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稀奇,这猴儿还会拳脚功夫、舞枪弄棍什么的。”卫靖一面解说,一面对猴壹做了个手势说:“露两手让大家瞧瞧。”
猴壹立刻扎了个马步,杀杀打出两记正拳,左踢一脚,右刺一肘,还会配合出招喊叫几声。
“光出拳有何稀奇,剑王的猴儿当然要会使剑,你使两下剑招让大家瞧瞧。”卫靖朝著猴壹轻抛出一根筷子,猴壹接在手上,突然动作飙快,左突右刺,胡挥乱扫,模样滑稽,逗得李靡哈哈大笑,正要拍掌,那猴壹突然颤了一下,手上的筷子落下,浑身发抖,捂著胸口哎哎两声,倒了。
“啊呀──”李靡怔了怔,直嚷著:“它怎么了?”
“它中剑了。”卫靖解释:“它虽然唱著独脚戏,可也十分认真,连中剑也照样要倒地。”
卫靖说明至此,向猴壹唤了几声:“行了、行了,别死了,起来吧。”
那猴壹却仍然一动也不动,卫靖搔了搔头,对李靡说:“帮主,这猴儿大概剑伤得重,我喊不醒它,或许帮主呼喊几声,能救得活它。”
“哈!”李靡跳上了椅子,弯著手凑在嘴边,喊著:“猴子──起来!”
猴壹立时蹦了起来,向李靡深深地打了个揖。
“好玩──好玩──”李靡见这猴儿便和人一样,乐得哈哈大笑,挥著手划圈圈,不停喊著:“跳!跳!挥剑!挥剑!”猴壹十分听话,翻了两个筋斗后又拿起筷子作剑劈斩;李靡喊:“装瞎子、装瞎子!”猴壹登时翻起白眼,手上的剑变成了手杖在地上点呀点地;李靡连声喊:“翻筋斗、打拳、耍剑、瞎子、打拳、瞎子、中剑、活起来……”猴壹便一下子翻筋斗、一下子装瞎子、一下子中剑倒地再跳起来装瞎子,将李靡逗得捧腹大笑,撑膝喘气。
其他人等虽觉得不妥,但见李靡乐成这样,也不好插口,八长老对李靡与猴儿间的玩耍一点反应也无,只是静静地吃些菜,喝几口酒。
卫文倒是有些尴尬,他见李靡不但不责怪卫靖当年胡作非为,此时反而乐不可支,心中悬著的那大石也落了下来,但又觉得卫靖耍弄过了头,隐隐不安。
“帮主,它累瘫了,这也怪不得它,平时都是一群猴儿合著耍戏,弄剑的弄剑、舞刀的舞刀、打拳的打拳,看是要群斗围殴或是比武大会都行;除了武戏,它们还演文戏,几只猴子分饰花旦小生,猴姑娘漫步在通天河畔,猴先生便上前搭讪,勾搭调戏、搂搂抱抱……”卫靖一面解说,猴壹也手忙脚乱,一猴分饰数角,一会儿演猴先生无赖搭讪,一会儿演猴姑娘娇羞推就,演到“搂搂抱抱”时,便背过身去,双手反构后背,扭呀扭地,看上去便好与另一只猴儿拥抱一般。
“我要瞧猴子群殴乱斗,我要瞧猴子搂搂抱抱,快演给我瞧,快演!”李靡大声叫著。
“帮主,我那百来只猴儿还在路程之上,还得迟几天才到,我身边便只有四只猴儿,若是帮主不嫌弃,这些天我便编排几出戏让帮主开开心,等我那群猴儿齐了,便排一出大戏,在英雄会上演给天下英雄观看,若是帮主想到了什么好段子,也可以让那些猴儿演进戏里。”
李靡可高兴了,连连点头赞许,直嚷著要巨楼之中空出一间房,作为猴儿排戏之用。
