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十八号,上午。
“呼——”
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是轮到了。
南燕试着深呼吸调节自己的心境,她要稳定住自己心脏那活跃的动力。对,就像是温柔地抚摸一只猫一样,让它慢慢安静下来。
抓住门把手,轻微地拧动,接着慢慢推开门,拖着仿佛是灌了铅的沉重身体,几步走进这个房间。
空气中的味道很难分辨,类似于香烟和男女士香水混杂在一起,有些刺鼻。
这间办公室还算整洁,两个书架靠墙立着,上面摆满了各种财经、管理书籍。中间是一张办公桌,主位置上坐着的那个肥胖、满脸是黑痣的男人,正朝着南燕使了个眼神。
坐在这个胖子对面,南燕有些发憷。她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那种对领导献媚的笑容,她早已遗忘。
“哪里人啊?”
胖子说话的派头很大,职位应该不小。
“陕西。”
“哦,陕西。”胖子拿着钢笔很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他似乎没有给南燕填写简历的想法。
“以前干过什么工作?”他盯住了对面女士的脸庞,眼睛里都是戏。
“全职妈妈……”
“哦!那就是没什么工作经验咯。”
南燕没有回话。由于李辉不同意她再去烧烤摊帮忙,所以她选择自己找一份工作。但是面对眼前这个胖子,南燕却有些说不出来的负面感觉。
一个人如果很长一段时间不工作,再走上岗位,都会有一种说不出口的不适感。哪怕你以前对该份工作有多么熟悉都没用。
“我们酒店最近是在招人不错。”胖子自顾自点起一根香烟,
“但是啊,我们想要招的,都是管理部门的人才。而——”
他忽然停住前面那句话,重新说:“对了,你什么学历啊?”
“大专。”南燕的声音很淡,有点像自言自语。
“哦——”胖子慢慢翘起二郎腿,“前面说过了,我们公司都是招一些有管理经验的人,如果没有经验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自顾自地看着手中一本“知音女性”的杂志。
“不好意思!”胖子的意思非常明白,但想到了自己对老公说出的承诺,以及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南燕还是想狠一把,再坚持一下。她说:
“请问有没有别的工作,比如——粗活。”
“粗活?!”胖子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打量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士,应该有三秒以上,接着他揣出一腔正宗的中海市口音说道:
“洗碗你干不干啊?!”
2
陈家面馆
“一如既往的生意冷淡啊。”
昌盛啧嘴叹道:
“陈威啊,你要不要考虑找个风水先生过来瞅瞅,我觉得你这个店铺的坐向很有问题啊。我比你大十几岁,懂得多少要丰厚些,你听我话,风水这种东西还是有必要信信的。”
他手中拿着把纸扇抖得轻快,目光流盼在面馆的各个角落,下唇轻微撅起,表情充斥着浓浓的不满。就像是土地主来收租子一样。
陈威端着两盘小菜从厨房里出来,他的眼神难得随和一些,也许是老朋友来了的原因。
“我这家店对面就是一棵老松树,树上就有喜鹊窝,怎么到你嘴里,风水就不好了?”
陈威和昌盛说起话来,终于摆脱了往常的僵硬。
他看向店铺对面那棵松,树上雀鸟叽喳成群。在这种大城市,能找到一棵鸟窝树可不容易,况且还是喜鹊窝。
记得每天夜里,烧烤摊都会摆在那棵松树前面……
怎么又想起烧烤摊了……他甩了甩头,决定今天不要想那些令人不开心的事情。
“我看不行。”昌盛站在店门口摇着纸扇,从这派头上看,倒是肖似那每晚都会来的算命先生。
陈威难得笑笑,说:“怎么才行呢?”
“我觉得啊,应该把那树给伐了。”昌盛眼珠子打着圈,假模假样地说出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店里的男人有意避开这个没营养的话题,说道:“菜差不多了,要不要喝点?”
