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楼]如海他妹

3第三章 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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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科举弊案

    见过了太后,然后便是众位皇子和皇子妃。只义忠亲王,勤亲王,恭亲王,忠平王在朝堂上都有差事,今日大朝会,自然不在场。只几位王妃相携而来。林浣按规矩一一行了礼。彼此妯娌间自与一处说话。

    义忠王妃居长,拉了林浣道:“咱们老九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般水灵的姑娘!”语气间的亲近和爱护半点也瞧不出之前的算计。林浣倒也乐得应和,装出羞涩模样,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又有十一皇子在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而来,彼此又见过了一番。

    大周朝自太祖时便讲究兄友弟恭,亲人和睦,因而对于皇子亲王的新婚请安并不讲究君臣之礼,只道家规。如此也便免了许多繁杂的礼仪,大伙都乐得轻松。彼此私相见过,便围着太后逗趣,也等着皇上下朝之后的家宴。

    家宴设在中午。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到得午时正,却仍是不见前边朝堂有何动静。众位王妃面上仍旧笑着,嘴边儿的笑语不断,可谁的心里不在打鼓?

    林浣转动着手中的青瓷盖碗,虽说是大朝会,但这时候也该散了。可如今不说皇上,几位王爷却也是一个也没能瞧见。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林浣抬头瞧了瞧一旁的徒明谚。

    徒明谚悠闲地靠在太师椅上,端着盖碗撇着碧绿清茶上飘荡的茶叶,不时吹上一吹,闻了闻,觉得茶韵到了,这才抿了一小口。全然是安心品茗模样,对朝堂之事似是半点不知,也半点不想理会。

    林浣转过头自去与十一皇子逗趣。十一皇子今年才八岁。因年幼,皇上大封王爵时便没有将他算在里头。虽则无爵位,但皇上的老来子,宫里宫外谁人不知,皇子最是喜爱,每日里闲来无事,总要抱上一阵,考校一番功课。试问当今几位皇子之间,谁人能有这份尊荣?便是向来受宠的义忠亲王儿时也未曾有。也怪道淑妃与甄贵妃会对贤妃忌惮不已。

    或许是有着父皇母妃的宠爱与保护,十一皇子聪明伶俐,却也并不失了孩子的单纯直率。没一会,林浣便生了几分喜欢。十一皇子瞧着林浣手腕上的珍珠手串,眼睛一闪一闪,几次抬眼望向林浣,满是喜爱。林浣哪里有不明白,拨了拨手串,道:“可喜欢?”

    十一皇子重重点了点头,似乎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吐了吐舌头,问道:“九嫂这个东西哪里买来的。我让小杜子也去买几串来!”

    “这个东西是自家做的,可买不到。你若喜欢,送给你便是。”林浣笑着褪了手串,十一皇子便不肯要了,连连摆手,“我哪里能夺九嫂的心头好!”

    虽然受宠,却不骄纵。喜欢却知晓分寸。第一次见面,林浣早已备了上等的文房四宝为礼。嫂子身上的物件便是不好再要。

    林浣笑得越发开心,“算不得什么心头好。只这样也好,这串是我戴过的。改日我重新做了让你九哥送来给你,可好?”

    十一皇子的眼神一闪一闪,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望着林浣好不欣喜,但也只一会,又羞涩的低了头,小声道:“不如……不如九嫂将这编织的法子教给我?”

    恭亲王妃坐在林浣上首,听得此话,抿了嘴笑,“这编织的法子倒是没什么,只是这是女孩子家的东西,小十一可是想要做给哪位美人儿?”

    小十一登时红了脸,将头越发低了几分。众人瞧了皆都哈哈大笑。甄贵妃斜了贤妃一眼,“呦!怪不得贤妃妹妹刚给了老九媳妇见面礼便嚷着要回礼呢!原来是算着日子了。咱们只道小十一年纪小,谁想到,人家也有心上人了。”

    八岁的年龄,仍旧是个孩子,但对于如今十一二岁便可定亲的年代,却也不算小了。徒明谚不过是被名声所累,又没有母妃天天想着念着,这才稍晚了些。

    贤妃顿时有些懊恼,但要反驳,只听得小十一道:“我……我是想着这东西漂亮。我学会了便可以做给皇祖母,做给母妃!“小十一白白嫩嫩的脸上两团晕红,粉嘟嘟地,只让林浣好容易忍住没上前去掐上一把。

    “去年皇祖母大寿。九哥送了亲手做的玉佩给皇祖母。皇祖母好生喜欢呢!我……我也想亲手做一个。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说到此处,越发觉得不好意思,将头更低了几分。

    懂事又孝顺的孩子,长辈哪有不喜?太后招了小十一过去,一把抱进怀里,“难为你有这份心,总想着哀家!”

    太后身边的嬷嬷很是有眼色,见太后欢喜,忙不迭的夸赞:“十一皇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懂事,太后好福气。”

    贤妃免不了在一旁搭腔:“这都是太后平日教导得好!”

    太后听了,自然笑得越发开怀。

    午时渐渐过去,大家虽各怀心思,对前朝之事各自揣测,却谁也不提及家宴的事。皇上不在,太后又不发话,谁人敢说?

    因着早上徒明谚的闹腾,又赶着来宫里请安,没来得及先填点东西。林浣肚子早已咕噜抗议了起来,只得捻了几案上的糕点先且将就一阵。只每人几案上的糕点都不过是摆设,小小的一碟,不过就那么三四块,哪里能填肚。林浣默默舔了舔唇瓣,瞧着唯剩一块的糕点盘子犹豫,这最后一块,是吃还是不吃?吃了,食碟空着,总不好看。

    林浣叹了口气,端了茶盏喝茶,索性茶水是有宫女时时看着添水的。总可抵上几分。林浣咕噜抿了几口茶,放下茶盏时却忽然发觉方才还空了大块的食碟如今又多了两块点心。林浣愣了愣,抬眼去瞧徒明谚,可徒明谚正与太后说着话,又低头瞧了瞧徒明谚的食碟,正巧少了两块。林浣笑了笑,趁众人不注意,捻了一块便往口里塞。若是平常也便罢了。只昨夜消耗体力太过,她如今可是饿得很。总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有了小十一的笑闹,气氛也便没有那般沉重。可时辰眼见过了许久,总也不能就这般熬下去!

    “皇祖母,皇祖母!孙儿肚子好饿!孙儿想昨儿在皇祖母这里吃的银耳羹了。”小十一捂着肚子,瞧着太后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期待。

    众人都舒了口气,这般的话也只有还是孩子的小十一能说。

    太后笑了笑,摸了摸小十一的头,端了自个儿几案上的糕点给小十一,“小十一乖,大夏日的,那冰镇的东西虽然清爽,却不可多吃。你还小,恐脾胃受不住。先吃些点心。咱们待会便午膳。”

    小十一也听话,谢了恩,这才接过点心。

    太后又使唤了身边的太监,“你去前边儿瞧瞧,皇上还要多久。”

    太监应声而出,过了好一会才回来,面色却有些沉重。太后心头一拧,“说,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监略有些为难,眼珠子在太后,淑妃之间转了转,见太后神色不悦,无法只得战战兢兢地跪下道:“内阁张大人上本奏书,直指今岁科举有泄题舞弊之事。皇上震怒,将此届科举的一应主考副考全都押监了。”

    科举历来是大周朝帝皇选贤任能的途径。勋贵世家,经百年下来,盘根错节,总有几分隐患。只却又无法一时拔除。因而自先皇开始,便越发器重科举选仕。科举选出来的人才以寒门居多,虽有望族,但也大多渐衰落了。能够依靠的,便是皇恩。

    这是皇上手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皇上要借此逐渐消弱勋贵势力。科举之中有泄题舞弊之事,往轻了说,不过是贪墨行贿,得几个钱财。往重了说,便是有意掌控皇上手中的人才。这般一来,问题便大了。

    只是,大周春闱在二月,放榜在三月。如今已至了五月,虽说时隔不算太久,却也错过了最佳时机,怎地便选在了此时?并且,这期春闱的主考便是淑妃的父亲——陈国公!

    如今朝堂上内阁四位辅臣,其余三位不论身份家世是否尊贵,却皆出自翰林,科举出身。只陈国公乃是念着是两朝元老,先皇留下来的老臣,又是淑妃的父亲,太后的亲哥哥,也便是皇上嫡亲的母舅,且在皇上登基之处有拥立之功。

    只这些年,皇上越发器重其他三人,陈国公便被孤立了。却谁知,这次皇上会钦点了他为主考。那时,不论是陈家还是淑妃太后,便是恭亲王心里都欢喜了一阵。身任主考一职,那么此番中第的举子们便皆要执师礼。是恭亲王拉拢学子,陈家在名学清流出头的最好机会。谁知竟落得这般结果。

    前朝出了事,是众人都已猜测到了的。只却未曾想到是这般的大事。科举弊案,牵连广泛。前朝也有过这般的案例,不知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举子于朱雀门外请愿,那时,不论皇上作何心思,都不得不严惩,主考副考便是死劫难逃。且注定一世骂名。

    淑妃只觉得脑袋轰隆一声砸了一记闷雷,身子一晃,亏得一旁的婢子扶住,这才没有晕倒下去。只回过神来,便踉踉跄跄地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后!太后明察!父亲一直为皇上,为朝廷鞠躬尽瘁,忠心耿耿。此次为主考,也是一门心思要为皇上选贤任能。万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张大人与父亲同在内阁,谁人不知,向来是政见不和的。且,今岁春闱都过去两月了,如何现在奏书请本,揭发父亲。这里头定然有蹊跷。太后!父亲年事已高,大牢那般地方。哪里能……哪里能扛得住!太后,太后……”

    说至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陈国公也是太后的兄长,太后心里哪有不急。

    林浣望了望身边的徒明谚,突然明白了,方才那两块糕点上指甲盖划出来的“拖”字是何意思。

    此事不论是谁出的手,徒明谚想必在其中掺了一脚。前朝与后宫相隔,但她们在延寿宫呆了这许久,却始终不见有消息传来,显见得布局精密,防的便是太后。

    太后倘若出手,皇上碍于孝道,总要顾忌几分。徒明谚是想让她想法子拖住太后和淑妃,这般前朝事情一定,陈国公一旦被押进了天牢,便不是那般容易出来的了。

    眼见着太后便要起身,林浣紧了紧心,上前扶起淑妃,用绢帕替淑妃拭了眼泪,“娘娘急糊涂了。不说后宫不得干政。但说皇上圣明,登基以来可曾有过冤假错案?必然会明察秋毫,哪里能冤枉了国公爷去!娘娘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莫要一时慌乱,倒让皇上伤了心!”

    话至这份上,若淑妃坚持,便是不信皇上,怀疑圣上决策。且撺掇太后出面,分化母子感情,“伤了皇上的心”,那时,皇上气愤,不能将太后如何,却能置办了淑妃。

    最的——后宫不得干政!

    太后与淑妃皆自背脊一寒,瞧着林浣的眼神变了几变。林浣只做未察,依旧笑着安抚淑妃。又有贤妃满口相帮,淑妃也只得作罢。

    徒明谚嘴角微微扬起,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倘若换一个人,未必便能明白他的意思。这些话他身为男子不好开口。且此间众人,义忠王妃,勤王妃便是也有此意,他也无法保证她们会有这般胆量,也不知她们能否做到这般效果。只陈国公之事,他与忠平王志在必得。所以,他要选一个他能放心的人。

    至于太后一方,却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圣上登基初年,为巩固帝位,不得不多依靠外戚。只后来帝位稳固了。而陈家势力渐壮,后宫又有太后淑妃两大巨头,皇上心里哪能不忌惮。这些年来,皇上扶持甄家,扶持甄贵妃贤妃,便是想一面在朝堂上挤压,一方在后宫构建三足鼎立之势。

    因而,即便恭亲王看着赢面颇大,却实则是几位皇子中最不可能的一个。倘若恭亲王继位。那么,这大周岂非成了陈家的天下?到时候,外戚专权,帝王成为傀儡,这般局面,圣上怎会让他发生?

    从科举任命主考官开始,圣上已经在布局。徒明谚把玩着腰间悬挂的玉佩,他不敢说这中间全然没有他和忠平王的手笔,只也不过是迎合了圣上的意。陈家显见得已不成气候,养老延寿宫是太后最好的结局,又何惧之有?

    第四十一章

    林浣扶了淑妃起来,“娘娘莫要听了个头便失了心神。到底是朝堂上的事,咱们在这后宫里,未必便听得清楚明白,或有弄错了也不一定。娘娘且先定下心来。待得了准信再论也不迟。”

    之前禀话的太监听了,忙磕头附和:“是!是奴才没有听清楚!”

    林浣使了个眼色,“既如此,还不去外头瞧瞧,好生打听着!这么大的事是能胡说的吗?”

    此事牵涉陈国公,不论谁来禀报都是触霉头的事,一个不小心,宫里的两大巨头太后与淑妃都会被得罪。那太监跪在地上本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众人忙着安抚太后的安抚太后,安抚淑妃的安抚淑妃,倒是把他给忘了个干净。他心里越发没了底。只道自己这回死定了,谁知竟突然得了林浣的话,连连点头,“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林浣向太后告了罪,拉了淑妃至偏殿,又好一通安抚,伶俐的宫女得了林浣的话,早已端了温水上来。淑妃的宫婢欲要上前伺候,林浣挥退了,自己拧了帕子为淑妃净面,又取了婢女送过来的胭脂水粉等物为淑妃重新梳妆。

    眼瞅着淑妃的宫婢站在一角急得团团转,只林浣将淑妃跟前堵了个死,她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只得满眼朝淑妃使眼色,可淑妃似是仍旧不曾从方才的震惊中晃过神来,并未瞧见。林浣略微侧了侧身,挡住了那宫婢的目光。这时候,前朝未尘埃落定之前,未防异数,她如何能让人将消息传给淑妃?

    而太后一边,自有忠平王妃和贤妃二人挡着。太后和淑妃虽心急,却也无能为力。无法与陈家取得联系,没有沟通,不知陈家如今是何情况,又有何谋算,她们在宫里便是有心,也不能配合。

    只这般闹腾了半日,前边朝堂终是定了下来。陈国公与其他几位考官均进了天牢!太后与淑妃全然瘫在座椅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家宴的事自然更是无人提及了。林浣与其他诸人又好生安慰了一番,这才一一告辞离去。太后与淑妃急着与陈家取得联系,自然乐得遣了众人。

    徒明谚依旧牵着林浣的手,二人相携着走过长长的宫道。林浣时不时抬眼瞧瞧徒明谚,只他什么也没说,林浣便也不问。

    就这般沉默着到了朱雀门,早有小厮等在车前,见了徒明谚,上前禀道:“皇上任了忠平王爷主理此事。”

    徒明谚点了点头,挥退了小厮,转头瞧了瞧林浣,似是有些为难。林浣自然明白,道:“正事。王爷且先去忙。若是见着哥哥,王爷可否给我带句话。只说劳烦嫂子帮忙好好照看好阿吉!”

    徒明谚眼睛一眯,笑了起来,“好!”

    二人自此分道。回到王府,念着饿得久了,怕突然进了硬食伤脾胃,林浣只喝了碗粥,待肚子里有了东西垫底,这才敢吃其他食物。饭后在青琼的伺候下漱了口,这才问道:“怎么样?”

    青琼一边儿递了帕子给林浣擦嘴,一边儿道:“魏嬷嬷和梁嬷嬷今日去寻了太后身边得力的秦嬷嬷说话。魏嬷嬷不过呆了半刻便出来了。梁嬷嬷本也与魏嬷嬷一道,只后来又寻了机会回去与秦嬷嬷关着门,说了半日的话。”

    怪道今日没在太后身边看到秦嬷嬷。

    林浣笑了笑,“魏嬷嬷和梁嬷嬷本就是太后赐下来的人,此前儿也是太后宫里头伺候的,与秦嬷嬷也算是旧时,如今宫里宫外的,见面的机会只怕不多。今日念着是去谢恩,我这才带了两位嬷嬷。嬷嬷自然是要借着机会找旧人叙叙旧的。”

    青琼抬头询问:“王妃,咱们现在?”

    林浣并不回答,指了桌上的残羹,道:“唤人进来收拾了吧!”

    青琼跟了林浣多时,自已明白,这是先且看着,以不变应万变。

    又有朱璃上前道:“王妃今日可要见见府里的人?宋妈妈今日一早便送了王府里的账本册子来,只王妃不在,等了许久也不见王妃回来。奴婢不敢擅自接了,便送了宋妈妈回去!”

    林浣点了点头。

    朱璃又道:“奴婢打听过了,宋妈妈是当年宁妃娘娘跟前的人,王爷幼时便一直伺候着王爷。王妃要不要……不如,奴婢去将宋妈妈叫来?”

    林浣眉眼一挑,却仍旧摇了摇头,“不急。今日我累得慌,想先歇了。不论何事,都只管挡了回去。”

    青琼朱璃二人会意,上前伺候林浣更衣。许是真的累着了,刚挨上床,不过一盏茶功夫,林浣便沉沉睡了去。待得醒来,天色已经黑了。林浣起身瞧了瞧更漏,已是酉时正。唤了丫头准备热水,又泡了回澡,将一日一夜的疲累与身体的不适去不了,林浣舒心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在青琼的服侍下穿了衣。

    方正装完毕,徒明谚便回了来,手里抱着的正是她当初在家时养的那只吉娃娃。

    林浣眼睛一亮,欢喜地凑上前去。阿吉呆在徒明谚怀里,许是陌生人,本就有些不安分,见得林浣,汪叫了两声,四脚并用,脱出徒明谚的怀抱,跳进林浣怀里。

    林浣一把抱住,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抬头与徒明谚道:“王爷怎地把它带过来了?”

    徒明谚顾自坐了,自己倒了茶,抿了一口,这才回:“不过是一只狗,你既喜欢,何必留在娘家。咱们王府又不缺这一只狗的粮食。”

    林浣笑了笑,并不说话。她本就没打算将阿吉一直放在林家,只哪有新嫁娘嫁人还带着只吉娃娃的?放在嫁妆里也不合适,只能想着回门后再带过来。没想到,徒明谚竟是给她捎回来了。

    林浣将阿吉交给一旁的青琼带下去安置,亲自上前又给徒明谚斟了杯茶。徒明谚转动了几下茶杯,却并没有再喝。

    林浣笑了笑,“想和王爷说个事。表姐出门的日子与我相近,便定在五日后。我想着那日过去送表姐出嫁?”

    徒明谚舒了口气,他本想着怎么让林浣帮忙请张家出面,谁知林浣竟自己开了口。

    科举弊案,主理之人最先要处理的可不是已经关押在大牢里的人。而是,此事一出之后,学子举人必然奋起,如何安抚却是大问题。忠平王是皇家的人,皇权虽重,在学子心里却不够分量,必然要寻书香大儒之家。

    说道书香,说道大儒,再没有比北顾南李更最有底蕴。便是如今再如何气势凋零,但到底自前朝算起,数百年的鸿儒大家,这份书香清贵,儒学底蕴,在学子心里占着不少的份上。只如今顾家虽没了男丁,可谁人不知,顾家两位姑娘自小做男儿教养。一位嫁到了林家,一位嫁到了张家。

    而林家张家本身有皆是书香门第,林如海又探花美名。林浣姨父张学敏如今任吏部侍郎一职,早年也是科举入仕,翰林出身。在没有比这两位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朱雀门外,林浣才会与徒明谚说到林如海。林如海和张学敏都是忠君之臣,自然要忠君之士,可若有林浣在中间说合,便更美满了。忠平王用起二人来,也更加顺心顺手。

    “既是你表姐,自然是要去的。明日唤了宋妈妈来,让她陪着你去库房挑一份大礼!”

    林浣一笑,“今日宋妈妈来过了,原是来送账册的。只宫里出了事,一时回不来,倒是让妈妈久等。”

    今日,林浣与徒明谚进宫谢恩,是满府里都知道的事。若真有心送账册来,哪里会选这时候?岂不是白做给人看的?

    徒明谚眉宇一挑,还未开口,只听得林浣又道:“我年纪轻,虽往日里在家管过事,可先头有哥哥担着,后来又有嫂子帮忙。我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且王府与在家时自不一样。我也知道,宋妈妈年纪渐大了,又是伺候了王爷多年的老人,王爷念着这些情分,只怕是想着让宋妈妈好好享清福。只是……还望王爷见谅。我想再劳烦宋妈妈一阵,好歹也等我熟悉上手了才行!”

    能在宫里一路跟着徒明谚出宫建府,还握着王府里的账本账册,显见得是徒明谚极为信任的人,且不说还有宁妃这层关系在。

    林浣此时提及宋妈妈,不过是借着徒明谚自己开的头。也并没有想着便能将宋妈妈怎么样?不过是在徒明谚心里种上一颗种子,往后才更好慢慢浇水施肥。

    如今说这番话,便是禀明自己没有要夺宋妈妈权的意思。徒明谚本以为林浣想发作宋妈妈,听得此话,倒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且又想着林浣之前宫里的表现和林如海张学敏方面的帮扶,越发觉得自己小人之心。

    “你既是府里的主子,自然便该将这府里管起来,让宋妈妈在一旁帮着你便是。”

    投桃报李,徒明谚自然明白这份道理。

    如此一来,不论宋妈妈作何心思,都只能慢慢退居下来。林浣笑着又道:“还有件事想请王爷帮忙?借王爷两个人使唤使唤!”