于是乎,翌日开始,卫靖便领著四只猴儿进驻巨楼第七层某一间大房中,房中角落摆著四张小床,还有成堆的昂贵水果,和各式各样的戏耍道具。卫靖每日便在房中训练四只猴子排戏,到了晚上,便领著四只猴儿上楼,通过十楼长老厅、通过十一楼神武厅,通过十二楼装修中的虎踞厅,来到十三楼的龙蟠厅。
龙蟠厅此时的装潢是西域大漠的异族风格,数十个女侍脸上披著面纱、带著覆头包巾,或持著大扇扇风,或端著果盘喂食在瘫躺在那张大椅上的李靡,李靡光溜溜的身子披著一条毛皮,下身只穿著一件绣著一条青龙的短裤。
而立于李靡身后那瘦小男子,一头金发,青蓝眼睛,便是神武堂副堂主之一的青眼儿,卫靖见他目光放远,像是对周遭一切全无反应一般。
“别吵啦,来瞧猴子戏!”李靡吆喝一声,本来三三两两嘤声燕语著的女侍们,全乖乖地围在李靡左右,或是或趴或坐地聚在李靡大椅前。
“帮主、神武堂副堂主、各位貌美如花的姑娘们,今晚这出戏是讲三个猴姑娘争夺一个猴公子的故事。”卫靖清了清喉咙,摇了摇手上折扇,左挥右指,朗朗诵念起准备好的旁白,四只猴儿也活泼表演了起来,按照卫靖的指示,时而捂著眼睛啜泣、时而龇牙咧嘴地跳骂、时而搭肩跳起了舞,三个猴姑娘你争我夺、明争暗斗,抢著去讨好那猴公子。
李靡起初看得呵呵地笑,跟著他对卫靖编排的戏码大有意见,他跳上椅子,指挥起猴子该哭该笑,他不同意卫靖安排三个猴姑娘连续得了疟疾病躺进小棺木里,便嚷嚷著:“岂有此理,起来!起来!”
卫靖也从善如流地指挥:“帮主一声号令胜过生死有命,猴姑娘们又活过来了,和猴公子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一个怎么够,三个、三个!”李靡笑得合不拢嘴,只著一条短裤蹦蹦跳跳地叫:“左拥右抱,亲嘴!亲嘴!”
在卫靖指示下,几只猴儿便拥成一团,胡乱亲起了嘴。
“哈哈──”李靡也乐得搂著每一个女侍,在她们嘴上亲著。
隔日,猴儿表演耍杂技、扔瓶子、叠罗汉;再隔日,猴儿斗剑、耍擒拿手;又隔日,四只猴儿们演了一出官匪追逐戏……
再隔日的清晨,闯天门新增了个李靡直属的小堂口──猴堂,卫靖谦虚地在帮中朝会时接下了李靡亲颁的堂主令牌,八长老们神色漠然,只是淡淡地说:“现下剑王外孙也成了闯天门中人,还高任堂主,不妨便劝说杨老先生也来总坛长居吧。”
“一定一定!”卫靖呵呵地笑说:“我会和他说的。”
这天正午,卫靖在午宴上,以猴堂堂主的身份,率领四个猴堂副堂主──猴樊军、猴贝小路、猴公孙遥、猴阿喜卯足全力地杂耍演戏,仍将李靡逗得乐不可支。
“牛大哥,今晚我想吃牛肉面。”卫靖双手按著厨房那白桌,向正在宰切牛肉的牛大喊。
牛大闷不作声,自顾自地将一条猪切成了数块。卫靖唤了数声,都不见牛大回应,感到有些自讨没趣,他哼哼两声,看看四周的厨子都忙著,他便轻叹一声说:“唉唉,昔日铁角堂的牛堂主现下成了个哑巴大厨,一生都要给关在厨房里替李帮主烧菜煮饭啦,可真埋没了英雄。”
牛大瞪了卫靖一眼,喷出一鼻子怒气,却仍没答理他,只是重重将菜刀砍在砧板上,将牛肉清洗、调理。
卫靖见牛大还是不理他,便追著问:“牛大哥,怎地你好像在生我的气啊?”
牛大仍不理睬卫靖,提著几只鸡走来的牛贰倒是插口说:“小卫新任堂主,咱们高兴都来不及啦,怎地会生你气?”
