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的身躯遮住了雅克维茨的门口。
马屈法官推开勤务兵,走进雅克维茨的办公室,站在房间中央。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袖子依旧钉起来,还打着一只蝴蝶领结。我仔细一看,发现在他的翻领上别着一只纽扣大小的花结,浅蓝色的布纹衬着一颗颗白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这老头竟然得过荣誉勋章。
雅克维茨昂起头,“你到底是谁?”而后,他伸长脖子端详着马屈法官的衣领和那只荣誉勋章的花结。这算得上是全美国最高等级的饰品了,它能带给你的唯一殊荣就是,包括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在内的所有人见到它都应向你行礼致敬。
雅克维茨站直身体,迅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法官还礼,“上尉,我叫马屈,前陆军上校。”
这位法官大人竟然是位货真价实的上校?该死!
“长官,您到这里有何贵干?”雅克维茨问道。
“我来参加万德新兵训练的毕业典礼。该死的飞机全都停飞了,我只好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
雅克维茨和我都瞪着他,就像老头已经发霉长毛了。
“詹森给我寄来了请柬。”
“我不明白。”雅克维茨说。
“新兵万德曾是我的一个客户,你可以把他称作我的客户。我好几年前就离开部队。当了法官。当我打电话询问典礼的详情时,我听说詹森出了些问题,还得知即将进行这次听证。”
奥德。他肯定同奥德通过电话。
雅克维茨抬起下巴,“并不是‘即将进行’。这次听证会已经结束了。”“上尉,你自己更明白。这个程序是不是已经结束,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雅克维茨死盯着马屈法官,“为什么我需要重新履行程序呢?”
“因为我希望为新兵万德辩护。”
“作为一名前退役军官和一位法官,您应当明白他没有资格请辩护律师。”
“但他有资格得到公正的处理!作为一名曾在你父亲麾下服役的军官,我明白这一点!”
雅克维茨一下子僵住了,“您是迪奇·马屈?”
马屈法官点点头。他伸手探向雅克维茨的桌面,碰了碰一幅镶在镜框里的照片。那个镜框本来斜对着我们,现在我能看到上面有一个灰发男人,样子同雅克维茨很像。他身穿军装,面带微笑,一只脚踏在一辆悍马式吉普车的保险杠上。“他是个最棒的战士。”
雅克维茨眨眨眼,“谢谢您,上校,法官。”他扶正照片,清了请嗓子,对法官说,“您有什么要说的?”
“新兵万德之所以加入步兵,是我极力促成的结果。我认为这会对他有好处,而他对部队也会有所贡献。我现在仍旧这么认为。”
“他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我明白,新兵万德只是服用了正常剂量的非处方药,这种药物完全合法,而他只服用了一次。”
“但军规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这种行为的后果将是什么。再说,他的行为还导致了需要加重处罚的后果:一名新兵死亡。如果在战场上,情况会糟得多。”雅克维茨摇摇头。
“在战场上我们都明白,即使是优秀的士兵也可能犯错误。而优秀的士兵不容易得到。”
雅克维茨紧紧闭起双唇。
“你知道吗,你父亲和我在喀布尔包围战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那时候,我们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敌人的大炮一开火就趴下隐蔽。”
雅克维茨斜着眼睛,只是出于礼貌才点点头。我同样不感兴趣。这些老生常谈全是离题千里的废话。
“我们闲得没事,躺在床上互相讲故事。还要抽上一口‘叶子’。”
我大吃一惊。着并不是因为我听不懂他的话。“叶子”是一句有些年头的黑话,指的是大麻。从那时起。这种东西一直是非法的违禁品。
看来雅克维茨也能听明白,因为他慢慢地摇头,“我觉得这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因为你竟然认为你父亲会把他空闲时间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你,而你却认为这些行为会让他变成一个糟糕的士兵。你是不是这样认为,如果我们被抓住,部队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把我们开除?”
