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丰丨乳丨肥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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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混蛋!”他们俩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河堤上的士兵纷纷让开了道路。牵扯木筏的绑腿带子松了,木筏在湍急的中流飞快地往下游漂流。尊龙大爷喊着号子;筏上的士兵弓着腰,动作一致地划着水,筏子在往下漂流的过程中一点点往对岸靠拢。

    方才,木筏在河中出现险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河面时,司马粮放下酱碗,低声说:“爹,你转身!”司马库转过身,咀嚼着大饼,观看河中的情况。司马粮跑到司马库身后,掏出一把骨头柄小刀——那是巴比特送给我的礼物——噌噌地割着绳子。他割的部位都在内侧,而且并不完全割断。他割绳时,母亲大声祈祷着:“主啊,开恩吧,保佑我的女儿女婿平安过河吧,大慈大悲的主啊……”我听到司马粮说:“爹,您轻轻一挣就会断。”然后,他转出来,手一闪,小刀便消逝在裤子里。他重新举起那个酱碗。上官来弟继续喂司马库吃饼。在河的下游几百米处,木筏渐渐逼近了对岸。

    鲁立人走过来,用嘲讽的目光扫了司马库一眼,说:“司马兄真是好胃口啊!”

    司马库呜呜哩哩地说:“老岳母亲手擀饼,他大姨亲手喂饭,怎么能不吃呢?

    这样的饭,这样的吃法,一辈子不会有第二次了!他大姨,再给我蘸上点酱。“

    上官来弟把饼中央的大葱往外顶了顶,从司马粮的碗里蘸上黄酱,送到司马库嘴边,他夸张地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

    鲁立人鄙夷地摇摇头,转到我们堆里,好像要寻找什么东西。母亲把鲁胜利抱起来,硬塞到他怀里。鲁胜利哭着往外挣扎,鲁立人狼狈地退走。

    鲁立人对司马库说:“司马兄,其实我很羡慕你,但我学不了你。”

    司马库咽下一口饼,说:“鲁团座,你这是骂我。不管用什么手段,你胜了,你就是王;我败了,我就是寇。现在,你是刀我是肉,是切是剁都随您了,您还拿我取什么笑呢!”

    鲁立人道:“不是取笑。你不会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算了,说正经的吧,到了军区,我想你还是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一味地抗拒,结局大概就不妙了。”

    司马库说:“我这一辈子,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死了也值了。不过,这身后的一子二女,就全靠老兄照应了。

    鲁立人说:“你尽管放心吧,如果不打仗,咱们俩还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呢!”

    司马库说:“鲁团座,您是大知识分子,你说这亲戚,听起来怪神圣的,可仔细一想,所谓亲戚,都建立在男人和女人睡觉的关系上。”

    司马库大笑起来。但我看到,他大笑时胳膊却一动不动。

    牵绑腿带子的士兵跑回来。对岸,划船的士兵和押俘队的人一起拖着那木筏往河的上游走。走到很远的地方,他们又开始往这边划。他们返回来的速度很快,士兵们划桨的动作愈来愈协调,岸上这两个牵绑腿的士兵配合得也十分得力。筏子箭一般越过中流,并快速地向岸边靠拢。

    鲁立人道:“司马兄,抓紧时间吃啊。”

    司马库打着饱嗝说:“吃饱了。老岳母,谢谢你!他大姨,小姨玉女,谢谢你们!儿子,捧了半天酱碗,谢谢你!凤,凰,好好听姥姥和大姨的话,有什么难处,去找你们五姨,她现在正走红运,而你们的老爹正走背字。小舅子,好好长吧,你二姐生前最喜欢你,她常跟我说,金童会有大出息,你可不要辜负她的期望啊!”