“是啊,我全凭一身驯猴本事,夺得堂主之位,是该好好庆祝庆祝,所以今晚我想吃牛肉面。”卫靖得意地说。
“哼!”牛大瞪了卫靖一眼,又从鼻子发出两怒气。卫靖指著牛大,向牛贰问:“你瞧,他这不就是在生我的气吗?”
牛贰摇了摇头,苦笑说:“大哥,你这又何必,胡先生不也是如此?咱们不也是如此?小卫的爹爹不也是如此?人人各有苦衷,在这时候,很多事都是凑合凑合便算了。”
牛贰见牛大没有回应,便转头和卫靖说:“小卫呀,我这老哥哥也是个倔梆子,他见你对咱们那第三代帮主阿谀谄媚,瞧得有些不顺眼……”
牛大这时突然开了口:“卫靖,你要在闯天门图个高位我没意见,但可别一天到晚将剑王挂在嘴边,污了老人家一世英名。”
“我外公确然是英名一世,哈哈。”卫靖也不以为意,拨弄著离他较近的一块牛肉,抓在手上抛呀抛地说:“他便曾和我提起牛家三兄弟的事,土匪横行那年,牛大哥只是个小童,便和牛老爸加入抗匪,跟著大伙儿出生入死,此后成立了铁角堂,可一直是闯天门一支剽悍堂口,是非分明,济弱锄强,我外公脾气古怪,可是倒挺喜欢你们,尤其是牛大哥这臭脾气,他说和他十分相像。哼哼,便是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可惜……”
牛大听卫靖“可惜”个没完,又见他不停抛著手上那块生牛肉,脸色便更臭了。
牛贰笑著说:“可惜什么?”
“可惜那威风八面的铁角堂,如今沦落成小厨子,切切剁剁懒懒散散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便连心中对我这小子有意见,也不敢直说,空有一身武功,也只能对著死牛肉发泄。”卫靖哈哈笑著,将手上的牛肉抛得更高更快了。
“小卫。”牛贰哼哼一笑,忽地出手抓握住了卫靖抛接牛肉那手,说:“牛肉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玩的。”
“你怎么知道我玩过了不吃?”卫靖手一弹,将那牛肉自左手弹到了右手,继续抛,同时他让牛贰握住的左手,轻甩摇晃,便震开了牛贰的抓握。
“你这手劲倒是不错。”牛贰有些诧异,又出手抓握卫靖手腕,要去抢那牛肉,牛贰的功夫也偏擒拿路子,他出手快绝,但卫靖闪呀闪地便是不让牛贰将牛肉抢走,牛贰不停扣住他手腕,又不停地让他以奇巧手劲挣脱。
牛贰夺了好半晌,始终夺不回牛肉,便停下手,笑著说:“小卫,你身手好极了,老先生教了你一身功夫。”
卫靖冷笑:“是啊,他教了我一身功夫,便是来这儿耍猴戏给各位看倌瞧的,若是各位瞧得不满意,可以在英雄会上和他老人家反应,但他老人家若是不喜欢你的厨子身份,可不知要向谁反应啦?不晓得昔日铁角堂的弟兄们若是前来与会,见了牛哥哥们,要向谁反应啦。”
牛大默默不语,牛贰流露出迷惘神情,这时牛参也扛著一缸子水走来,听了卫靖这么说,好奇地问:“以前的弟兄要来啊,好啊好啊,我可想念他们呀!”
牛大哼哼地说:“他们来干嘛?堂子早解散了。”
“来打坏蛋呀,谁坏就打谁,土匪坏就打土匪,财主坏就打财主,那败坏先人名声的、那仗势欺人的、那些满肚子阴险鬼怪的,都打。”卫靖声音虽低,但说得倒十分流畅清晰。
“好呀好呀,好久没和人打架了,好像十分过瘾。”牛参呵呵笑著。
“我外公那些传话人四处探找,联系上不少铁角堂旧成员,他们拳头可是痒得很,他们的铁角可一直坚韧如钢铁,就怕昔日堂主头上两只角,已软得和面条一样啦。”卫靖淡淡笑著。
牛大双手握拳,闷不吭声,牛贰看看左右,屏著气息,轻声地问:“小卫,是剑王要你带话进来的吗?剑王有何打算?咱们现在可是食胜天堂的寻常堂众,无权无势……”
卫靖点头回答:“我知道呀,食胜天堂的堂主当然是那胡大厨子,现在这时间,胡大厨子大概和我外公喝茶去了吧,我猜即便是潇洒如大厨子,此时大概也犹豫担忧许多事,不过他犹豫是因为你犹豫,你犹豫也是因为他犹豫,大家都犹豫,大家都担心只有自己孤单一人成不了事,那便真的成不了事啦。相反的,若大家都不犹豫,大家的心中都有兵一百,还有什么事做不到?还有什么样子的坏蛋是打不倒的?”