雅克维茨从办公桌前向后退去,转动椅子背对着我们,向窗外看去。
马屈法官瞧了我一眼,用一根手指轻轻捅了捅他的下巴。
我点点头,抬起自己的下巴。
远方,大力神运输机正在着陆,发动机在熄火时发出一阵阵哀鸣。
雅克维茨并未转过身,他开口说道:“请在十五分钟后回来。”
马屈法官和我站在连部前的大街上。“法官大人,谢谢您。太感谢您了!谢谢您能来这儿!谢谢您做的每一件事!”
马屈法官转身面队我,眨巴着眼睛检查了一番我的靴子,看看擦得够不够亮,“你这身军装穿得还不错。詹森,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太好,就像您听说的那样。”这一切看起来都令人难以置信:奥德竟然站在了我这一边;法官竟然来到了这里,而他竟然是一个得过勋章的军官。
马屈法官指了指食堂,它前面仍旧竖立着空无一人的横梯,那颗细瘦的树苗仍旧在风中瑟缩颤抖,“你觉得一个老兵能在那儿讨到一杯咖啡吗?”
三分钟之后,马屈法官和我捧着咖啡杯坐在一张空着的餐桌前,还能听到厨房的炊事兵在后灶准备晚饭时发出的嘈杂声。
他啜了一口咖啡,“除了百忧解之外,你还吃过别的药吗?”
“从来没有。法官大人,我向上天发誓。”
他点点头,“如果我听到的与事实有出入,我非把你的耳朵钉在后脑勺上不可。”
我皱起眉头。法官年轻的时候,在人身上穿洞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他的语气却十分严厉。
“先生,您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
他耸耸肩,“如果你被开除,就会重新回到我的判决日程表上。你这张判决日程表让我讨厌得要命。”
“原来如此。”
他盯着自己的咖啡,而后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只需要有人把你朝正确的方向推一把。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到目前为止,这是人们对我讲过的最美好的话。我摇摇头,“先生,您和上尉的父亲一同服役,这真是一个巧合。而且真没想到,您和他,竟然会抽大麻。”
法官用仅存的那只手拿起糖瓶,向咖啡里倒下糖块。他放下糖瓶,拿起小勺慢慢搅动起来,“孩子,在同我打交道的刑事被告人中流转着一句话。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先生?”
“如果真相不能让你得到自由,那么就用谎言为自己开脱。”
他吮了一口咖啡,耸耸肩,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这个说谎的老家伙!
我们坐在那儿又喝了几分钟的咖啡。
食堂的大门打开了,雅克维茨的勤务兵把头探近来,“万德!上尉等着见你们。”
我紧紧握住杯子。
“快挪动挪动你的屁股吧,老弟!”勤务兵缩回头,砰的一声关上大门。我当时肯定惊跳起有一英尺高。
我们回到雅克维茨的办公室,他把法官请出了房间。
上尉坐在椅子上摇动着身体,竖起指尖支在下巴底下,“先说说大麻的事。马屈上校的所有事我父亲都对我讲过。迪奇·马屈是个出色的战士,但他还是个专门同军规对着干的家伙。他们两个一起纵饮狂欢,但谁也没有碰过大麻烟。”
我的血液一下子凝住了。雅克维茨已经识破了我的辩护人,他知道马屈讲了假话,而这假话还诽谤了他父亲。
“万德,你知道马屈上校是如何赢得那枚荣誉勋章的吗?”
