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丰丨乳丨肥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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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起一只手,招呼着:“孙不言,注意俘虏政策!”孙不言看到了鲁立人,停止了挣扎。敢死队员放开他的胳膊。他把缅刀缠到腰里,伸出铁钳般的手指,抓着巴比特的衣服,把他从俘虏群里拖出来,一直拖到鲁立人面前。

    巴比特对鲁立人说洋文。鲁立人简短地说了几句洋文,并把手掌往虚空里劈了几下,巴比特便安静了。六姐对着巴比特伸出一只求援的手,呻吟着:“巴比特……”

    巴比特跳过水沟,把六姐拖起来。六姐的左腿像死了一样。巴比特抱着她的腰吃力地提拔她,肮脏不堪的裙子像皱巴巴的葱皮一样褪上去,白里透青的腰臀却像鳗鱼一样滑下来。她搂住了巴比特的脖子,巴比特架住她的腋窝,这对夫妻终于站起来。巴比特忧悒的蓝眼睛看到了母亲,于是他便架着伤脚的六姐,艰难地移过来。他用中国话说:“妈妈……”他的嘴唇哆嗦着,几颗大泪珠子从深眼窝里流出来。

    路边的水沟里浪花翻腾,马排长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司马支队士兵的尸首,宛若一只特大的蛤蟆,缓慢地爬上来。他的雨衣上沾着水、血、泥巴,像癞蛤蟆身上的斑点。双腿弯曲着他站起来了,抖抖颤颤既可怕又可怜,马虎看像个狗熊,仔细看像个英雄。他的一只眼珠被抠了出来,像一只闪着磁光的玻璃球儿悬挂在鼻梁一侧,嘴里脱落了两颗门牙,铁的下巴上滴着血水。

    一个女兵背着药箱冲上来,扶住了前仰后合的马排长。“上官队长,这里有重伤员!”女兵喊叫着,她的单薄的身躯被马排长沉重的身体压得像一棵小柳树一样弯曲着。

    这时,胖大的上官盼弟带着两个抬担架的民夫,从大街上跑过来。一顶小小的军帽扣在她的头上,帽檐下的脸又宽又厚,只有她的从二刀毛中挑出来的耳朵,还没丧失上官家的清秀风格。

    她毫不迟疑地摘下了马排长的眼球,并随手扔到一边。那只眼球在泥土上噜噜转动着,最后定住,仇视地盯着我们。“上官队长,告诉鲁团长……”马排长从担架上折起身,指着母亲,说,“那个老婆子,打开了大门……”

    上官盼弟用纱布缠住马排长的头,缠了一圈又一圈,一直缠得他无法张嘴。

    上官盼弟站在我们面前,含糊地叫了一声娘。

    母亲说:“我不是你的娘。”

    上官盼弟说:“我说过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出水再看脚上泥!’”

    母亲说:“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

    上官盼弟说:“家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娘,你没亏待我的女儿,我会替你开脱的。”

    母亲说:“你不用替我开脱,我早就活够了。”

    上官盼弟说:“我们把天下夺回来了!”

    母亲仰望着乱云奔腾的天空,呢喃着:“主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这个世界吧……”

    上官盼弟走上前来,冷淡地摸了摸我的头。我嗅到她的手指上有一股令人不快的药水味儿。她没有摸司马粮的头,我猜想司马粮决不允许她摸他的头。

    他的小兽般的牙齿错得格格响,如果她胆敢摸他的头,他一定会咬断她的手指。

    她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对六姐说:“好样的,美帝国主义正在向我们的敌人提供飞机大炮,帮助我们的敌人屠杀解放区人民!”

    六姐搂着巴比特,说:“五姐,放了我们吧,你们已经炸死了二姐,难道还要杀我们?”