“兵一百?那是啥玩意啊?”牛参搔著头问。
卫靖没有回答牛参,他将那块牛肉还给了牛贰,说:“牛哥哥,晚上便做碗牛肉面给我吃吧,这三年我在山上抓山猪吃,脑袋里想著的,便都是你们做的牛肉面。”
这一日,在那大扬府上的英雄会已经展开,重建后的大扬府比以往更加壮丽华美,庭院中已摆出终日不休的流水宴席,各路英雄好汉成群结队地来,各个帮派团体也纷纷抵达,卸下马车上的厚礼,运进大扬府中。
此时的卫靖仍然在总坛里,他会在十日之后,随著李靡车队,一同前往英雄会上李靡亲临时的盛大晚宴。
这天他也没闲著,他在一群闯天门帮众的护卫下,前往一间饺子馆用餐,他们进入饺子馆时,里头已经坐满了食客,那些食客却不是人,全是猴子。
“你今儿个特别真好看!”卫靖哈哈笑著,和角落的卖艺叔打著招呼,卖艺叔这天将头发涂胶,梳成了个冲天爆炸、怒发冲冠的样子。
“他便是我外公的传话人,是在街边卖艺的,不少猴儿戏码便是他教我的。”卫靖对著跟随他的帮众这么说,他又对卖艺叔说:“闯天门八长老心地善良,设想周到,担心我路上让人欺负,便派人保护我。”
卖艺叔和那些帮众寒暄几声,便大声喊:“再下三百颗饺子!”
厨房中传来了饺子嫂的答话:“来啰。”
饺子馆对面茶楼三楼窗边,一个脑袋探呀探地,不停张望,突地又给拉了回去。
“你这么著急做啥?”茶水店老板瞪了公孙遥一眼。
公孙遥则是有些兴奋地向身旁那带了顶黑色假发的杨仇飞说:“我瞧见卫靖了,他的身边有人服侍,闯天门待他不错。”
“什么服侍,分明是监视。”杨仇飞哼了一声说:“老不死可不放心卫靖独自出来闲晃,定是要人看著,记著他一举一动,和谁见面说了甚么话,除了他身边跟著的家伙之外,四周恐怕还有其他人马跟随,所以你小子最好别毛毛躁躁。”
“是──”公孙遥点了点头,不敢再出声。
许久之后,卫靖和一干帮众吃得满腹饱胀,满口蒜味,这才满意地领著大批的猴儿离开,在卫靖的带领下,那些猴儿四只一列,乖乖地排成了一条队伍,安安静静地走,那些帮众反倒跟在猴儿身后,也对这些猴儿的规矩模样感到惊奇。
“卖艺叔出来啦……”公孙遥偷瞄著底下。
“别喊他。”杨仇飞看都不看一眼,将杯中清茶喝尽,才说:“再叫三壶茶,喝完才走。”
杨仇飞与茶老板、公孙遥便又喝完了三壶茶,可足足喝了一个时辰,这才离开茶楼,到了楼下时,杨仇飞对公孙遥说:“去买四十个饺子。”公孙遥便依命来到了饺子馆,向整备妥当、重新接待客人的饺子嫂点了四十个水饺。
公孙遥提著两盒共四十个饺子,和杨仇飞、茶水店老板搭上了马车,几经曲折,回到了碧绿山坡上的竹林小屋。
杨仇飞将公孙遥提著的水饺接来,在两只盒中间摸出了纸条,又将水饺还给公孙遥,说:“水饺拿去喂李岳吃吧。”
公孙遥这才知道原来饺子馆里的人也是杨仇飞的传话人,卫靖与卖艺叔约定了日期要领猴子,杨仇飞却料定闯天门会派人跟监,卫靖的手信便于群猴嬉闹之中,送到了饺子嫂手中,再和饺子一同卖给了公孙遥。