    徒明谚一愣,“这满府里的人你想使唤谁便使唤就是!”

    “太后心慈,念着我们两个年轻,使了魏嬷嬷和梁嬷嬷过来。只两位嬷嬷都是太后宫里的老人了。这些年伺候太后,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说是一样是奴婢之身,可与旁人却不一样。我想着两位嬷嬷年纪也大了,便是念在太后的情分上,我们也得好好供养着。总该有两个使唤的人在身边。我刚进门,身边带的丫头不多。对王府里的奴婢也没个了解,不知王爷可有适当的人选没有?”

    说是给两位嬷嬷使唤,实则却是去监视的。太后派了两个人下来试探他们,他们自然也会有所对策。且说如今陈国公之事一出,又是忠平王主理。虽说因着夺嫡,太后自是将恭亲王的对手全摊在了敌对面,他们彼此间本就没有合作的可能,需得事事防着,可经了这一回,只怕矛盾便越发摆在了明面上,更让太后淑妃记在心里了。所以,陈国公一事,对于忠平王一方来说,皆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而依着徒明谚的性子,又哪里能让它失败?

    徒明谚起身踱了两步,凝眉想了一回,“让春花和秋月过去吧!”

    林浣低头应了。徒明谚之前本是坐着,这会儿站起,一低眼便瞧见林浣白皙的后颈。因着刚沐浴梳洗了,身上还散发这一阵胰皂的清香。徒明谚吸了吸鼻子,不由又离林浣贴近了几分。

    林浣一偏头,“还有一事……”

    未待林浣说完,徒明谚撇嘴道:“你怎么这么多事?”

    林浣续道:“王爷忙了一日,不知可吃了晚膳没有。我让厨房备着紫玉粳米粥,王爷可要喝上一碗?”

    徒明谚正是沉醉心动的时候,哪里顾得上这些,忙挥手道:“已经吃过了!”说着右手已经揽过了林浣的腰,低唇凑到林浣耳边,“今日累了,咱们早些歇着吧?”

    林浣抬头便瞧见徒明谚亮闪闪的眼睛,神采飞扬,哪里有半分累着的模样,知晓他的意图,嘴角一抽,还未来得及回应,身子已被腾空抱起。

    红绡帐幔落下,烛影摇曳。自是一番鸳鸯锦被,缱绻缠绵,迷醉满室春光。

    第四十二章

    五月的夏日苦长,不到卯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林浣翻了个身,朦朦胧胧间睁开眼睛,瞧了瞧一边的更漏,只见着还早,侧过身又睡了过去。她实在困顿得紧,全身都似要散架了一般。

    虽说徒明谚经了一次,已不似第一次的粗笨,也并没有久攻不入的急切与暴躁。且念着她初经人事,极力配合她的节奏,并不强求。只在这种事上,女子注定吃亏,徒明谚精力旺盛,可她却已经有些喘息不过来了。

    林浣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徒明谚瞧着好笑,蜷曲着身子紧抱着被子的模样活像一只小狐狸。徒明谚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林浣的鼻子。林浣哼了哼,拍掉那只不安分的手,嘟了嘟嘴,又接着睡。

    红绡帐幔撩起,徒明谚小心地挪下床,也不叫唤丫头,顾自穿了衣服,回头瞧着林浣,依旧是方才那般模样,白皙的脸颊许是因着日头上升,被衾中有些暖热,闷出两团晕红,粉粉嫩嫩,莹润地似要滴出水来。

    徒明谚心里突然间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扫了一下,痒痒地。不自主地靠近,在林浣的面上亲了一口。林浣修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却是连眼皮也没有抬。

    徒明谚欲要再亲,却又怕惊醒了床上的美人儿,只得咂巴了两下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外间值夜的青琼见了,忙起身上前,徒明谚只阻了,小心掩好了门,这才吩咐道:“让王妃多睡一会。你们动作小心些,莫吵醒了王妃。”

    青琼低头应了。使了院里的小丫头端了水来,于侧间伺候了徒明谚梳洗。

    林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白,伸手挡了挡自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翻了个身,床边徒明谚的位子已是空荡一片。林浣愣了愣,转头去瞧更漏,已至了辰时。林浣吓了一跳,慌忙自床上坐起,扬声唤了青琼进来,“王爷呢?”

    “王爷一早便出门了,说是有要事,只吩咐不许叫醒王妃。”

    林浣一怔,抽了抽嘴角。在林家时可从不曾睡得这般死,只如今到了陌生的环境,怎地反倒少了警惕之心了?

    青琼见林浣不语,又道:“王妃现在可是要起了,可要奴婢去唤了粗使丫头提热水进来。”

    林浣脸一红,昨夜几番孟浪,自然是要用的,便点了点头。

    青琼应声出门。林浣掀了被子起身,一个小瓷瓶咕噜噜滚落下来。林浣弯身拾起,瓶子不大,瓶颈上系了两指宽的红绸,绸上写明了用法。

    只瞧着那上头的字,林浣忽然觉得手中的瓷瓶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的她握不住,连忙扔了出去。

    瓷瓶尚算结实,在地上滚了两滚。外头传来了青琼使唤丫头的声音,林浣听了,转头瞧了瞧那瓷瓶,又躬身捡了起来,藏进袖里。

    待得丫头准备好了热水,林浣挥退了青琼,瞧着袅袅往上冒着热气的木桶,低眼看了看手中的瓷片,终是揭开,滴了几滴进去。

    脱了衣服,躺在里头,林浣只觉得身心舒泰,不由暗叹,名药果真是名药。转头拈了瓷瓶瞧了瞧,只除了一阵芳香,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知究竟是用的什么药物。转而又想着,徒明谚哪里来的这东西?糊里糊涂地又想起有关徒明谚的传言,向来是与青楼楚馆离不开的,莫非这是那地方得来的?

    林浣摇了摇头,又觉得好笑。徒明谚是极为傲气的人。新婚之前的不懂不知,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柳下惠,而是,那些女子,徒明谚觉得她们不配。且,自幼身边的不论是太监还是宫女,不知有多少别处的探子,费了心思的想把他往歪上带,他便更不愿意了。面上似是如了他们的意,只心里对这些事情越发的厌恶。

    林浣歪了歪身子,念着药效,多躺了一会儿。自个儿起身收拾穿齐整了衣服,又将那瓷瓶小心收好了,这才唤了青琼进来。

    “让打听忠平王府的事,可打听清楚了?”

    当日在宫里,忠平王妃虽说面上依旧笑容满面,只那笑容里却可见几分牵强。并不似林浣及笄那日所见的神采。又有陈国公出了事。有忠平王妃在场,徒明谚却以糕点为引,暗示了她。虽则忠平王妃之后与她配合着一个拉着太后,一个扯着淑妃,只林浣却没有错过忠平王妃在见到林浣上前搀扶淑妃时那一瞬间的愣然与失神。

    忠平王妃似是并不知道忠平王与徒明谚的计划。不然,出面的又如何会是刚进门的林浣,而不是已与忠平王有五年夫妻情分的忠平王妃。

    青琼在双层镶金漆奁之中挑了玉兰花坠流苏的步摇插在鬓上,道:“听闻忠平王府的庶妃金氏怀了身子。”

    林浣一愣,顿时明白了过来。

    忠平王妃嫁给忠平王已有五年,不是没有过动静,新婚之初也曾怀过一次,只不知为何却是没能保住。此后数年,却是再难受孕。忠平王比徒明谚大上几岁,在如今这个时代看来,已是不小了。且为争夺嫡,怎可无嗣?如今好容易有了好消息,虽则只是一个庶妃,可对忠平王来说,却是意义重大,只怕心里不知如何在意。忠平王妃瞧着,哪里会好过?

    林浣叹了口气,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生活。她是不是也逃避不了?虽然早便一再告诉自己,只要不动心便好,只当这是一份“职业”,“爱岗敬业”就好。只如今不过是听了忠平王府的是,心里却已有几分不舒坦。

    摇头晃掉脑子里不该有的心思,对忠平王妃不免多了一份没来由的怜惜,只不过一会,又笑了笑,忠平王妃是聪明人,经了昨日宫里那一出事,心里自然会明白该如何做。

    不过两日,便传出了忠平王妃请旨为府里的庶妃求封侧妃的事。彼时,正值林浣三朝回门。听得贾敏谈论,林浣只笑了笑,并不多言,心里却莫名地为忠平王妃哀叹了一番。

    从林府回来,需得经过永安街。永安街位于朝廷开放的东市,是商业街。街道两旁铺位林立,玉器铺子,糕点茶楼应有尽有。

    京里繁华,夏日宵禁的时候晚,因而街道上行人并不算少。只王府马车华贵,京里居住的,便是不使得车上雕刻的图案,也都明白定是贵人,远远瞧见便已让开了道。可马车行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只闻得车外一阵吵闹。

    “你可知道我是谁?便是忠平王爷见了我,也得称一声大舅子,你居然敢抢我的东西?不要命了?不就是宫里头又个太后,有个淑妃吗?只陈家如今保不保得住还难说呢?”

    徒明谚一皱眉,唤了车外的阿东道:“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一会,阿东便打听了个清楚。原是金氏的大哥,瞧中了店里的一尊翡翠观音,想要买了,却谁知,竟是陈国公家的七爷早定下了的。陈家如今乱作一团,陈家老太太一时气急攻心,好容易回转过来。老太太素日里便喜念佛,在家中也建了佛堂。陈家七爷想买个观音回去,想着能安抚安抚老太太。只未曾想到,便遇着了金家的人。

    却说也是金家的人太嚣张了些,自打传出金氏怀了孩子,便觉有了底气,试想,如今忠平王日渐得蒙圣心,府里头不说王妃,便是其他人也一直不见消息,只金氏不过是去岁才被赐下的,这会儿便有了。若生下来是个儿子,那可便是忠平王爷的长子。金家哪有不喜。可是,金家人说的这话却太逾矩了。自古君君臣臣。只怕忠平王妃家也不敢让忠平王称一声大舅子。且如今正值陈国公事发,形势紧张之时。偏一个是陈家的人,一个是主理此案的忠平王府的人。就更为敏感了。

    徒明谚一听,将手中的茶碗甩了出去,外面的人皆是一愣,吵嚷之声顿时消散了个干净。那金氏的大哥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便觉腹上一痛,徒明谚已一脚踹了过去,“来人,给我绑了!”

    阿东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绳子,手脚利索,一下便将人捆成了粽子。

    林浣抿了口茶,并不出车门,眼见着徒明谚回来说了一句,“我去趟忠平王府,你先回去。”林浣只嗯了一声,待得徒明谚一行走了,这才吩咐了赶车的小厮离去。

    忠顺王府里,林浣搬了椅子在院里乘凉。王府里有一处池塘,栽种了一池的水莲,此时正是水莲花开的季节,满眼望去,花开如雪,荷叶田田。临着水,吹过来几丝凉风,给炎热夏日添了几分清爽。

    林浣可不会自恋到以为徒明谚弄出这一池的莲花是因着她,因着幼时千鲤池畔的事。白莲是宁妃最喜欢的花。

    林浣挑了块冰镇西瓜放进嘴里,阿吉俯在林浣的脚边,蹭了蹭林浣,眼瞅着林浣手中的西瓜,那模样儿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林浣失笑,又用签子挑了块喂给阿吉。转头望着一池的水莲,微微出神。

    今日永安街上这一幕,若说是偶然,她如何也不会信!忠平王妃虽请了旨,可心里却仍有几分不舒坦吧?只发作了金家的人又如何?那金氏却仍旧天天挺着大肚子在忠平王妃跟前晃荡,而忠平王妃却是半分也动不得。子嗣如今对忠平王有多,若金氏这一胎出了事,忠平王妃如何也脱不了责任。

    林浣又叹了口气,双手在袖里攒紧,只一会,便又松开,转头唤了一旁的朱璃尾随一起去了厨房。

    本以为不过是一场联盟,本以为不过只是一份“职业”。只如今瞧来,将心比心,倘或她是忠平王妃,怕是也难以做到这般“尽职尽责”。且,她不甘心!不愿意!不希望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与一堆女人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不愿意为了内宅这些糟心事而想着法子,用尽手段只为打压这个打压那个。

    所以,之初的想法便要有所更改。

    或许她可以试一试,并不仅仅当徒明谚只是“老板”。以心相待,徒明谚总会给她留几分真心。

    索性,徒明谚对她印象不错,这几日待她也极好。且徒明谚如今还没有其他女人。她的心里也少了几分膈应。而以徒明谚的性子,也不会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她们新婚燕尔,上头也不会在这时候赐下人来。

    这段时日,她完全可以一点点将自己驻扎进徒明谚的心里。即便抵挡不住日后进府的女人,至少也要在徒明谚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不可取代的位置。

    而以心待心。只有你付出了真心,才有可能得到真心。

    林浣下决心堵上一把,至于输?那便当是谈了场失败的恋爱。只,未曾出手便言败,却不是她林浣的风格。便是知道希望渺茫又如何?她总要试上一回!怎么也好过坐等那可以预见的不情愿的未来。

    这般想着,因着忠平王妃之事而堵着的心突然便疏通了。林浣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虽然两世里,她都不曾谈过恋爱,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倒追”男人,却也听过,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便要先抓住他的胃!不论这一点管不管用,但能成为二十一世纪女性常说的“名言”,总也可以试试吧?

    第四十三章

    因是新婚,又在回门这样的日子,徒明谚丢下林浣一人离去已有几分过了,若让人传出去,只怕会闹出一些夫妻不睦的流言来。徒明谚自是不怕,只林浣刚嫁进来,这样的名声却是不美。虽则二人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到底娶了进门,该给的尊重和面子总要做足了。且……

    林浣明眸皓齿的容颜在徒明谚脑子里晃了晃,尤其那睡觉时晕出来的两团绯红,身子总是不安分的翻来翻去寻找舒服安稳的姿势,不断地往他怀里蹭,活像一只小兔子。酥软粉嫩的可爱。

    不自觉地,徒明谚便露出了一丝笑容。下人端了茶水上来也未曾看到。

    忠平王抬手在徒明谚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徒明谚这才回过神来,满口道:“很好,很好!

    忠平王一愣,“什么很好?”

    徒明谚怔了半晌,明明方才是林浣巧笑嫣然地折了莲花捧在手里,问他,今日亲做莲花粥给他吃好不好,怎地突然间美人儿就变成了忠平王了呢?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似是怕忠平王看出什么来,眼神躲闪,随口附应道:“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忠平王挑了挑眉,一起长大的同母兄弟,哪里有不明白的。只不知为的什么一时走了神,怕是对他方才的话半点也没听进去。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府吧。今日是回门的日子,你就这么绑了人跑过来,把王妃一个人扔在大街上,总是不妥。我便不留你晚膳了。科举之事,咱们明日再议。”

    徒明谚似是就等着此话,立马起身,道:“那三哥,我先回去了!”说着一阵风般蹿了出去。直让忠平王瞧着愣神,往日里在他府上总要磨蹭一番,只说回去了一个人冷清地慌,何时见过徒明谚今日这般模样。还没等忠平王想明白,徒明谚又回转过来,对着忠平王一阵支支吾吾,手足无措,“三哥!那个……那个……”。

    却是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看着忠平王又狐疑又傻眼,比徒明谚还要急上几分,“有话便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徒明谚一噎,蹭到忠平王耳边道:“三哥那日给我的瓷瓶还有没有?”

    忠平王瞬间明白过来,好笑地看着徒明谚,“不是前儿才给的你吗?一瓶可够用不少时间了。”

    徒明谚轻轻撞了撞忠平王肩膀,“三哥就再给我两瓶!”

    这会却轮到忠平王支支吾吾起来,眼神躲闪,干脆端了茶盏喝茶掩饰。却耐不住徒明谚一再磨蹭,只得道,“那东西还是去年奉父皇旨意巡查福建时在胡商手里买来的,不过也就那么几瓶。都在你三嫂手里头。给你那瓶也是你三嫂的主意,不然,我哪里想得到这些。”

    徒明谚略有几分失望,只这东西不多,他也不好再磨着忠平王去问忠平王妃要。只得耸了耸肩,就此作罢。

    别了忠平王,回到王府时,天色已不早了。只夏日黑得晚,倒是不显。红霞染透了半边天,如绯色的织锦,亮丽好看。

    林浣本在屋里逗着阿吉,又有鹦鹉在一旁吵嚷,十分热闹。见了徒明谚回来,林浣忙起身吩咐了丫头摆饭。

    “也不知王爷在三哥府上吃过了没有,便是用过了,也再吃一些。近日里天气越来越热了,今儿做的可都是些消暑解热的东西。”

    徒明谚点了点头,便有丫头端了盘子上来,只有一样,却是稀奇。用绿色的荷叶片子包裹着,却又不是粽子。徒明谚一时好奇,这是什么?

    青琼端了水过来伺候林浣洗了手。林浣亲自捏了一个,小心剥开了,里面竟是一团米团子,只上头却又有零星的青色薄片。徒明谚夹了一个,端起来一看,竟是西瓜翠衣。放嘴里咬了一口,却并不全是糯米,有几分糯软,却又少了那份黏稠,多了几分清香。吃下肚去,唇齿间便觉一股凉爽。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徒明谚高兴,一时便吃了两个,只要再吃第三个时,却被林浣阻了。

    “这东西虽好,可吃多了却有些积食。王爷少吃些!不妨再尝尝这个!”

    林浣又盛了碗粥端给徒明谚。这粥徒明谚却是并不陌生,反倒熟悉得很。白白的粳米上飘荡着几片莲花碎片。那莲花怕是取了后院池子里的。通身白色为主,只花瓣尖儿上或有几分淡粉或淡紫的色泽。

    林浣自是做了一番功课。徒明谚吃食上喜好不明,似是并没有大的偏好。但昔年宁妃爱莲,最喜莲花粥。

    徒明谚看着眼前的莲花粥有些失神。犹记得小时候,那会正是母妃宠冠后宫之时。宁喜宫内,母妃便也是这般亲自做好了莲花粥,然后盛给父皇和他们兄弟两个。

    一张方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只他们四人。一家四口。

    一家四口!

    五岁以前,有父皇疼爱,母妃护持。对于宫里的那些嫔妃,他并没有多少认知,年纪幼小,又在重重保护之下,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为宫里头便只他们一家四人。四个主子。其他不过是奴婢,或者不相干的外人。

    只是后来……后来……

    徒明谚闭了闭眼,不愿再想。再睁开眼时,一片清明,已不复了之前的黯然。瞧着林浣,嘴角浮现了几丝浅浅地笑意。吃了两口,清甜爽口,却并不像是府里厨子的手艺。

    说起来,府里的厨子并没有做过莲花粥,更没有做过荷叶包饭。只徒明谚一吃仍是知晓,这不是厨子的手艺。府里的几个厨子都是三哥经心挑选了给他的。三哥向来讲究,那些个厨子不论做何菜色全都讲究色香味俱全。

    只端看这两样,莲花粥倒也罢了,只方才的荷叶包饭,卖相上却有些不太美观。两者口味都算不错,却比不上正经的厨子。

    徒明谚眼睛一眯,“可是你做的?”

    林浣笑着点头:“就怕不合王爷的胃口,比不得府里的厨子。”

    “你又不是正经的厨娘,自然比不上!”

    林浣笑脸一垮,便有些失落。徒明谚忙道:“只我吃着却极好!”

    吃的本就不是东西,而是这份心。

    林浣的笑靥又回到了脸上,如花般璀璨。徒明谚瞧着微微有些失神。不由得又想起了再忠平王府的时候。怪道会瞧见她说做莲花粥给他呢!他这是美梦成真呢?还是两个人心有灵犀?

    转了转手中的勺子,徒明谚将碗里的莲花粥喝了个干净,这才不负了佳人美意啊!

    二人吃的七七八八,丫头端了茶过来漱了口。屋子里便静了下来。

    林浣起身取了柜子里的衣服来给徒明谚换上,一边为其整理衣物,一边寻思着话题:“金家人的事,王爷都办妥了?”

    徒明谚一嗤鼻,“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仗着怀了子嗣,便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不成?越发没个样儿。三哥心里头有数呢,不过是碍着上头赐下来的,如今又怀着身子。”

    林浣点了点头。哥哥后院的事,便是兄弟关系再亲厚,做弟弟的总也不好插手。只忠平王又不是笨人,自会处理。

    一问一答完毕,二人又冷了下来,不知下句该说什么。

    徒明谚瞧着床案上放着的《大周风土录》,一时好奇,通常闺阁女子只爱看一些话本传奇,或有书香之家看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却少有女子看此类地理风土的。不免笑道:“你还看这些东西?可看得懂吗?”

    “不过随手翻翻罢了。素闻大周五湖四海,名山大川,风光不同,却各有一番美不胜收。我是女子,不得出门,便也只有在书上瞧瞧。只这上头有些地貌描写,或有些关于当地的风情名俗,我不曾真去过,却是不好理解。”

    徒明谚“嗯”了一声,伸手拿过书册,书内折了页,应是林浣方看到此处,留了记号。徒明谚随手翻开,不由一愣,所折之处说的正是四川。

    这哪里只是“随手翻翻”!

    林浣瞧了瞧徒明谚,道:“听闻四川总兵是陈国公的嫡次子!王爷,这次科举之事,只怕不太好办!”