    这时,司马库托着上官招弟的尸首,从风磨房里狂笑着走出来。适才他的士兵如蜂拥出时,他竟然呆在磨房里没有动弹。一向整洁漂亮、连每个纽扣都擦得放光的司马库一夜之间改变了模样,他的脸像被雨水泡胀又晒干的豆粒,布满了白色的皱纹,眼睛黯淡无光,粗糙的大头上,竟然已是斑驳白发。他托着流干了血的二姐,跪在母亲面前。

    母亲的嘴巴歪得更厉害了,她的下颚骨剧烈地抖动着,使她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泪水盈出她的眼。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二姐的额头。她用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困难地说:“招弟,我的孩,人是你们自己选的,路是你们自己走的,娘管不了你们,也救不了你们,你们都……听天由命吧……”

    司马库放下二姐的尸首,迎着被十几个卫兵簇拥着正向风磨房这边走来的鲁立人走过去。这两个人在相距两步远时停住了脚,四只眼睛对视,仿佛击剑斗刀,锋刃相碰,火花进溅。几个回合斗罢,不分胜负。鲁立人干笑三声:“哈哈!

    哈哈!哈哈哈!“司马库冷笑三声:”嘿嘿!嘿嘿!嘿嘿嘿!“

    “司马兄别来无恙!”鲁立人说,“距离司马兄驱我出境不过一年,想不到同样的命运落在了您头上。”

    司马库说:“六月债,还得快。不过,鲁兄的利息也算得太高了。”

    鲁立人道:“对于尊夫人的不幸遇难,鲁某也深感悲痛,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革命好比割毒疮,总要伤害一些好皮肉,但我们并不能怕伤皮肉就不割毒疮,这个道理,希望您能理解。”

    司马库道:“甭费唾沫了,给我个痛快的吧!”

    鲁立人道:“我们不想这么简单地处决你。”

    司马库道:“那就对不起了,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他从衣兜里模出一支精致的镀银小枪,拉了一下枪栓。他回头对母亲说:“老岳母,我替您老人家报仇了。”

    他把枪举起,对准了太阳丨穴。

    鲁立人大笑道:“终究是个懦夫!自杀吧,你这个可怜虫!”

    司马库握枪的手颤抖着。

    司马粮大叫:“爹!”

    司马库回头看一眼儿子,握枪的手慢慢地垂下来。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把手中的枪扔向鲁立人,说,“接住。”

    鲁立人接住枪,在手里颠颠,说:“这是女人的玩艺儿。”他轻蔑地把枪扔给身后的人,然后,跺着被水泡胀、沾着泥巴的破皮鞋,说:“其实,把枪一缴,我就无权处置你了,我们的上级机关,会为你选择一条道路,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司马库摇摇头,道:“鲁团座,你说的不对,天堂和地狱里都没给我留席位,我的席位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到头来。你会跟我一样。”

    鲁立人对身边的人说:“把他们押走。”

    卫兵上来,用枪指着司马库和巴比待,说:“走!”

    “走吧,”司马库招呼着巴比特,说:“他们可以杀我一百次,但绝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巴比特搀扶着六姐,走到司马库身边。

    鲁立人说:“巴比特夫人可以留下。”

    六姐说:“鲁团长,看在我帮助母亲抚养鲁胜利的份上,你成全我们夫妻吧。”

    鲁立人扶了扶断腿的眼镜,对母亲说:“你最好劝劝她。”

    母亲坚决地摇摇头,蹲下,对我和司马粮说:“孩子,帮帮我吧。”

    我和司马粮拖起上官招弟的尸首,扶到母亲背上。

    母亲背着二姐、赤着脚,走在回家的泥泞道路上。我和司马粮一左一右,用力往上托着上官招弟僵硬的大腿,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母亲残废的小脚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的深深的脚印,几个月后还清晰可辨。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蛟龙河洪水暴涨,坐在我家炕沿上,透过后窗,就能看到黄丨色的浊水平着堤坝,滚滚东去。河堤上站着一群独立纵队的士兵,他们面对着河水,大声议论着什么。

    母亲在院子里支着鏊子烙饼,沙枣花帮她烧火。柴草返潮,火焰焦黄,黑烟稠密。阳光暧昧。

    司马粮带着一身苦涩的槐树味儿进屋,低声对我说:“他们要把我爹和六姨夫、六姨押送到军区去。三姨夫他们正在捆扎木筏,准备渡河。”

    “粮儿,”母亲在院子里说,“你带着小舅和小姨到河堤上去,拦住他们,跟他们说,我要给他们送行。”