杨仇飞将信展开,见到信中卫靖提及他与八长老对答,言及“杨老先生年纪大了,想过安定生活”时,大骂了好一阵,杨仇飞骂完了便说:“那小鬼油嘴滑舌,八个老不死尽管疑心,却也想拉拢我。哼哼,想得倒美,杨家加上卫家,打造绝世兵剑供老不死们拉拢人心藉好夺权。”杨仇飞一面看信一面唾骂,看至书信之末,更是狂笑数声之后接著一阵大骂,他见到书信之末署名──闯天门猴堂堂主卫靖笔,署名之后还盖了一个堂主印记。
“这小王八蛋带著一群猴儿上闯天门骗到了个堂主位子!”杨仇飞哈哈笑了一阵,随即又发起怒,哼哼地骂:“啊呀,这小王八蛋必定打著我剑王招牌招摇撞骗,十足混蛋。”
“卫靖真了不起。”公孙遥一面喂著昏昏沉沈的李岳吃著饺子,一面替李岳揉肩捏臂捶捶腿,生怕他连日服药昏睡,睡坏了身子。
“你倒好心,和李岳非亲非故,却将他当爹爹服侍,也不恨他动辄打你。”杨仇飞哼了哼。
“我师父以前对我不差,只是后来脑病加剧,变得喜怒无常。”公孙遥叹了口气说,又将话题导回卫靖,说:“我现在才明白了卫靖当初和我所言之意,我以为我没得选择,报不了仇便无愧赴死,谁知卫靖能够如此轻易地入闯天门,讨得李靡赏识,若他此时要取李靡性命,可是易如反掌。”
“那小王八蛋的爷爷是卫云五,外公是杨仇飞,这活儿也只有他能干来如此顺利,飞雪山庄已经公然反闯天门,闯天门自然更加给我面子。”杨仇飞冷笑数声说:“不过说要杀李靡可没那么容易,李靡那家伙身边定然跟著神武堂一干高手,小王八蛋贪多又贪玩,不肯好好跟我学剑,肯定不是神武堂好手的对手。况且……咱们可不是要杀李靡,即便是易如反掌,也不能杀他,若有人杀他,小王八蛋还得出手保护那痴呆傻子。”
“嗯,剑王说得是。”公孙遥让杨仇飞说服,暂不对付李靡,他也明白闯天门之恶绝非李靡一人责任,但心中便是有些疙瘩,毕竟他这些年,都是以“杀李靡”作为人生第一目标。他默然半晌,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赶赴英雄会?”
杨仇飞又将信看了一遍,骂了一遍,然后才说:“十日之后,卫靖和李靡会前往大扬府,路途中和晚宴上都是造次捣蛋的好机会,飞雪山庄可能会有所行动。但飞雪山庄也知道闯天门定会严防著这两个时机,虚虚实实、尔虞我诈,便瞧那小庄主的智慧了。”
“咱们当然不必急著赴会,咱们要摆架子,等他们神兵比赛搞得热热闹闹、吃吃喝喝醉生梦死,再去凑热闹、攀交情。”杨仇飞将信看了第三遍后,将信合上,老神在在地说,又补充一句:“这段时间,便让那小王八蛋尽情地无耻下流吧。”
李靡这一晚却不像前几日那般兴奋活泼了,他索然无味地看著卫靖指挥一票猴儿演武之后,搔了搔头,局促不安地凝思半晌,说:“卫堂主,这个……有一件事我便想不透,你脑袋机灵,替我想想。”
“帮主,是什么事?”卫靖问。
“便是那要在英雄大宴上演的猴儿戏,你昨日编想的剧本……”李靡不知如何开口,憋了许久,终于说:“那霸王和蕉王,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是。”卫靖点点头。
“是好兄弟,好朋友……”李靡追问。
“好兄弟、好朋友。”卫靖仍然点头,又问:“帮主想知道什么?”