    他的话说得我的鼻子酸溜溜的。

    木筏靠了岸,筏中央坐着一个浑身透着精干劲儿的押俘队小头目。他轻捷地从木筏上跳下来,举手向鲁立人敬礼,鲁立人客气地还礼,然后俩人热烈握手,看起来他们是好朋友。那人说:“老鲁,这一仗打得漂亮,于司令非常高兴,宋政委也知道了。”他打开腰上的牛皮挎包,递给鲁立人一封信。鲁立人接了信,把一支银色小手枪顺手扔进他的挎包,说:“战利品,带回去送给小兰玩吧。”“我代表她谢谢你。”那人说。鲁立人对着那人伸出手,说:“拿来!”那人一愣,说:“要什么?”鲁立人说:“押走了我的俘虏,总要给个回执吧?”那人从挎包里摸出纸笔,匆匆写了一张纸条,递给鲁立人道:“你老兄,真够精的!”鲁立人笑道:“孙猴子再精也斗不过如来佛!”那人道:“那我就是孙猴子啦?”鲁立人说:“我是。”两人击了一下掌,然后哈哈大笑。那人低声说:“老鲁,听说你缴获了一部电影放映机?军区可是知道了。”鲁立人道:“你们耳朵真长。请转告军区首长,待洪水退后,我们派专人送去。”

    司马库低声嘟哝着:“妈的,老虎打食喂狗熊!”

    押俘队小头目不悦地问:“你说什么?”

    司马库说:“没说什么。”

    那人道:“如果我没猜错,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马库!”

    司马库道:“正是。”

    那人道:“司马司令,这一路上我们一定小心侍候,希望您能与我们配合,我们不希望抬着您的尸首回去。”

    司马库笑道:“不敢,你们押俘队都是些百步穿杨的好手,我不愿给你们当活靶子。”

    那人道:“果然是条爽快汉子!好吧,鲁团长,就这样,司马司令,请上木筏。”

    司马库小心翼翼地走上木筏,又小心冀翼地在木筏中央坐定。

    押俘队小头目与鲁立人握了一下手,转身跳上木筏。他坐在筏子后头,面对着司马库,手捂着腰间的枪。司马库道:“您甭那么小心,我双臂被绑,跳下河也得淹死。您靠我坐近些,筏子晃时也好拉我一把。”

    那人不理司马库,低声命令筏上的战士:“划吧,快点。”

    我们一家,聚拢在一起,心里藏着一个秘密,焦急地等待着结局。

    木筏离岸,顺利地向前漂流。两个扯着绑腿带子的战士,飞快地沿河堤奔跑,一边跑,一边松着缠在胳膊上的带子。

    木筏漂到中流,水势如箭,边缘上激起簇簇浪花。尊龙大爷哑着嗓子喊号,士兵们弓着腰划水,海鸥跟着他们低飞。在最激流处,木筏突然大幅度地晃动起来,尊龙大爷一个后仰巴叉跌人河水。押俘队的小头目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刚要掏枪,突然间绷开绳子、解放了双臂的司马库像猛虎一样蹿起来,扑到那人身上,两人一起跌人了水势湍急,波浪滔滔的中流。哑巴与划筏的战士们一阵忙乱,然后便接二连三地掉到河水中。岸上的牵绳士兵也松了手,木筏像一条黑色的大鱼,随着起伏的波涛,势不可挡地往下游冲去。

    这一连串的变化几乎是同时发生的,等到鲁立人和岸上的士兵们反应过来时,木筏上已经空无一人。

    “击毙他!”鲁立人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

    浑浊的中流里,偶尔露出一个头,但土兵们拿不准那是不是司马库的头,踌躇着不敢开枪。河里共落下九个人,每个露出的头颅,只有九分之一是司马库之头,何况河心流水如脱缰烈马,即便见头露出即开枪,命中率也很低。