    河水浑浊、湍急,水面上漂浮着庄稼秸秆、红薯藤蔓、牲畜尸首,还有在中流翻滚着的大树。被司马库烧断了三块桥石的蛟龙桥早已被洪水淹没,只有翻卷的巨流和震耳的喧哗表示着它的存在,两岸河堤上的灌木全被淹没,偶尔露出几根挑着绿叶的枝条。水面宽阔,成群的蓝灰色海鸥追逐着浪花飞行,并不时从水险,这里有个洞。“十七团的士兵一阵慌乱,都停了手中的活儿,胆怯地看着那个冒水的洞。哑巴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惶乱表情。他看看河面,河水浩浩荡荡,高过村子里最高的房脊。他抽下腰里的缅刀扔在河堤上,匆匆脱下上衣和裤子,只穿着一条像用铁皮剪成的坚硬短裤。然后他对着士兵们高声咋呼着。士兵们像一群木鸡,痴呆呆地望着他。一个生着粗眉毛的士兵提高嗓门问:”你要我们干什么?要我们下河吗?“哑巴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扯,几颗黑色的塑料纽扣便挣脱了。哑巴在情急之中,竟然喊出了一个清晰的字眼:”脱!“

    尊龙大爷看看堤上的窟窿和河水中的漩祸说:“老总们,这是个地老鼠钻成的透眼,里边的窟窿比水缸还要大了。你们的头要大家脱衣服,他要下去堵漏。

    老总们脱吧,再拖延一会儿,就没救了。“

    尊龙大爷把那件补钉夹袄脱下来,扔在哑巴面前。士兵们急忙脱衣服,有一刊、兵只脱了褂子,还穿着那条裤子。哑巴愤怒地再次吼出那个清楚字眼:“脱!”狗急了跳墙,猫急了上树,兔子急了咬人,哑巴急了说话。“脱!脱!脱!”

    他不停地吼着,好像突击队在巩固战果。小兵可怜巴巴地说:“班长,我没穿裤衩噢!”哑巴捡起缅刀,放在小兵脖子上,用刀背蹭了两下,小兵面如土色,哭咧咧地说:“哑爷爷,我脱,我脱还不成吗?”他弯腰,匆匆忙忙解开裹腿,把裤子脱下来,露出了白色的臀部和初生毛羽的小公鸡,他羞涩地捂着它。哑巴刚要逼迫卫兵脱衣,那人却跑下河堤,骗腿上了自行车,身体左右摇晃了几下,车子便箭一般窜出去,他一路喊叫着:“决口啦——决口啦——”

    哑巴把衣服堆在一起,用绑腿布层层捆扎,尊龙大爷推倒堤下一架扁豆,把藤蔓和篱笆踩成一个团。几个士兵帮着他把藤蔓拖上河堤。哑巴抱起衣服团,正要往河里跳。尊龙大爷指指水面上那个漩涡,然后从他的家什箱里,摸出了一个扁平的绿玻璃瓶子,拔出塞子,酒香扑鼻。哑巴接过酒瓶,一仰脖灌了。他伸出大拇指,对尊龙大爷晃晃,大声说:“脱!”这个“脱”字与“好”字同义,堤上的人都给予了正确理解,哑巴抱起衣裳包,纵身跃人河水。河水晃荡着,沿着堤边往外溢。堤外那个漏水的窟窿已变得像马脖子那么粗,水势凶狠,凌空蹿出去,然后直泻进胡同里,胡同里淌成小河,浑浊的水头已经爬到我家门口。与高悬在村后的蛟龙河相比较,村子里的房屋就像用黄泥捏成的玩具。哑巴一入水便没了影子。他潜下去的地方翻滚着泡沫和杂草,狡猾的海鸥贴着河边飞翔,它们的黑豆般的小眼睛警觉地盯着哑巴入水的地方,好像在企盼着什么。我清楚地看到了它们鲜红的嘴巴和蜷曲在白色肚皮下的黑色脚爪。我们都紧张地盯着水面,一颗黑油油的西瓜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滚,立即消逝了,但很快又在前边的河面上出现。一只枯瘦的黑蛙用标准的蛙泳从河心的浊浪里挣扎出来,斜刺里向岸边泅渡。在近堤处平静的水面上,它的双腿蹬出一些漂亮的波纹。十七团的士兵紧张地绷着脸上的皮肤,脑袋往前探着。他们的裤头都像哑巴的裤头一样,宛若铁皮剪成。那个被剥成光腚猴子的小兵,双手捂着累累果实,也往河里看。尊龙大爷则盯着堤外的出水口。司马粮趁着这机会,捡起了哑巴那柄杀人如切瓜的缅刀,用大拇指,偷偷地试着刀刃的锋利。

