”李岳歪斜著头,像是已经记不太起这名号了,他翻身坐起,猛地一声大吼,说:“谁……那么多事?我才不需要人帮忙!我一人便能杀了他们全部。”

    “你要杀谁?”杨仇飞冷冷地问。

    “杀……杀马天敬!”李岳怒眼圆瞪,双手按在桌上。

    “马天敬?不过是个小角色,你没有别的人想杀了?”

    “杀……杀……拦阻我的人、追杀我的人……杀……关你屁事,你是谁!”

    杨仇飞举杯一敬,张口饮下,叹了口气说:“上次见你时,你还生龙活虎……你,可记得自己姓什么?你爹爹叫什么?”

    李岳喘了几口气,歪著头想,呢喃自语“我……我是李岳……我爹爹……是李闯天……天下无双……李闯天……”

    “敬天下无双的李闯天。”杨仇飞又举杯饮尽。

    李岳抢过了酒壶,揭开壶盖,大饮数口,哈哈笑著说:“爹爹……敬爹爹……”跟著将一壶酒全喝了个空,他看著杨仇飞的双眼,眯起,又张开,突地又笑了,呢喃地说:“哈,你……杨叔叔……”

    磅的一声,李岳瘫软倒下,全无知觉。

    杨仇飞站起转身,淡淡地说:“带走。”

    公孙遥立时赶上扶起李岳,见李岳一动也不动,像是死了一般,不禁著急慌乱,猪肉先生、卖艺叔、茶老板纷纷上来帮忙,将李岳扛起,卖艺叔对公孙遥说:“别担心,这药只是让他昏睡,不会伤身,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们一路上,可打伤不少无辜家伙吧。”

    公孙遥点点头,李岳这一路上的确打伤甚至打死了不少人,若是能让李岳暂时昏睡,也方便许多。

    杨仇飞步出飞飞客栈,看著阴雨天空,露出自信笑容,说:“乌云再厚,也终有消散的一天。”

    他们以备好的马车,将李岳载往碧绿山坡,公孙遥忍不住问:“剑王老前辈,接下来要怎么行动?卫靖他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卫靖那小子已经开始行动啦,我可是极讨厌他提议的那招数,不过要是顺利,对咱们倒是有帮助,哼哼,这等下三滥的招数,也只有卫靖那小王八蛋使来顺手,你这憨直小子,肯定是不行。”

    第三十三章 猴儿戏

    大门有两个男人叠起来那么高,漆黑的厚重门板边缘包覆著一掌宽的竖长金边,此时天色尚早,大门仍是闭著,门外站著数个守卫帮众。

    若是离这门近了,便看不著门栏上方那巨大匾额。于是刚跳下马车的卫靖便后退几步,还是看不著,他又更后退许多步,这才瞧见那匾额上头三个方桌大小的红字──闯天门。

    曲子燕向几个守门护卫示意开门,守卫们拉著门上的金环当当敲了几下,听见里头也传出当当回应声,便分立两侧,二人一组,拉著那大门金环,将门拉开,门的后方也有守卫推动大门。

    “别瞧了,快来吧。”曲子燕向卫靖招了招手,领著几个月临堂帮众,带著卫靖穿过这巨门,进入一片辽阔广场。

    “哗──”卫靖张大了口,左右看著,广场两旁耸立著一栋栋别院楼房,广场更远之处,有一座高耸巨楼,卫靖数了数,那巨楼约莫有十四、五层,在巨楼的最顶端,还有数只高塔向上爬长,这巨楼的最高点,几近二十层楼高。

    这如同皇宫大殿的闯天门总坛巨楼,于第一次英雄会前破土兴建,第二次英雄会前完工,为帮主李靡、八长老安身之处。

    卫靖背著一只大袋,身后跟著四只猴儿都身穿孩童衣服,头戴瓜皮小帽,滑稽古怪地跟在卫靖后头走。

    他们经过了广场,经过了层层守卫帮众,来到巨楼前,又是一扇大门,大厅里庄严肃穆,有一张巨大的立牌立于大厅白墙上,上头是“闯天”二字。

    大厅四角都有向上楼梯,曲子燕一行直直向上,一连爬上数层楼,卫靖呼了口气,说:“这总坛里的人也不简单,成天这么上上下下,一干练武汉子也就罢了,便连李帮主、八长老都这么爬楼梯吗?”