我摇摇头。
“在第二次阿富汗战争期间,我爸爸和迪奇·马屈乘坐的直升机被一枚对空火箭击落,只有他们两人幸存。我爸爸的两条腿都断了。马屈上校的一只胳膊被直升机的残骸碾得粉碎,但仍然被压在飞机下面。飞机残骸燃起大火。迪奇·马屈用挖战壕的铁锹砍断了连在胳膊上的筋肉,才在飞机爆炸前把我爸爸拖了出来。后来的三天里,他把我爸爸背在背上,躲避着敌方巡逻兵的搜捕,直到被我们的人救回来。”
雅克维茨靠回到椅背上,伸出手抚摸着另外一个相框,那上面有一位漂亮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为了我的妻子和儿子,我可以牺牲一切,可实际上,需要做出这种牺牲的情况几乎不会出现;但士兵却要时刻面临牺牲的危险。在战场上,我们为之奋斗的不是上帝,也不是国家,甚至不是家中那些我们深爱的人;我们是在为身旁的战友而战。与我们认识的其他所有人相比,他们更能称得上是我们的亲人。”
我咽下口水,“长官?”\本\作\品\由\ 浩扬电子书城\收\集\整\理 “我欠迪奇·马屈的情。我爸爸也是如此。迪奇·马屈就是我们的亲人。如果迪奇·马屈认为你值得他为了你而撒谎,这对我就已经足够了,所以,不要以为你能留在部队是因为某个无知的西点毕业生相信那套靠不住的谎话,你之所以留下,是因为我所关心的那个人认为你能有一番作为。”
留下。我的心怦怦直跳。
“长官,我会成为最优秀的士兵——”
“省省吧。我每天都能听到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许诺。我敢肯定,法官在法庭上也一样。如果你留下,这次事故将记入你的档案资料。今后,部队里每一个象样的任务和体面的职务都没有你的份。”
反正不会比新兵训练营更糟。我的心狂跳不已,此时我已是飘飘然,大脑一片空白。
“……别让我们两个都在毕业典礼上迟到了,万德。我再说一遍,解散!”他挥挥手。
我来了个向后转,几乎忘记行礼。
新兵训练营被我抛在了身后!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被我抛在了身后!
《孤儿远征军》 作者:罗伯特·比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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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毕业典礼更加顺利,因为法官一直待在不远处仔细盯着我,这反倒更好。随后,我们来到食堂,吃着小甜饼,喝着葡萄汁,同每个人的爸爸妈妈握手。我本想为法官买一份配着宾夕法尼亚赫尔希巧克力的肉排大餐,但他还是抢去了帐单。
最后,我把他送上了回科罗拉多的火车,我们两个男人全都泪流满面。
训练结束后,我们得到两个星期的休假。大多数新兵都有家人,可以回家团聚,而我在地球最亲密的人只剩下麦茨格了。
他在卡纳维拉尔角执行飞行任务。因为没有民用航班,我只能搭便车,随着一支卡车运输队到了费城,而后又搭上另外一支车队去南方。
驶向费城的卡车既颠簸又寒冷,可我还是有时间思考。我想着沃尔特,想着这个世界的命运,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我曾经是个多么愚蠢的白痴。雅克维茨说过,我最好从部队里滚蛋。
不过,在一路打拼之后,我到底还是留在了部队,得到了一份薪水微薄、肮脏而又危险的差事。我只能将这份工作一直干下去,过去铸成的大错让我没机会得到晋升。像德鲁万·帕克——我那位摔断腿的铺友,他们这些有上层关系的新兵才有可能在部队飞黄腾达。轮不到我。离印第安山口越远,我越能看清现实。
费城的补给货站坐落在一片仓库区中。这是个大房间,一名军需中士坐在灰色的金属桌后面,一侧墙边有几台自动售货机,旁边还摆着两张蒙着化纤面料的沙发。房间力有一股潮湿的硬纸板味道。在前往佛罗里达的南行车队出发前,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要打发。
几个平民装束的家伙,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正坐在自己的行李上。这是些刚入伍的小子,正准备搭乘另外一支车队,前往印第安山口的训练营。毛毛糙糙,懒懒散散,自以为是。一句话,就是几个月前的我。
我斜躺在一张沙发上,看着军需中士在屏幕上进行库存登记。他的橄榄色的皮肤上长满了粉刺,一道伤疤顺着下巴蜿蜒而下。
“中士,你是哪里人?”
“布朗克斯(纽约区名)。”他的姓名牌上写着“奥乔亚”。常规军的军士和教官不同,谁都能和他们随便闲聊。
“中士,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指了指他的显示屏。
“把仓库收到的纸制品输入库存档案里。”
“什么样的纸制品?”
“卫生纸。包装纸。”
“还要把它们分类整理吗?”
他耸耸肩,“这里是军队。纸就是纸。”
“你喜欢这份差事吗?”
他耸耸肩,“我在这儿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大概过不多久他就要退伍了。
“别以为我快要退伍了。”
“那为什么?”