此时李靡身旁的女侍不像往常那般多,只有三、五个特别亲近的,李靡喃喃地说:“八猴子当真没将霸王放在眼里?”
“戏是这么编的,我和我外公一同编的。”卫靖这么回答。他这些天一面指挥猴儿耍戏给李靡看,等到一百来只猴儿都到齐时,更是热闹非凡,也提议要排场大戏,在英雄宴时让所有的英雄朋友们开开心。
昨晚卫靖将花了一夜誊写出的脚本交给李靡,李靡看过之后却笑不出了。
那则故事是讲一个猴霸王的故事,故事说到那猴霸王天下无敌,有成群的猴儿供其驱使,然则猴霸王的命不长久,很快便死了,换做猴霸王的儿子继位,然则猴霸王的儿子不久也去世了,换猴霸王的孙子继位。
猴霸王的孙子的位置也要保不住了,因为猴霸王有八个老奸巨猾的老猴手下,害死了猴霸王,又害死了猴霸王的儿子,现下要来害猴霸王的孙子了。
八老猴要创立新势力,要瓜分霸王孙子的权力,便连霸王孙子身旁的护卫武士,都让八老猴收买了,无时无刻瞪著一双锐利眼睛看著霸王孙子的颈子。
便在这时,猴霸王的昔日好友,蕉王的后人要来相助,但八老猴的眼线严密监视,使蕉王后人不知如何将这真相告知霸王的孙子,只好装神弄鬼,编故事让霸王孙子看。
李靡即便再痴痴再傻,也看得出这剧本排的是什么戏,他可是一夜翻来覆去,梦中青眼儿那对锐利青眼便冷冷在他背后瞧著。以致于今日他对青眼儿说:“我和卫堂主要讨论英雄会上大戏,你的杀气太重,都吓著猴儿了。”要青眼儿守在退至龙蟠厅之外。
李靡左思右想,想再一次确认,他终于说:“卫靖,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世交啦,咱们父母的爹爹同样都是大英雄、大豪杰。这个……你便替我想想,那英雄会上要成立的‘闯天总堂’,对我这帮主到底是好是坏?”
“帮主呀,我的想法便和那戏里一模一样呀,老坏猴们想要夺权,便只有那一种方法。帮主呀,你可别担心,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明日抵达英雄会,在万人眼睛之下,他们可不敢轻举妄动的。”卫靖低声说著。:“到了那时,我外公也会与会,届时我们会有所行动,保护帮主安危。”
“是……是嘛?”李靡不安地问。
“是啊,至少英雄会上是安全的,然则接下来的第二个危险时机,是在剿匪大军开出的时候,你想想,剿匪对战时大伙儿忙著厮杀,谁杀了谁都不知道,若是有人存心设计帮主,将这罪过推给土匪,藉著各方势力将土匪也剿了,那便死无对证,那些家伙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下权位,将闯天爷打下的基业搁进自个儿口袋啦……”卫靖正色说著,突然他止住了口,抬手示意李靡不再说话。
两只猴儿自龙蟠厅外的楼梯奔上,比手划脚地跳著。卫靖立时挥起了手中扇子,所有的猴儿又跳起了舞、挥拳踢脚、舞刀弄剑。
卫靖一面挥著扇子,一面向李靡连使眼色,李靡正茫然不解,便见到走上楼梯的正是八长老其中两个长老与青眼儿。
李靡打了个冷颤,却照著卫靖的暗示拍手叫好,嚷嚷著:“出剑,出剑,跳……跳……”
那长老冷冷地说:“帮主,十分晚了,明儿个便是英雄大宴,可别耽搁了时间,累著了身体。”
“对……对!是晚了……我有点困了……”李靡招了招手,猴子们便停下动作。
卫靖朝李靡深深地鞠了个躬,领著一票猴子,和长老一同退下,留下青眼儿和茫然无措的李靡。