    司马库跑定了。他是蛟龙河边长大的人。熟谙水性,能潜入水中五分钟不露头。何况他吃了一肚子大饼大葱蘸大酱,肚里有食身上热。

    鲁立人脸色铁青,黑眼里射出阴森森的光,逐个扫视看我们。司马粮端着酱碗,装出十分胆怯的样子依偎在母亲腿边。

    母亲一声不吭,抱起鲁胜利,管自走下河堤。我们紧紧跟随着母亲。

    几天后我们听说,落人河水中的,只有哑巴和尊龙大爷挣扎着上了岸,其他的人下落不明,真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乎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马库跑了,他绝对不会被淹死,其他的人则必死无疑,包括那个咋咋呼呼的押俘队小头目。

    其实我们更加担心的还是六姐上官念弟和她的美国夫婿巴比特的命运。在那些河中洪水澎湃的日子里,每天夜里,母亲就在院子里一边转圈一边叹息。母亲长长的叹息声甚至盖住了河水的咆哮。母亲尽管生了八个女儿,但来弟疯了;招弟和领弟死了;想弟卖身进了火坑,差不多也等于死了;盼弟跟着鲁立人在枪林弹雨里钻来钻去,说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求弟卖给了白俄,跟死了也没有多少区别;只有一个玉女天天跟在母亲身边,但可惜她是个瞎子;也许正因为她是瞎子,才能在母亲身边呆得住。如果念弟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上官家的这八仙女,就真正七零八落了。母亲在叹息的间隙里,大声地祈祷着:老天爷爷,主上帝,圣母玛丽亚,南海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的念弟吧,保佑我的孩子们吧,把天上地下所有的灾难和病痛都降临到我的头上吧,只要我的孩子们平安无事……

    但过了一个月后,一个关于六姐和巴比特的消息从洪水消退的蛟龙河对岸传来:在大泽山深处的一个隐秘的山洞里,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当爆炸的硝烟散尽,人们钻进洞去,发现洞里有三具拥抱在一起的尸体。死者乃一男两女,男的是一个满头金发的外国青年。尽管没有人敢肯定地说死者中就有我们的六姐,但母亲听到了这个消息后,苦笑一声道:“这都是我造的孽啊……”然后她就放声大哭起来。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在高密东北乡最美丽的深秋季节里,泛滥成灾的秋水终于消退。满坡的高梁红得发了黑,遍地的芦苇白得发了黄。清晨的太阳照亮了被第一层淡薄的白霜覆盖着的广漠原野,十七团的大队人马静悄悄地开拔了。他们牵着成群的骡马、蹦蹦跳跳地越过了残破不全的蛟龙河桥,消逝在河北的大堤外边,再也见不到踪影。

    十七团大队人马撤走后,原十七团团长鲁立人就地转业,当上了新成立的高东县县长兼县大队队长,上官盼弟被任命为大栏区区长,哑巴被任命为区小队队长。哑巴率着区小队,将司马库家的桌椅板凳、坛坛罐罐分送到村中百姓家,但白天分下去的东西,晚上便全部送回到司马家大门口。哑巴带着人,把一张雕花大木床抬到我家院子里。母亲说:“我不要,不要,抬回去!”哑巴却说:“脱!脱!”

    母亲对正在缝补袜子的上官盼弟区长说:“盼弟,你给我把那床弄回去。”盼弟区长说:“娘,这是时代潮流,你不要抗拒!”母亲说:“盼弟,司马库是你的二姐夫,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在我这儿养着,等他回来,他会怎么想!”母亲的话让上官盼弟陷入沉思。她放下破袜子,背上短枪,匆匆跑出门。跟踪而去的司马粮回来对我们说:“五姨跑到县政府去了”。司马粮还说,一乘双人小轿,抬来了一个大人物,十八个背着长短枪的士兵护卫着他。鲁县长见了他,就像学生见了老师一样恭敬。

    据说,这个人是最有名望的土改专家,曾经在潍北地区提出过‘打死一个富农,胜过打死一只野兔’的口号。

    哑巴带着一些人,把那张大床抬了回去。

    母亲松了一口气。

    司马粮说:“姥姥,咱跑吧,我觉着要出大事。”

    母亲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粮儿,放心吧,就算天老爷带着天兵天将下了凡,也不会把咱们这些孤儿寡妇怎么样。”