    曲子燕起初没有答他,经他一再追问,这才回答:“李帮主有专属座轿,平时进出都有人负责抬轿,八长老也是如此。”

    “嗯,不愧是一帮之主,十分神气。”卫靖点头称是,他们来到了第九层,便不见继续向上的楼梯,第九层楼景致肃穆,一柱一柱巨大梁柱耸立其中,完全没有隔间,如同一个宽阔的点兵大殿,在九楼大殿中央后方,才有一座向上楼梯,通往十楼“长老厅”,为八长老的专属厅堂,十一楼是“神武厅”,为神武堂的驻扎厅堂,十二楼名为“虎踞厅”、十三楼名为“龙蟠厅”、十四楼名为“闯天厅”,这龙蟠虎踞两厅本设计为李晟、李岳的专属厅堂,闯天厅则设计为纪念李闯天的专属厅堂。

    巨楼建成之后,李岳已流落百叠屋村,李晟独居龙蟠厅,将虎踞厅作为宝贝儿子李靡的专属厅堂。

    而现下,李靡则是一人独占三个广阔厅堂,轮流居住,住得腻了,便差人重新设计装潢,他则转去新装潢好的厅堂享乐玩耍,悠哉自在。

    十五楼其中一半为辽阔的顶楼庭院,铺设洁白石板,有花园水池,另半边则耸立三座观景阁楼,一为楼高三层的“千醉阁”,二为楼高四层的“采星阁”,三为楼高五层的“望海来”,在那三座观景阁楼里,能够将整个海来市中心的景致一览无遗,还能望见大海。

    卫靖跟著曲子燕,前往十楼的长老厅,长梯末端通往一处肃穆厅堂,飘荡著檀木香气,厅中一条长桌已坐满,便是八长老,八长老长相各自不同,但神情却相差不多,都是一副冷然样子。

    曲子燕对八长老说:“八长老,这位便是剑堂副堂主,卫文先生的公子,卫靖。”

    “行了,曲副堂主,你忙你的吧。”一个长老如此吩咐,曲子燕拱了拱手,领著月临堂的人马下楼。

    长桌左手数来第二个长老开了口,说:“杨老先生贵体尚好?”

    “我外公他这次下山,路途中受了风寒,现下由几个传话人照料,我心急想快点见我爹爹,便自行先来,便托曲姑娘捎个话……”卫靖这么说著。

    “你身后那四只猴子是做什么的……?”右边数来第一个长老开口。

    “这些猴子本居住在山上,机灵泼皮,我外公收养了它们,久而久之,这猴子便通了人性,我这次下山,便带著四只在身边,我外公身旁还有一堆,共百来只猴儿……”

    “带这么多猴儿前来是为了什么?”左边数来第三个问。

    “呵呵……”卫靖尴尬一笑,说:“我在山上闲来无事,便逗著猴子玩,训练这些猴儿戏耍,它们十分聪明,一教就会,我心想以前不懂事闯下大祸,这次英雄会总得做些补偿,这猴儿戏难得一见,我便想将功折罪,让这些猴儿表演表演,逗逗大家开心……”

    “帮主事务繁忙,恐怕没时间瞧你这猴戏。”左数第二位长老发出了冷笑,他顿了顿,问:“咱们和杨老先生也是旧识,杨老先生这么些年销声匿迹,数次神兵大会都未与会,怎地这次便有这兴致,千里迢迢地下山上海来?”

    “呵呵,不瞒各位,全都是因为我……”卫靖搔了搔头说:“我三年没见爹爹了,实在想他,平时却又不知用什么借口独自下山来找爹爹,恰好这次闯天门举办的是英雄会而非神兵会,这英雄会是为了要征讨土匪,可不是单纯比刀试剑,我逮著了这机会,便成日和我外公说那土匪坏话,要他无论如何也得下山出一份力;再则当初他虽将《百兵》给了我爹爹,但这几年可也没闲著,每日钻研新武器,我便抓著这点激他,说《百兵》到了我卫家手中,必要发扬光大,经我爹爹和两个伯伯研究改良,即便外公再费苦心,可也赶不上我卫家改良后的百兵武器。我外公的性子你们应当也知,我这么说,他哪里受得了激,这便答应要来与会,要带著他那批新设计出来的武器来和我爹爹、我大伯二伯讨教讨教。”

    “哼哼……”那长老笑了笑,说:“你可也真孝顺,杨老先生会将《百兵》给你爹爹带来,还不是为了保你和你爹爹,你却以这书激他。”