李靡躺在柔滑的软丝大床上,搂著两个姑娘,尽管厚厚的帐帘使他瞧不见外头的青眼儿,但他便是觉得青眼儿仿佛鬼魅一般地看著他、盯著他。
李靡一夜未曾合上眼睛,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
第三十四章 斗无双
“樊捕头,听风轩后的小庭僻静无人,秦副堂主要你大可将手下朋友全都带去,他便只一人,要你千万别害怕。”一名无双堂帮众恭恭敬敬地向樊军拱了拱手。
樊军双手交叉于胸前,倚著大扬府内墙门处,望著远处庭院那流水宴席,见著四方宾客们来来去去地喝酒谈天,十分不是滋味,他此时的身份是捕快头头,必须负责维护英雄会秩序安全,在日落交班之前,都必须在大扬府四周巡视护卫,以防有心人蓄意生事捣乱。
“咱们自己有酒有肉,你秦副堂主的好意咱们心领啦!”陈块扬了扬手上的鸡腿。除了樊军以外,水半天、张三龙、虎哥等人一点也不将这维护大扬府秩序的职责放在心上,数日下来吃吃喝喝,与各方人马攀谈闲聊得好不痛快,他们见樊军倒是挺守规矩,再交班之前滴酒不沾,便故意拿著香鸡美酒围在樊军身旁大嚼痛饮,想要瞧瞧樊军的忍耐限度。大伙儿见这秦孟先派来的无双堂帮众,便围了上去。
王道士向那帮众拱拱手说:“回去告诉你秦副堂主,现下大家都是闯天门中人,以前有什么过节也应当结清了,这两天李帮主便要亲临大扬府,若是惹出什么麻烦,你秦副堂主也别想争那堂主之位啦。”
那来人尽管有些怯意,却还是将传话重复了一边,还补充说:“秦副堂主要我这么说的,我只是将秦副堂主的话带给樊捕头,若是樊捕头怯了,也说一声,我回去好向秦副堂主交代。”
“我跟你去。”樊军哼了哼,将围住那帮众的陈块等拉开,要那帮众带路。
那帮众吸了几口气,领著樊军转向听风轩,那儿有一片花圆林子,数间亭子,其中一间小亭中坐著一人,便是秦孟先,秦孟先桌上摆著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副乌黑双勾和一副拐子。
那帮众将樊军带至了小庭十尺之外,便止住了脚步,示意樊军独自去便成了。
“他确是一人,我去就行了,你们别跟著,免得让人笑话。”樊军对身后跟著的那票霸王巡捕房一干家伙挥了挥手,水半天却哼哼地说:“我就是要跟著,这儿可没规定谁能来谁不能来!”
陈块则说:“别去,小心他使诈!”
樊军见这干家伙缠夹啰唆,也不多言,转身上那亭子,他见秦孟先独斟独饮,便默默坐下,说:“天还亮著,我还没到交班时间,这酒你只好自己喝了。”
“无妨。”秦孟先将杯中酒喝尽,指指桌上左边那副拐子,说:“我替你准备的。”又指指右边的双勾,说:“这则是我的。”
樊军拍拍腰间,说:“我自个有。”
“好。”秦孟先抓起双勾其中一只,轻抛几下,对樊军说:“我怕当真伤著你,惹人闲话,所以先提醒你,等会我这一勾,要横著划你鼻子,你记得向后仰,别真让我划著了。”
“哈哈……”樊军瞪大眼睛,笑了一声,正想回话,突地见秦孟先的身子闪动,他猛地向后一仰,眼前黑色一闪,鼻端沁凉,摸摸,二指上沾了些血,鼻端给划出了约一指宽的小血痕。
“啧!”秦孟先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又沉下脸来,说:“我不是警告过你了?”
“……”樊军拭了拭鼻子,说:“我本来想说‘即便你不提醒,我也闪得过’,看来这话我得吞回去了,秦孟先,这三年你倒没荒废,现在你要与我算帐便是了?”