    女子不论朝堂之事,若换做别人说这一番话,徒明谚不免会有几分不喜,只他知晓林浣才华见地,也见识过林浣全然不输于男子的谋略,眼睛一眨,或许眼前之人是个不错的商议对象。

    “王爷有何打算。可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

    徒明谚一愣,他们之间虽有几次互帮互助的合作事件,但却是谁也不曾坦然与谁说过,因都是聪明人,用的都是暗示的法子。只林浣这般坦然问出来,还是第一次。徒明谚有一瞬间的失神,但转而又明白。

    林浣是不希望彼此夫妻之间也遮遮掩掩,想将一切摆在明面上,有商有量,也好过事到临头,临时暗示。

    徒明谚一笑,他也正有此意。只想到陈家,不免又皱了皱眉,“科举弊案一出,举子们一片哗然。安抚也只能一时,到底挡不了他们心中的不平。三哥的意思是上奏父皇,明年开设恩科。今年中举的若无实据是以舞弊取胜,便就算了,以后谁人也不能揪着此事大做文章。”

    林浣点头。科举出了舞弊之事。没有中第的举子都会觉得世道不公,不是自己才学不如别人,而是没能贿赂考官,不能事先取得考题。此番一来,自然会不遗余力的抨击中第之人。全国落第举子何其多也?若真反抗起来,却是一大祸患,朝廷不能滥杀,也不能不管。

    但若说此次科举不作数,所有考生全都重考,那么便该轮到中第的“起义”了。朝廷是两方都不能得罪,便也只能这般。明年开设恩科,落第的举子们得了希望,便也不会再闹。

    只那些仍旧关在大牢里的考官,却是不得不除。不然如何安天下学子之心?

    而陈国公……

    泄题受贿虽是重罪,却总不至抄家灭族。且陈国公家嫡次子远离京城,更与此事扯不上关系。以此事处置陈国公容易,但要全然打压下陈家却不能。四川总兵握着兵权,尤其是皇上有心攻打川蜀云贵一地的蛮夷之族,对四川的兵力越发看重。

    不论是皇上,忠平王,还是徒明谚,想的都是让陈家再无起复之力,而不仅仅只是一个陈国公。

    徒明谚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头。

    林浣笑着转到徒明谚身侧,指着书上文字道:“书上说川蜀地区民族杂居,夷族多是族居。其地又与云贵相通,彼此联系紧密,对境内汉人向来不喜,常有争斗。往年夷族内部各司其政,倒也罢了。只去岁上,听闻那边选出了年轻有为的首领,倒是将云贵川蜀一带十八条寨子都联盟了起来。这般一来,想必他们也不甘心受朝廷管辖了。”

    徒明谚眼前一亮,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他想得也正是此计,没想到两人竟是不谋而合。这怎能让他不欣喜?瞧着林浣低眉浅笑的模样,徒明谚心中一动,随手便将书丢了一边,伸手握了林浣,捏了捏手心。

    林浣一痒,低头挣了几下,却是没能挣脱来。

    俗话说,饱暖而思淫/欲。这话却是一点不假。

    林浣转身想要吹了桌上的灯,只徒明谚抓得紧,且,另一只手也是不肯安分,早已伸到了她的衣襟里去……

    第四十四章

    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窗棂上,犹如江南女子婉转的歌声。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便停了下来。第二日清晨,依旧是艳阳高照。

    只土地里沁了一层水,少了往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湿润,空气中也便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清新。枝头花叶湿答答地,娇羞地绽放出秀美的容颜,活像一副美人出浴图。

    林浣翻了个身,抬手勾起床帐,挣扎着便要起身,只却被身边的徒明谚一把抱住,“还早!再歇一歇!”

    “府里头事多。今日还要见各位管事呢!”

    徒明谚皱了皱眉。

    林浣笑道:“三哥不是定了今日在天香楼公开宴请举子代表,广听**吗?王爷也该准备准备了。”

    徒明谚将林浣又抱紧了几分,“这事可不归我管,太积极了反倒不好。有你哥哥和张大人在,不必操心。”

    林浣本朝外睡着,因要和徒明谚说话,背对着总有几分不敬,这才转过身来。徒明谚这一抱,将她身子拉了过去,两人胸膛紧贴着胸膛。林浣不喜裸睡,除了新婚之夜,徒明谚每次完事总会不忘给林浣穿上衣服。夏日的里衣单薄,只一层轻纱遮着,二人贴得紧,却似是没有一般。徒明谚感受着林浣胸前的柔软,身子的温度不觉便又上升了几分。

    这样的温热让林浣不舒服的动了动。只这动作像是小猫的爪子,挠得徒明谚越发痒了起来。

    林浣只觉得徒明谚的双手自她的里衣内伸入,在她的身上一寸寸游移,不一会便捏住了胸前的两团酥软。整个身子轻轻一颤,娇软的轻哼已自喉间传了出来。抬头瞧着徒明谚,明亮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委屈与哀求,道:“王爷!”

    徒明谚哪有不明白。轻叹了口气。徒明谚才学会此事不久,又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每日里兴致高涨,精力旺盛。只却难为了林浣。女子在此事上本就不如男子。且林浣才刚刚及笄,初经此事,却碰上了懵懂无知,又有几分莽撞的徒明谚。

    新婚之夜的那一场缠绵对于林浣来说,却是算不得美好,可以说,如今回想起来,能够记住的也只是痛楚。那样撕裂般的疼痛让林浣多了几分警惕。在之后几日里,面对徒明谚的几次索取都有些害怕和抗拒。

    对于这些,徒明谚不是没有察觉到。林浣虽没有拒绝,却可以感受到她的隐忍。每每此时,徒明谚总会想到新婚之夜林浣无助,害怕,委屈的哭泣。心里便又添了几分怜惜。动作便越发轻缓,总想着法子一点点轻吻抚慰她。可林浣却总放不开去,只是被动的接受。

    不过,昨晚……徒明谚想到此处,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与往日不同。林浣似乎学会了开始迎合,偶尔还能主动撩拨他一下。这让他十分欣喜,胸中的□便越发旺盛,索取也多了几分。经了夜里几场,瞧着林浣眉目间的疲累和薄纱下隐约可见的痕迹,徒明谚自然知晓,此时的林浣并不适合。

    努力压在心头的□,徒明谚松开了手,只一手搂着林浣,并不在动作。他已伤过她一次,不愿意再伤一次。

    “睡吧!我就抱一抱,不动!时辰还早,让管事的等着就是。”

    胸前的揉捏消失,林浣舒了口气。听得徒明谚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徒明谚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笑道:“我给你的那瓷瓶,你用过没有?可还好用?”

    像是全身的血液上涌,林浣脸上唰地一下通红,支支吾吾着将头埋低了几分。徒明谚笑得越发高兴,凑近林浣耳边,“不如让丫头准备热水进来,我亲自来伺候你用?”

    林浣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慌忙退出徒明谚的怀抱。只抬头瞧着徒明谚眼里满布的狡黠与得意,才知又被他给耍了。似是有几分恼怒,赌气一般侧过身,不再理他。

    “舟舟!舟舟!”

    徒明谚蹭着林浣,一声声讨饶般叫唤。林浣只闭眼装睡,一动不动,当是全然没有听到。

    徒明谚也不在意,只又揽过林浣入怀,道:“京里也有常去福建的客商。改日里我去找找,寻相熟的带几瓶回来。”

    林浣眼睫一动,却仍是不动不语。

    说起福建,徒明谚似乎又想到了昨夜里林浣说的话,低低叹了一声,下巴磨蹭着林浣的头顶,道:“以后我找机会带你去!”

    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让林浣莫名其妙。

    徒明谚又道:“你不是想去见识大周的名山大川吗?”

    林浣这才明白过来,是因着昨晚上她叹息女子不能出门。心中欢喜,也顾不得还在赌气,转过身来,亮晶晶的一双黑眸子一眨不眨的瞅着徒明谚:“王爷说真的?”

    徒明谚但觉好笑,“自然是真的!”

    林浣得了准话,越发开心,却又不忘娇嗔了徒明谚一眼:“王爷可不许骗我!”

    徒明谚呵呵大笑了两声,“我又不是骗子!”

    林浣伸手回抱着徒明谚,将头埋在徒明谚的怀里,“那我就先在这里多谢王爷了!王爷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

    不许骗我!――这一句可不仅仅是说这一件事。徒明谚自然听得出来林浣的一语双关,不但不恼,反而更欢喜了几分。

    林浣眼睛一眯,俗话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瞧,只要有心。想要追到一个男人,似乎也并不难。

    她昨夜里不过略略那么一说,语气里微微带了那么几丝黯然和遗憾,徒明谚却已记在了心里。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徒明谚欣赏她的聪慧,也需要她的帮助谋划。可这样的女子或许可以得到男人一时的赞赏与倾慕,却无法得到男人倾心的爱意。男人更动心少女的活泼娇蛮,和小女儿家的羞怯与偶尔的小性子。这些东西,只要适当,都可以成为情趣,俘获男人的芳心。

    索性,林浣有的也不仅仅只是聪慧。这些女孩子家有的东西她也一样会有。

    林浣突然间发现,其实在忠顺王府,在徒明谚身边,依旧可以做自己,甚至可以更好的做回自己。

    她开始把自己的性子,甚至是脾气一点点展露出来给他,还有她的梦想,她的愿望。她不希望一辈子呆在后宅这一亩三分地,不希望永远成为被困在金碧辉煌的囚笼里的金丝雀。她渴望见识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风情,不一样的生活。

    徒明谚今日这句保证,不论是一时兴起的戏言,还是放在心里的承诺。她都会慢慢将它转变成现实。

    ―――――――――――――――――――――――――――――――――――――

    七彩琉璃宝顶,青帏轿帘挂珍珠流苏,雕绘祥云便是轮子也镶了几颗翡翠的豪华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下,立刻迎来街头巷尾,以及府内宾客的惊叹。

    林浣皱眉瞪了徒明谚一眼,“我便说了这马车不妥,咱们这样岂不是抢了新郎新娘的风头?”

    徒明谚一嗤鼻,“郡王的行头本就是这样。难道你让本王去坐那破马车不成?”

    林浣一噎,徒明谚高调惯了的人,且今日这番,也并不是不肯放低身价,不过是为了给她长脸面。因着徒明谚往日里不太好的荒唐名声,自她嫁给徒明谚,京里不论平头百姓,还是**太太,不知多少等着看好戏的。徒明谚这是做给众人看,当面告诉了大伙儿,林浣是他看中的妻子。

    说一点也不感动,却是不能的。且,徒明谚这一声“本王”说出,林浣才恍然发现,徒明谚在她面前从不曾称过本王,也不曾摆过王爷架子。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让林浣一直疏忽了,到得今日才发觉。

    徒明谚率先下车,又转身亲自牵了林浣的手,扶了她下来。二人本自俊美,站在一处,越发的明丽,相映成辉。

    张学敏顾姨妈亲自出门迎了,在门口便要行大礼。徒明谚双手一摆,将张学敏拖了起来,“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且,我今日可不是以王爷的身份来的。”

    另一旁,林浣早已扶起顾姨妈,“姨妈快别这样!姨妈这般,叫我见了,心里只有不舒服。”

    顾姨妈瞧着林浣仍旧似闺阁里一般撒娇的语气和眼神,笑着道了声,“王妃,礼制不可越。”

    林浣撇了撇嘴,只得侧身受了礼,这才拉了顾姨妈一道往内院去。而徒明谚自是与外院一众男宾一处。

    新嫁娘将要嫁给一个陌生的人,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多少会有些惶恐,忐忑。林浣与张晗向来亲近,少不了安慰。

    “你别怕,理国公家素来家风严谨,姨妈也早就调查过了,姐夫虽是幼子,好在家里庶出兄弟鲜少。同胞的兄长也都和气,也算兄友弟恭。姨妈给你选的这门亲事,自然是千挑百选,一再谨慎的。”

    张晗点了点头,有林浣陪伴,那份不安总算减了不少。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丫头来报,姑爷到了府门口了。张晗一下便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叫唤嬷嬷取头巾来。

    林浣好笑地将她拉了回来,“吉时还早呢?怎么,便这般急着要嫁过去?”

    张晗脸一红,恼怒地瞪了林浣一眼,“我……我担心误了时辰,又担心会出错。这中间的节礼太多,嬷嬷虽说了好几回,可我……我……”

    “你放心,你坐在轿子里,外头都瞧不到。等到了夫家,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自然会有喜娘和嬷嬷提醒你的。全然不必如此。”

    张晗这才舒了口气,转头瞧了瞧门外,似是想要探查外面的动静,只除却一阵吵嚷嬉闹,什么也听不到。

    林浣拉了她入座,“不是有三层门吗?拦门的又不是酒囊饭袋,姑爷便是再有本事,只怕也不能轻易过关。再者,外头还有王爷在呢?哪里便能让他轻易取得到你?”

    张晗羞得低了头,转而又抓了林浣道:“那……王爷那日可用了多少时间?”

    林浣成亲时,张晗是备嫁之人,婚期在即,大周风俗,是哪也不能去的。对于婚礼上的事,自然并不知晓。

    林浣笑了笑,并不说话。只因说起来有几分好笑。那日,林如海请了好些好友同年来拦门。只若论才学,徒明谚虽不是腹内草莽,却只怕也比不上这一种的进士及第。可,徒明谚又一绝招,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有些小无赖。不等拦门的先出题,自个儿便出了题来,还一通巧词狡辩,倒让拦门的一时都措手不及。徒明谚又跟着武功师傅学过几招武艺,趁着众人愣神,完全搞不清楚什么状况的情况下,早已让人撞了们,又四两拨千斤,自一种文弱书生堆里钻了过去。直看得众人傻了眼。

    大周建国逾百年,只是娶妻的徒明谚怕是头一个。

    林浣正在心里腹诽嘲笑徒明谚,外头已传来了笑闹声,原是众位宾客太太瞧着外头热闹,都来看新嫁娘了。

    只见了林浣,众人行了礼,这才一一将张晗夸了一遍。林浣退了两步,让出位子来,大好的日子,总不能夺了张晗这主角的风采。只站在一边笑看,可不愿凑上前的却不只林浣一人。

    “素闻王妃才名,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便是忠顺王爷那般的人物,也为王妃收了心了。”

    林浣嘴角一抽,“才名”?她何时有过才名了?京城里有才名的女子排个号,只怕十开外也未必轮得到她。对于诗词歌赋,她背过,念过,学过,古人名家的手笔也顺口说来,但要自己做,却……也并不是全然做不出来,林家世代书香,耳濡目染的,且到底和林侯爷学过好些年,之后也未曾懈怠过。可不知为何,却总不得神韵。

    林浣好奇的转头望去,来人金钗玉环,锦衣华服,大约四十来岁,正对着她行礼,只她却并不认识。

    那妇人像是明白林浣的疑惑,忙道:“我家老爷在户部任员外郎!”

    现今的户部员外郎是陈国公的长子。林浣恍然大悟,原来是陈国公的嫡长媳姚氏!

    陈国公如今还在大牢里,判决未下,皇上虽还未对陈家做什么,可陈国公的长媳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来参加张晗的婚礼?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浣瞬间想到了去岁上便已去了四川任职的表哥张昀,心底已有了计较。

    第四十五章

    果如林浣所料,姚氏后一句便已入了正题。

    “之前都说忠顺王爷怎样荒唐,我一早便说,不过是孩子心性。如今可不是,家里有了惦记的人,自然收了心。且也越发能干了。近日里听闻帮着忠平王爷办了不少事!”

    林浣低着头,两腮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似是对这般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却只隐约“嗯”了一声,并不开口接茬。

    姚氏眼神儿一晃,欲要再提。只听得一旁人群里已闹哄起来。贾敏脱出身过来,上前瞧了姚氏一眼,拉了林浣道:“妹妹怎地在这里躲着,晗表妹正寻你呢!”

    林浣瞧了瞧前边众星拱月般的张晗,抿嘴摇头笑道:“只怕是想找我给她解围。今日这般的好日子,女子一生也只有一次,自然该享受的都要叫她享受到才行!我可不去。”

    贾敏点了点林浣的额头,“就你促狭鬼!”

    林浣淡笑不语。姑嫂二人谈的欢乐,倒是将姚氏撇至了一边。姚氏徒然站在那里,进退都十分尴尬。几次想要插话,却都被贾敏挡了回来。林浣瞧着姚氏似已少了几分耐心,渐显得浮躁起来,眼珠儿一转,与贾敏道:“姨妈如今可算是能安心了。表姐有了好归宿,表哥如今又任了知府。虽是在四川,但好歹也是个四品官!”

    姚氏听了此话,眼睫微微颤了颤,笑道:“只四川那边清苦些,怕是不如京里繁荣富庶。听说那边蛮夷选了十八寨的统领出来,瞧那样子,似是对朝廷有些不满,只恐怕……”

    林浣皱眉,面上也带了几分担忧,道:“可不是嘛!前几日还听姨妈说呢!就担心着若是夷族粗蛮,闹出大事来,表哥在那边,便就……”说着,叹了口气,便似是又想到什么,之前的忧虑去了几分,转成欢喜,一拍脑袋,瞧着姚氏续道;“瞧我真是糊涂了。四川有陈总兵把守着,几个蛮夷,又何惧之有?”

    姚氏眼神闪了闪,林浣的话让她醍醐灌顶,科举弊案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想保全陈家,保全陈国公似乎已是不可能了。陈家以及仍在大牢里的陈国公所想的也不过是如何不牵累家人。只如今听得林浣这么一说,一个想法在姚氏脑子里晃了晃,或许,也许……他们还有机会。毕竟陈家若没了陈国公便成了没有翅膀的鸟儿,便是保全了,也再飞不起来。在这京里也会低了旁人一头。

    心思在姚氏的脑海里转了转,不过一会,便又似是什么都没有一般,笑着与贾敏林浣道:“这是自然!蛮夷之族,那是我天朝的对手。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林浣笑着应和。

    不一会儿,便传来说,姑爷进门了。一众太太忙散了去,张晗被簇拥着出了门。只张府尊客依旧在场。张家大奶奶随着张昀去了任上,府上旁人身份不够,对应这些高官太太们便有些上不得台面,却是不好插手。好在林浣和贾敏都是长袖善舞的人,帮衬着顾姨妈,倒是游刃有余。

    待得闲下来,林浣才有时间与贾敏私下说话。贾敏略有些担心地拉了林浣道:“你方才和陈大太太说的话?”

    林浣说那些话,旁人或许只道是忧心尚在四川任职的张昀,只贾敏哪里不明,林浣是故意为之。

    林浣一笑,“嫂子放心好了!王爷心里有数。”

    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贾敏怎能放心?

    林浣又道:“俗话说的好!攀得高,摔得重!嫂子只回去告诉哥哥,‘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

    杀君马者道旁儿!

    既然科举弊案不能一举挫败陈家,那么便另想他法。

    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贾敏也曾读过,对这一句“捧杀”的典故也是知晓的。忠顺王和林浣是想将陈家高高抬起,以致其猖狂,得意忘形,到时若再动手,陈家落败,便再无回转之力。只这招却也有些险,倘若使不好,怕是会遭反噬。可夺嫡之争,哪里会没有凶险?贾敏叹了口气,欲要再问,只林浣却已转了话题。

    “嫂子怎地没将哥儿带过来?”

    林浣既不愿说,只怕是有些事情不好说,不能说。贾敏也不再多言,将心思收了,好笑道:“怎能将他带过来,没得没帮上忙,反倒添乱!”

    林浣撅了撅嘴,“我想哥儿了!”

    “前两天回门才见过呢!”贾敏噗嗤一笑,眼珠儿转着,瞅了瞅林浣的肚子,打趣道,“你既这般喜欢孩子,何不自己快些生一个?”

    林浣双颊一红,讨饶道:“嫂子!”

    贾敏笑了一回,又拉了林浣,道:“这话也并不全是取笑你!你也确实该考虑考虑了。虽说王爷和你成亲后这些日子却也没再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去,只是我与你哥哥总有几分担心。趁着你们如今新婚燕尔,若能有个孩子岂不更美满?”

    林浣轻轻摸了摸平坦的肚子。这事,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虽说她如今不过十五岁,并非生儿育女的最好年龄。可,徒明谚是王爷,如今他们正值新婚也就罢了,再过个几年,她要怎么挡住要进府的女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她的地位始终不稳。这个时代不会允许她再等几年。几年的时间太长,会有太多的变数。她不能让这些不利的变数产生。

    孩子,可以稳固她的地位。可以让她与徒明谚之间更加亲密。有了这个孩子,林家和徒明谚,和忠平王之间的关系才越发牢靠。

    一举多得。她确实应该提上日程。

    林浣垂头轻声应了,贾敏这才笑了起来。

    ―――――――――――――――――――――――――――――――――――――

    金乌西坠,落日余晖,晚霞染透了半边天。

    徒明谚牵着林浣的手,一步步走入忠顺王府。日近黄昏,虽没了白日的炎热,但地面受了一日的艳阳炙烤,依旧往上冒着热气。也只有偶尔自池塘处吹来的几丝凉风或可缓解一些。

    王府的池子不大,却也不小。满池开遍的白莲花,池边还停了两艘小舟。平日里闲来划舟泛游,自大片的荷叶间穿过,身旁犹闻莲叶的清香。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这样的美景,林浣便是想一想,也觉得醉人。不由得暗自赞叹了一番徒明谚的远见卓识。

    只是,泛舟?她还是看看好了。

    林浣摇了摇头,不自主地便往池子边走。徒明谚自也跟着转了方向。

    人还未至,便已听得一阵欢声打闹之声。少女的笑声清脆,在夏日燥热的空气里飘荡,像是一串串抖落的音符,美妙动人。

    林浣抬眼望去,正是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在玩水。或是玩的太过尽兴,一时竟未瞧见徒明谚与林浣。待得瞧见时,二人已离得近了。

    两个丫头一阵慌乱,忙自池子边爬了上来,跪在二人面前,却只唤了声“王爷,王妃”,便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日的外衫本就轻薄,遇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越发衬得二人身材娇小玲珑,凹凸有致。且两个丫头跪着,徒明谚与林浣站着,俯视的角度看过去,虽然青涩却依然发育的良好的山峰挺立着,在二人或有些害怕而有些紧张局促的气息起伏间上下摆动。甚是诱人。

    林浣转头瞧了瞧徒明谚,徒明谚的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没有久看,眼神已挪去了池子边的小舟。

    林浣笑了笑,也学着徒明谚的模样,淡淡地扫了那两个丫头一眼,道:“下去吧!”