    “我外公年纪大了,现下对许多事也开始迷糊啦,我拉他上海来,让他见见老朋友,让他念念旧,也不是什么坏事。他那新《百兵》当真厉害,里头神枪神剑的,要是永远藏在山上那多可惜。我倒是希望外公能在海来定居下来,三天两头和我爹爹研究研究,剑王脑袋里的绝妙点子辅以卫家精炼铸工,集两家之大成,截长补短,这造出的兵器可多么厉害啊!”卫靖天花乱坠地说。

    “卫公子,你说的挺有道理,杨老先生本人又是怎么想?剑王一向独来独往,他怎么会愿意在海来定居,和你爹爹讨论铸兵呢?”一个长老插口问著,似乎对卫靖一言颇感兴趣。

    卫靖嘿嘿一笑说:“我外公只是脾气倔强,可不是铁石心肠,以前他独身一人,现下有了我这外孙,他总不能将我一辈子锁在山上,我也不愿和他分别,但也想念我爹爹,最好的办法便是他们住得近些,他现下不像以前那么精明,这英雄会上让他见见老朋友,多哄哄他,说不定他便愿意留下。”

    “你那袋东西里便是你口中的‘新百兵’?”其中一个长老问。

    “这倒不是……”卫靖摇摇头,将他那大袋中的一十二样兵刃都取出,一一介绍,大半是刀和剑,也有短叉、短戟、弓弩、圆盾等攻防兵器。他解释说:“这些东西是我自个儿打造的,是我自己的作品,带给爹爹看的。”

    八长老也稍稍检视了那些兵刃,不时提了些问题,卫靖也一一回答,多半是些铸工、材质之类的问题。

    最后,八长老们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很好,卫公子,你去见你爹爹吧,你爹爹正忙著铸造英雄会上神兵大赛时,帮主的专用武器,他只一人,没有帮手,你便去帮帮他。至于杨老先生的事,咱们再行商量,看要如何恭迎他老人家。”

    卫靖赶紧问:“我不需要向帮主亲自赔罪吗?三年前我当真太不知分寸,结识了些坏朋友……”

    一个长老说:“帮主大人大量,你爹爹到来时便将误会讲清楚了,现下你爹爹是帮主专属铸剑师,帮主又如何会与你计较这些小事,你去吧。”

    “谢谢长老爷爷。”卫靖拱了拱手,将兵器收拾妥当,领著猴儿下楼。

    月临堂的人早已经离去,只有曲子燕独自一人在八楼等著,她见卫靖安然下来,也松了口气,领著他出了这总坛巨楼,转往广场一侧的别馆。

    “卫公子,里头便是铸剑阁,你爹爹就在里头,你进去就能够找著他了”曲子燕指著那门上立著“剑堂”的楼房说,由于广场辽阔,卫靖远远便听见那剑堂中发出的敲击声响,他心中有些激动,反覆吸吐了气息,这才要抬脚走去。

    “等……等等!”曲子燕突然又叫住了卫靖,犹豫半晌,这才开口:“卫公子,你和樊大哥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对吧。”

    “不是十分要好,是百分要好的朋友,要不是他,我不知死几次了。”

    “那么……樊大哥心中是否有喜欢的女子?”曲子燕右手捏著左手,总算将深藏心中的问题向人问了。

    “呃?”卫靖怔了怔说:“我倒以为你俩是一对呀!”

    “不!还不算是一对……”曲子燕连忙摇手,说:“我和樊大哥也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是吗?有比我和樊军更要好吗?”卫靖见曲子燕拐弯抹角,便起了捉弄之心,他说:“我和樊军曾经打过架,也曾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一同睡觉、一同撒尿、一同烤鳄鱼肉吃,还喜欢上同一个姐姐呢。我想你应当没有和樊军一同睡过觉、一同撒尿……”

    “当然没有!你和他同是男子,与我的情形大不相同!”曲子燕听得卫靖说“喜欢上同一个姐姐”时,一颗心登时揪了一下,接著又听他胡言些难以入耳的话,赶紧大声驳斥,但她仍想知道那“姐姐”的事,便追著问:“你方才说和樊军喜欢上同一个姐姐,那姐姐……是谁啊?”