“算帐?”秦孟先哈哈一笑,说:“我和你有什么帐好算?在雷府上我在你脸上划出一道口子,你也打断了我一根臂骨,谁也没亏欠谁,大扬府上神兵比斗也都是按规矩来……樊军,拿出你的拐子,架在手上,我要斩你胳臂了。”
“喂……”樊军听秦孟先讲话前言不对后语,但他既见秦孟先方才那记快勾确然迅疾犀利,晓得他说斩就斩,当下也未迟疑,扯下腰间拐子便架上手臂,只听得当的一声,秦孟先黑勾已经嵌在他右臂拐子上。
秦孟先轻轻将那只黑勾抽回,轻轻抚著勾刃,赞叹说:“卫开来先生这乌钢勾的确造得超然绝顶。”
樊军看著右手上那黑铁拐子出现一道深深的裂口,心中也是骇然,秦孟先的双勾路子全仗著超绝速度,攻敌之防范不及,碰上长剑、长柄兵刃还能伺机将之“剪断”,碰上重兵器则以快打慢,并不硬碰,但方才秦孟先随意一勾,便斩入铁拐,可见那乌钢双勾锋锐之极且异常坚韧,若这迅捷双勾又具备“硬碰”的能耐,威力可是翻长数倍。
“若是咱们再战,你三年前那打法便不管用了。”秦孟先三年前神兵会上与樊军一战,那时他的双勾不敢与樊军的粗壮拐子交碰,便落了下风,但他此时这对乌钢双勾,便连拐子也能够剪断了,他轻轻抚摸著那双勾,发出了鬼魅般的轻笑声音。
“这家伙在市场上一双用不著二十银。”樊军扬了扬手上那副黑铁拐子,不屑地说:“你有好家伙,不代表别人都只能用差劲家伙,我的好家伙还没露脸呢。”
秦孟先却像是没听见樊军说话一样,自顾自地说:“留心左手,我要斩你左手了。”他这么说的同时,已经回身跃起,反手一勾斩向樊军左腕。
“妈的,你这人有病!”樊军以拐子架格,左手上的拐子也给斩出了一道裂口,他抓著双拐,后退起身。
秦孟先甫落地,忽地又出一勾,双勾是短兵器,挥扫范围不及长剑大刀,但秦孟先这一扫勾,范围却增大许多,不是他手臂伸长,也不是他身子拉得紧,而是将一勾尾端的圆环上挂在另一勾中段的小勾钉上,一瞬之间便犹如勾子变长一般,差点便要将樊军的颈子给勾断。
樊军摸著颈子上那破口,幸好不是割在血管上,否则便要血溅满天了。他不等秦孟先再攻,忽地反转拐子踏出一步,击出一记拐子拳,拐子尖端抵向秦孟先小腹。
秦孟先扭腰闪开,此时他左手上握著两只扣在一起的勾子,右手本来无勾,但只瞧他右手闪了闪,又多出一勾,朝樊军斩去。樊军遂不及防,猛地抬手格挡,让秦孟先一勾斩断他左手拐子,拐子一截落下,那勾还稍稍砍入手臂。
秦孟先哈哈一笑,将第三勾抽回,挂回腿上系带,樊军这才注意到他腿上也系著一对双勾。秦孟先微微侧身,他背上还背著两对双勾,他得意地说:“我请卫开来先生替我造了四对勾,一共是八只,全带在身上,便是一只打坏了,还有七只可以用,你却不能挂四对拐子在身上。”
“这倒是,四对拐子太重了。”樊军哼了哼,甩甩手臂上的血,深深吸一口气,摆出攻守架势说:“废话说得太多,继续。”
“樊捕头,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秦孟先又笑,斟了一杯酒,大口饮下,说:“我只是找你叙叙旧,我是很想和你认真斗斗,但现下我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等这事儿尘埃落定,咱们再来玩玩。”秦孟先舔了舔勾上的血,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心满意足地转身而去。
“咦?怎地打一半不打了?咱们还没下完注啊!”水半天等人冲上了亭子,围著樊军问:“哇,他斩了你这么多下,怎你一下都没打著他,咱们都赌你赢,你快追上去打!”
“哼!”樊军看著秦孟先的背影,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他捡起地上的断拐子,也颇为心惊,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