    两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虽有几分并没有遭到训斥责罚的庆幸,却更多了几分失望。又瞅了瞅徒明谚,只徒明谚并不瞧她们,也只得咬了咬牙,起身告退。

    这些,林浣自然都不动声色的尽收眼底。一时却也不去计较。

    徒明谚早已乘上了舟,伸出手,朝林浣道:“上来!”

    林浣走了两步上前,在水边徘徊了一阵,右脚几次踏出去却有缩了回来。有些为难的对着徒明谚摇了摇头。

    徒明谚皱了皱眉,道:“有我呢!不怕!”

    林浣的笑颜有些勉强,双脚又缩回了两步。徒明谚察觉出不对。一跃下舟,道:“你怕水?可是以前……”

    一般人便是有几分畏水,也不会露出这般的警惕和恐惧。且,林浣自京城下姑苏,走的便是水路。可以想见,她并不怕江洋,而只是怕池塘。可,林浣五岁的时候,他曾见过她在千鲤池边逗鱼,那么便该是五岁后的事了。

    林浣低头道:“我……我七岁那年,在姑苏落过一次水。差点便没能回转过来。”

    林浣七岁,正是魏王叛乱,林侯爷护驾身死的那年。又是在姑苏出的事。年幼失怙的兄妹二人,一群如狼似虎,野心勃勃的族人。不必再说,徒明谚已能猜得个七七八八。对于这落水是意外还是人为,或者本就是林浣计谋的一部分,却也不再重要了。

    徒明谚心里突然一痛,轻轻搂过林浣,“没事了!都过去了!”

    只这一句却有好像是再说自己。母妃死后的那么多个日夜,虽是皇子,只在宫里头,他与三哥只怕只林浣和林如海还要惨淡上几分。面对争与不争的问题,他和三哥决然选择的争。不争便是死!即便侥幸苟延残喘,留的性命,却也要凄凉一生。这样的日子,他不愿意,三哥也不愿意。更何况,还有母妃的仇没有报。

    徒明谚吸了口气,拉着林浣的手,一步步往舟上去。不过是对池塘有一份畏惧,并不是大事,只要不上舟,不近池水便也罢了。只徒明谚却不愿让林浣因此而只得枉负了满池的幽香。他没有错过林浣见着莲花开遍,莲叶田田时双眼所放出的欣喜。她是喜欢的,只是,因为心结,并不敢罢了。

    既是心结,便要解开。徒明谚握着林浣的手又紧了一分,尽量让林浣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感觉到自己是她可以时刻依靠的人。有他在身边,便是安全。有他在,便没有解不开的心结!

    第四十六章

    林浣试着踏上小舟,只一遇了力道,小舟便微微摇晃起来。林浣一惊,脚不自觉的又缩了回来。徒明谚一笑,转身一把伸手将林浣抱上了船。

    脚踏在船上,并不像踩在实地那么让人安心。林浣紧抓着徒明谚,半点也不敢松手。徒明谚瞧着林浣闭着眼睛,身子微微颤抖,笑了笑,扶着林浣相偎坐下。

    主子要泛舟,下人哪里会这般没有眼色?王府池子向来有专人料理。也备了会划船的小厮,便是防着主子一时兴起的泛游。若是冬日倒也罢了,只夏日里,小厮自然是要随时候着的。见两位主子兴致,早已一溜烟跑了过来。

    徒明谚抱了林浣上船,这才示意小厮开船。

    小小的木舟自莲叶间穿过,林浣虽闭着眼睛,依旧可以感觉自两旁拂过来的徐徐微风,轻轻吹过脸颊,像是爱人轻柔的安抚。风里夹杂着清新而又幽韵的莲香。偶尔有伸出来的莲枝莲叶擦过脸庞,带着湿漉的池水,林浣痒痒地轻笑了出来。一点点睁开眼睛,满目的莲池,碧色的荷叶与雪白的莲花相映成辉,煞是好看。

    之前的恐惧似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林浣不自觉伸手去摘两旁的莲花。握了一只在手里,凑在鼻尖闻了闻,大片的花瓣中央凹陷处藏着晶莹清亮的露珠,被夕阳的余晖一照,反射出金闪闪的亮光。

    林浣一时欣喜,想要伸手再摘一朵,只这时船只已驶向了池塘心,水面渐渐开阔起来,莲花离得稍远。索性站起身来,侧身去摘。只一时忘情,这一下起身略微突然,船身摇晃了两下,因侧身伸长了手,本就不太平衡,经了这一晃又有些害怕,惊叫了一声,人竟往水里掉去!

    幸而徒明谚眼疾手快,转身便将林浣抱住,只因着惯性,二人竟是一起往下落。徒明谚一急,只想着林浣落过一次水,不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她受一次苦。忙抱着林浣往回拉,二人双双摔在小舟里。徒明谚未免林浣伤着,转了个身,却是自己在下,林浣在上。

    彼此鼻尖对着鼻尖,相隔不过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舟身承载了二人这忽然的一下力道,摇晃的越发厉害,水面溅起了高扬的水花,呼啦啦落在二人身上。

    清凉的雨花将二人从各自的神游间拉了回来。

    林浣尴尬地站起身,低声道:“多谢王爷!”

    湿答答的衣服贴在身上,面上因着歉意带着几许羞红,徒明谚眉宇微微一皱,将林浣拉进怀里,转身背对着小厮,挡住旁人的目光。只那小厮也不是傻子,这种犯忌讳的事情哪里会做,嫌命太长了吗?自打两位主子上舟,便只顾慢悠悠划船,眼瞧着远处的莲叶,不论身后有何响动,只巍然不动。

    湿了衣服,自然便也不能再游下去。夏日里凉风虽不冷透,但穿着湿衣吹久了,也恐着凉。

    徒明谚又取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林浣身上。他身在下面,背抵着船板,上头又有林浣压着,身上倒是没湿多少。将林浣裹了个严实,只心里依旧担心湿衣穿在身上不舒服,若伤了寒,便更不好了。下了船,一边儿吩咐池边守着的丫头准备热水,一边扶着林浣往屋里走。

    只又嫌弃林浣走的太慢,干脆抱起了林浣。双脚悬空,林浣吓了一跳,惊道:“王爷!”

    徒明谚微微皱眉,只说了一句,“小心着凉!”

    自池塘到正院,颇有一段距离。林浣瞧了瞧院里的丫头,不论是正洒扫的,还是闲着晒太阳的,皆自站起身,却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林浣瞪了徒明谚一眼,这般一来,不等明日,她便成了全京城的名人了。徒明谚笑道:“你怕什么?”

    林浣气得直想拍他不板子,“旁人不会说王爷,却只会议论我轻佻!我……”

    徒明谚却是全然未曾想到这一层,瞧着林浣眼里怒色分明,讪笑了笑,道:“你放心!她们不敢传出去!”转而又朝满院里的丫头吼道,“谁要敢将府里的事儿透出去半个字,小心你们脖颈上那颗脑袋!不怕死的只管试试!”

    林浣翻了个白眼,气得连连发抖,这……这……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只她却拿徒明谚没有办法,且徒明谚这一番警告却也不全然只说这件事。无奈只得罢了,将头转向一边,不愿再理,将眼睛闭着,瞧不到丫头们的低笑,便也当什么都没有。

    而徒明谚却完全没觉得林浣的发抖是气的,只以为是冷的,步伐便越发快了起来。丫头得了吩咐,早已在屋里备好了热水,王府又专门烧水的婆子,分了两班轮流。不论何时,便是半夜也随时备着的。因而却也并没有花多少工夫。

    从徒明谚的怀里下来,林浣这才呼了口气,紧了紧徒明谚搭在身上的外衫,却并不往净房去。

    徒明谚皱了皱眉,一撇嘴,虽有些不情愿,还是转身出了屋。

    林浣梳洗了出来,青琼拿了巾子为林浣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林浣躺在榻上,青琼一边儿擦着,一边儿按摩。伺候了她许久的人,力道上自然拿捏的精准。舒服的感觉让林浣渐渐地放松了下来,只眯了眼睛眼见便要睡过去,却突觉头上一痛。,

    林浣皱眉,“青琼!”

    这一呼,头上的力道顿时减了几分,只却是忽重忽轻,没个精准。

    “青琼,你今天怎么了?”林浣起身,回头一瞧,居然是徒明谚,而再环顾四周,青琼早已不知哪里去了。

    林浣站起身来,“王爷!”

    徒明谚摸了摸鼻子,“我的手艺就这么差?”

    林浣一笑,学着徒明谚的口气,道:“王爷又不是正经伺候人的。自然比不上婢子。”

    当日她做了莲花粥给徒明谚,徒明谚也是这般的回话。

    徒明谚一笑,靠近林浣。林浣刚洗过头,乌压压的黑发垂在背后,又有几支自耳后垂在胸前。头发依旧带了几分湿润,还没有完全擦干,只却梳理的柔顺。还散发着一股清清雅雅的花皂的香味。

    徒明谚凑近林浣的头顶,不自觉地闻了闻,“那么,王妃可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练练手艺?”

    林浣哪里不知道徒明谚的真正意图,侧了侧头,为难道:“王爷!我……我的小日子来了!”

    徒明谚一愣,眼睛一眨,“哦”了一声,笑看着林浣,道:“我可什么也没说,王妃这是等不及想要伺候本王了不成?”

    林浣一噎。他什么都没说,可他那模样,她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来。只现在,却来取笑她。林浣气闷,跺脚转过身去。

    徒明谚自身后将林浣环腰抱住。

    林浣挣扎了两下,徒明谚却是岿然不动。不由皱眉道:“王爷,我……我不方便。”却只这一句,要安排人的话,林浣说不出,也做不到。

    徒明谚下巴蹭着林浣的头顶,抱着林浣依偎着躺在贵妃榻上。把玩着林浣的头发,并不说话。

    林浣见他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也便由了他。只贵妃榻不大,若一人歇着倒是宽敞足够,只两个人,空间便有些不够。徒明谚却似是半分感觉不到拥挤。林浣动了动身,也不好拒绝。

    “王爷今日可见着了陈国公家的人?”

    徒明谚皱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浣将今日在张府见到姚氏的事说了。

    徒明谚拉了拉林浣的小指,放在手心把玩着,轻轻嗯了一声。

    林浣不知他这般模样,究竟是听没听进去,一时心急,转身瞧着徒明谚,略有些气闷道:“王爷可有什么打算?”

    徒明谚笑了笑,“你做的很好。剩下的借给我们这些男人就够了!”

    林浣皱眉,“王爷好歹也要让我知道下一步的计划,若再碰上这些事,我心里也有个底,不至于坏了王爷的事!”

    自成亲,林浣待他自来是恭敬温和,偶尔也亲近,却是第一回这般显露脾气。徒明谚一时高兴,道:“如今却只先看陈家的动作了。”

    “王爷就这般肯定陈家会往套子里钻?便不怕陈家脱出了掌心去?”

    徒明谚眉眼一挑,“你不信我?”

    林浣登时闭了嘴,徒明谚的深谋远虑与布局之紧密,林浣自是知晓,不过是看不惯徒明谚这般模样,撅了撅嘴,“自然是信的。只事关重大,不免心里有些不安。”

    这是在担心他。徒明谚搂了搂林浣,“三哥都已经安排好了。倘若真有异数,至少咱们也不会一无所知,到时再另作盘算就是。”

    林浣点了点头。

    徒明谚又道:“自那年大哥被父皇勒令思过,虽没多久便被放了出来。只却也失了大势。父皇心里有了结,对大哥存了芥蒂。对于大哥,倒是不忙。这两年,大哥得的差事并没有紧要的,怕也看出了几分父皇的意思。自是战战兢兢。这一层倒是不忙。如今陈家也出了事,若没有意外,自然也不必再费心,只……”

    这是徒明谚第一次这么主动这么坦然地与她说起这些夺嫡争斗,剖析几方情况。去了义忠亲王和恭亲王,剩下的便是勤亲王。

    林浣虽不知具体何事,但也从徒明谚偶然的话语和情愫间知晓,宁妃的死怕是和甄贵妃脱不了干系。林浣抬头,果不其然,已经瞧见徒明谚微皱的眉头,与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恨意。

    林浣伸手握住徒明谚,轻声安慰,“王爷也不必太过担心。勤亲王虽记在甄贵妃名下,只却不是甄贵妃所生,到底不如亲生的母子那般亲厚。”

    徒明谚自然感觉到林浣的心意,笑道:“不错!到底不如亲生母子亲密无间。并且,若我没记错。四哥的亲生母妃当年是甄贵妃宫里的贵人。只后来难产死了,便被抱养给了甄贵妃。”

    甄贵妃虽有宠,但常年无子。若是出进宫倒也罢了,只在宫里呆了数年,有过两三次孩子,可宫闱争斗也都没了。这般下来,伤了身子,也是再难怀孕。又恰逢宫里的贵人有了这样的喜事。甄贵妃是一宫主位,自己宫里的贵人若是生下皇子,一时去了,自然便顺理成章的为自己抱养。

    去母留子。多好的计策!

    便是当年勤亲王的母妃是自然难产而亡,并没有甄贵妃的手笔,可他们要的本就不是揭发。况且,陈年的旧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揭发的?又有江南甄家的支撑,也不便一时揭发。只要将这根刺种在勤亲王的心里就好。

    勤亲王自然不是傻子,一个是已经死去多年,从未见过面的母妃。一个是抚养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养母。并且,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尤其在之后的夺嫡之争上,他都迫切需要甄家的帮助,也不会采取行动。

    但倘若身后呢?若是大事成了,勤亲王登上宝座,谁敢保证他不会为生母鸣冤?到时候对待甄家,对待甄贵妃又会是怎样的手段?

    饶是勤亲王当真那般敬重养母,不论前事,若甄贵妃知晓勤亲王心里有这么一根刺呢?甄贵妃,甄家,可会安心?安心的放任这样一位可能成为反咬自己一口的老虎?

    徒明谚轻轻一笑,往林浣身边蹭了蹭,彼此更贴近了。

    第四十七章

    两日后,朝廷下令,来年入春,开放恩科。此期科举被人弹劾以不法之举取胜者,皆由刑部核查,倘若属实,罢官,撤消读书人头衔,今生不得再入科考。

    “撤消读书人头衔”,也便是说不只进士出身没了,便是连之前的举人身份,秀才身份也一并取消,从此怕是比那些连普通大字不识的农户还不如。科举舞弊是圣上心中一颗不可触碰的刺。谁敢碰,便要承受后果。

    好在,圣上并不赶尽杀绝,留了一线余地,此罪不累及家人。也便是说,这次获罪的人的子孙依旧可以走科举之路。只有着这么一个被读书人除名的父亲,只怕也很是艰难。

    可是,在当初决定投机取巧,行贿提前索取考题时便应该想到如今这般的后果。人总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

    五日后,忠平王连同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共同审理舞弊官员,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哪里是一时半会就能定案?且各位官员你咬我,我咬你,推来推去,何曾还有半□居高位世家的风度气派。公堂之上,那叫一个热闹。

    倒是让一众审理哭笑不得。

    六月十五。在京城,甚至整个大周闹得沸沸扬扬,持续了半个月的科举弊案还没有完结,四川便传来了消息。

    夷族人与汉人起了纷争,四川本就是杂居之地,这般的争端,向来不少,只这回,事情是发生在汉人的地盘,起初不过也是因为一件小事。只,夷族人不服,冲动间双方打了起来,夷人手里没个轻重,一时杀了汉人。这让本来就尖锐的民族矛盾顿时演变的越发不可收拾。

    当地县令拘押了夷族人。通报上级,判了死刑。大周朝死刑是要通报刑部的,只这文书还未传达进京。夷族人便已愤而起之,冲入牢狱,打伤了狱卒,劫走了嫌犯。并一把火将监牢烧了个干净。

    此后,杂居边境便一直有吵闹,有夷族人放火烧了临近汉人村子的事情发生。

    四川总兵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召集士兵将边境团团围住,八百里加急文件送到御前,战或不战,只等圣上一句话。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圣上将加急文件摊在众位官员面前,让群臣朝议,是否出战。

    先不说,圣上早有一举挫败了夷族之心,只如今事情发展的今天的这个地步。四川民众义愤填膺,朝廷不可能置四川于不顾,任由夷族猖獗,不但伤及大周子民,也损害大周威信。

    所以,说是朝议,其实,定论早已有了。议的不过只是作战方案,以及领兵将领。

    说及将领,自然便有人提及,既是四川之事,自然由四川总兵带兵最为合适。而四川总兵是谁?大伙儿都心照不宣。

    陈国公如今尚在大牢,要让陈家长子领兵,不论如何也总该让他安心,少了这一层后顾之忧吧?可是,陈国公犯得是国法。国法面前,人人平等。这话虽不过只是面上的口号,但陈国公之事,天下皆知,圣上便是只为了面子,也不会这般徇私枉法。此事一时间便为难了起来。

    好在无巧不巧,三日后,竟有了转机,解了圣上之忧。陈国公的得力下属,也是陈国公的门生,自动出来认罪,承认是其借着与陈国公关系熟稔,趁机偷了考题出去。也不过是一时被金银迷了眼。只没想到后来事情越闹越大。陈国公对他有知遇之恩,又对他多番照料,如今陈国公遭此罪过,于心不忍,这才站出来说明事情真相。

    可这真相是不是真相,此出戏当真是巧合,还是人为,在如今四川之事的敏感时期,自然也无人多嘴。而此出戏里的诸般漏洞自然也被有意无意的无视了。

    大周并不是只有陈家能够带兵。但是,夷族十八寨广连四川,云贵之地。地势复杂,盆地高原竟皆有之。不论谁前往四川,都不会比常驻四川的陈家更了解地形。

    天时地利人和。战争最为讲究这几点。

    地形是不可缺少的因素,很多时候决定战争的成败。皇上想要一劳永逸,让夷族再不敢来犯,不是只压低了脑袋臣服大周,而是想要将其真正纳为大周的版图。让夷族之人成为我大周的子民。

    所以,皇上不想有任何的闪失。因而,四川总兵是最好的选择。

    既有人出来堵了全天下学子的嘴,为皇上解了围,皇上自然也顺坡下驴。罪魁祸首判了秋后,参与其中的官员,各个罢官,其后三代永不录用。陈国公虽证明了“清白”,可到底有失察之罪。只皇上感念其年事已高,令其致仕,不曾严惩。

    有皇上的宽宏大量在先,陈家自然要全力以赴,四川之战,只许胜,而不许败。

    只不过,随着皇上任命四川总兵为帅,力战夷族的圣旨一同下来的还有另外几份圣旨。那便是奖赏此次科举之事中有功之臣。

    忠平王封号不变,却从郡王变成了亲王。吏部尚书年老上请归田。皇上准奏,并顺理成章升任了张学敏担负此职。因“北顾南李”的关系,在安抚学子举人之事上,便不能舍弃李家。并且,不论是张家,还是林如海,因着林浣的关系,与忠平王多少有了瓜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口舌与猜忌,忠平王也必须要让李家搀和进来。

    而李家也因着此事,李和这届科考入仕的李u都升了一级。

    剩下便是林如海……这便是让众人都瞠目结舌的一出圣旨。升迁至扬州,任正二品的巡盐御史。

    听闻此消息的时候,林浣正在修剪盆栽,手一顿,剪刀歪了一下,突出的枝叶没剪掉,却将一朵绽放地妖娆的鲜花剪落了下来。

    只梁嬷嬷的嘴却仍是不停。

    “这是天大的喜事。老奴这里贺喜王妃了。江南富庶。扬州更是寸金寸银的地。更何况,林大人得的又是巡盐御史的职位。虽说上任巡盐御史死在任上。可那是他自个儿没本事,林大人怎么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且,端看自扬州之事后,巡盐御史一职一直悬空,如今却任命了林大人,可见林大人简在帝心。这盐政多重要的位置。到时,只怕林大人数银子都数不过来。”

    林浣眉头一皱,斥道:“梁嬷嬷慎言!”

    梁嬷嬷心中不悦,却依旧低眉顺眼闭了嘴。

    林浣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嬷嬷一阵,放下剪子,将掉落下来的花朵捏在手里,笑道:“嬷嬷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儿了。这朝堂上的忌讳应该最是清楚明白。怎地说话还这般没个分寸?”