    “好!堵住了!”尊龙大爷高声喊。

    那个虎狼般凶猛的出水口水势减缓,水流量大大减少。哗啦啦的水声变成了淙淙的水声。哑巴从河水中猛地蹿起来,好像一条大黑鱼出水,盘旋在他头上的海鸥惊叫着飞向高空。他用大手揩去脸上的水,呸呸地往外吐着泥沙。尊龙大爷招呼着土兵,把那一大团藤蔓掀到河里。哑巴揪住藤蔓,双手按着它,让它快速下沉。他身子往上一耸,双腿也踩了上去。他又一次潜入水中。这次潜下去的时间很短,他就冒出头来换了一口气。尊龙大爷递给他一根长长的树枝,想把他拖上来。他摆摆手,再次潜下去。

    村子里响起了紧急的锣声。锣声未毕,又吹起了冲锋号。一队队扛着枪的士兵沿着各条胡同冲上了堤坝。鲁立人和他的卫队从我们的胡同里冲上来,一上堤他就大喊:“险情在哪儿?”

    哑巴从水里冒出头,刚冒出头又沉下去,看起来他已精疲力尽。尊龙大爷立即递过树枝,把他拖到堤边。众人一齐伸手,把他扯到岸上。他腿一软就坐在河堤上。

    尊龙大爷对鲁立人说:“长官,多亏了孙老总,要不是他,村里人就喂王八了。”

    鲁立人说:“老百姓喂了王八,我们也得喂鳖。”

    他走到哑巴面前,翘起大拇指表扬他。哑巴一身鸡皮疙瘩,嘴上挂着一层泥巴,憨憨地对着鲁立人笑了。

    鲁立人下令部队挖土加固增高河堤。造木筏的工作继续进行,中午时一定要将俘虏渡过河去,军区的押俘队将到对岸接应。没有衣服的士兵回去休息。

    这些士兵越受表扬越来劲,竟要赤身完成任务,鲁立人令勤务兵跑步回团部拿条裤子,为光腚小兵救急。鲁立人笑嘻嘻地对小兵说:“没扎全毛的个绒毛鸭子,羞羞答答干什么?”鲁立人在连珠炮般下达命令的同时,还插着空问了我一句:“妈妈好吗?鲁胜利淘气不?”司马粮扯扯我的手,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便自己对鲁立人说:“姥姥要来为我爹他们送行,让您等等她。”

    尊龙大爷热情高涨,只用了半点钟,就把那只方圆十几米的木筏钉成了。没有桨,他向鲁立人建议,可用铁锹代替,用扬场的木锨更好。于是鲁立人又下达了一个命令。

    “你回去告诉姥姥,”鲁立人严肃地对司马粮说,“我可以满足她的要求。”他抬腕看看表,说:“你们可以走了。”但是我们没走,因为我们看到,母亲挎着一个蒙着白包袱的竹篮子,提着一把红泥茶壶,已经走出了家门。她的身后,跟随着沙枣花,她双手抱着一捆碧绿的大葱。大葱后边,是司马库的双生女儿司马凤和司马凰,凤凰后边,是哑巴和三姐的双生子大哑和二哑。双哑后边,是刚刚能走路的鲁胜利,鲁胜利后边,是脸上涂满脂粉的上官来弟。这支队伍行进缓慢,双生女眼睛盯着扁豆的藤蔓和杂生在扁豆里的牵牛花藤蔓,她们在搜寻蜻蜒蝴蝶以及透明的蝉蜕。双生子的眼睛却盯着胡同两边的树干,槐树干柳树干以及桑树的浅黄丨色树干,那上边有可能吸附着他们的可口佳肴——蜗牛。鲁胜利则专找水汪行走,她的脚踏得水汪唧唧响时,天真无邪的笑声便在胡同里传播。上官来弟行走时的端正姿态使我知道她脸上表情庄重,尽管我们站在河堤上只能看到她花花绿绿的脸而暂时看不清她的眉眼。

    鲁立人从卫兵脖子上摘下望远镜,扣在眼睛上,向对岸张望。一个站在他身边的小干部焦急地问:“来了没有?”