    卫靖默然,他倒不想提起温于雪的事,但随口说溜了嘴,便不知该如何转开话题,便只好说:“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是我的青梅竹马,比我大了几岁,你还是别问了,那姐姐已不在人世了。”

    曲子燕心中凛然,一下子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有些松了口气,她说:“樊大哥有时看来无精打采,像是想著人一样……”

    “说不定他在想你啊。”

    “你别胡说了,我和他只是好朋友。”

    “是吗?可是这两天有一晚上,我和巡捕房那些家伙喝酒聊天,樊军大概喝得多了,便一直喊:”曲姑娘呢,曲姑娘在哪儿?‘大伙儿说你已回月临堂了,樊军便不甘,直嚷著要找你说话,我们都觉得奇怪呐,怎地白天还看你们出双入对,却没说几句话,到了晚上他又想你啦,我们便这么问他,你知道他怎么说吗?“卫靖神秘兮兮地问。

    曲子燕摇了摇头,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地问:“樊大哥他怎么说?”

    “他说:”我想和曲姑娘说话,不想和曲副堂主说话!‘曲姑娘,樊军他对闯天门没有太大好感,你应该也清楚,你每日配著剑找他,便好像是去巡视下属一般,他当然郁郁不乐了。“卫靖摊著手说。

    “这……可是我……”曲子燕感到有些委屈。

    “我教你好了,你找一天黄昏,将樊军带到通天河畔,顺便买点酒菜,酒是越烈越好,你先大口喝下几杯吓吓他,他便会开始抢著替你喝,然后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再将你满肚子的话都对他说出来,他听了应该就会想要搂搂你的肩了。”卫靖胸有成竹地说。

    “我才不信。”曲子燕哼哼地说,但倒是暗暗记下卫靖这番建议。

    卫靖又补充:“不过你得先找巡捕房中的张大妈帮忙,只有她能帮你,其他人都靠不住。你让张大妈替你看著其他人,不准他们踏出巡捕房一步,否则那些讨厌鬼若是好奇,一路跟到通天河,偷听你们讲话、偷看你们搂搂抱抱,再回巡捕房一传十十传百,那多讨人厌啊!”

    “这倒挺有道理的,那样的确很讨人厌。”曲子燕又确认了一遍:“找张大妈,而不是其他人。”

    “是,只能请张大妈帮忙,若是和其他人说,那肯定完蛋,那些家伙会在英雄会上到处逢人就说。”卫靖信誓旦旦地说。

    曲子燕也打了个颤,心想那还得了,她若有所思,匆匆和卫靖告别,独自离去。

    卫靖看著曲子燕的背影,心中倒是替樊军高兴。樊军个性外冷内热,顶著硬汉形象,许多事都憋在心中不和人说,卫靖看在眼里,倒也瞧得清楚,他心知樊军酒量极佳,即便是醉了也不可能说出“想和曲姑娘说话,不想和曲副堂主说话!”这些东西。但既然曲子燕如此揪心挂念,他便自作主张瞎吹鬼扯一番,再将当年李岳替伶儿挡烈酒不过三的那段过往经历移花接木,要曲子燕照著做,心想说不定这么暗中推上一把,便能在星夜河畔推出对佳偶来。

    “嘿嘿……”卫靖倚靠在门边,假想著平时自信干练的曲子燕红著眼睛灌喝烈酒,一旁的樊军一把抢下酒瓶大口喝干,两人于是开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一想至此,卫靖不禁笑了起来,心想他虽然建议曲子燕去找张大妈帮忙守著水半天那干好事之徒,但自己若逮著机会,非得要上河堤偷听一番,若能瞧见那硬汉捕头与月临堂副堂主醺醉动情的模样,以后朋友聚会便不愁没有压箱笑话了。

    便在卫靖看著天空贼贼窃笑之际,背后让人给拍了一把,他回头,尖叫出声:“爹爹──”

    “阿靖!”卫文一身素装,模样看来比三年前老上许多,满头大汗,手上还抓著一只布在脸上擦,他也瞪大眼睛看著卫靖,喃喃地说:“你长成大人了。”

    卫靖一阵惊喜,便要转身扑抱卫文,但他现下身形精壮,比卫文还高了几吋,一扑一撞,将卫文撞得后退了几步。

    “性子倒是一点儿没变!”卫文笑骂著,捏了捏卫靖的胳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连连点头,心思潮涌,说不上话。

    “爹爹,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也想听你说说话,你现下在忙吗?”卫靖急急讲著。

    卫文呼了口气,擦擦汗说:“我是在忙,几把家伙还得继续加工,英雄会上等著用呢。”

    “我来帮你!”卫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背著那只大袋步入剑堂,四只猴儿便留在门外嬉戏玩耍。