    梁嬷嬷不愤的眼珠儿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了头,没有开口。

    林浣又道:“嬷嬷也别怪我说话直。嬷嬷这话,对我说说倒也罢了,我自然知晓,嬷嬷不过是替我高兴,一时开心糊涂了。可若让别人听着,可怎么想?旁人若怪罪我不知轻重,也倒罢了,我到底年轻,外头的事,也是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我哪里懂?可嬷嬷不仅仅是我府上的人,还是太后身边的人。嬷嬷是想让外人怎么想太后?”

    梁嬷嬷只觉背脊一阵发寒,待得回过神来,身上里衣早已湿透了。风一吹,忍不住直打哆嗦。

    “嬷嬷只需记着,哥哥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受圣上抬举,得此职位,自然会兢兢业业为皇上,为朝廷,为我大周百姓服务,便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其他……不该想的不会想,不该得的也不会拿。”

    林浣虽是笑着,可这番话却异常的冰冷,直让人心里发颤。梁嬷嬷不自觉紧了紧衣领,在林浣直逼的眼神下道了声“是”。

    林浣这才转过身去,不咸不淡的说了声:“嬷嬷累了,下去歇着吧!”

    梁嬷嬷如获大赦。

    瞧着梁嬷嬷的身影走得远了。青琼才上前提醒林浣,“王妃,这个梁嬷嬷……”

    林浣抬手止了青琼的话,“你放心。我心里清楚。”

    青琼点了点头,道:“我去找服侍两位嬷嬷的春花和秋月两位姐姐说说话。”

    不必她说,便已知她的下一步动作。林浣笑了笑,“去吧!”

    林浣拿了剪子继续修剪花枝。只神情却没了之前的惬意,带了几分惆怅。

    该来的终是来了。虽说早已料到。可林浣心里却总是惴惴不安。扬州之地虽然富庶,巡盐御史的职位虽然紧要,可相比起扬州一带的波云诡谲,官商之间的微妙关系,林浣宁可林如海没有圣上这般的“赏识”。

    自扬州之事后,皇上将盐政交给茶道司业管理,巡盐御史一职,空缺了下来。皇上需要自己信任而又有能力的人出任,不想此位上的人有私心,也不想让人才白白牺牲,就好比上任。上任有皇上信任,也并非毫无能力,可在扬州那般的虎狼窝里,仍旧落得个“为国捐躯”的下场,皇上交代下来的事却是半分也没来得及办。

    盐政一职空缺,皇上一直在等。等这么一个人。林如海是皇上一手栽培的,只那时,林如海尚年轻,且在翰林院官职低微,总不能升迁数级调去扬州。而如今,却正也是时候了。当然,这里头自然少不了徒明谚一方的筹谋。、

    趁着大伙儿被科举之事转去了所有注意力,利用这空档,将林如海推上了此位。

    扬州富庶,盐政更是来钱最快最多的。向来是各方必争之地。夺嫡需要文人学子舆论造势,需要兵权在手,而得到这两样最根本的基础便是银钱。而在这一项上,甄家雄霸江南一方,自然占据优势。可谁不想再者趟浑水里占一杯羹?若能将甄家拉下马,便更是一举两得。

    只是,甄家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哪里那么容易得手?不然也不会有上任巡盐御史不明身死之事。在某些外人看来肥里流油的差事,可谓步步惊心。而梁嬷嬷似乎是生怕她不知晓此中关节,定要在她跟前说个明白。

    这件事虽是皇上一早有意,却也是徒明谚一手促成的。将自己相依为命的同胞哥哥扔去了虎狼之地,为的就是给自己打压甄家,积累资本。若林浣是什么也不懂的内宅妇人,哪里有不心灰的?梁嬷嬷要的便是她与徒明谚二人离心。

    林浣正寻思着,忽闻外头丫鬟道:“王爷来了!”

    第四十八章

    徒明谚的心情似乎特别的好,一进来,便是笑容满面的。

    林浣笑着放了剪子,“王爷何事这么开心?”

    徒明谚嘴角儿一弯,“我刚从三哥府上回来。正巧碰上了太医院的太医,三嫂有喜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同是皇子嫡妻,王府王妃的关系,有着一样的女子的悲哀。对于忠平王妃,林浣总有一份同病相怜之感,只不过有一点比忠平王妃好上许多,林浣这“病”还没有发作,她有时间将它扼杀在摇篮里,掐死所有令其发作的可能。

    而忠平王妃,却没有林浣的幸运。每次想起,林浣总会一阵唏嘘。如今得知这消息,自是十分欢喜。

    “当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明日我去瞧瞧三嫂!”说着又摇头道,“瞧我高兴糊涂了。三嫂这会子刚被诊出脉来。府上定然高兴坏了。只怕忙着向宫里报喜,又有许多事儿。我可不能去凑这热闹。”

    徒明谚失笑,“过两日去也使得。你备些丰厚的礼品。”

    林浣眼珠儿一瞪,“这还用王爷说?”

    徒明谚越发欢喜起来,瞧了瞧一边儿长桌上一溜的盆景,“你还有这情趣?”

    “不过闲来无事罢了。”

    徒明谚捡了林浣丢下的剪子也学着样儿去剪枝,只是,在盆景四周转了个圈,比来比去不知从何下手。林浣看得好笑,望着徒明谚似是想要下手,忙阻了:“王爷这般一剪子下去,只怕这花也活不成了。”

    徒明谚忙将剪子收了回来,蹭到林浣身边,“你教我?”

    林浣嗤了一声,“王爷想学,自有许多人儿抢着教,哪里就要我?何况,我又不是花匠师傅,也不是花奴,哪里比得上别人的手艺?”

    那日池塘边引诱徒明谚的两个丫头正是负责伺弄府里的花草。而如今这两个丫头早已被林浣遣出府去。这些徒明谚自然知晓,林浣与他报备过。林浣可以看出来那两个丫头的意图,徒明谚又怎么会真当她们只是在玩水?因而,对于林浣的举动,徒明谚不但不恼,不知为何心里还有几分欣喜。这至少证明,她在乎他。

    徒明谚嬉皮笑脸的,直道:“旁人手艺再好,也比不得你的。好王妃,不如就收了我这徒弟。我瞧你平日也接嫁的,若我会了,以后也可以帮你不是?”

    徒明谚的身子越靠越近,林浣瞪了他一眼,指着一旁接嫁的花枝,道:“王爷惯会取笑我,我哪里会接嫁,不过是闹着玩儿。你瞧!这一枝子,怕是被我给毁了。”

    徒明谚凑在林浣的耳边嗅了嗅,“等我学会了教你?”

    林浣撇过头去,不悦道:“王爷!”

    徒明谚把玩着林浣的发梢,“你小日子也该早便过了。这几日总想着法儿的躲我。”

    林浣颇有些心虚,环顾左右,“哪有?”

    徒明谚眼睛越发明亮,“既没有,那便成全了我吧。”

    林浣踩了他一脚,“青天白日的,还一屋子的丫头在呢?”

    “哪里有丫头?”

    林浣环视了一圈,除了她与徒明谚,哪里还有半个人影?王府里的丫头也竟是成精了的。林浣翻了翻白眼,半推半就着应了,只瞧着满屋子散乱的盆景儿又道:“总得先使人进来收拾了。”

    “待会再收拾。”徒明谚说着,已伸手将林浣抱了起来往内室里去。

    忠平王府。

    林浣正与忠平王妃道喜,彼此没说上两句话,便有人来报,金氏来了。

    忠平王妃皱了皱眉:“不是一早说过免了请安了吗?”虽有些不喜,只人已到了外头,也只得先唤了进来。

    金氏行了礼,这才道:“王妃体恤,只请安伺候是本分,奴婢却不能忘。”

    话虽是这个理,只是……林浣挑了挑眉,抬眼瞧了瞧日头。晨省时辰早便过了。昏定可还没到了。这会子过来,还偏偏选自己在场的时候,不是摆明了做给自己看吗?

    本来忠平王府只有金氏一人有喜,自然是众人眼里的宝贝疙瘩。只有金家人与陈家闹出了事在前,又有忠平王妃也怀了身子在后。金氏在府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了。忠平王不傻,即便再傻也不至于放着好好儿嫡妻嫡子去宠幸一个小小的庶妃。

    金氏是想趁着她在场,努力给她留下一个是忠平王妃仗着自己也有了身子便时刻挤兑刻薄她的印象。若她真这般觉得,回去和徒明谚有意无意的说上两句,而徒明谚与忠平王素来无话不谈呢,到时再说漏几句嘴,金氏的目的也便到了。

    只可惜,金氏找错了人。不说忠平王妃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时间去与一个奴婢作对,便是忠平王妃心里憋着气,对金氏做的过了些,也处着嫡妻的身份,林浣也不会撇了忠平王妃去帮一个庶妃的道理。

    林浣扬了扬眉,忠平王府的家事,她这个弟媳本不该插手。只金氏自作聪明的想拿她当枪使,林浣心里便有几分不舒服。

    “知道本分是好事。只既然你们王妃体恤,你便该好好儿歇着才是。你如今可也是有着身子的人,瞧这大肚子的,每日里跑来跑去,我看着都要捏一把汗。子嗣要紧,那些个规矩都是死的。何况,不还有你们家王妃的话在前头吗?也没人借着这事说你。你要执意如此,知道的是你自己遵守本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王妃故意为之呢。这可不是枉费了你家王妃的一番心意,不但于子嗣上无意,更至你家王妃于何地?”

    金氏冷不丁吓出一声冷汗,双手捂着已然显怀的大肚子瞧着林浣。不但目的没有达到,倒被反咬一口。她若坚持,便是罔顾王爷的子嗣,故意给王妃添置恶名。且,一口一个本分,每每说及这两个字,语气上总要加重几分,便是再三提醒她,记得自己的“本分”,别起那些个不该有的心思。

    林浣撇了金氏一眼,便转过头去,与忠平王妃道:“三嫂可别怪我多这个嘴。我也是瞧着她月份渐大了,只自己还不当心,看着吓人,这才没忍住说上两句。”

    忠平王妃一笑,道:“哪里说得上怪字?我还不知晓你?最是个性子直的,有什么说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不过一句话便已坐实了她的罪名。金氏咬了咬牙。忠平王妃又遣了一旁的奴婢来扶金氏回去,“你肚子里还怀着王爷的孩子,自个儿也该警醒些。下去好好歇着吧。以后都不必再难请安了。”

    她虽怀着孩子,只忠平王妃也怀着孩子。这些日子,王爷日日腻歪在王妃院里,哪里还想得到这府里的其他人?若没了请安的机会,王爷朝里朝外的事情一大堆,她哪里能见得到王爷?金氏手里的帕子攒成了团,被汗水浸了一层又一层,只却无奈,再如何不甘心,也只能先告退出去。

    望着金氏的背影,林浣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她虽厌恶极了这些“小三”,只金氏等人却也并非都是自愿成为小三。而只要进了府,坐上了小三的位子,也只能一步步筹谋,为的不过是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不甘于现状,不甘于平凡本身并没有错,不过,如金氏这般……

    林浣心底叹了口气,攒紧了拳头,越发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便是再不可能,她也一定要让这样的情景在忠顺王府杜绝干净。

    又有府里的老嬷嬷寻了古书过来与忠平王妃解说孕妇的一应忌讳。忠平王妃倒是不曾发现林浣一时的一样。林浣瞧着忠平王妃有事,便要起身告辞,只又被忠平王妃拉住,“才刚来一会,哪里就要走?嬷嬷说的这些,你也是能用得上的。不妨陪我听一听。”

    林浣脸一红,低头羞涩地应了下来。

    自打成亲后,徒明谚便和她腻歪的紧。一是因着二人都有意好好经营这一场利益结盟的婚姻,二也是因为徒明谚急着想要一个孩子。

    徒明谚是有理想,有雄心之人,不会甘愿一辈子窝在京里做个富贵王爷,至少如今年少气盛的他不会愿意。而因着夺嫡的各方势力,也需要他有一番作为。所以,如果计划顺利,便也是这两年的事儿了。

    离京容易,功成归来难。也不知需要多少时日。而林浣自是不可能对着去的。京里同样的波云诡谲。徒明谚需要留下一个孩子,林浣更需要。

    林浣的小日子向来会晚上几日,上次正逢月底,因而按照女子的生理周期来算。这几天是最佳时期。所以,林浣才会在之前一再拒绝徒明谚,为的就是等着这几日。

    孩子的事不是想有便能有的,在的不是努力耕耘,而若二人都健康的情况下,在的便是有利的时间。房事太过,反而会产生负面影响,不利于播种。因而,过了最重要的几日。林浣便也就歇了。徒明谚也不知是不是问过这方面的人,对于林浣的不愿也没有强求。

    林浣低头摸了摸肚子,再过半个多月,应该便能够知晓了。希望能够成功。

    七月初二。林如海离京赴任。码头边的小茶馆里,徒明谚与林如海一道儿说话。林浣逗弄着翃哥儿,不舍道:“翃哥儿还没能叫我一声姑姑呢!”

    贾敏失笑:“你是他亲姑姑,他还能忘了你去?”

    林浣有些恹恹地点了点头。贾敏叹道:“你才刚刚出嫁,老爷便得了这份差事。原还想着等你在京里稳妥了。只如今……老爷和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林浣心中一暖,“嫂子放心。我断不会让自己吃了亏去!若有人敢欺负我,我便写信给哥哥。哥哥还能不为我做主不成?”

    说道“有人”时,林浣抬眼瞄了一下另一边的徒明谚。贾敏失笑,知晓林浣不过是变着法子的宽慰她们。又瞧着林如海徒明谚二人离得远,凑近了道:“上回和你说的事,你可记在心上?”

    林浣脸一红,微微点了点头。今日是初二,上次她的小日子是在月底,算着她以往的周期,再过几日,便能知晓了。

    贾敏送了口气,将翃哥儿送到林浣怀里,“咱们今日离了,也不知何时能够再见,你好好抱抱翃哥儿。兴许也能给你添几分运气。”

    林浣笑着接过翃哥儿,只翃哥儿越发重了,林浣只得坐着,将翃哥儿抱在腿上,摇着拨浪鼓逗弄着:“叫姑姑!姑姑!”

    只翃哥儿“啊啊”唤了两声,姑姑两字怎么也发音不出来,只看着林浣咯咯直笑。

    林浣也不泄气,依旧一声声教着。又有下人老禀,时辰不早,该启程了。林浣这才不依不舍地将翃哥儿抱给贾敏。徒明谚上前牵了林浣至码头,眼瞧着林如海和贾敏登船。翃哥儿回头望了望刚才与他玩耍的林浣。林浣出阁不过一个多月。在家时也是日日哄着翃哥儿的。翃哥儿要说也有一岁多,早已会记人。此时似乎也知道要和这位姑姑远离了,在乳娘的怀里动来动去,伸着手往林浣身上扑,嘴里竟唤着“姑姑”两个字。

    林浣喜不自禁,上前握着翃哥儿的小手,“翃哥儿,你叫什么?再叫一遍?”

    翃哥儿咧着嘴,口中“姑姑”“姑姑”叫个不停。直把林浣乐得在翃哥儿脸上狠命亲了几口。

    贾敏笑道:“前几日才学会叫爹娘呢。只还叫不利索。今日这姑姑两个字倒是说得清楚。可见他和妹妹有缘。”

    林浣一挑眉,心里越发高兴。只林如海终究是要去赴任的,不过又逗弄了一阵。林浣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如海和贾敏踏上了船,在甲板上与他们挥手。

    船只渐行渐远。南下扬州顺风顺水,不过一会,便只余了几个黑点,慢慢消失在大江尽头。

    可林浣仍旧傻傻望着,不愿离去。天气渐渐入秋,可气候依旧炎热,只江边的风大。徒明谚叹了口气,取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林浣身上,又将林浣揽了过来,“你怪我吗?”

    你怪我吗?林浣晓得他说的是谋划了让林如海去扬州一事,微微摇了摇头。便是没了徒明谚的推波助澜,依着皇上对林如海的器重,此事不过是早晚问题。

    徒明谚一手揽着林浣的肩,一手握着林浣的手心,“你哥哥不是一般人,你该相信他。扬州的事我已经和他分析过了。且这回的扬州知府也是咱们的人,我一早知会了药华堂华家的主事,然他暗里全权帮助你哥哥。一切都听你哥哥的。你放心,不会有事。倘若有万一,我会在哪之前,想法子把你哥哥弄回来。”

    有了徒明谚这些安排和保证,林浣紧着的心松了几分,感激道:“多谢王爷!”

    瞧着林浣眉宇间的惆怅减了不少,徒明谚又笑道:“我瞧你喜欢翃哥儿的紧。不如,我们以后多生几个?”

    林浣瞪了他一眼,“如果……如果是女儿怎么办?”

    徒明谚需要子嗣,而她如今还不知有没有怀上,便是怀上,也并不一定便可一举得男。而徒明谚的步步计划,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时间让她再怀一胎。虑着这项,徒明谚其实也自可以选几个清白女子,为子嗣计。只徒明谚依旧没有,林浣有些欣慰,只是将所有希望压在她头上,倘若她让他失望了,到时……

    “先开花后结果。女儿好!咱们生个女儿,像你!”

    徒明谚想象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子,粉雕玉琢,像是精致的瓷娃娃,趴在桌案上,握着笔在素白的宣纸上描红。只手儿太小,力道也不够,便是连笔都握得吃力,纸上的字歪七扭八,只见几条横竖的胡乱涂鸦。倒是弄得桌案上一片狼藉,便是连粉嫩的脸颊上也沾染了不少墨渍。梳着一只朝天辫的小脑袋侧歪着抬起瞧着他。清澈干净而又明亮的眼睛里满满地透着可怜和无辜。

    子嗣虽然重要,可要是女儿,也不错。

    徒明谚忍不住笑出声来,倒让林浣一时有些错愕。

    徒明谚握着林浣的手紧了紧,笑道:“那咱们便生个女儿!”

    前一句,或许只是随口的安慰。而这一句,却是真心。林浣如何听不出来,笑着低头应了,二人相携着上了马车,回府里去。

    第四十九章

    一晃眼,又过了十数日。

    四川传来了第一份捷报。夷族兵力本就弱于大周。且夷人性子直,不比中原人的七弯八转,这是优点,却也是致命的缺点。此等性子造就了夷族行事冲动鲁莽,不然不会在明知道双方兵力的弱势条件下主动挑衅。只为了争一时之气。为了不再向大周称臣。说来,这等魄力,林浣倒也有些赞叹。只是,这样的决策,却失了大局。

    夷族可依仗的只是复杂的地形。可四川总兵对于地形便是不如土著人了解,却也不算太过陌生,此番捷报传来,可以想见,此后的捷报会连绵不绝。征服夷族,将其纳入大周版图,指日可待。上至皇上,下至满朝文武,皆自欢喜。

    窗外不时传来几声蝉鸣。林浣搬了贵妃椅在窗前,流萤拿了纨扇一下一下轻轻地扇着。气候虽入了秋,但,依旧燥热。只这两日,林浣却不敢贪凉,吩咐丫头撤了冰,也不敢再吃冰镇的水果甜点。

    林浣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流萤以为她是在担心,便道:“王妃不必急。上次太医来把脉,虽没说的精准,却也交待许多忌讳东西。想来十有八/九也是有了。只龚太医向来谨慎,王妃的日子又短,这才不便明着说出来。”

    林浣侧身笑着点了点头。

    流萤又道:“要我说,这事儿便该叫王爷知道,也好让王爷高兴高兴。”

    若是这世上有验孕棒,那么便该早可以确诊了。只通过脉息,即使医术再如何高明,也受时间**。虽说这几日,林浣却也觉得身上有些惫懒,胃口也并不太好。只没有太医开这个口,便是八/九不离十,可总也有那么十分之一二的几率。若她这会子喧闹地人尽皆知,倘若弄错了,岂不让徒明谚白高兴一场,她自己也下不来台。

    流萤也知晓林浣的顾忌,又道:“龚太医不是说七日后再来看诊吗?算来便是今日了。阿南已经去请了。不如,我去外头瞧瞧可来了没有?”

    此话刚落,便听得外头传唤,龚太医来了。

    流萤忙扶了林浣步入帘子后头。只伸了手出来让龚太医把脉。

    龚太医是大周闻名的妇科圣手,只素来谨慎,非千真万确之事是不会漏口的。三指压上寸关处,不过片刻,面上已带了笑意。

    “恭喜王妃!”

    林浣听得此话,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又吩咐朱璃备了赏银给龚太医,送了龚太医出去。

    流萤笑着将林浣扶了出来,“王妃这下可安心了?”

    林浣转头道:“你让阿南去衙门给王爷捎个信。”

    朱璃正巧送了龚太医回来,听得此话,笑道:“阿南跟在王爷身边那么久,怎会不知道,王爷虽人在衙门里,可心却在王妃这呢?只怕是一得了消息便已跑过去了。何况,这么好的讨主子欢心领赏钱的机会,阿南不是笨人,哪里会错过。只王妃还这么巴巴地去吩咐。”

    林浣一瞪眼,“好啊!瞧瞧,瞧瞧,你们瞧瞧!这是拐着弯儿的怨我没给赏钱呢!只我的银钱全是你收着。也罢!你自去取了,也是便利!”

    朱璃气得连连跺脚,“王妃这话说的好似我天天眼馋着王妃的私房银子一样。既这般,这银钱我也不管了,谁爱管谁管去。没得哪日落下罪名!”

    林浣噗嗤一笑,“既如此,正好。你便去和流萤做个交接,以后这事也不劳动你了。”

    朱璃不过一句戏言,谁知林浣竟是将计就计。朱璃又是懊恼又是气闷,却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时竟是下不来台。只得一甩袖钻出了屋。只放转身到门口,便遇了王妈妈,吓了大跳,赶忙收了玩闹的心思,恭敬唤道:“王妈妈好!”