    大人物始终未露面,司马家大门口站着双枪门岗,背着盒子炮的县区干部穿梭般出入。那天我们放羊归来时,正碰着哑巴的区小队和几个县、区干部押解着棺材铺掌柜黄天福、卖炉包的赵六、开油坊的许宝、香油店掌柜金独nǎi子、私塾先生秦二等一千人在大街上行走。被押的人一个个缩肩弓背,神情不安。赵六拧着脖子说:“弟兄们,这是为了啥?你们欠我的包子钱一笔勾销行不行?”一个撇着五莲山口音、嘴里镶着铜牙的干部抬手便扇了赵六一巴掌,厉声骂道:“妈拉个巴子!谁欠你的包子钱?你的钱是哪儿来的?”被押解的人再也不敢说话,都灰溜溜地低了头。

    夜里,冻雨窸窣一条人影翻过我家墙头。母亲低沉地问道:“谁?”那人急行几步,跪在我家甬路上,说:“弟妹,救命吧!”母亲说:“是大掌柜的?”司马亭道:“是我,弟妹,救救我吧,明天他们要开大会枪毙我,看在我们多年乡亲的份上,救我一条狗命吧!”母亲沉吟几声,拉开房门。司马亭闪身进来。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哆嗦着,说:“弟妹,弄点东西给我吃吧,我快要饿死了。”母亲递给他一个饼子,他接过去狼吞虎咽。母亲叹息着。司马亭说:“嗨,都怨老二,和鲁立人结下了怨仇,其实,我们还是要紧的亲戚呢。”母亲道:“别说了,啥也别说了,你就躲在这里吧,孬好我也是他的丈母娘。”

    神秘的大人物终于露面了,他坐在席棚中央,左手把玩着一块紫红色的砚台,右手玩弄看一支毛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块雕刻着龙风图案的大砚台。大人物尖溜溜的下巴,瘦长的鼻梁,戴一副黑边眼镜,两只黑色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他那玩笔砚的手指又细又长,白森森的,像章鱼的腕足。

    这天,高密东北乡十八个村镇的最穷人代表,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司马家半个打谷场。人群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岗哨都由县大队和区小队队员担任。

    大人物的十八个保镖,站在台子上,一个个面孔如铁,杀气逼人,好像传说中的十八罗汉。台下鸦雀无声,孩子们懂点人事的便不敢哭泣。不懂人事的刚一哭泣便被nǎi子堵住嘴。我们围绕着母亲而坐。与周围惶惶不安的村民相比,母亲表现出惊人的镇静。她专心致志地在裸露的小腿上搓着纳鞋底用的细麻绳,洁白的麻丝儿在她腿肚子一侧吐噜吐噜地旋转着,在她的腿肚的另一侧,随着她手掌的搓动,结构均匀的麻绳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这天刮着阴冷的东北风,蛟龙河里冰凉潮湿的水气袭上来,使坐在场上的百姓嘴唇青紫。

    大会正式开始前,场外一阵骚乱。哑巴和区小队的几个队员把黄天福、赵六等十几个人押到了场外边。被押的人都被五花大绑,脖子后边插着纸牌,纸牌上写着黑字,黑字上划着红叉。百姓们见到那些人,都慌忙低了头,连一个敢议论的也没有。

    大人物稳稳当当地坐着,他那两只黑眼睛一遍一遍地扫视着台下的百姓。

    人们把头扎在双腿之间,生怕被大人物看到自己的脸。在大人物的威严下,母亲竞然大搓麻绳,显得格外注目,我分明感到,大人物阴鸷的眼睛在母亲的脸上做了长时间的停留。

    鲁立人头上缠着一条红带子,唾沫横飞地发表了一通演说。他得了头痛病,吃药无效,只好用缠红带子的方式来减轻痛苦。他讲完话,到大人物身边请示。

    大人物慢吞吞地站起来。鲁立人说:“欢迎张生同志给我们做指示。”他带头鼓掌,百姓们愣愣地望着台上,不解其意。

    大人物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把每个字都抻得很长。他的话像长长的纸条在阴凉的东北风中飞舞着。几十年当中,每当我看到那写满种种咒语、挂在死者灵前用白纸剪成的招魂幡时,便想起大人物的那次讲话。