“我正在接受行政处罚。”
他也经历过行政处罚听证——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家伙!
“为了什么事?”
“主要原因是酒吧斗殴。我在一个海军基地服役。”中士把口中的烟草汁吐进桌旁的一个桶里,“谁会同那些乌贼一起喝酒?”
他的观点颇有见地。
“这不会影响你的提拔?”
“没关系,部队只关心那些妨碍他们的事情。”
我挺起了胸膛。
他耸耸肩,“只要你的档案里没有因为服用禁药而出事的记录就行。”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只要一沾禁药,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是指可卡因吧。要是有人只吃了点百忧解,那会怎么样?”
他摇摇头,“这里是军队。禁药就是禁药。”
我盯着自己的低腰皮靴。部队生活对我并没害处,起码我现在知道如何让靴子光亮如新。眼前这家伙就是我二十年后的样子,即便我的档案里没有服用禁药的事故记录,未来照样好不了多少。
我信步走处货站。大街对面的一家店铺里,教堂正在施舍食物。人们排成长队,从店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区尽头。这些人原本并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都曾是有责任心、值得尊重的人,是战争从他们心中偷走了希望。我本来也应该站在这个队伍里。
如果我现在失踪,那会很容易。我可以直接走进眼前这个行列里,同这些无家可归、无依无靠、没有工作的人站在一起。军队已经人满为患,开小差简直算是个善举,可以为新人腾出一个岗位。军队没有精力分出人手去追捕一个逃兵。
我身上带着几个月的薪水,行李袋中还装着便装。我记得还有个戏剧演员的墓志铭中有这么一句话:“这儿比费城强得多。”费城的确没什么了不起,但它很达,足够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偷偷溜回货站,拎起行李袋扛在肩上。我要在街区里找一条小巷换上便装,就此混在平民中,溜之大吉。
奥乔亚中士从屏幕上抬起眼睛,“你那趟去卡纳维拉尔角的车队将在四点出发。别走丢了,专业军士!”
我已经决心要走丢了。
我刚把手掌放在门上想推开大门,门却朝我这边打开了。一个平民装束的黑人走了近来,他一手提着一只皮箱,另一只手拄着一根铝制的拐杖支撑身体。
我从他身边绕开。
“万德!”
我转过身。竟然是德鲁万·帕克,摔断腿的家伙,正咧着嘴冲我笑呢。
他丢下箱子,向我伸出手,“瞧瞧你!现在变得又机灵又稳重了!你已经通过新兵训练了吧!”他一面跟我握手,一面上下打量着我。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支吾着问道。
“第二次机会。”他伸开双臂,抬起一条腿,“一个星期前刚取出钢钉。我现在要去新兵训练营回炉啦。”
“还当步兵?你现在已经受了伤,你叔叔不能为你安排一个轻松点的差事吗?”
他的笑容不见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过去是说大话。其实我只有一个表兄,在空军里当中士。即使在军队之外,我也没有比你更多的生活背景。而且,这条断腿就算接好也永远瘸了。在新兵营,大概我会再次被刷下来。但也不一定。我家的老头子过去常说,人这一生有百分之九十只是在单纯地付出努力,展示自己的能力。”
在帕克摔断腿之前,我同他只相识不到一天时间,那时他还是个乐观主义者。现在,他变成了现实主义者,但他仍旧要付出努力去展示自己的能力。
他看着我,“现在新兵训练已经结束了,你要去哪儿?你这个走运的杂种。”
走运。或许的确如此。我耸耸肩,把行李袋丢在地板上,然后坐上去等待车队出发,“部队派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随后的一天半时间里,我坐在另外一辆柴油卡车上,衷心地祝帕克好运。我一路上穿越了六个州,失眠和公路上扬起的沙粒让我睁不开眼睛。