    王妈妈瞪了朱璃一眼,上前与林浣行了礼,这才道:“王妃也太惯着她们了。依我说,朱璃这性子合该交给我再回头学几日规矩。”

    林浣身边四人,包括朱璃在内,被选进府之初便是王妈妈一手教出来的。王妈妈惯会调/教人。四人当时年小,学规矩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朱璃如今仍依稀记得王妈妈对付不听话的丫头的手段。心头一颤,本自因幼年的教导对王妈妈存了几分惧意,如今听得这话更是害怕了。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瞧着林浣,可怜兮兮地求助。

    林浣心头一软。朱璃的性子坦率,活泼。她喜的也正是她这一点。成熟稳重,一个青琼便够了。若人人都这般,不免有些死气沉沉。失了真性情,反倒不美。

    她身边这四个丫头。各有不同。或沉稳,或率真,或娴静,或温婉。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林浣这般欢喜。个人有个人的特色。只要对她一心。为何偏得改变。

    朱璃虽爱打闹,可却从不会罔顾场合,也不会忘了大礼。且正是为人直率,倒是比旁人更快的融入了王府,与王府里的丫头婆子们相处的颇为欢乐。比其余三人确实更能给她打探消息。

    不然林浣大约也不会知道原来宋妈妈在外头还有亲人。

    林浣笑了笑,没有明着驳斥王妈妈的话,却也没有应承,只挥手让流萤朱璃退了出去,与王妈妈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并没有再提及王妈妈之前的话。王妈妈哪里还有不懂。这是护着朱璃。

    王妈妈叹了口气,也不再提。

    “刚巧回府,便听了王妃的喜讯。老奴还没恭喜王妃呢?”

    林浣拉住便要下跪恭贺的王妈妈,“这些俗礼免了也罢。妈妈这次回乡,可有什么收获?”

    说是回乡,不过是被林浣派出去查探消息的。

    王妈妈皱了皱眉:“奴婢打听到。宋妈妈入宫那年,是宫里开恩,放了几批年老的宫女出宫。为了补缺,这才大肆招人。只便是这等时候,宫里进人,也是极为讲究的。便是低位的宫女也均是选的清白人家的女子,且家世上不会太糟糕。

    宋妈妈本不在备选之列。这位子本该是一个秀才的女儿。只没有显贵的身份或是过人的心机和手段,进宫做了宫女,也爬不上去。一辈子只能是个宫女。还不知能不能熬到出宫。宫里不明不白身死的宫女也不在少数。只因此,那秀才便不愿意女儿去受这罪。刚巧,宋妈妈曾在那秀才家里做过几日活。与秀才的女儿同龄,喜的是模样上也有几分相似。

    秀才这便存了心。宋妈妈初时并不愿意。只她家里头艰难。父亲早死。母亲劳累过度,身子时好时坏。虽有个长兄,却一味游手好闲,赌博**。那秀才给了十两银子给他们家还了赌债。宋妈妈是有恩必报的人。这才顶替了秀才的女儿进宫。”

    林浣皱眉,不论什么原因,此等冒名顶替,虽时隔多年,没人翻出来也便罢了,若有人翻了出来,便是欺君的大罪。

    “消息可靠吗?”

    “虽事情隔得久了,老奴费了一番功夫,但却是不会有错。”

    林浣叹了口气,“怪道宋妈妈以往虽对魏梁两位嬷嬷好生供着,只却敬而远之。这两日倒是来往密切的起来。梁嬷嬷便是抓着这层把柄来威胁宋妈妈吧?”

    王妈妈点头:“那秀才也知道此事若大做文章,必定累及全家。早已换了户籍,去了别处。也给了宋妈妈全家不少银钱,都让离了家乡。宋妈妈出了宫,虽也找过一回,却没在老家找到。心里大约也寻思着这事不能让人知晓,便没再坚持找下去。只想着家人若活的好便是。只梁嬷嬷寻到了宋妈妈的家人,透漏了宋妈妈的消息。宋妈妈的哥哥这才摸着找到了宋妈妈,不过却也不是为了什么兄妹情深,若真为了兄妹情深,也便不会来了。只因又赌输了本,欠了一屁股的债。被放印子钱的人拿刀追,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寻了来。

    宋妈妈给了贴身体己暂时安抚住了。只这事儿却不好办?”

    不好办。自然不好办。林浣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战友。有这么一位拖油瓶,扯后腿的兄长,也着实头疼。

    宋妈妈其人,林浣嫁到王府两个月看得分明。之初因着管家之事,二人心里都有防备与芥蒂。只后来相处下来,却觉得并非自己当初所想那般。

    说来也是。宋妈妈便是再如何,身份上也只是一个奴才。林浣是主子。彼此本就没有切实的利益冲突。着实不必和她作对。

    宁妃死后,宋妈妈到了年纪,宫里放过一次人。宋妈妈本是可以出宫的。可是宋妈妈却没有。不但没有出宫,也没有另谋出路,而是护着两个被忽视的皇子,一步步在宫里挣扎。

    徒明谚虽对那段时日闭口不提,可林浣自也可从一些只言片语或是徒明谚偶尔透出来的情愫里可以看出,那段日子并不好过,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过。能够护持这两位皇子平安长大,宋妈妈肯定没有少费心思。只为了这一番情意。林浣也不得不佩服。她明明可以不必如此,明明可以不必受这般苦楚。

    如今又听闻宋妈妈从前的事儿。越发觉得宋妈妈有情有义。尤其是近几日,梁嬷嬷几番咄咄逼人。旁人虽不知,也可看出宋妈妈神色越来越差,只偏如此,也不曾出卖自己的兄长,也没有出卖徒明谚。

    林浣心里不免对宋妈妈又多了几分敬意。其实,除了初进府时的试探,之后宋妈妈却也并不曾做出什么事来。经了前几日的磨合了解,协助她打理王府庶务也是尽心尽力,没有藏私,也没有耍小心思,更没有唆使别的管事给她下马威。

    想来,之前的试探,不过也只是因着对她这么个刚进府的陌生人的不放心。毕竟徒明谚是皇子,且还是有秘密,有雄心的皇子。宋妈妈心里有顾虑也在情在理。

    只是这欺君的罪名……

    林浣拨了拨手上的珠串。四川已传来捷报。陈家如今正自喜气洋洋,气焰高涨之时,徒明谚的局刚刚开始,却是不能有半点差错。宋妈妈虽只是一个奴才,便是再如何只怕也难将这祸水烧到徒明谚身上来。只徒明谚对宋妈妈的感情不同,怕是不会袖手旁观。倘若事发,要再挽回,却是难上加难。

    幸而她如今发现的不算迟。梁嬷嬷想邀功,想借着宋妈妈得知府里的秘密透给太后,一时间还不会将事抖出去。可纸包不住火,宋妈妈不会答应梁嬷嬷,若要答应,只怕早便答应了。宋妈妈跟在徒明谚身边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太后只要寻到一点,便会努力将它扩大来抨击徒明谚,而不会一直不见动静。陈家如今不像从前,已不能再按兵不动,只能主动出击,以攻击为最好的防守。

    可是,宋妈妈这边若不能如太后的意,太后一方恼羞成怒,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林浣左右踱了两步,“你去瞧瞧宋妈妈现在在做什么。若无要是,请她过来一趟。”

    因着徒明谚,她必须保住宋妈妈。宋妈妈心底为难,一时想不开,便怕做出傻事来。迄今之际,最首要的便是安抚住宋妈妈。

    王妈妈应声出去,不过一会便回了来,却只自己一个人,身后不见宋妈妈,神情慌乱而恐惧。急走了两步,凑到林浣耳边道:“王妃,出大事了!宋妈妈投缳自尽了!”

    林浣心里咯噔一下,唬了个踉跄。她担心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五十章

    王妈妈瞧着,慌忙上前扶了林浣,林浣如今怀着身子,可出不得半分差错。

    “王妃莫急。幸亏奴婢去的及时,已是救下了。”心里直怨自己一时慌张,没将话说清楚,倒让林浣大骇。

    林浣略定了下来,“此事,可还有谁知晓?”

    “宋妈妈的事自是不能传出去的,奴婢哪会不知晓。并不敢叫嚷。只唤了青琼在宋妈妈屋里守着。又使了流萤和朱璃在外头看着,这才来报王妃。”

    林浣点头,与王妈妈一同赶往王府花园去。

    王府内花园东侧临水建了楼台,青竹小屋。上下两层,很是雅致。夏日里也算清爽。乃是开府之初,徒明谚亲自设计,皇子王爷,不得随意出京。徒明谚这般做,也是先见之明,竹楼临水,后头便是莲花池。楼外郁郁葱葱,灌木花丛,遮阴避凉。为的便是夏日可以有个避暑的地。可以瞧见,徒明谚也是个极会享受生活的主。只要有条件,从不会亏待自己半分。

    竹楼虽然清爽,但对于上了年纪,比如宋妈妈,却有些过于凉气。只花园西侧,还有一幢木屋。设计得也是精巧,不但以树荫遮顶,还建了火墙地龙。宋妈妈便住在此处。念着宋妈妈年纪渐大了,在宫里也受过不少苦,身上也落下了些病痛。府里琐事,林浣上手后,不论大小,从不轻易惊动宋妈妈。宋妈妈也并没有念权。安心退了下来。

    只虽如此,府里却没人敢小瞧宋妈妈半分。徒明谚每日里总要询问一番宋妈妈的情况,或在外头给林浣买些吃食玩意儿也不忘给宋妈妈捎上一份。隔三岔五的也去宋妈妈小屋里瞧瞧,还另遣了两个丫头专门照顾宋妈妈。

    放眼整个大周,谁家的奴婢有宋妈妈这般的脸面?宋妈妈俨然是府里的半个主子。

    由此也可以想见,宫里挣扎的那段日子,徒明谚过着怎样的生活,而宋妈妈必定在此间做了怎样的牺牲和努力。

    林浣叹息了一声,跨进木屋。宋妈妈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有些苍白,甚是憔悴,却没有临死之人的“面如金纸”,双唇也并不见乌紫或是发绀。林浣输了口气。

    青琼在一旁照应着,服侍宋妈妈的两个丫头跪在床前低声哭泣,只那嘤嘤的哭声着实让林浣心急愈加烦闷。

    “哭什么哭!这会子知道哭!宋妈妈出事的时候人都跑哪里去了?”

    两个小丫头听得这声呵斥,吓得一个哆嗦,回头见是林浣,更是怕得再不敢出声。

    林浣也懒得再理她们,一边儿询问青琼,“如何了?”一边儿查看宋妈妈的情况。林浣不会医术,去也摸得到,宋妈妈的脉搏虽弱了点,但也还算平稳。一呼一吸也还规律。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幸好王妈妈赶来的巧,发现及时。救了下来。已经缓过了气。只还没醒。”

    青琼将药碾碎在茶碗里化开了,只宋妈妈牙关紧闭,药汁半点喂不进去,全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青琼努力撬了几次嘴,只都无能为力。

    林浣气得夺了青琼手里的茶碗唰地一下砸在地上。宋妈妈这是存了必死之心,自己不愿意活。

    不说屋子里的两个小丫头,便是青琼也吓了一大跳。

    “宋妈妈既不肯喝药,那便罢了。大不了一卷席子裹了身,让全府里的人都跟着陪葬就是!”

    林浣这一狠话甩了出去,宋妈妈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只眼睛却依旧没有睁开来。但至少证明,她听得到。只是不愿意醒来,不想醒来。情愿自己已经死了。

    林浣深吸几口气,平了怒火,坐在床边,凑近宋妈妈道:“宋妈妈这是何苦?天大的事难道便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不成?我知道,宋妈妈是怕事情抖出来,连累王爷。可,宋妈妈以为人死了便一了百了了吗?

    宋妈妈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人硬要鸡蛋里边挑骨头,找出刺来。自然也可以说是王爷为了不牵累到自己,下了杀手,将这屎盆子硬扣在王爷的头上?

    也不必有什么证据,只需说的在情在理,找几个**肆张扬一番,便是定不了王爷的罪。可天下悠悠众口,王爷哪里堵得住?”

    宋妈妈牙关紧咬,全身开始抖动起来。林浣唤了青琼重新化了药丸,给宋妈妈喂进去。这回宋妈妈却是未曾抵抗。一碗药安然下肚,林浣总算松了口气。

    “王妃放心,这是宫里常备应急的药物。药效都是极好的。宋妈妈已无大碍。想必过不了多久,也便能醒了。”青琼一旁安慰着,林浣点了点头,便见徒明谚大步走了进来。面上满是焦急。

    徒明谚本是闲散王爷,因扬州之事大小立了功,又看在也成亲有了家室,算是立了门户,皇上给扔去兵部,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官职不论多大多小,只因着徒明谚忠顺王的这层身份,兵部的人也只能菩萨一般供着,寻常事自不敢劳动。因而说上衙,不过是每日里去点个卯,悠闲着喝喝茶,斗斗棋,挨到下衙的时辰。

    今日因林浣确诊了孕事。阿南兴冲冲地跑过去报喜。本是还没到下衙时辰的,只徒明谚瞧着左右也无事可干,便早退了一些。不过刚走到一半,便又遇见了林浣使来禀报宋妈妈之事的阿北。

    只闻得一句“宋妈妈自尽了”,面色不变,方才因有了子嗣而堆满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阿北又不知根底,左右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清楚宋妈妈如今是怎生个情况,徒明谚云里雾里,听得一头雾水,心里便越发着急。等不得马车,一把砍了马脖子上拉车的缰绳,骑了马往府里赶。

    方一进门,便见宋妈妈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快走了两步,来到床前,见得宋妈妈果已不似以往神采奕奕的模样,看着一屋子或站着或跪着的人,却一个大夫也没瞧见,眉头一皱,听着两个小丫头隐忍的哭声,越觉心头烦闷,一脚便踢了过去,“哭什么哭!让你们好好照顾,你们都照顾成什么模样!还不快去请大夫!”转身又忙去唤阿南。

    林浣赶忙拉住,“王爷!不能请大夫!”

    徒明谚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着林浣,眼神里是林浣从未见过的冷厉,“你说什么?”说着,便将手一甩,将林浣拉着的右臂抽了出来。

    徒明谚这一下力道有些大,且太过突然,林浣始料未及,整个人朝后仰去,眼见便要撞到桌角。徒明谚吓了一跳,本是心急慌乱之时,也未曾料到这一出,伸手要去拉,却只拽住林浣的衣袖一角,上好的绸缎柔滑,堪堪自徒明谚指间滑过。

    幸好青琼一直站在林浣身侧,眼疾手快,将林浣抱住,以自己的身子挡在桌前护住了林浣。

    徒明谚这才松了口气。林浣晃过神来,上前了两步,低头屈膝与徒明谚行了一礼,“不知王爷可有相熟的大夫,嘴上有门,不多话的。请来给宋妈妈瞧一瞧也好。”

    徒明谚微微有些错愕,便是刚成亲那会,林浣对他事事恭敬,却也未曾行过大礼。且不过三两句话,却处处透着疏离。

    “我……”徒明谚想要开口解释,只吐出一个字,却有被林浣抢了腔:“王爷不必太过担心。宋妈妈已吃过了药,一切也都平稳了。想必一会儿便会醒来。王爷好好与宋妈妈说说话。劝解劝解宋妈妈。”

    说着也不理徒明谚是何想法,带了一众下人出了屋,头也不回。徒留下徒明谚愣愣地站在屋子中间,呆看着举在半空的右手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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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妈妈瞅了瞅一边儿贵妃榻上躺着的林浣,虽是闭着眼睛,可屋子里的,不论是王妈妈,还是青琼朱璃都知道,林浣并没有睡。可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打扰。要说,徒明谚也并非故意,此事着实也不能怪在徒明谚身上。只……王妈妈想到若不是青琼,便是林浣撞在那尖尖的桌角上,且林浣如今还怀着身子,便觉后背一股凉气,害怕得紧。

    想到这,王妈妈心里便有些气恼。你说这宋妈妈,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选在这时候。林浣确诊有喜,府里正高兴,偏就遇了这等事情。

    念韶熬了药端进来,王妈妈这才敛了怒色,接过药碗,唤了几声“王妃”。

    林浣这才微微睁开眼睛。

    “这是安胎药。王妃喝了药再歇着。”

    林浣接过药碗,也不管苦不苦,仰头一饮而尽,漱了口,这才道:“宋妈妈的身边的那两个丫头,也要派人过去好好瞧瞧。王爷那一脚只怕不轻,可别踢出个好歹来。着人去药房抓几剂药来。宋妈妈重情义。那两个丫头也伺候了她一阵。只怕早放在心上了。若她们两个有事,宋妈妈只怕也得伤心。

    那两个丫头虽没有什么主见,好在对宋妈妈也算贴心。且嘴巴也严实,不会将这事传出去。只如此,倒也罢。留着依旧照顾宋妈妈就是。”

    王妈妈点头应了。林浣又起身翻找了备用的跌打伤药出来,拉了青琼,笑道:“好丫头,今日可多亏了你!让我瞧瞧你伤的怎么样,我来帮你揉揉。”

    “奴婢没事。”青琼只低着头,不肯脱衣服给林浣瞧。

    林浣一挑眉,“怎么?嫌我不会擦药,不会伺候人不成?”

    青琼吓了一跳。朱璃上前,一把夺过林浣手里的伤药,了福身,“王妃便道只有自己关心青琼姐姐不成?难道我们这些日日里相处长大的便不关心了?王妃放心,待回去,我必给青琼姐姐擦上。这么好的伤药,可是难得。奴婢在这里待青琼姐姐先且谢过了。”

    这话说的轻快,笑得俏皮,将屋子里之前压抑沉重的气氛驱散了不少。林浣忍不住一笑,也不再坚持。青琼虽然沉稳,却也太过谨慎,往常便是如朱璃一般在她跟前逗笑打趣,吵闹一番都不会,如今哪里会答应让她上药?便只抿了嘴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将青琼交给你了。明日我可要见到一个好端端的青琼。”

    朱璃满口应承:“王妃放心!”

    经此一番问答,林浣心情欢快了许多。

    王妈妈犹豫再三,仍是上前劝道:“王妃,王爷……”

    只话刚开了个头,已被林浣打断,“什么时辰了?”

    王妈妈叹了口气,瞅了眼外头乌黑的天色,“还差一刻钟便戌时正了。”

    林浣“哦”了一声,挥手道:“落锁吧!”

    第五十一章

    王妈妈一愣,“落锁?王爷还没回来呢?”

    林浣眼珠儿动了动,“王爷今晚不在这院里睡。”

    不在这院里睡,要去哪里睡?虽说通常人家主母怀了身子,身上不方便,是该安排通房伺候。可林浣这才刚刚诊出了身孕。便是要安排,也不是这一时半会的事。何况,之前也未听林浣有这意思。而王爷身边,本有春花秋月两位姑娘,只后来又派去照顾了宫里赐下的两位嬷嬷。虽说又进了几个丫头,却并不怎么得王爷待见。

    王妈妈急得连连跺脚,林浣这不是存心给旁人制造机会吗?便是彰显大度也不是这么个贤惠法。真要安排人,也该选知根知底的,能掌控的。

    王爷今日也并非故意,哪里能便这么由着性子,和王爷斗起气来?

    王妈妈抿了抿唇,皱着眉头想要再劝,只林浣却已顾自进了内室。青琼和朱璃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求王妈妈的主意。

    王妈妈叹了口气,“王妃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犯起倔性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们进去伺候王妃歇着吧。王妃如今怀着身子,不可太过劳累。我去与守门的婆子交代一声。”

    虽说王府的规矩,落了锁便要等第二日晨起才能开。只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且徒明谚是王爷,整个王府里最大,倘若真有心进院里来,守门的婆子还能不开门不成?

    徒明谚远远瞧着紧闭的朱门,心里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又觉得好似被人抽出了一块,很不是滋味。

    不知道林浣这会儿在做什么,晚膳吃了什么,如今可好,孩子可好。可曾喝了药。怀中小小的乌木盒子抵在胸膛,虽隔着里衣,却依旧感觉像是火烧一般,烫的紧。

    徒明谚隔着朱红大门,就这般胡思乱想着,不进也不退。呆愣愣地站了小半刻钟,阿南实在看不下去,上前轻声道:“要不,奴才去敲敲门。门里都有守夜的婆子照应着,见着王爷,哪会不开的。”

    徒明谚默然半晌,几次都忍不住想要答应,只想着四川传来的连连捷报,泛起的心思又被强压了下去,朝阿南挥了挥手:“你下去歇着吧!”