    鲁立人继续张望着说:“没有,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只乌鸦在啄马粪。”

    “会不会发生意外呢?”小干部忧虑地问。

    “不会的,”鲁立人说,“军区押俘队个个都是神枪手,没有人敢拦挡他们。”

    小干部说:“那倒是,我去军区集训时,押俘队给我们做过表演,我最服气的是他们手指钻砖头的硬功。你说,那样硬一个砖,就用根指头,嗤嗤地就钻出一个洞,用钢钻子也钻不了那么快。他们要是想杀人,什么都不用,手指一戳就是一个窟窿。团长,听说有一批干部要就地转业组织县区政府……”

    “来了,”鲁立人说,“告诉通信班,给他们打信号。”

    一个神气活现的小个子兵,举起一支奇怪的粗筒子短枪,对着河道上空开了一枪,一颗黄丨色的火球,飞到不甚高的空中略微停顿一下,便划出一道拖着白烟的弧线,簌簌地响着,落在了河道中央。火球下落时,几只海鸥仄楞着翅膀想去搏击它,但稍一试探,便尖叫着躲开了。

    对面河堤上,站着一群黑色的小人,水的银光反射着,游动着,使我感到他们是站在水面上而不是站在河堤上。

    “换信号。”鲁立人说。

    小个子兵从怀里摸出一面红旗,绑在尊龙大爷扔掉的那根柳木枝上。他对着河招展红旗。对面河堤传过来呼喊声。

    “好了!”鲁立人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向适才与他谈话的小干部下达了命令:“钱参谋,跑步回去,通知杜参谋长,速把俘虏押来。”钱参谋答应着跑下河堤。

    鲁立人跳到木筏上,使劲儿跺着脚,检查木筏的牢固程度,他问尊龙大爷:“不会划到河中时散架吧?”

    尊龙大爷说:“放心吧长官,民国十年秋,村里人用筏子摆渡过赵参议员,那筏子也是我钉的。”

    鲁立人说:“今天摆渡的是重要人犯,一点错都不能出。”

    “您尽管放心,要是筏子中流散了架,您把我的十根手指剁掉九根。”

    鲁立人说:“那倒不必要,真要出了事,剁掉我十根手指也没用。”

    母亲带着她的队伍爬上河堤。鲁立人迎上前去,客气地说:“姥姥,您先靠边等着,他们一会儿就到。”他弯下腰去亲近鲁胜利,她却被吓哭了。鲁立人尴尬地扶扶用麻绳挂在耳朵上的眼镜,说:“这孩子,连亲爹都不认识了。”母亲叹息道:“他五姐夫,你们这样折腾过来折腾过去,啥时算个头呢?”鲁立人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老人家,多则三年,少则两年,您就可以过太平日子啦。”母亲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多嘴,你能不能放了他们?怎么着他们也是你的姐夫妹夫小姨子。”鲁立人笑道:“老岳母,我没有这个权力,谁让您招了这么些不安生的女婿呢?”说完,他笑了。他的笑缓解了河堤上的严肃气氛。母亲说:“你跟你的长官说说,饶了他们吧。”鲁立人说:“种瓜者得瓜,种豆者得豆,种下了蒺藜就不要怕扎手。老岳母,不要操这些闲心啦。”