    “爹爹,你瞧瞧我打造的这些家伙,也让我瞧瞧你打造的家伙。”卫靖进入剑堂,里头十几只木柜、架子上满是刀剑兵刃,跟著进入后头铸剑工房,见到工房中陈设与昔日小原村自家工房有些相似,心中激动,迫不及待地将背上那大袋卸下,取出所有兵刃摊放,跟著又四处摸索,看著父亲所铸兵刃。他见到木桌上摆放著几柄尚未完工的刀剑,他见那几柄兵刃模样有些熟悉,心想定是李靡要卫文按照《百兵》铸造兵刃,为的是在英雄会神兵赛上风光得意。

    “这几把还没打好,你去瞧瞧其他的。”卫文指了指另一张桌子上摆放著的几柄兵刃。

    卫靖上前举起一把,那剑样貌特异,剑身前头五分之一,尖锐锋利,后五分之四,却包覆著粗糙厚实的夹层钢铁,这夹层钢铁由数片互异钢铁夹打而成,表面粗糙且还带有尖粗锯齿,这两段式设计,前五分之一作为刺击之用,后五分之四便用来对付敌手刀剑,不论对手持使软剑硬剑,若是与这怪剑挡格互架,必然伤痕累累。

    一旁还有一柄模样张狂的重刀,那重刀形状如同五爪恶龙,弯曲庞大的刀身还张扬出数只狞曲弯刃,那些弯刃有些锋锐,有些嶙峋,不论是对人或是对兵刃,都有强大的破坏力。

    “瞧来瞧去,还是咱卫家的刀剑漂亮。”卫靖又翻看了几把完工兵刃,各有各的独特之处,虽说都是从《百兵》中改良出来的兵刃,但样貌上便硬是好看了一大截。

    “剑王武功超绝,智慧过人,然则剑王铸兵之道,也深受其本身武者气息影响,一心造出天下最实用的玩意儿,在这一点上,便与我卫家铸剑之道有了分歧。”卫文凝神看著手上那柄闪耀发亮的锋锐长剑,轻轻转动手腕,仔细观察那锐剑各个角度闪现的反光,和闪光之后浮现的文字,他说:“一柄打不断、折不弯、斩铁如泥的兵刃,自然是绝世神兵,但却不是卫家铸剑技艺首要追寻的目标,因此咱们也未耗太多心思在其之上,我们追寻的是在那千锤百炼之后的心血艺品,而非能杀最多人、砍断最多兵刃的工具。”

    卫靖反覆咀嚼父亲所说的这段话,明白父亲与外公两者对于兵刃执著的不同之处,他呵呵一笑,说:“爹爹……你在小原村打造锄头菜刀这么些年,今天我第一次听你讲话像个铸剑宗师,闯天门可将你藏在骨子里的豪气给逼出来啦!”

    卫文哈哈一笑,也瞧瞧卫靖带来的那些兵刃,对于其中精巧之处,也颇为折服,父子俩讨论了一会儿,手便开始痒了,卫靖开始翻找这儿最重的锤子,敲敲打打起来,卫文也兴致盎然地研究起卫靖带来的数种奇异铸材配方。

    时间像是风一样地吹过了。

    “啊、啊!”卫靖指著那三个提著餐盒前来送饭的男人,欣喜嚷嚷著。

    牛大看看卫靖的头,又看看卫靖的脚,说:“你长大了。”

    “小卫,咱们知道你来,特地来看你的,平常咱们就窝在斜对面那座楼中,你如果无聊,来找咱们闲话家常。”牛贰拉起卫靖右手,拍拍捏捏。

    牛参指著卫靖呵呵地笑,嘟嘟囔囔也不知讲些什么。

    现下牛家三兄弟同为闯天门食胜天堂中的帮众,在八长老的指点下,李靡并未深究牛家三兄弟当年擅自解散铁角堂的罪责,只是将他们安排在食胜天堂里作为一般帮众,那食胜天堂的堂主,自然就是胡白了,胡白手下一干武厨子,有三分之一被分派在总坛之中专责烧菜,胡白每月也总会来到总坛一两次,亲手替李靡烧些他四处寻访学来的新菜色。

    这晚,卫靖与卫文彻夜长聊,将他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了卫文听。

    隔天卫靖便在剑堂工房中厮混了一天,再隔天亦然,卫靖开始有些不耐,他问卫文:“爹爹,李帮主很少下来吗?怎地我都没见过他?”

    “你想见他?”卫文随口应答:“你不怕他责怪你以前放火烧了他的大扬府?”