卡车停下之后,我把行李袋扔出车后厢,丢在灰色的路面上。这里是一条马路,环绕着一幢库房式的综合建筑。这座建筑物位于一个基地的边缘,而现在我们都知道,那里就是美国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合众国太空部队基地。
我跳下卡车,双脚刚刚踩在水泥地面上,大地便震颤起来。
《孤儿远征军》 作者:罗伯特·比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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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大地仍在震动。是袭来的飞弹吗?我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什么东西紧紧抓住。抬头望时,我才明白震颤的原因。远方,一架截击机正缓缓升空,场面蔚为壮观。伴着隆隆的巨响,它高踞在一道橘红色的火焰之上,喷射出白色的烟云直刺天空。
一个人影出现在烟云的背景前。十五英尺远的地方,麦茨格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咧开嘴对我微笑。那样子简直就像一幅常规军的征兵海报。他的a级军服比我的更蓝也更帅气,他胸口上还佩带着那些叮当作响的飞行勋章。没办法,正是这些火箭战士在拯救世界,这些勋章他们当之无愧。
他向我走来,银色的上尉军衔在肩带上闪闪发光。我下意识地抬手敬礼,而他则以太空兵那种随随便便的方式回礼。在奥德的训练之下,我们把自己那身破旧的军装当作阿玛尼牌晚礼服一样仔细熨烫。可早在二战时期,飞行员们就对航空燃油毫不吝啬,竟然把啤酒装上飞机飞到三万英尺的高空去冰镇。或许飞行勋章在哪里都是老大。
他双手叉腰,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你现在身体很棒啊。”
我耸耸肩,“当步兵就得整天跑步。”我原以为我们一见面我会朝他的胳膊上打上一拳,不然就是拥抱之类的见面礼。
我仰起头,像个乡巴佬端详摩天大楼似的呆望着天空。
那架拦截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拖曳着一道弯曲的白色尾迹,划过佛罗里达寒冷的铅灰色天空。
“火箭部队从很多地方发射升空:这里,西海岸的范登堡,还有中国的罗布泊。而负责南半球防卫的只有约翰内斯堡。赤道以南需要保护的重要目标不多。”
他走到我面前,提起我的行李袋,领我来到他的车旁。这是一辆起亚牌的油电混用车,车牌上写着“火箭部队”的字样。
我吹了声口哨。
“在电池驱动的情况下,它已经表现不俗了,如果用汽油,它会飞起来的。”
“你能搞到汽油吗?”
“没有火箭兵搞不到的东西。”他把我的行李袋扔到后座上,“上车。姑娘们正在晚会上等着我们呢。”
“哦。”
自从青春期开始,我的社交生活一直是一种模式。和麦茨格约会的都是那些漂亮的啦啦队长,而同我待在一起的只有啦啦队长手下那些满脸粉刺、故作正经的死党。当然,我的那些约会对象肯定也同样这么看我。
“不。今天你的约会对象可是个妙人儿。真的。”
同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相处就是有那么一点好处,你不必多说话就能很好地交流。
我们一路超过好几辆车——现在没人能搞到像火箭兵这样的燃料配给。我们见到的所有车辆都开着大灯,在沙尘飞扬的微光众前行,而我们却不需要开灯,因为麦茨格的车上装着一套夜视智能显示系统。无休止的阴天和交通萧条让平民世界显得更加平静,或许,这就是丧礼上的那种死寂吧。
麦茨格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显得有些苍白,更像一位外科医生的手。他问道:“你是怎么混到休假的?”