    卫队押解着司马库、巴比特和上官念弟沿着胡同走过来。司马库的双手被绳子反捆在背后,巴比特的双手用柔软的绑腿捆在胸前,上官念弟没被捆绑。路过我家时,司马库径直对着大门走去,一个卫兵上前阻拦,被司马库啐了一口,他大叫:“闪开,我要进去跟家人告个别。”鲁立人把手掌拢在嘴边成卷筒状,对着胡同大喊:“司马司令,免进吧,她们都在这里。”司马库好像没听到鲁立人的话,仄着膀子,硬闯进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随着进去了。他们在我家院子里磨蹭了很久。鲁立人不停地看表。对面的河堤上,押俘队不断地摇晃着一面小红旗,往这边打信号;这边的通信兵,摇晃着一面大红旗,给对面回信号。他摇旗的动作有很多变化,表现出训练有素的样子。

    司马库一行终于从我家走了出来,并很快爬上了河堤。鲁立人下令:“落筏!”十几个士兵便把那沉重的木筏推到河里。河水剧烈地晃荡。木筏沉入水中,慢慢地浮起,靠岸处缓慢地水流冲得筏子打了横。几个士兵,紧紧地扯住拴在筏子边上的绑腿带,防止木筏被水冲走。

    鲁立人说:“司马司令,巴比特先生,我军仁至义尽,顾念人伦之情,故破例允许你们的家属为你们饯行,希望你们能快点。”

    司马库、巴比特、上官念弟对着我们走过来。司马库满面笑容。巴比特忧心忡忡。上官念弟神情沉重,像一个无畏的殉道者。鲁立人低声说:“六妹,你可以留下。”上官念弟摇摇头,表示了她从夫而去的坚决态度。

    母亲揭开盖竹篮的包袱皮,沙枣花递过一棵剥好的大葱。母亲把大葱折成两段,卷在一张白面饼里,然后又从篮子里端出一碗大酱,递给司马粮,说:“粮儿,端着。”司马粮接过酱碗,怔怔地望着母亲。母亲说:“别盯我,看着你爹!”司马粮的目光便飞到了司马库的脸上。司马库低头看着他的黑鲅鱼一样结实的儿子,那张似乎永远不会忧愁的长方形黑脸上竟然蒙上了漫漫的愁云。他的肩膀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也许是想抬臂抚摸自己的儿子吧?司马粮咧咧嘴,低声说:“爹……”司马库的黄眼珠子快速旋转,把泪水逼进鼻腔和咽喉。他抬起腿,踢踢司马粮的屁股,说:“小子,记着吧,司马家历代祖宗没有一个是死在炕上的,你也一样。”司马粮问:“爹,他们会枪毙你吗?”司马库侧目望望浑浊的河水,说:“你爹吃亏就吃在心慈手软上。你小子记着,要做恶人就得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要做善人走路也要低着头,别踩死蚂蚁。最不要的是做蝙蝠,说鸟不是鸟,说兽不是兽。你记住了吗?”司马粮咬着嘴唇,庄严地点了头。

    母亲把卷好了大葱的单饼递给上官来弟,上官来弟接过大饼,呆呆地望着母亲。母亲说:“你喂他吃!”上官来弟似乎有些羞涩,三天前那个漆黑夜晚里的纵情狂欢她肯定不会忘记,这幸福的羞涩便是明证。母亲看看她,又看看司马库。

    母亲的眼睛像一只牵线的金梭,把上官来弟和司马库的目光连续在一起。他和她用眼睛交流着千言万语。上官来弟脱下了她的黑袍子,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夹袄,一条滚着花边的紫红色裤子,一双紫红色绣花鞋,身腰窈窕,面容清癯,司马库治好了她的癫狂,但又使她陷人了相思,她依然算得上个美人,熟谙风情,富有魅力的小寡妇。司马库盯着她说:“他大姨,你多加保重吧。”上官来弟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是金刚钻,他是朽木头。”她走到他面前,把大饼伸到司马粮高高托举起的碗里,蘸上黄丨色的酱,为了防止酱液流下,她的手腕灵活地挽了几个花。她把蘸着黄酱的大饼送到司马库嘴边。司马库的头像马头一样往上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困难地咀嚼着,大葱在他口腔里咯吱咯吱响,食物把他的腮帮子撑得很高很圆。他的眼里淌出两滴大泪珠子。

    他伸着脖子咽下饼,吸着鼻子说:“好辣的葱!”

