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小仙瞒天

第八章 老天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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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谷芽的喝止并非完全无用,至少让苏梗的神志勉强振作。但这珠蚌何等神奇之物,能与月交辉,能天上成城,又岂是苏小哥的渺小意志可以抗拒的?

    苏梗的全副心神,终究还是被粗暴地拽入珠蚌之中,只留躯壳呆坐于地,手上捧着的珍珠,光彩竟又添了几分。

    一向活泼爱笑的谷芽,看看四周时不时自行挪动的石柱,再看看呆坐如泥塑菩萨的苏梗,极其少见地露出一丝苦笑。

    五叔睡了,苏梗“睡”了,那两只“猫”却还精神着,谷芽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勉力守护着……

    此时,心神被蚌壳所摄的苏梗,却在领受海上风暴的天威。他脚下的小舟被浪头抛起又丢下,随时可能散架,懂得驾船的余叔已经被甩进海中,只有他,死死抠住船沿,不肯撒手——没有为病重的养母求到灵药,他不肯死。他在心中一遍遍咒骂着该死的“天意”,那让他自小失去亲生父母的天意,让他习武无望饱受嘲弄的天意,让他最重要的养母重病垂危的天意,让好心载他出海的余叔遇难的天意,如今更是要让他也葬身海中的天意!

    苏梗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他一样有喜怒哀乐,他一样想在人前风光,他一样不愿意遭人冷眼!可他不想给养母惹麻烦,忍得久了,便忍出云淡风轻的性子。此刻,生死关头,他锁进心底的愤懑,终于彻底爆发。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你觉得是天在主宰你的命运吗?”

    “难道不是吗!”平日里轻笑如三月春风的苏小哥,如今罕见地面带怒容,用最后一点力气冲乌云密布的天空吼了一嗓子!

    “那是因为你信了它。罢了,就让你看一眼……”还没听完这句话,苏小哥已力竭昏迷,闭目沉入无尽深海……

    “噗嘿!噢伊——噢伊噢伊。”

    “吵死了……唔,好刺眼。”苏梗勉强睁开眼睛,往身边出声的家伙看去。

    “野猪……还好是幼崽……”手脚还不能动弹,这时候要来个成年健康野猪,恐怕就要了他苏小哥的小命了。

    奇怪的是,此处明显是山间林里,可自己刚刚已沉入海中……是被人救起吗?

    苏梗硬撑着坐了起来,小野猪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苏梗哑然失笑,这小家伙还没多少肉,还怕人把它烤了吃?不过这么一想,肚子倒是咕噜叫了起来。

    朝远处望去,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高峰的峰顶之上。奇怪的是,向四下张望,看到天地交接之处,依然不见海水。就算自己被人救起,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远离海洋吧?

    正惊疑间,山下田园渐渐变红,几片落叶从头上落下。苏梗抬头一看,刚刚还青葱翠绿的叶子,眨眼变了红叶!整片天地已弃春从秋,不多时,竟下起雪来!

    苏梗带着满心疑惑,沿着山路走去。转过这片树林,见俩老翁正在对弈,旁地里站着一名樵夫,看得很是认真。在苏梗眼中,老翁不变,樵夫不变,惟四周天地四季流转飞快,樵夫丢在地上的斧子,瞬间便腐朽不堪。

    苏梗凑过去一起看起,樵夫冲他点头,便又将心思放到棋盘上。两个老翁攻杀凌厉,但不多时便相持不下,落子速度也缓了下来。这一缓,苏梗立刻察觉到季节变迁随之放缓,哪还能不知道这天地奇观的奥妙,就在这局棋里!

    “作劫?”樵夫看上去似乎于围棋一道颇有研究,看到紧张处,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声。但这轻轻的两个字,落在苏梗耳中,却如刀剑碰撞,刺耳之极,就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了一股杀气,激得苏梗双臂鸡皮疙瘩冒起。

    “此劫关乎胜负,北极,你真敢开这个劫?”那红脸老翁手捻棋子,悬在空中,眼睛却盯着对面的黑脸老翁,试探地问道。

    “开便开,废话凭多!”被唤作“北极”的黑脸老翁振袖不悦。盘面上看,他的劫材比南极老翁多上三个,他自信此劫必胜,自然不愿多等。

    南极老翁叹口气,落下一子。

    “三劫连环?!怎么盘上还有这个手段?”北极老翁漏算一步,竟被南极造成了三劫连环之势。此棋和局,已无争议。他心中有气,拂袖而去。南极老翁笑眯眯地跟了过去,似是要开解两句,跑到半路,突然回头问道:“看了这许多年,还不回家吗?”

    那樵夫正死死盯着棋盘,赞叹那百年难得一见的“三劫连环”棋形,被老翁这么一问,便醒觉过来。伸手要提自己的斧子,却发现斧柄朽烂,无法握持。再看斧子,也已锈得不成样子。樵夫心中疑惑,却只能弃了斧子,下山去了。

    苏梗知道樵夫的结局,他小时候就听养母厨娘子说过这个故事——那樵夫回到村里,物非人非,家人已不在,儿孙已历数十代。原因无它,山中观棋一日,世上已过千年!

    既然知晓,苏梗脸上不由露出唏嘘感慨,随即上前给南极仙翁见礼,随即问道:“仙翁,这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可是仙翁手笔?弟子观那棋局,落子急,而四季急,落子缓,则天地缓,抛劫论胜负,山中涌杀气……这些,恐怕只有仙家才能做到吧?”

    南极仙翁抚掌大笑:“什么仙家手段,什么一日千年,全是笑话,尽是谎话!”

    苏梗骇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樵夫觉得自己遇仙,我与北极便是仙;那樵夫觉得仙家一日顶人间千年,便是一日千年;那樵夫觉得千年过去斧子朽烂家人已去,便是千年过去的形形*。你说那樵夫有什么仙家手段?”

    苏梗闻言,更是茫然惊诧:“莫不是……那樵夫是仙人的头头?”

    “愚钝!这一方世界,是那樵夫的梦,他这样想,世界便是这样,有甚么奇怪?就像你之前海上搏命,便是在渔夫梦中。你沉海不死,是因那渔夫被他婆娘叫醒。至于那渔夫和樵夫,还有那万万千千的仙凡妖魔生灵死物,却都是在老天的梦中!”

    “你说,这算得上什么仙家手段?可这梦中,无论鸡犬人畜,仙神妖魔,甚至那山川湖海,天地六道,梦在时,被做梦人掌控,梦醒后,便消失无踪,何其哀哉!”

    “何其哀哉——”最后这一句,震得苏梗头痛如绞,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虚无之中,苏梗一直在下坠,下坠,永远沉不到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