    大人物讲完话,鲁立人随即发布命令,让哑巴和区小队的队员,还有几个屁股上挂着盒子炮的干部,把十几个捆绑得像棕子一样的人押上了土台子。他们把台子站满了,挡住了百姓观看大人物的视线。鲁立人下令:“跪下!”这些人,识趣者立即下跪;不识趣者被踢着腿弯子下跪。

    台下的群众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瞟着左右的人,有大着胆瞥一眼台上的,但一看到那些跪着的人们鼻子尖上拖着的长长的清鼻涕,便迅速地低了头。

    这时,一个瘦人从台下的人群中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用嘶哑的嗓子颤抖着说:“区长”……我……我有冤枉啊……“

    “好!”上官盼弟兴奋地大叫着,“有冤枉不怕,上台来说,我们给你做主!”

    群众的目光一起扫向那瘦人。瘦人就是磕头虫。他那件烟色绸褂已经破烂不堪,一只袖子基本脱落,露着半个漆黑的肩膀。那个原先路线笔直的大分头乱糟糟的,成了一个老鸹窝。他在阴风中哆嗦着,灰白的目光胆怯地四处张望。

    “上来说嘛!”鲁立人道。

    “事儿不大,”磕头虫道,“我在下边说说就行啦”

    “上来!”上官盼弟道,“你是叫张德成吧?我记得你娘挎着篮子要过饭,苦大仇深嘛,上来说。”

    磕头虫罗圈着腿,从人群中弯弯勾勾地绕到台前。土台子约有一米高,他往上跳了一下,胸前沾上一片黄土。台上一个身高马大的士兵弯下腰,抓住他一只胳膊,猛地往上一提,磕头虫双腿蜷曲,吱吱哟哟地叫着上了台子。士兵把他掷在台上,他的双腿像踩着钢丝弹簧一样,身体上下耸动,好久才站稳。他抬头望望台下,猛然发现了那数不清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他双腿打着徱,扭扭捏捏,结结巴巴,啰嗦了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侧身就要往台下哧溜。身高体胖、气力不让男儿的上官盼弟抓住了他的肩头,用力地往后一扳,扳了他一个趔趄。他可怜地咧着嘴,说:“区长,放了我吧,权当我是一个屁,您放了我吧。”上官盼弟汹汹地问:“张德成,你倒底怕什么?”张德成说:“我光棍一个,躺下一条,站着一根,没有什么好怕的。”上官盼弟道:“既然啥都不怕,为什么不说了?”张德成道:“没什么大事,算了吧。”上官盼弟道:“你以为这是闹着玩吗?”张德成道:“区长别生气,我说还不行吗?我今日豁出去了还不行吗?”

    磕头虫走到秦二先生面前,说:“二先生,您也算是个有学问的人,您说说,我跟您上学那阵子,不就是打了一次瞌睡吗?可您用戒尺把我的手打得像小蛤蟆,还给我起了一个外号,您当时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回答他的问题!”上官盼弟大声说。秦二先生仰起脸,翘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嘤嘤地说:“年代久远,记不得了。”“您当然记不得了,可我还牢牢地记着!”瞌头虫情绪渐渐激昂起来,话语也开始连贯,“老爷子,您当时说,‘什么张德成,我看你是磕头虫’。就这么一句话,我这辈子就成了瞌头虫了。老爷们叫我瞌头虫,老娘们叫我瞌头虫。连抹鼻涕的孩子也叫我磕头虫。就因为背上了这么个臭外号,我三十八岁的人了,连个老婆也讨不上哇!您想想,谁家的闺女愿意嫁给个磕头虫?我惨哪,我这辈子倒霉就倒在这个外号上……”磕头虫动了感情,竟然鼻涕一把泪两行。那个镶铜牙的县府干部揪住秦二先生花白的头发,使他的脸仰起来。