    母亲把卷好大葱的面饼递给我一张,递给八姐一张,说:“金童,喂你六姐夫;玉女,喂你六姐。”我学着上官来弟的样子,从司马粮的酱碗里蘸上黄酱,举到巴比特嘴边。巴比特的嘴巴难看地咧着,用牙尖咬了一点点饼,大量的泪水从他的蓝眼睛里涌出来。他弯下腰,把他的沾着黄酱的嘴唇贴到我的额头上,响亮地吻了几下。然后他又走到母亲面前,我猜到他想拥抱母亲,但被绑的双手无法分开,他只能弓着腰像羊吃树叶一样,用嘴唇触了触母亲的额头。他说:“妈妈,我忘不了你。”

    八姐摸索着走到司马粮面前,伸出饼去蘸酱。司马粮帮助了她。八姐双手捧着饼,仰着脸,额如蟹壳,目如深潭古井,鼻挺嘴阔,双唇娇嫩如玫瑰花瓣。一直受我欺负的八姐真真是可怜的羔羊。她嘤嘤地说:“六姐,六姐,你吃吧……”

    六姐泪如涌泉,抱起八姐,哽咽道:“我苦命的妹妹啊……”

    司马库吃完了一张饼。

    鲁立人始终侧着脸望着河堤对面,这时,他转过脸来,说:“行了,请上筏吧!”

    司马库说:“不行,我还没吃饱。古时候官府处斩犯人,也得让犯人尽吃一我饱,你们十七团号称仁义之师,一顿单饼卷大葱总得让我吃够吧?何况这饼还是咱们的老岳母擀的。”

    鲁立人看看表,说:“那好,你老兄就放开肚皮吃吧,我们先把巴比特先生渡过去。”

    哑巴和六个士兵提着木锨,小心翼翼地跳上木筏,木筏摇晃着,歪斜着,吃水线加深了许多,水从筏面上漫过去。两个扯着绑腿带的士兵身体往后仰着,拽住不驯服的木筏。鲁立人担心地问尊龙大爷:“老人家,再上去两个人行吗?”尊龙大爷道:“玄,我看让划桨的下来两个。”鲁立人下令:“韩二秃、潘永旺,你们两个下来。”韩和潘拄着木锨跳下木筏。木筏摇晃着,筏上的士兵站脚不稳,险些跌入河中。赤着身体只穿一条裤衩的哑巴愤怒地吼着:“脱!脱!脱!”从这一天开始,他再也不喊“啊噢”了。

    “行了吗?”鲁立人问尊龙大爷。尊龙大爷道:“行了。”他从一个士兵手里要过一把木锨,说,“贵军仁义,让俺老汉佩服,民国十年俺摆渡过参议员,如果鲁长官不嫌弃的话,老汉愿意效驴马之劳。”

    鲁立人激动地说:“老大爷,这正是我想求您而不好意思开口的。这木筏有您掌舵,我就放心了。谁有酒?”

    勤务兵跑上来,递给鲁立人一个磕碰得凹凹凸凸的铁壶。他拧开螺丝塞子,鼻尖凑上壶嘴,嗅了嗅,道:“正宗高粱烧。老大爷,我代表军区首长敬您一杯!”

    他双手捧着酒壶递给尊龙大爷。尊龙大爷也很激动,搓搓手上的泥巴,接过洒壶,咕嘟咕嘟灌了十几口,然后把壶还给鲁立人。他用手背抹抹嘴,脸红到脖子,脖子红到胸脯。“鲁长官,喝了您这壶酒,俺老汉就跟您心贴着心啦。”鲁立人笑着说:“岂只是心贴着心?咱们肝贴着肝,肺贴着肺,肚肠连着肚肠。”尊龙大爷的眼泪噼哩啪啦掉下来。他纵身一跃,稳稳地站在了筏子尾部。筏子轻轻地抖了抖。鲁立人满意地点点头。

    鲁立人走到巴比特面前,看着他被绑的双手,抱歉地笑笑,说:“委屈您了,巴比特先生,军区于司令和宋主任指名要您,您会受到礼遇的。”巴比特举起双手说:“有这样的礼遇吗?”鲁立人很坦然地说:“这也是礼遇的一种,希望您不要在意。请吧,巴先生。”