一张小红桌子上摆了好几个小菜,都腾着热气,看颜色还算不错。
“你这手艺了得啊。”昌盛摇摇晃晃地凑近桌子,就像狗鼻子一样使劲嗅了嗅,叹道:
“嗯,进步非同一般。记得我去年来看你的时候,你做出来的菜,还没有这么好的色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蒜苗放进嘴里品品,点头赞道:“不错,同志厨艺进步神速,值得鼓励。”
陈威没有搭话,他走进厨房,关了排风,检查下煤气,便来到收银台后面,提出一个大号色拉油瓶,里面漾着紫红色液体。
“自己酿的杨梅酒,便宜你了。”
他拿着两个小碗摆在桌上,各倒了半碗,又觉得哪里不合适,便给昌盛那只碗里又舔了几分。
杨梅酒呈淡红色,确切的说有点紫红,只不过颜色淡些,且能在酒中,看到不少紫色小颗粒,那是杨梅的肉。
“你自己怎么不多喝点,我年纪大,可不能多喝。”乡盛坐在位置上,小嘬了一口,舌头在口腔里扭来扭去,似在回味。
“四十八岁也不算大吧。”
“唉,也不小了。我又无儿女,不好好保重身体,我怕将来爬不下床啊。我哪里像你呢,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是年轻力盛的时候。记得我三十岁时,猪肉才几块钱一斤。”
昌盛说得倒是起劲,可从头到尾脸上都无丝毫对年老的怯意,显然他是个乐观之人。
陈威保持着沉默,他在小口抿酒。
“怎么,不说话装死?”年长者很了解他的老朋友,当初大家都是有钱人时,这位朋友就有些让人讨厌。
比如疑神疑鬼,怀疑自己的妻子和别人有染,抄起板砖就把那个“别人”拍得进医院。
那件事情真是让人难以忘怀啊。
他咯咯傻笑,脑海中臆想连篇。
“笑什么?”陈威盯住了他,那张比同龄人要憔悴但却比同龄人乐观的脸。那头黑发明显有染过,仔细看能瞅到几根隐藏得不怎么好的鹤发。
“没什么。”昌盛明显不愿把刚才想的东西说出来。他用筷子敲了敲桌上的一盘尖椒牛柳,说道:
“你知道我这回来,给你带了什么消息不。”
陈威立刻问:“什么消息?”
那张一向阴沉的脸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他有意想要掩饰,但还是逃脱不了老朋友的眼睛。
年长者故意摆了摆谱,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许久才说道:“你儿子——那个小娃娃,上幼儿园了。我特意去看过,他还很乖地喊我叫叔叔。诶呦,我本来一直以为他会喊我爷爷之内的称呼。”
他笑了起来,但不等对方回话,就补充道:
“不过我感觉他一点也不像你。至少他很活泼,而且很关心家人,比如他的妈妈,还有——”
“还有谁?!”陈威急忙问道,语气有些重。
“啧啧。”昌盛的动作很像长辈教训晚辈,他拿起手边的纸扇敲了敲陈威的脑袋,说:
“都离婚了,你管什么还有谁。你总不能干涉别人的婚后生活吧。这句话在法律上是怎么说来着?”他琢磨了好几秒,“个人隐私是受法律保护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摸摸脑袋,陈威白了对方一眼,打算不再过问这件事。但他那心跳的速率,却非常明显地在告诉他自己——心慌了。
“你的黑眼圈在告诉我,你失眠许久。”
昌盛就像说书人似的,乱甩着纸扇。他身体突然向前一探,盯住对方的眼睛,接着非常邪恶地笑了起来,像是什么事情得逞了一般。
“笑什么?”陈威显得不怎么高兴。
“和去年一样——你的样子——颓圮没有一点生机。”昌盛重新坐正,眯着眼睛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生活都保持现状?”
“我想那将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他浅浅一笑,“比一位亿万富翁突然收到了晚期癌症的消息还要痛苦。虽然你成不了亿万富翁。”
“你的打击我收下了。”陈威很意外的没有发火,或许他对于自己唯一的朋友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怒火。他只是很遗憾地叹道:
“我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优秀的人。比如工作、生活,各方各面。当然还有感情问题的处理上——一塌糊涂。不过即使黑眼圈又如果,即使失眠又怎样,我有安眠药。”
他挤出一个非常勉强且不怎么好看的笑容。
昌盛很淡定地看着自己的老朋友,也许他早就猜到了对方的对答。但他还是想好好批评下这位没有上进心的同志。
“你的回答让我感觉你像是井底之蛙。不!是井底之蛙身体里的寄生虫。那种除去‘进食’之外,什么也不愿意干的怪异生物。”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的原因,他有些大喘气,额头上冒出一排汗珠。
“需要开空调吗?”陈威注意到了老朋友的状态,他很敏锐地盯着对方。
“不用!我宁愿跳到大河里去和鱼游泳,也不愿意和空调、电脑作伴。它们虽然比湍急的水流听话,但却暗藏着各种各样的弊端。”
“你的回答很令人深思,我觉得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
“也许是吧。我很喜欢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有别人没有的特别之处。”
他说着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提包,那个手提包很眼熟,是他的“老朋友”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对老的事物怀有浓厚的感情,比如一只手提包。
“知道我这次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不?”他转念又说:
“错了!不是我给你带来,而是我帮别人给你带来。”
“带了什么?!”陈威的表情上透着惊喜,但他那张脸就如同擦了印度神油一样,看起来硬邦邦的。
乡盛拿出了一个白色信封,语重心长地说:
“这里面是你儿子写给你的信,他不认识几个字,所以是我代笔的。虽然不知道应不应该,但我还是告诉过他,他有一个爸爸在远方的城市——我是瞒着欢雅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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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