    “说!”县府干部厉声问,“张德成揭发的是不是事实?!”“是,是。”秦二先生的山羊胡子像山羊尾巴一样抖动着,连声答应。县府干部把他的头往前一推,秦二先生的嘴巴便啃到了泥巴。“继续揭发!”县府干部说。

    瞌头虫用手背沾沾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尖用力一甩,一坨冻鼻涕像鸟屎一样飞到席棚上。大人物厌恶地皱皱眉头,掏出洁白的手绢擦拭眼镜片。他冷静得像一块黑石头。磕头虫说:“秦二,您是势利眼,司马库上学那会儿,往您夜壶里装蛤蟆,爬到房脊上编快板骂您,您打他了吗?骂他了吗?给他起外号了吗?没有没有全没有!”

    “好极了!”上官盼弟兴奋地说,“张德成揭露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秦二不敢惩治司马库?因为司马库家有钱,司马库家的钱是哪里来的?他不种麦子吃白馍,他不养蚕穿绫罗,他不酿酒天天醉,乡亲们,是我们的血汗养活了这些地主老财。我们分他家的地,分他家的浮财,实际是取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大人物轻轻地鼓了几下掌,表示对上官盼弟慷慨陈词的赞许。台上的县、区干部、武装队员都跟着鼓掌。

    磕头虫接着说:“就说这司马库,他一个人娶了四个老婆,我连一个老婆也没有,这公平吗?”

    大人物皱起了眉头。

    鲁立人道:“张德成,不说这些了。”

    “不,”磕头虫说,“这才诉到我的苦根上,我磕头虫也是个男人是不是?两腿之间也浪当着那玩艺儿……”

    鲁立人站在磕头虫前,挡住了他的表演。鲁立人用很高的嗓门,盖住磕头虫的吵嚷,他说:“乡亲们,张德成的话虽然粗鲁一些,但却揭示出了一个道理。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娶四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老婆,而像张德成这样的小伙子,却连一个老婆也娶不上呢?”

    台下议论纷纷,许多目光投到了母亲身上。母亲脸色发青,眼睛里无恨无怨,平静如两湖秋水。

    上官盼弟推推磕头虫,说:“你可以下去了。”

    磕头虫往前走了两步,正欲下台,又想起了什么似地返回去,他拧着炉包赵六的耳朵,打了一个耳光,骂道:“狗日的,你也有今天,忘了你仗着司马库的势力欺负人的时候了!”

    赵六一拧脖子,对着磕头虫的小腹撞了一头。磕头虫哀鸣着,打了几个滚,翻下土台子去了。

    哑巴冲上来,踢翻了赵六,并用一只大脚踩着他的脖子。赵六的脸可怕地扭曲了。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发疯般叫唤着:“我不屈服!我不屈服啊!你们灭绝良心,伤天害理啊……”

    鲁立人弓着腰询问大人物。大人物把手中的红砚台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鲁立人摸出一张纸条,念道:“查富农赵六,一贯靠剥削为生。日伪期间,他曾为伪军提供过大量食品。司马库统治时代,他也多次为匪兵送包子。土改以来,他散布大量谣言,公然与人民政权对抗,似此死硬顽固分子,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我代表高东县人民政府,宣判赵六死刑,立即执行!”