我对他讲了事情经过,所有的麻烦,还有沃尔特,行政处罚的听证。
“哦。”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听起来太糟糕了。
我耸耸肩,“喂,大泰德和芭妮好吗?”他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父母,因为这会让我们想起我死于印第安纳波利斯之行的妈妈,但我得问问他们的情况。
他咧开嘴笑了,“还住在丹佛。我上个月刚去看过他们。大泰德仍然认为你当步兵是个明智的选择。”
麦茨格住在基地外的大奥兰多。这段时间以来,迪斯尼乐园已经关闭,而奥兰多的都会大厦成了最类似于游乐场的休闲场所,全美国大概仅此一家。在佛罗里达,有些日子里,温度还能达到华氏六十度。我们驶过一座座公寓大楼,建筑物前面的棕榈树只剩下几片褐色的树叶,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树干上。↑本↑文↑由↑ 浩扬电子书城↑为↑你↑提↑供↑下↑载↑与↑在↑线↑阅↑读↑
“麦茨格,尼认为我们能打败那些外星坏种吗?我是说,真正赢得这场战争,而不是慢慢熬到世界末日。”
“或许吧。”他垂下目光向路旁看去。我还记得他上一次把眼睛躲开我的情形,一个让我神魂颠倒的小妞给他递纸条,说我喘起气来有股狼獾的味道,而她却逼着他发誓不告诉我。这说明他知道一些自己不能说出来的事情。
“哦。”我的回答告诉他,我看出来他知道某些事。
晚会在一座设有大门的社区建筑里举行,四周街道一片漆黑。不过,现在所有的街道都是漆黑一片。
那所房子更像一家旅馆,大门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坪,还站着一名保镖。他身穿晚礼服,一看就知道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他朝车子里躬身查看,冲着麦茨格的军服露出了微笑,而看到我的军服后只耸了耸肩膀,然后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房子的前厅大得可以让你在里面打球,但我们没有停步,循着热闹的乐声径直穿过大厅,走到后面游泳池旁的空地上。几百名来宾聚在游泳池旁沐浴着灿烂的阳光。
阳光?
我抬起头。在空地旁边,几棵棕榈树的叶子依然青翠,从叶子里透射出一道道人造阳光,而几天前,匹兹堡市郊的幸存者中午也得点亮蜡烛。眼前这些人身体健康,面色发亮,皮肤晒成古铜色。我有种异样的感觉。为什么呢?对了,正是他们古铜色的皮肤。自从战争开始,我见过淋浴间里白种人赤裸的屁股,见过费城大街上排队领面包者的脸,他们皮肤的颜色都同那种发酵的面团异样,而这些人竟然还能享受日光浴,把自己的皮肤晒黑。
我目瞪口呆,拉了拉麦茨格的胳膊肘,小声问道:“这个地方是谁的?”
“亚伦·格罗德,那位全息电影制片人。”
乐队的演出十分美妙,但听得出来,百般巧饰之下,他们演奏的是一首食人尸乐队的热门曲子。我仔细一看,竟然真的是食人尸乐队。一曲终了,只能听到人群中传来含糊不清的嗡嗡声,夹杂着水晶杯轻碰的叮当声,还有笑声。
人群里只有我和麦茨格穿着军装,所有都侧目向我们看来。
《孤儿远征军》 作者:罗伯特·比特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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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们约会的姑娘已经到了,她们身上短裙的衣料像蛛网一样轻薄,换了这颗星球上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她们都会冻僵。麦茨格把我介绍给他的姑娘,雪莉,她有着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脸蛋和最动人的身材。
然后,他把我介绍给克蕾茜。这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穿上那双同珠穆朗玛峰一般高的高跟鞋之后,个头同我一样。她吻了一下我的脸颊,身上的香水味让我心驰神荡。当她俯过身时,我的脑子里跳出另外一个念头:她胸前的双峰也同喜马拉雅山难分高下。她退回身,上下打量着我的军装。没错,这只是步兵的绿军服,而不是太空兵的蓝军装。
她睁大双眼,“麦茨格说步兵都有令人难以想象的超人精力。我一听这话肚子就直发抖。”
我的肚子也在发抖。
“我说克蕾茜,你做什么工作?”
“就不能迟些再告诉你吗?”她咯咯直笑,“说真的,我是个模特,内衣和泳装模特,但不是在什么有名的大公司,他们说我的胸部太大了。”
谢谢老天。
即便是在战前,这里的餐台也堪称不俗。台上正中摆着粉红色的里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牛肉。烤鹌鹑堆成了金字塔的形状。整盆的新鲜水果,苹果,香蕉,凡是叫得出名字来的这里都有。
我们四个人都把餐盘装满之后开始寻找空桌,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红发女孩,年龄同我相仿,有着同克蕾茜一样姣好而又轻浮的面容。她紧贴着一个身穿晚礼服、留着胡子的家伙,那人同奥德的岁数差不多,但显得松弛肥胖。他们向我们快步走来,那老家伙双手握住麦茨格的手,“上尉,你能来简直太好了!”