    “火不是我放的,是贝小路那个小偷放的。”卫靖解释说:“我只是好奇李帮主这三年来改变多少,是瘦了还是胖了。”

    “那你今晚便可见到他了,晚上李帮主要验验货,想瞧瞧我所铸兵刃进度,因此有一场饭席,你可以同去,不过可别多话。”

    “是吗?那太好了。”卫靖眼睛闪闪发亮。

    这饭席于总坛巨楼中的三楼宴厅一间雅致小房中举行,同桌的还有八长老、卫文、卫靖等人。李靡则独自坐在一张大桌后,身后站著一个瘦小护卫,双眼青蓝,便是青眼儿,青眼儿的模样一点也没变,便像个少年似地,三年之前他模样看来比卫靖大些,此时模样却像是卫靖的弟弟一般了。

    “你别瞧人家模样年少,他比你大了十岁。”卫文悄声对卫靖说。卫靖吐吐舌头,偷偷又瞧了青眼儿几眼,脑子里思绪翻腾。

    李靡的模样也没太大变化,便仍是那副嚣张傻样,他将双腿放在桌上,把玩著卫文造给他的腰间配刀,直嚷著:“好顺手,好漂亮!”

    “唉呀!唉呀唉呀!”卫靖突然嚷嚷了起来,他叫著说:“猴壹,这儿你不能进来,快快出去!”

    这隔间小房不甚大,李靡、卫靖父子,再加上八长老、青眼儿,以及送菜的佣仆们,已显得有些拥挤,卫靖这么一喊,立时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与用餐。

    “李帮主真对不起,我这顽劣猴儿嘴巴最馋,它见我吃东西便跑进来了,我将它赶出去,要它举著水杯罚站。”卫靖连连哈腰鞠躬,拿了一个八分满的茶杯,低声叱著那暂时化名为“猴壹”的猴樊军。

    猴壹此时还穿著孩童衣服,它让卫靖叱骂两句,竟呜呜地哭了,伸手拭泪,自卫靖手中接过茶杯,退到了小房门边,低垂著头,将水杯高举过顶。

    卫靖朝它挥著手说:“再退一点,再退一点!”

    猴壹便也缓缓地向后移动,眼睛却咕碌碌地转动,向每一个席上宾客眨起了汪汪泪眼。

    “咦──卫公子,你还养猴子啊!”李靡见那猴壹古怪滑稽,忍不住大笑著问。

    “是啊,李帮主,我长居山中,养了一百多只猴儿,闲来无事,便训练它们翻筋斗、耍杂技,这些猴儿机灵聪明,一教就会。”卫靖恭敬地说。

    “还会耍杂技?你让它耍两招瞧瞧。”李靡见到猴壹举著水杯朝他眨眼睛,十分好奇,向那猴儿招了招手。

    “帮主要你翻几个筋斗,你放下杯子,翻翻看。”卫靖一面说,一面对著猴壹比划圈圈。

    猴壹点点头,将杯中茶水喝了,将杯放下,一连翻跳十几个筋斗,还藉著门缘壁面反弹,翻了几个连环筋斗。

    “猴壹,你喝的不是茶,你喝的是酒,是酒,你醉了,你醉得快昏了。”卫靖比手划脚地对猴壹这么说,猴壹便不再翻筋斗,而是东倒西歪地走起路来,一手比著莲花指,一手拍著肚子,模样好似人类打嗝,一副晕醉模样。

    “哇哈哈……”李靡瞧得乐不可支,指著猴壹大笑。

    卫靖继续说:“你喝的不是酒,是毒药,你中毒了,是瞎眼药,你看不见,你看不见……”

    猴壹突然定住身子,伸出双手,翻白眼睛,眼皮还颤呀颤地,原地摸索,走了几步踩著茶杯,重重绊了一下却没跌倒,而是腾空翻了个筋斗,他继续摸索,不停踩著茶杯,不停翻筋斗。

    “好好玩,好好玩,哪有这种事,这哪里是猴子,是人假扮的吧。”李靡大声嚷嚷著。

    卫靖指著猴壹说:“帮主好眼力,识破了你,你这假猴子,别装了,还不乖乖地当人。”

    猴壹便不再装瞎,却是恭恭敬敬地将瓜皮帽子摘下,向李靡鞠了个躬,再戴上帽子,举著空杯向每个人做出敬酒动作,然后对著空杯子空饮,摇头晃脑便像是个傻子在自言自语。

    李靡笑著说:“卫公子,你那百来只猴儿都和这猴儿一样有趣吗?”

    “帮主,不是我吹嘘,这等杂耍伎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