    两个区小队队员拖起赵六,像拖着一条死狗。他们把赵六拖到那个残荷败草的池塘边缘。两个队员往旁边一闪身,哑巴对着赵六的后脑勺子便开了一枪。

    赵六以十分迅速的动作,一头扎进了池塘。哑巴提着冒烟的匣枪,重新回到土台子上,台子上跪着的人,一个个磕头如捣蒜,都吓得屁滚尿流。

    “饶命吧,饶命啊……”香油铺女掌柜金独丨乳丨膝行至鲁立人面前,双手搂住他的腿,哭着说,“鲁县长,饶命吧,我愿把全部的香油、全部的芝麻、全部的家产、连个鸡食钵子都不剩,全部分给乡亲们,只求您饶我这条小命,我再也不做这剥削人的生意啦……”鲁立人想把腿从她的怀抱里挣出来,但她死死搂住不放。几个县府干部上来,剥开了她十指连环人了扣的双手,解放了鲁县长。她又膝行着往大人物身边爬去。鲁立人果断地说:“弄定她。”哑巴抡起匣子枪,在她太阳丨穴上敲了一下。她顿时翻了白眼,躺在土台上,那只高耸的独丨乳丨直指阴霾的天空。

    “谁还有苦水?”上官盼弟对着台下吆喝着。

    台下一个人放声大哭。哭者是瞎子徐仙儿。他拄着一根金黄丨色的竹竿站起来。

    “把他扶上台来!”上官盼弟喊。

    没人扶瞎子。瞎子哭着,用竹竿探路,摸索着往台上走。他的竹竿到处,人们纷纷避闪。两个干部跳下台,把他拉到台上。

    徐仙儿双手拄着竹竿,因为恨极,他把竹竿连连往台上戳,松软的土台子上,被他戳出了一片窟窿。

    “说吧,徐大叔。”上官盼弟道。

    徐仙儿说:“长官,你们真能替俺报仇?”

    上官盼弟说:“您尽管放心。我们刚才不是替张德成报了仇吗?”

    徐仙儿道:“我说,我说。司马库这个狗杂种,他逼死了我老婆,气死了俺娘,他欠着俺两条人命啊……”

    泪水从瞎子的眼睛里涌出来。

    “慢慢说,大叔,”鲁立人说。

    “民国十五年,俺娘花了二十块大洋钱替俺娶了一个媳妇,是西乡一个花子婆的女儿,俺娘卖了牛,卖了猪,粜了两担麦子,才凑齐了三十块大洋。都说俺媳妇俊,可这个俊字招来了祸殃。那时候司马库也就是十六、七岁吧,他这么小就不学好,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他有事没事就往俺家跑,在俺家唱戏拉胡琴,后来又领着俺老婆去听戏,听戏回来,他就把俺老婆霸占了……后来俺老婆喝了大烟土,俺娘气得上了吊……司马库,欠了俺两条人命啊!求政府给俺做主啊……”

    瞎子跪在了台子上。

    一个区干部去拉他。他说:“不给俺报仇俺就不起来了……”

    “大叔,”鲁立人说,“司马库逃不脱法网,一旦逮住他,我们立即给您伸冤。”

    瞎子说:“司马库是满天飞的鹞子,你们逮不住他,俺求政府,一命抵一命,把他的儿子和女儿枪毙了吧。县长,俺知道您跟司马库沾亲带故,您要真是青天大老爷,就准了俺的状,您要是徇私情,俺徐瞎子回去就上吊,免得司马库回来折腾俺。”

    鲁立人张口结舌,支吾道:“大叔,怨有头、债有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司马库害死人,只能司马库偿命,孩子是无罪的。”

    徐瞎子用竹竿戳着台子,说:“乡亲们,都听到了吧?千万别上当啊,司马库跑了,司马亭也藏了,他的儿女一转眼就长大,鲁县长和他是连襟,是亲向三分啊,乡亲们,俺徐瞎子活着一根竹竿,死去一堆狗食,你们可不能跟我比呀,乡亲们,别上了人家的当啊……”

    上官盼弟恼怒地说:“瞎子,你这是胡搅蛮缠!”