    林浣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几度辗转,却依旧没能入睡。一寸寸抚摸着身边的床位。以往徒明谚躺着的位子,如今却是空荡荡的,似是心也空落了一块,没了着落。记得初婚之时,她总是不习惯睡觉时身边多了个人,每日夜里总带着疏离和防备。而如今,不过两个月,什么时候开始,究竟是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不习惯已在一日日的相处中变成了习惯,突然间没了,反倒心里十分不自在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闻得一阵桂子的幽香,清新淡雅,其间似还夹杂了一阵厚重的喘息。让林浣莫名觉得舒心,安逸,模模糊糊地却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刚翻身起床,便瞧见了床案上的盒子,乌木质地,延边镶了几颗祖母绿的宝石。打开来,里边儿整齐地摆着十来颗蜜饯。捻了一颗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甜而不腻。林浣盖好盖子仔细瞧了瞧,这才看到盒子右下角小小的并不太显眼的素香斋的记号。

    素香斋是京里有名的食铺。也不知是请的哪里的糕点师傅,一手绝活,无人能及,便是能宫里的御厨只怕也得逊上三分。但,素香斋只经营甜果糕点,各项食果不但色香味上制作精良,便是连包装上也是雅致的紧。比如,如今她手上的这份。大周朝用乌木镶宝石的盒子来包装蜜饯出卖的,怕是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林浣撇了撇嘴,这般的做派,无非是装逼地扮个面子,也好将食果提升档次。只这一番倒弄,本来再普通不过的蜜饯瞬间价比天高。只虽然如此,京城里却依旧有的是达官贵人争相抢购。

    可素香斋的食果每日里都是限量的,最是难求,现如今,便更是难求了。

    这素香斋本是韦大人的夫人的嫁妆铺子。而这位韦大人,却正是之前自首,将科举弊案之事全然揽上了身,而使陈家脱了罪的陈国公的门生下属。

    因着韦大人事发被判了秋后。其家人虽没被牵累,可韦夫人哪里还有心情来经营铺子。一早便关了门。要说,如今京城里头,这素香斋的食果也当是绝迹了,也不知徒明谚寻了什么法子,竟给弄到了这么一盒。

    林浣将盒子塞进枕头下。青琼上前服侍着更了衣。便听得一边儿的朱璃责问在门口责问丫头:“你们谁偷吃了桌上的点心?主子的东西没说赏给你们,也是你们能乱拿的不成?”

    小丫头们只懦懦称不敢,不曾。

    “还说没有!昨晚上还有一盘子在的,如今瞧瞧,瞧瞧这半块,上头可还留着牙齿印呢?甭想拿话来蒙我。王妃睡前漱了口可从不再吃东西。”

    青琼皱眉看了看林浣,忙转身出去,拉了朱璃,“好了!一大早的,闹什么!不就是一盘点心吗?”

    朱璃只不饶,“今日敢乱拿点心,明日便敢偷其他的东西!”

    青琼见她这般模样,忙挥退了小丫头,拽了朱璃进屋。只朱璃口里却不停。林浣笑着掀了帘子出来,“能进我屋里的人不过也就那么几个。哪里便是这种人。许是被耗子吃了也不一定。朱璃,算了!”

    王府里哪里来的耗子?便是偏僻角落里有那么一两只,可又怎么会出现在王妃的屋子里头?当满院打扫的丫头婆子都是白吃饭的不成?

    对于林浣的解释,朱璃抿了抿嘴,半点不信,只见林浣发了话,也不便再追究。

    吃过了早膳。林浣搬了椅子在院子里乘凉。院墙有些高,风被挡住了大半,并不太吹得进来。只林浣怀了孕,王妈妈千般叮咛,万般嘱咐,不可吹了冷风受了凉,因而如此微风,却也正好。

    院墙的东南角有几株桂花树,歪歪斜斜地枝丫穿过院墙伸进院里来。都说八月桂花香。可如今,才值七月,却也已开了花。微风一过,偶尔也有几片零碎的花瓣飘荡着散落下来。吸一吸鼻子,便可闻见一阵芬芳,沁人心脾。

    林浣心情顿时大好,不禁笑了起来。

    如此过了好几日,因着四川总有捷报来,大获全胜便在眼前,徒明谚也越发忙了起来。每日里早出晚归。天色渐黑了,也难得见到人影。与之相比,林浣倒是悠闲地很。每日里吃饭,睡觉,散步,闲耍。过了戌时,便吩咐人落锁,也不管徒明谚回没回府。只每日里醒来,床边总会有些小玩意,或是吃食,或是玩具。可这些却是除了每日值夜的青琼外,谁都不知晓的。

    之前几日,王妈妈想着新婚夫妻,偶尔闹个别扭,也是情趣,过后与王爷服个软也便是了。只见得林浣这般架势,越发急了起来。徒明谚进不得门,摆着架子不肯来哄,林浣越发不愿先且低头。二人一时竟闹僵了。如此几番一来二往,徒明谚也失了耐性,竟又往那勾栏院里寻开心去。王妈妈见得,劝了几回,林浣都只顾左右而言它,心里堵着一口气,越发地不肯理会徒明谚了。

    王妈妈气得连连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七月二十三。四川又来喜报。四川总兵杀了十八寨的首领。另十八寨的寨主中,也有七位被生擒,四位战死,五位重伤。夷族溃不成军。

    延寿宫,太后留了淑妃一人闲话。淑妃笑道:“咱们陈家总会也扬眉吐气了一回。有了这份军功在,我倒要看看当初死拽着科举一事,要将我们陈家打压进泥土里的人还敢如何猖狂!”

    太后微微皱了皱眉,“都是为朝廷,为皇上做事。这话却是不能乱说。”虽是斥责,可语气温和且带了几分喜气,显见得也是一般的自得。

    淑妃扬眉,“这不是在姑妈跟前吗?外头,我才不会说呢!”

    太后只生了皇上一位皇子,没有公主。淑妃自小便常进宫陪伴太后,尤其皇上登基后,常在宫里小住。后又被选为后妃,与太后感情十分亲厚,无外人在人,并不以“太后”称,而直呼“姑妈”。

    太后瞧着淑妃这般模样,笑骂道:“几十岁的人呢!儿子都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了,怎么还是这般孩时模样,惯会撒娇。”

    淑妃上前和太后挤在一张软榻上,挽了太后的手,道:“在姑妈眼里,我不永远都是小孩子?还得靠姑妈好好帮我!好好护着我!”

    太后笑道:“傻孩子。在这后宫里头,便只你我是一家人。我不帮你,还能帮谁?”说着又叹了口气,感慨道,“皇上这些年,也越发和我生分了。好在有你经常来陪陪我,和我说说话。”

    “姑妈也别伤心。皇上是孝子。不过是因着朝堂上事儿太多,总有些烦心事罢了。哪里就是和姑妈生分了去?您是皇上的亲娘,皇上哪里有不和您亲的?”

    谁都知道不过是面子上的官话,可太后心里依旧欣慰了不少。

    又有嬷嬷上前耳语了几句,递给太后一封密信。太后看后心情越发好了起来。淑妃好奇,凑过头去瞧。

    太后笑拍了她一下,道:“老九府里的事。说是,老九在大街上碰上了个女子,瞧对了眼,便买了带回了府。”说着又叹声摇了摇头,“老九还是这性子,原以为,成亲后收敛了,没想到,还是这般。”

    淑妃鼻尖一哼,道:“要我说,这事儿也怨老九媳妇,终归是没个父母教养。新婚那会,见得老九给她几分颜色,对她好上一些,她便轻狂起来。听说,老九还抱着她满院子跑呢。

    虽说是正经的夫妻,又是新婚燕尔,可总也得注意着些。这般,也太张扬了些,女子该有的本分矜持,我瞧她是半点也没学会。不但不觉有伤风化,反倒洋洋自得起来。

    她也不想想,老九是什么性子的人?婚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没断过。之前也不过是瞧着她相貌好,一时迷了心。偏她就真把男人的情迷当了真情了。还耍起脾气来。

    她以为将老九关在门外几日,老九便会如了她的意?老九是什么人?哪里会这般容易被人拿捏住?这会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男人哪里会缺了女人?她这般弄得老九进不去,心里不舒坦,每日里便又往那等青楼楚馆跑。如今倒好,还从大街上买了个姑娘弄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狐媚子。有的她受了。”

    见得淑妃自得讽刺之色,太后忙道:“到底还怀着咱们皇家的子嗣呢!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淑妃捂了嘴轻笑,“这可就不好说了!”

    太后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又说:“也怨不得她。没个父母教导这些,哪里懂。到底还年轻着呢。本有个哥哥****,还可说说,只如今,哥**又都不在京里。身边的丫鬟婆子,便是有心,可都是奴才,主子要犯了倔脾气,哪里劝的住。”

    淑妃也学着太后道了声佛,面上露出同情怜悯之色来,只眼底依旧一片幸灾乐祸,忍不住的捂嘴偷笑。

    第五十二章

    至了八月。天气总算渐渐凉爽了下来,虽秋老虎仍旧厉害,可院子里总也可见几丝清风,并不如夏日的暖热,带着丝丝凉气。人也跟着清爽了起来。

    林浣罩了件鹅**交领儿缠枝纹马甲,悠悠得坐在庭院里,一手端了茶品,一手翻着放在桌上的一本话本。此话本在大周并不很太过流传,略有些偏僻。书里说的是一个女子幼年因战乱与家人失散,二十年后,父亲官至宰相,遍寻亲人,后滴血认亲,找回失散的女儿的故事。当然,相认的过程不乏各种坎坷,跌宕起伏。

    王妈妈进来时,林浣正巧看到滴血认亲一节。不由对此嗤之以鼻。血溶于水,不论是否亲生子女,不论是否同种血型,两滴血在一个容器里总会相溶,不过是时间问题。血型符合者,相溶得快,血型不符者,相溶得慢。

    林浣又想到了后世电视里偶有传的,在水中放入明矾,二者便可相溶;在水中放入清油,便不相溶。明矾的作用不过是加快了血的相溶,而并非致使二者相溶。便是没有明矾,滴血依旧会融在一起。至于清油,清油的密度比水大,是会浮在表面的,旁人一看便知,如何做手脚。何况,血滴会透过浮着的油层坠入清水里。

    此法子,也并无科学依据。实属扯淡。

    林浣抬头,问身边的王妈妈,“妈妈可曾听过滴血认亲的说法?”

    王妈妈本是因着府里多了个女人,且王爷至今没有到正房来,心里焦急,来劝说林浣的。只林浣先开了口,主子相问,奴婢却不好不答。

    “奴婢早年在乡下时,听说书的说过这般的事儿。”

    林浣“哦”了一声,闲翻着书,不再多话。

    大周朝对于滴血认亲,并没有官方的说法。只市井之间有些流言,都自民间话本或是传说中而来。

    王妈妈瞧了瞧林浣翻着的书页,立时明白过来,“王妃是担心宋妈妈的事?这事却是不好办,按理,宋妈妈和秀才的女儿长得相似,咱们大可说宋妈妈便是秀才的女儿。秀才因唯一的女儿进了宫,心中实在想念,这才认了与女儿有几分相似的宋家的姑娘为义女。这般一来,便是陈家寻到了秀才一家子,也不过是双方的片面之词,定不了罪。只是,倘或在公堂上行这滴血认亲之举,只怕……”

    林浣一笑,“滴血认亲!王妈妈信吗?”

    王妈妈沉思了一会儿,“奴婢不曾亲眼见过,只是,既然话本戏文里都有这说法。大家伙也都这般说,便该是可信的。”

    林浣笑得越发高兴,她要的便是普通百姓的这般认知。合了书页,递给王妈妈,道:“妈妈好生收着。等王爷回来了,你将这本书送去给王爷。”

    王妈妈一喜,这么多日,林浣总算肯低头了,不免欢喜道:“王妃可还有什么话带给王爷?”

    “你只需将书交给王爷就好。王爷自然会明白。”

    王妈妈一急,她哪里是问这个。只林浣却一副毫不关己的模样,早便又优哉游哉地喝起了茶来。王妈妈这才会意。这哪里有半分想要续好的意思。若真有心,便该趁着这机会自个儿去寻王爷,而不是吩咐她一个下人了。王妈妈拿林浣没了法子,止不住的叹气。

    又逢流萤上前来说,“姨太太来了!”

    林浣一愣,转身瞪了王妈妈一眼。她与徒明谚闹成这般,若她父母还在,只怕早便唤了去好一番训斥了。只如今,林如海贾敏去了扬州,在京城里,能有这个身份,也有几丝分量来劝诫她的人,便也只剩了顾姨妈。

    林浣迎了顾姨妈进门,亲自接了丫头沏好的茶端过去,嬉皮笑脸一阵腻歪打趣。只顾姨妈却半分一动,拉开软在自己身上的林浣,“你给我站好了!今日甭想撒撒娇,便蒙混过关。现在满京城都知道,王爷带了个女人进府。那女子是什么来头?你可知晓?这才成亲多久,便闹出这种事儿来。”

    屋子里只有顾姨妈与林浣二人,余者丫头婆子早已退了出去,没有旁人在场,顾姨妈训起来也更无甚顾忌。

    “忠顺王是什么人,不说也罢。这门亲事,本来大家都担着心。你哥哥本是想看着你好好在王府里立了足,再说,却不想,扬州的事来的这么快。临走的时候还托你**子来和我说,让我照看着你。王爷虽是天家贵胄,只也不能叫他随意欺负了你去。可如今……

    王爷虽可恶,可你瞧瞧!你瞧瞧,你自己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我往常只说你是聪明人,知晓分寸,明白该怎么做!如今闹成这般地步,你不想着哄回王爷,但自个儿在这倔起脾气来!你当王爷是我,还是你哥哥,凡是总会依着你,由着你!

    舟舟,听姨妈一句劝。你既嫁了王爷,以后总归要和王爷过一辈子的。快些收了这些孩子气才是。”

    顾姨妈一通的长篇训斥,林浣都乖乖地低头听着,不时点头,却半句也不答。看得顾姨妈越发生气,起身一甩袖便往外走。

    “哼!也是我自己认不清身份。你如今是王妃,但凡只有我给你行大礼,哪能再这般说你!”

    只有真心对你好,才会不顾身份说这一番话。林浣哪有不知,见顾姨妈当真恼了,忙拉住顾姨妈,抱住顾姨妈的胳膊,“姨妈别走!我错了!我错了!姨妈可不能不理我!”

    顾姨妈瞧着又气又笑,戳了戳林浣的额头,“多大的人了,孩子都有了,还撒娇。”说着叹了声气,小心地摸了摸林浣的肚子,“孩子可好?”

    “好着呢!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能不好吗?”

    顾姨妈瞪了林浣一眼,“能吃能睡才好!如今月份好小,倒得小心些。只等这胎坐稳了,却是要每日里走动走动。这样,等到生产的时候,才会顺。”

    林浣点头应了。**她不能说,却也不愿对顾姨妈撒谎,见顾姨妈不再提之前的话,只又借着孩子和顾姨妈说了会儿话。待送了顾姨妈出门,这才送了口气。

    青琼掀了帘子进来。林浣问道:“芳菲院里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那姑娘也机灵,在院里砸了一通东西,只嚷嚷着是家人强买了她,她是不愿的。和王爷犟着,把门儿锁了,谁也不让进。”

    林浣一笑,“这般却也省了我们不少麻烦。青琼,你也去摔摔东西。”

    青琼一愣,随即明白笑了起来。只不敢就在这屋里摔,恐惊了林浣肚子的孩子。便去了院里,林浣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还有谩骂之声,心里不觉好笑起来。

    一时间王府里谁人都知,王爷看中了个姑娘,买了回来,只那姑娘不愿意,闹着脾气。可男人嘛!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越是如此,越是来劲。像是爱马之人遇见了难得的烈马,傲气一来,非得驯服了不可。这般一来,却让王妃更是生气,砸碎了一地的青瓷,奈何不得如今王爷心尖尖上的人,却放了话,谁也不许靠近芳菲院,不许去伺候那狐媚子。

    满府里的人只当王妃这是气恼而又没了法子,便要孤立了那姑娘,不管不顾,不论死活。只那姑娘虽看着如今得王爷欢心,可终究不过只是一个不知来路的女子,王妃可还是王妃。府里的人哪会这般没眼色。自是对芳菲院退避三尺。除了王爷特意安排伺候的两个丫头,再无旁人靠近。

    转眼又至了八月中旬,与夷族的大战完胜。陈总兵押解了俘获的那七位寨主进京。好巧不巧又值中秋前夕。皇上高兴之余,大笔一挥,中秋之夜大宴群臣。一来庆贺中秋团圆佳节。二来犒赏三军,为陈总兵洗尘。

    这般的大场合,林浣自是要去了。早早便做足了准备,虽顾着孩子,不敢太过按品大妆,但王妃的服饰便已足够厚重繁复。

    在青琼的搀扶下来到延寿宫,与太后请了安,便早有人抬了太师椅来让林浣落座。林浣如今怀着身子,不论如何,到底是皇室血脉,便是太后有心借忠顺王府的事发作一番,也不好然给她站久了,若一个差错好,弄出好歹来,却不便收场。

    只淑妃瞧着林浣素面朝天,头上珠翠稀少,即便穿着王妃服饰,可腰间却只挂了一个环佩。不由得撇过脸去偷笑。府里折腾成那样,便是连打扮自己的心思也没了。

    淑妃这番想法,林浣自然不知,倘或知道,便不得不叹一句,好一个美丽的错误。她不失粉黛,不是不愿打扮,不过是想着胭脂水粉里大多含了铅,如今自己怀着孩子,倒是不用的好。

    这头林浣自与忠平王妃谈论孕妇间的忌讳与趣事,各自带了对怀中孩子满满地期待,那边淑妃总不时撇过来几下略带怜悯的眼神,叹息着林浣如今也还得强颜欢笑的苦楚。

    不消片刻,便又宫婢来禀,御花园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各位大人太太也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众人这才起身随着太后一同赶往御花园。刚接受了百官行礼,皇上便也到了,后头跟着几位王爷。大家伙又是一番跪拜唱和。

    待一切完毕,徒明谚这才蹭到林浣身边来。皇上挥手道了声“开席”。徒明谚便一屁股坐下,直往林浣身上挤,“今晚我恐怕会回的较晚。你先睡。只别再落锁了。爬了好几日的树,我可不想再做这墙上君子。”

    林浣嗔了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的,你给我安分点。”

    徒明谚嬉笑着摸了摸鼻子,这才把身子坐端正了,才夹了块肉往嘴里送,便听得一阵咚咚咚地鼓声。

    众人皆都停著,只觉诧异。这鼓声,寻常听不到,却谁都知晓。太祖在时讲究广纳民言,广开民智,在朱雀门外设了一架大鼓。烦有冤情,或是对朝廷有意见者,可击打此鼓,直达天听。这尊鼓设的精巧,方位也摆的得当,只要敲响,但凡有风,便能将声音送至宫里。声声入耳。人们称其“天门鼓”。

    可这天门鼓却不是那么好敲的,若没有个规矩,人人都时不时去瞧一瞧,皇上不得忙死去?

    因而,但凡敲响此鼓之人,不论缘由,不论有理没理,男的廷杖一百,女的廷杖五十。

    能够在中秋之夜响遍皇宫,且这般震耳欲聋的鼓声,除了天门鼓,没有其他的可能。

    众人皆自疑惑惊惶。被饶了佳节的寿宴,皇上也略微有些不悦。只皇上是明君,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使了刑部尚书前并身边的太监前去查看,将人先带过来。

    刑部尚书也很是有效率,不过片刻,御花园里便多了一位跪着的女子,一身素服,鬓上还簪着一朵白玉兰。虽不是孝服,却看得出来,这女子家中只怕亲人刚逝不久。

    女子穿的虽并不显贵,但礼仪却很是端庄,显见得曾受过良好的教导。

    皇上心里越发不解,“你是何人?为何击打天门鼓?”

    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不紧不慢,不卑不吭道:“臣女击打天门鼓,为家父鸣冤!”

    皇上皱了皱眉:“你父亲是谁?”

    “臣女父亲名讳上韦下方,乃前翰林大学士,今岁科考协理。”

    此语一出,满堂哗然——

    第五十三章

    韦方不就是因科举弊案被皇上判了秋后的韦大人吗?只皇上的判决刚下了没几日,韦大人想着早晚是个死,不愿再受牢狱之苦,在大牢里自尽了。众人总算明白,这女子为何一身素衣。

    林浣微微侧了侧头去看徒明谚,徒明谚只朝她笑着颔首。林浣定了心,再去瞧那女子,明眸皓齿,不自藻饰,更衬得秀丽清新。怨不得世人常说,女要俏,一身孝。

    太后与淑妃听了此话,皆是大惊。太后经过风浪,事情不明之前还不至于失了气度。可淑妃却不然,或是心里有鬼,一时便没了分寸,不待皇上开口,斥道:“大胆!韦大人之罪是他自己亲口认的,且证据确凿,何来冤枉一事?皇上隆恩,只赐了他一人死罪。谁知,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污蔑起皇上来!且,韦大人早已犯了事,你如何还能自称臣女?”

    女子撇了淑妃一眼,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不畏不乱,道:“禀皇上。自称臣女,只因父亲确为皇上臣子,皇上始终未曾撤消父亲头上官职。即便是罪臣也是臣。且,父亲为官,兢兢业业,哪里会做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周,对不起百姓的事?父亲出面认罪乃是为人所挟,逼不得已。此间隐情,还望皇上明察!”

    皇上已判了韦大人死刑,官职便是没了的,女子这话却是说得有些强词夺理,可一时也当真让人辩驳不过来。这女子倒有几分气魄,也有自身的尊严与骄傲。到了这般地步,仍不愿意放弃官宦之女的身份而屈就。一来是因着彰显韦大人的清白,二来便是官宦人家自身的傲气。

    那女子说完,冷冷瞧了淑妃一眼,又道:“自太祖开国以来,便于后宫立了牌匾,不得干政。淑妃娘娘这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成?”

    淑妃心中一凛,吓出一身冷汗来。这才恍然察觉,此乃朝堂之事,且皇上在座,尚不曾开口,哪有他人发话的余地?