    巴比特望了我们一眼,用目光向我们告别,然后,迈着很大的步伐,跨到木筏上。木筏剧烈摇摆,他在筏中摇晃着。尊龙大爷用木锨头顶住了他的屁股。

    上官念弟笨拙地摹仿着巴比特,吻了我的额头,又吻八姐的额头。她抬起葱管般的细手,耕了耕八姐柔软的亚麻色头发,叹息道:“好妹妹,老天爷保佑你有个好命吧!”然后,她对着母亲和母亲身后的一群孩子点点头。转身向木筏走去。

    鲁立人又一次劝她:“六妹,你没有必要跟他去。”上官念弟也用和平的口吻说;“五姐夫,俗话说:”秤秆不离秤砣,老汉不离老婆‘,您跟五姐,不也是形影不离嘛?“”我真心为你好,“鲁立人说,”绝不勉强,我成全你,请上筏吧!“

    两个卫兵架着上官念弟的胳膊,把她搀上木筏,巴比特伸出捆在一起的双臂,充当了她固定身体的扶手。

    木筏吃水很深,高低不平的筏面有的地方完全被淹没,有的地方露出一寸高。尊龙大爷对鲁立人说:“鲁长官,最好能让贵客坐下,划桨的兄弟也最好能坐下。”鲁立人说:“坐下,坐下,巴比特先生,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坐下。”

    巴比特坐在筏上,实际上等于坐在水里。上官念弟坐在他的对面,实际上也是坐在水里。

    哑巴和五个士兵分坐两边,只有尊龙大爷一个人稳稳地站在筏尾。

    对岸还在挥舞小红旗。鲁齐人对通信兵说:“发信号,让他们注意接应。”

    通信兵摸出那只粗筒子枪,向着河面上空,连打了三颗信号弹。对面的小红旗停止摇摆,一些黑色的小人儿在银色的水线上飞快地跑动着。

    鲁立人看看表说:“放筏!”

    堤顶上那两个拽绑腿带子的士兵松了劲儿。尊龙大爷用木锨头顶着河堤,两边的士兵们别别扭扭地用木锨拨着水,木筏慢慢地离开岸边缓水,倾斜着往下游漂去。岸上的那两个士兵像放风筝一样,迅速地放松着连结在一起的几十根绑腿带子。

    岸上的人都紧张地盯着木筏,鲁立人摘下眼镜,用衣襟一角匆匆地擦着。摘了眼镜的鲁立人目光迷茫,显得满脸傻气。他的眼睛周围是两个白圈,像沼泽地里那种吃泥锹的鸟。他把代替眼镜腿的麻绳挂在耳朵上。他的耳朵根已被那麻绳磨烂了。木筏在河水中打了横,缺乏弄水经验的士兵横一木锨竖一木锨地劈砸着水面,浊浪冲上木筏,筏上的人衣服都湿了。双手被绑的巴比特惊恐地大叫着,六姐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尊龙大爷在筏后摇晃着,喊叫着:“老总们,老总们,别乱,别乱,动作一致,要紧的是动作一致啊!”鲁立人摸出枪,对天连放了两响,筏上的士兵都抬起头来。鲁立人大叫:“听尊龙大爷的号子。不许乱!”尊龙大爷说:“老总们,别乱,听我的号,一、二、一、二、一、二,悠着劲划呀,一、二……”

    木筏进人中流,飞快地往下游冲去。巴比特和六姐趴在了木筏上,浪花从他们背上漫过去。岸上的两个牵绑腿带的士兵大叫着:“团长,绑腿到头了。”木筏已滑下去一百米远。绑腿带子绷得像钢丝一样,两个士兵把带子挽在胳膊上,带子勒进了他们的皮肉。他们的身体往后仰着,几乎要躺倒了,脚后跟溜溜地往前滑,眼见着就要滑下河去。筏子在河中倾斜起来,筏上的士兵怪叫着。“快点往前跑!”鲁立人大声命令那两个牵绑腿带子的土兵,“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