    徐瞎子说:“盼弟姑娘,你们上官家可真叫行。日本鬼子时代,有你沙月亮大姐夫得势;国民党时代,有你二姐夫司马库横行;现在是你和鲁立人做官。你们上官家是砍不倒的旗竿翻不了的船啊。将来美国人占了中国,您家还有个洋女婿……”

    司马粮小脸儿煞白,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司马风和司马凰把脸藏在母亲的腋窝里。沙枣花哭了。鲁胜利哭了。八姐玉女是最后才哭的。

    她们的哭声把台上台下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那个阴森森的大人物也在注视着我们。

    徐仙儿虽然瞎,但他却准确无误地对着大人物下了跪。他哭嚎着:“长官,替俺瞎子做主啊!”他一边哭嚎一边叩头,额头上沾满了黄土。

    鲁立人用求援的目光看着大人物,大人物的目光冷酷地盯着他。大人物的目光像剥皮刀一样锋利,鲁立人的脸上冒出了汗水。汗水濡湿了他额头上那条红带子,看起来好像脑袋刚刚受了重伤。他失去了从容和潇洒,一会儿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一会儿抬头望望台下的人群,他再也没有勇气与大人物对视。

    上官盼弟也失去了区长的威仪,她的大脸盘赤红,厚厚的下唇像发热病一样打着颤。她像个撒泼的村妇一样骂起来:“徐瞎子,你这是成心捣乱,俺家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你那个骚老婆,勾引了司马库,在麦子地里胡弄,被人抓住,她无脸见人,才吞了鸦片。我还听说,你成夜咬她,像狗一样,你老婆把被你咬伤的胸脯给多少人看过,你知不知道?害死你老婆的,是你,司马库有罪,但头号罪犯是你!要说枪毙,我看先得把你毙了!”

    “大长官,”徐瞎子说,“您听到了吧,杀倒秫黍闪出狼来了。”

    鲁立人急忙替上官盼弟圆场。他试图把徐仙儿扯起来,但徐仙儿像一摊糖稀,一扯一根线,一松一个蛋。鲁立人说:“大叔,您要求枪毙司马库是对的,但要枪毙司马库的儿女是不对的,孩子没有罪。”

    徐仙儿反驳道:“赵六有什么罪?赵六不就是卖几个炉包吗?赵六不就是跟张德成有点私仇吗?你们还不是说枪毙就拉下去枪毙了!县长老爷,不毙司马库的后代,我不服气啊!”

    台下的人小声议论:“赵六的姑姑是徐仙儿的娘,他们是表兄弟。”

    鲁立人脸上挂着极不自然的笑容,畏畏缩缩地走到大人物身边,尴尬地说着什么。大人物摩娑着光滑的石砚,干瘦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杀气。大人物用白眼盯着鲁立人,冷冷地说:“难道这么点小事,还要我替你处理?”

    ‘鲁立人掏出手绢揩揩额上的汗,双手绕到脑后紧了紧红布带子,蜡黄着脸,走到台前,高声宣布:“我们的政府是人民大众的政府,是执行人民意愿的,现在,我请求大家,凡是同意枪毙司马库的子女的,举起手来!”

    上官盼弟怒冲冲地质问鲁立人:“你疯了吗?”

    台下的百姓都深沉地垂着头,没人举手,也没人出声。

    鲁立人用目光请教大人物。

    大人物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他对鲁立人说:“你再问一下台下,有没有同意不枪毙司马库子女的。”

    鲁立人道:“同意不枪毙司马库子女的请举手。”

    群众依然深沉地低着头,不举手,也不出声。

    母亲慢慢地站起来,说:“徐仙儿,实在要抵命,就把我枪毙了吧。但你娘不是上吊死的,她死于血山崩,她的病根还是闹土匪那阵子落下的。你娘的后事还是俺婆婆帮助料理的。”

    大人物站起来,转身往台后走去。

    鲁立人慌忙追上去。

    在土台子后边的空地上,大人物低沉地、快速地说着话,他的细长柔软的白手不时地举起,一下接一下地往下劈着,好像一把白亮的刀,砍着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大人物的保镖们簇拥着大人物,呼呼隆隆地走了。

    鲁立人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根木头。他站在那儿好久,才苏醒过来,拖着两条看起来很沉的腿,无精打采地回到县长应该站立的位置上。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