别人都说出现在全息屏幕上的人实际要胖出二十磅,但我还是认出了这家伙,我在奥斯卡颁奖典礼的节目中见过他,亚伦·格罗德。
他把香槟酒杯举过头顶,而后用一只银叉把它敲得叮叮作响。每个人都闭上嘴巴向我们看过来。
“我们的电影得以开拍,全要仰仗这位先生!但很遗憾,他不能在片中扮演自己。”
我眼珠乱转。当我扛着机枪跋涉穿行时,好莱坞却在拍一部有关麦茨格的电影。那也应该会讲述有关我的故事呀。
格罗德吻了吻麦茨格的双颊,然后对大家说:“我们全都心怀感激,我们全都有义务付出……”
我的胃一片冰冷,我感到手中的餐盘无比沉重。我怎么会这么蠢?在如今这样的日子里,即使是好莱坞的制片人也不会不要一分钱就出手如此大方。单单是食人尸乐队的出场费就顶得上一所房子的价钱。看来今天这个晚会要让我大亏血本了,我和我这位姑娘的支出肯定会花掉我一个月的薪水和津贴。
格罗德把我拉到麦茨格身旁,站在中间伸出胳膊搂住我们。他并没有低声报出我们应该付帐的金额,而是大声说道:“如果没有这些勇敢的人,我们将是什么样子?”
大家鼓起掌来。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到我们面前,同我们握手,感谢我们的精忠报国。这一切真不错,而且没人察觉到我是个乡巴佬,竟然还以为自己要为参加晚会付钱。
我在一部历史电子书中曾经读到,在很久以前的一次战争中,我想那是越战,有个休假的步兵也参加了一个类似的晚会。一位银幕电影的明星走到他跟前啐了一口,而其他所有来宾都一齐为这个影星鼓掌。
这个故事只说明你不能对刻录在芯片上的所有事情都一概相信。我的意思是,美国绝不可能会出现那样的错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麦茨格一直同自己的姑娘跳舞,与某些大人物模样的人谈话。我灌下了太多的免费香槟,一边听着乐队的表演,一边看着咯咯发笑的克蕾茜,她几乎要从自己的衣服里滑脱出来了。
我们的主人亚伦·格罗德也过来找麦茨格攀谈,但麦茨格刚巧不在。格罗德来到我和克蕾茜中间,坐在麦茨格的空椅上。制片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麦茨格上尉告诉我,最近你的军旅生涯不太顺利。”
军旅生涯?如果这个家伙会看军人胸前的勋章,他在我这里只能找到那枚经常颁发不费多少工夫就能得到的神枪手来复枪奖章和一枚服役九十天的徽章。我耸耸肩。
“我们正在酝酿很多军事题材的电影。我需要一些技术顾问。”说着,他扬起了眉毛。
“您的意思是,我可能会奉命——”
他摇摇头,“我需要独立的个人顾问。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能安排你退伍。”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在格罗德身后,克蕾茜睁大眼睛,拼命地不断点头。
格罗德按了按我的肩膀,“同在部队相比,你的薪水会高得惊人。”
“我——”我如何向一个从未在军队待过的人解释那种效忠部队恪尽职守的感觉呢?
“瞧,你看上去是个非常合适的小伙子。麦茨格上尉也认为你应当换一个环境。世界正在滑向大粪坑,可谁也无能为力。你在烂泥里挖洞,几年就过去了,但你也可以像这里的人们一样来度过这最后几年的时间。”他伸开双臂一挥手,仿佛是在向宾客播撒着荣誉。
“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请在离开前告诉我一声。如果你不愿意干,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呢。”他站起身微微一笑,那副样子活象任何一个头脑健全的人都不会拒绝他。
他离开后,克蕾茜使劲握着我的手,“老天!詹森!亚伦·格罗德刚刚给了你一份工作!”
效忠?向谁效忠?为什么?两天前,我已经准备开小差而不是继续待在部队。如果格罗德真像他说的那样有门路,他就不仅仅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