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苏梗在碑林之下瞠目结舌,罗布忍不住少年心性流露,面带得意神色。
“这……这是……墓碑么?”苏梗右手抬起,颤巍巍地指着碑林,期待地看着罗布。
“嗯。啊?呸呸!什么墓碑!你再瞎说我活撕了你下酒。”罗布还在得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立刻气得直跳脚。
见苏梗一脸不信的样子,罗布只好耐着性子解释:
“这六策千碑,是六策府的镇府之地,也是传承之地。据说,当年六策府的开府始祖‘青帅’,本是行伍出身,在沙场搏杀中渐悟,最后竟另辟蹊径,创立一套非同寻常的修行体系。”
罗布喘了口气,眼中开始涌出一抹狂热:
“这六策千碑,便是青帅大人开府时,动用大神通移来千座山丘,劈砍炼化成碑,用来记载六策奥义的——传,承,碑,刻!”
这么一说,苏梗也明白了:难怪这些石碑巨大如斯,难怪雕工粗犷而犀利,难怪碑上没有人名而尽是图谱注解,难怪这里是禁地!
接着罗布絮絮叨叨了许多,苏梗心不在焉,没怎么认真听,但被多叨唠了几遍,也大概知晓了六策是什么。
所谓六策,是六策府自定的六个修行方向——
天策呼风唤雨,地策移山填海,器策造万千神器,兽策驭飞禽走兽,阵策主结阵法门,异策掌偏门巧术。
这些术法本无明文,自青帅收下开山大弟子起,每个门人都是在碑林自行参悟,随后选择部分或全部献于门派,记录成册后存入密库。数十代弟子将自己所悟记录下来,慢慢整理分成如今的六策,千万本册子在书库之中,如浩瀚汪洋般。
这些书册秘典,论玄奥,论正宗,远不及看碑文自悟,但对于参悟碑文无果的弟子、或想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弟子来说,却是非常有用。
苏梗慢慢走上前去,凝视碑上的图谱注解,罗布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将苏梗带到此处,本身就存了为自家兄弟开小灶谋福利的念头。虽说苏梗日后入了六策府,参悟的机会总会有,但却要受诸多限制,不如先带他来一趟。若被长辈发现,也可辩称为“擅自提前学习”,而不是“偷学”。
眼下见苏梗认真观摩,罗布自然不会打扰。
可没过多久,就看到苏梗摇了摇头,转身对罗布说:
“可能是我与这碑文无缘,我是真真半点都看不懂的。”
罗布闻言,略略有些失望。但这事也不是没有过,反而还很常见。入碑林参悟的六策府子弟,能有一成悟出点什么,就已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想通这个关节,他也就没了沮丧,换上笑容安慰苏梗道:“千碑传承本就讲求缘份,这块碑不成,我们去下一块看看?”
苏梗乐观心性,加上自身本就拥有瞒天经这等奇物,对六策传承也没太执着。罗布带头,他也就信步跟了上去。
这一路,苏梗见识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碑刻。有的是蝌蚪文,有的是篆文,有的干脆就是莫名其妙的图样,甚至还有小孩儿涂鸦水平的猫猫狗狗的肖像,令他忍俊不禁。
俩人一路看,一路打趣,虽与一块块碑刻“无缘”,却也是谈笑风生,开心得紧。罗布素日里带兵练兵,煞气与威严远胜常人,此时也恢复了少年常态,端的是个青春阳光的好儿郎。
不知不觉,俩人已行至最高的那块“碑王”身前,苏梗抬头,穷极目力,却看不到上头有半个字,就连图样也没有。罗布知他疑惑,解释道:
“这碑王,是碑林之魂,打从出世起便是无字巨碑。”说完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份敬仰神色,抱拳向空气拱手,道:“我六策府曾有一名风华绝代的弟子,在无字碑下枯坐三年,自悟天地两策,法门更是与库藏的前人记录完全不同。”
“就这成就,放在任何一个二流地宗,都是开宗立派的大人物!”罗布说到这,右手握拳在空中乱舞,满眼尽是崇敬之情,看得苏梗这个门外汉直瞪眼睛。
“只可惜,那位前辈……唉。”罗布话锋一转,却是惋惜地连连叹气不止。
就在苏梗好奇后文,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时,罗布突然清醒过来,警惕地侧耳倾听。
“师兄这次入碑林参悟,打算呆多久呢?”
“惭愧,我资质有限,恐怕要个十年八载的才能有所收获。”
“哦,那师弟我先祝……”
声音越来越近,罗布紧张地跳起来,拉着苏梗便跑。虽然他不怕长辈诘问,但是麻烦事能躲当然躲,何必惹人非议。他一边躲,一边心里嘀咕着:“这俩货,啥时候来参悟不好,非要这时候来,回头看我操练得他们没力气参悟。”
正想着,手中忽然一空,再一看,苏梗绊到一块石头上,正踉跄地撞向石碑。
他正要伸手去拉苏梗回来,却见苏梗腰间挂着的蚌壳饰品光芒大作,随后……
“没了?”罗布呆滞当场。
作为修士,他的六识敏锐无比。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看得真真切切——蚌壳发光,然后脱离绳子束缚,径自飞入碑中。随后,碑中射出一道光,将就快撞碑的苏梗“吸”了进去,就像一滴水滴入热汤之中,那入碑的过程竟毫无违和感。
随后,光芒散去,原本空白的石碑之上,赫然出现一个踉跄欲倒的背影浮雕——正是苏梗刚刚的背影!
一股寒气从罗布背后冒起,随后顺着他的脊椎爬上脑后,头皮发麻,随后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罗布到底心志顽强,趁还有一丝清明,猛咬舌尖软肉,用剧痛让自己从震惊中醒来,随即不顾禁令,唤出乌骓兽,飞身上马,破空向父亲的住处急驰而去。
天上,罗布被碑林惊变所震,地上,两个六策府弟子被罗布的遁光所惊。
此时,碑王上的苏梗背影,竟慢慢动了起来,就像放慢了节奏的皮影戏般,快摔倒的苏梗缓缓站直,恢复了平衡,然后,以极慢的速度开始左右打量。
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