    外戚势大,本就是皇上心中的一个毒瘤。听得此话,哪有不忌讳,只却也不喜这话自一个黄毛丫头的嘴里这般有恃无恐的说出来,开口一顿训斥,完了才问道:“你说你父亲乃是为人所挟?是何人?”

    女子重又磕了头,回道:“正是陈国公!”

    这女子的出现本就是一个天雷,此话一出,只怕在场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更遑论太后与淑妃。只皇上却不管众人是何心思,呵道:“大胆!信口雌黄,诬陷朝廷忠良。来人!将她拖出去!”

    女子急道:“臣女有证有据,并非谎言诓骗。”说着自怀里掏出几份书信。

    皇上吩咐太监接了过来。女子这才又不慌不忙道:“这是父亲往日的书信与在狱中所写的遗书。字迹有九分相似。只是,皇上请细看,对比信中的‘一’字,父亲习惯下笔重而收尾轻,末捎并不会勾回。而遗书之上却是尾部带回勾的。且,我与母亲前往认领父亲遗体,发现父亲指甲黑紫,乃是中毒而亡。民女只想问一句,父亲是净身进的牢狱,狱卒可会给父亲提供毒药?不然,父亲自尽的药物从何而来?

    父亲死后,我与母亲本打算扶灵回乡,却不想发现了这个秘密。刚出了京城,便遇了难。来人说是盗匪,却皆是一身黑衣夜行。试问皇上圣贤治理天下,京郊之地,哪里来的盗匪?索性有高义侠士相救,我虽幸免其难,可母亲却……”

    说道此处,像是回想起那夜的惊心动魄,不自觉哭了起来,朝皇上再叩其首,“望皇上为我韦家做主!为父亲平冤!”

    当初之事,疑点本就颇多,要真算起来,哪里便只这几条。皇上沉了脸,道:“你可知,击打天门鼓,不论是何缘由都是要受廷杖之责的。”

    “为父申冤,甘愿受罚!”

    至情至孝,不畏强权,不惧生死。这样的女子顿时让在场不少正直清流文官起了几分赞赏之心。

    宫内的杖责,可不像一般的家法。五十廷杖,足以要了女子的性命。便是不死,只怕也是如油锅里滚了一趟,去了一层皮。没得落下了病根,便是一辈子的事。

    有行刑之人上前,在场女眷纷纷侧头,不忍去看。只这女子也是硬气,尽管鲜血染透了外衣,从始至终,咬紧了唇,仍是半句也不肯叫出来。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这平冤的状子,皇上是不接也得接了。况且,陈家军功回朝,气焰正旺,却是皇上并不想看到的。灭了陈家,皇上势在必行,只一直缺了时机。如今,却是白白让人将这好机会送了过来。

    中秋宴才开宴,便散了。各色美食没有吃着,却是看了场好戏。只在宫里,皇上跟前不能多嘴。出了宫,众人纷纷议论。

    徒明谚将林浣扶上了车,这才又转道回宫。皇上点了众位皇子与刑部尚书侍郎,共同商议此案。

    本以为不过回的晚些。只到了次日一早,也没见徒明谚的踪影。林浣不免有些纳闷,刚梳了头,便闻廊上挂在鸟架子上的鹦鹉连连道:“耗子来了!耗子来了!大耗子来了!”

    林浣一出门,便见徒明谚寻了地上的石头砸去,口中骂道:“畜生!”

    徒明谚的准头很好,鹦鹉惨叫了一声,忙飞到林浣身边来寻庇护。林浣笑着弹了弹鹦鹉的头,“你这畜生,倒真是成了精了!”

    徒明谚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抓了鹦鹉的尾巴,随手扔了出去,“这肩上也是你呆的地儿!也不怕伤着小主子!还不快滚!”

    徒明谚这一下眼疾手快,来的突然,力道又大。鹦鹉没来得及躲避,一把被摔在地上,灰溜溜地爬起来,飞出了院子。

    什么伤着小主子,她这才多少日子,不过是在她肩上停了这一会,哪里便会伤到,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发作罢了。

    林浣又想起鹦鹉方才的叫唤,“耗子”?可不就是耗子。这些日子,她屋里的点心总是少了大半。每次借口说的不就是耗子?

    瞧着林浣偷笑模样,徒明谚便有些气闷,转而又笑着蹭上去,道:“我若是耗子,你是什么?母耗子不成?”

    林浣脸色一变,气得侧过身去,板了脸不理他。徒明谚又软言软语赔了好几回不是。只林浣却纹丝不动。

    徒明谚急了,一把抱了林浣,“还生气呢?不是你说的时候到了吗?且你便这般不信我。就隔了一步之地,我便抓不住你?当我是这些年的武艺白练的不成?要真这般没用,我也不必去争那战场上的事儿了,没得去白白送死的。”

    那日宋妈妈出事,林浣遣了阿北去知会徒明谚,除了告知宋妈妈的事之外,还说了一句话,时候到了。陈家为以防万一,对韦家赶尽杀绝。徒明谚救了韦家的人,却没有安置之所。陈家四处搜寻韦家下落。不能让韦家人落入陈家人手里,却也不能让陈家察觉徒明谚与韦家的牵扯。一切筹划,就是为了杀陈家一个措手不及,哪里能让陈家瞧出半点端倪。陈总兵在四川,便是问罪也受时间空间**,而回了京师,正好一网打尽。而在此之前,却是不能透出一点马脚来。

    陈家在京里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的经营,绝不容小觑。因而,必然要在陈家发现之前给韦家人寻一个安全之地。思来想去,只有王府里更稳妥一些。到底是自己的地盘上。陈家搜不到府上来。探子也难以探得到。便是府里有那么几个间隙有些察觉,也得看自己有没有命把消息带出去。

    可是,如何让韦家人名正言顺的进府,而不让人起疑,却是林浣与徒明谚纠结的问题。徒明谚之前的荒唐名声或可帮助一二,只二人成亲后如胶似漆,太过亲密,徒明谚一时又转了脾性又荒唐起来,到底太过突然,总需得有个契机。

    宋妈妈刚巧便在这时出了事。林浣灵机一动,便决定借着这事演一出戏。不说徒明谚会点功夫。便是她也是早知会过青琼的。且当时屋里还有王妈妈和其他丫头在,一屋子的人,哪里可能让她伤着?她又不是傻子,为了做戏把自己和孩子搭进去。徒明谚那一抽手的力道虽突然,只她也不是风吹便倒,那一下后仰是顺势而为,是与青琼算计好了的。

    林浣转过身去,一把推开徒明谚,她可不是为了这事儿不高兴。

    “王爷在宫里呆了一夜,便没有去瞧瞧哪位至情至孝的韦姑娘?韦姑娘受了这么大的罪,该是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王爷总也得备了上好的伤药去瞧瞧才好!”

    徒明谚听了,也不辩驳,却是呵呵直笑。

    林浣瞧了,越发气愤,哼道:“王爷乃‘高义侠士’,英雄救美,不妨再行了好心,准了人家的‘以身相许’吧!”

    不论哪朝哪代,戏文里总会唱那么几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徒明谚挑眉看着林浣,“你吃醋了?”

    林浣一瞪眼,“我吃盐吃油,却惯不喜吃醋!”

    徒明谚瞧着林浣这般嘴硬模样,越发欢喜。“我没料到三哥手脚这般快。昨夜里因着韦大人的事扯出了陈家不少罪行来。又有说四川之事不简单。父皇连夜押了那边儿来的七位寨主审问。只说,当日夷族人确实动了手,却没打死人。人是后来死的。之后的劫狱也是又人给了他们方便,故意透信息给他们。便是放火烧村子,虽有几次确实认了,但却并非全是夷族所为。

    父皇气甚。询问是何人透的消息。那边只说脸上有道疤。陈总兵的亲兵不就正好有道疤?父皇使了人将其押了来审问,谁知竟说是陈总兵指使的。只为了给京里解围。就陈国公出来。这般一来,又是审讯,又是抓人的。闹了一夜,这会还没消停呢。”

    林浣一嗤鼻,“这是你们男人的事。说与我听做什么?”

    徒明谚也不怨林浣的冷眼,反觉得更有意思,几次被林浣推拒,却依旧上赶着往林浣边上蹭,“夜里折腾成这般,我哪里有空去见什么女子。何况,那女子父皇已叫人好生安置又唤了太医诊治了。好王妃!有了你这小妖精,我哪里还会去寻别人?忙活了一夜,到这会子我可还没吃半点东西呢!王妃行行好,好歹赏我口饭吃?”

    徒明谚扮得可怜兮兮地,林浣再装不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徒明谚惯会得寸进尺,干脆搂过林浣,“答应我,以后都不许落了锁,把我关门外不让进了。”虽说是做戏,可徒明谚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里着实不是滋味,每日夜里总忍不住想要来见见林浣,便是只瞧着她睡觉,心里也安定欢喜。不然,心儿总是揪着的,像是平白缺了些什么,便是连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生回事。

    林浣浅笑着应了一声,道:“王爷饿了一夜了,不如先吃些糕点垫垫底。”

    徒明谚摇了摇头,“吃了好多夜的糕点。我可不想再被你取笑说是耗子。”

    林浣好容易忍住笑,“那我去让厨房准备些粥食。饿得久了,不宜食油腻的东西。”

    徒明谚干脆顺杆往上爬,“我想吃你做的莲花粥。”

    这时节哪里来的莲花?徒明谚不过一顺口,说完了才想起来,莲花已是谢了,便又改口道:“桂花粥也行!”——

    第五十四章

    次日,皇上令群臣议陈家事。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时又有不少言官御史**,述及陈家仗势欺人,包揽诉讼等许多罪行。洋洋洒洒,长篇大论。诸多奏折堆满了皇上面前的桌案,俨然是比京郊的西山还要高。

    皇上震怒,则诏下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堂会审。此番大案,自然不可能三两日便审的清楚明白。陈家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在此期间,刑部还审理了一个案件。只是,这个案件之初也并不起眼,哪里比得上轰轰烈烈的陈家案来得吸引人的眼球。因而,众人也未曾留意。

    陈家动了手脚,宋妈妈被控告冒名顶替秀才之女进宫,若罪名属实,便是欺君之罪。堂上,秀才父女,宋家长兄和年迈多病的宋母尽皆到场。各自说法,无从分辨。有人提滴血认亲之事,宋妈妈与宋母的血果然能融合,满堂惧惊。只宋妈妈满口喊冤。

    林浣与忠平王妃到场,请了太医院院使来解滴血认亲之谜,又用鸡血狗血实验,都能相溶。

    林浣坐在衙役搬来的太师椅上,与忠平王妃对视一眼,转而朝堂上审官道:“本王妃如今倒是有个疑问,万分不解,还想请大人不吝赐教。不知大人可否告知,究竟是这鸡生的狗呢?还是狗生的鸡?”

    此语一出,满堂大笑。审官尴尬莫名。而此案年代已久,除此滴血认亲之外,其他佐证都不算站得住脚,只得判了诬告。

    不过一日,市井坊间便有了流言。陈家对在审理案件中出大力的忠顺王与忠平王不满,刻意制造不实之事诬陷宋妈妈,以期借此用“欺君之罪”将忠平忠顺二位王爷拉下马。于是,陈家的**罪状中又多了一条。

    听到王妈妈赘述这等传言的时候,林浣和徒明谚正在院里赏月,相视一笑,皆自心照不宣。晚间,徒明谚躺在床上,从后抱了林浣,道:“谢谢!”

    林浣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徒明谚愣了愣,寻常女子听了这话,总会官面上回一句,“不过是妾身该做的”等等诸如此类。林浣的这般反应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却又觉在情理之中。她本就不是普通女子,怎可相提并论。

    徒明谚一笑了之,抱紧了林浣,又道:“母妃去世之后,我与三哥便成了没人管的孩子。父皇国事繁忙,又有众多嫔妃取宠,有几位皇兄承欢膝下,哪里还想得到我们。父皇不理,全然似是从没有过我们两个儿子。宫里的人,不论主子还是奴才,皆是捧高踩低之辈,自然百般欺辱。且母妃当年宠冠后宫,却也结了不少仇怨,红了不少人的眼。

    那些年,多亏了宋妈妈。我记得八岁那年。我染了疟疾,被关在屋子里。整个宫殿都被围了起来,不许人进出。宋妈妈去请大夫,却只被告知说,四哥六哥都染了疟疾,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去了,哪里还有人来看我?宋妈妈想出去求救,可围守的官兵死活不让。宋妈妈无法,只能从狗洞子里爬了出去。只她一个奴婢,寻常哪里能见到父皇太后,便是见到了,宫里一片混乱的时候,父皇太后的心思只怕也全在四哥六哥身上,怎会顾得上我?”

    宋妈妈急了,在淑妃宫外跪了一天一夜,却始终没能帮我求的太医来。后来,还是宋妈妈机灵,瞧见宫里出来倒药渣的太监,偷偷将药渣子捡了回来,又跑去甄贵妃宫里将四哥用过的药渣收拾了,熬给我喝。有一次,捡药渣子的时候被人瞧见了,抓住宋妈妈打了个半死。可宋妈妈仍是护着怀里的药渣子不肯松手。我不知道宋妈妈是怎么脱身的,宋妈妈也不肯说,我记得宋妈妈回来的时候,一拐一拐,连路都走不动了。右腿骨折,身上也是没一处完好。宋妈妈如今的腿痛畏寒,便是那时留下的病根。”

    当年宫里的那场疟疾死了不少人,这事林浣是知道,也听闻还波及了两位皇子。只却没想到,徒明谚也在其中。

    好好儿的一个皇子,染了疟疾被关起来却无太医诊治,这不是任其自生自灭吗?皇上便是对宁妃再如何厌恶,恨乌及乌,可徒明谚到底是他的儿子,不论如何也不至于此。这中间只怕还有后宫嫔妃间的不少手笔,比如甄贵妃,淑妃。

    皇上若没有特别关切之心,这两位后宫中可谓举足轻重的人要想隐瞒皇上,遮了皇上的耳目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可怜徒明谚,本与恭亲王,勤亲王一般的身份,却只能捡他们吃过的药渣才能活命。

    林浣心里一痛,回过身去,只见徒明谚眼里已隐约有了水光,言语卡在喉头,轻声哽咽起来。林浣不自觉抱住徒明谚,将徒明谚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道:“都过去了!王爷,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你瞧,咱们现在不是很好吗?至于宋妈妈,以后咱们好好待她。像长辈一般供养她。”

    徒明谚想要应答,可喉头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如同孩子一般蜷缩在林浣的怀里,双肩抖动,低声哭泣了起来。只这哭泣却也压抑着,透着隐忍。

    林浣也跟着红了眼,她明白,徒明谚这般不仅仅是因为对宋妈妈的感恩。父亲的漠视,奴才的欺压,旁人的侮辱,还有母妃去世的伤怀。林浣很难想象,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徒明谚是怎样一步步走下来的。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一段苦难,也难怪徒明谚与忠平王感情深受,彼此相处也多随心随意,倒与世人常说的“天家无情”截然相反。

    林浣一直知晓徒明谚的不甘心,知晓他的隐忍与“上进”,只是,到得今日才知道,徒明谚与忠平王对于夺嫡的志在必得。只因为势在必行。谁都不会愿意再回到那段时日,那段难以言说,不堪回首的时日。在宫里,要想生存,就必须争取。

    林浣搂着徒明谚,道:“我小的时候,家里人口简单。父亲虽有几位姨娘,却都并不大去。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孩子。父亲很疼我们,也一直把我当男孩子养,亲自给我启蒙,亲手教我描红。哥哥比我大好几岁。可父亲给哥哥上课的时候却也总是带上我。一样的教养,只却不没有对哥哥的严厉。哥哥那时候不服气,倒被父亲白白训了好一顿。

    后来,我知道有父亲宠着,闯了祸便嫁祸给哥哥。其实,父亲哪里不清楚我这点伎俩。却是任我妄为,从不罚我,只罚哥哥一人。有一次,因着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母亲恼极了,寻了戒尺打我手心。父亲不在家,着实受了好几下。父亲回来瞧见,和母亲大闹了一顿,只说女孩子家便该好好捧在手里,娇养着。母亲气不过,堵着气,好些日子没理父亲。”

    不过多是些儿时鸡毛蒜皮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只林浣说的仔细,徒明谚也听得认真,二人尽皆沉浸了进去。徒明谚拉过林浣的手心,皱眉道:“还疼不疼?”

    林浣扑哧一笑,多少年的事情了,哪里还会痛。且那时,母亲也不过做个样子,何曾下重手。

    林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后来,父亲突然便没了。母亲本就身子不太好。听了消息,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我和哥哥在姑苏,族里的人天天来闹。实在没了法子。我只得跳进了池子里,借此吓跑了他们。”

    说至此处,林浣身子不由微微发抖起来,似乎仍旧能够感觉到那一年寒冬池水的冰冷。这回,倒是轮到徒明谚搂了林浣在怀里,轻拍安抚着。

    林浣笑道:“我没事。都过去了。只是有时候会想起父亲母亲,想着便是情愿再受母亲几百几千下的戒尺也是不能了。”

    徒明谚也学着林浣之前安慰他的话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林浣点了点,“咱们现在就很好,以后会更好!”

    徒明谚会意,附和道:“是,以后会更好!”

    这一夜,徒明谚与林浣谁都没有睡,彼此相对着,你一句我一句,诉说的那些童年的记忆。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很多很多的过去,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在此之前,林浣不曾开口的。也是徒明谚从不曾告诉过林浣的。

    两人一不注意,天色便已透亮了。只二人谁也不觉得困倦,倒都有几分意犹未尽。只徒明谚还需的上朝,这才停下,有几分不舍的起了床。

    又过了几日。陈家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陈总兵故意挑起夷族与大周战事,又装扮成夷族人烧了村子以求嫁祸,此等为一己之私,祸国殃民,陷国家民族于不义者,不可轻饶。皇上判了午门斩首。陈家凡男子流放三千里,三代不能回京。女子皆没入贱籍。淑妃因被扯出数年前的宫闱之事,有谋害嫔妃之罪,打入冷宫。恭亲王虽未被夺爵,却遭了训斥,撤了差事。

    太后自得了消息便大病了一场,卧床不起。只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却也无关紧要了。

    林浣一边替徒明谚整理衣装,一边问道:“那么韦家呢?父皇有何处置?”

    徒明谚眯了眼睛,笑道:“你是想问韦姑娘吧?怎么,担心她会进府?我怎会因她惹你不开心?”

    林浣瞪了他一眼,哼道:“王爷要喜欢,只管带了回来便是,反正也不是没进过咱们家,也算熟门熟路了,倒也省了不少事。王爷这般作态,若叫有些人知道,又该骂我轻狂。少不得还要担个妒妇的罪名!”

    自那夜之后,林浣与徒明谚的感情像是有了质一般的飞跃。此前便是二人有心亲近,却总似有一层隔阂在中间,斩不了,割不断。只此番之后,这一层隔阂却似是自动消失了。彼此说话间也越发随意,没了诸多顾忌。

    “你还怕这妒妇的名声吗?”

    “王爷这话可真有意思。名声何其重要?天下悠悠众口,三千唾沫都能把人淹死。能不怕吗?”

    徒明谚瞧着林浣一脸气愤模样,顿时笑得无比欢乐,握了林浣的手,道:“你放心,现在淑妃已是不成器了。太后若能知情识趣倒能再延寿宫颐养天年,若不能……”徒明谚鼻子一哼,“总之,她们再不能说道你半分!”

    当初为了做戏故意与徒明谚冷战,太后淑妃不就说她轻狂不知事儿?林浣眉眼儿一挑,笑了笑,又转而说其他的。

    “听说这回立了大功的是义忠亲王,王爷和三哥的算计,倒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徒明谚撇了撇嘴,叹了一声,“哪里能事事如自己所料。总有不如意的地方。”

    林浣嗤笑一声,“王爷在我面前,也说这般官面话儿来诓我?”

    徒明谚讪讪摸了摸鼻子,“我哪里诓的了你!大哥近年越发谨慎了,总要给他点机会让他得意起来不是?”

    “我瞧着,你这是《风俗通义》看多了!”

    “好书自然要细品。时时观看,日日研究,才能领会其中神髓。”

    林浣与徒明谚相视一眼,皆自笑了起来,此间已自肚明,不必再说了。计不在老,只需筹谋得当。招不在新,只要运转自如——

    第五十五章

    陈家倒台,科举弊案也证实了是陈家所为,皇上自然为韦大人翻了案。只是,韦大人到底死了,不可复生。但那“三代不录用”的惩处却是解除了。

    皇上赏识韦家姑娘至情至孝之举,特命人将其送回韦宅,遣了太医经心诊治疗伤。另又下了圣旨,命人去寻找因被陈家狙击,而在途中走散的韦大人的幼子。

    有官兵在走失之地四处搜索,询问周边百姓,又找人绘了画像,遍地张贴,悬赏求知情者,这般的攻势下来,不出三日便得了消息。原是不慎摔下山,被深山里的柴夫所救。

    因皇上亲口嘉奖韦姑娘孝义,一时间,韦姑娘的孝义之名倒是在京里传开了去。便有一些人家动起了心思,也不介意韦姑娘受过廷杖,是否会留下隐疾,寻了人来与韦家族中的长辈说道,话中自然满是求娶之意。只这消息被韦姑娘知晓了,也不多话,只说,弟弟年幼,曾应父母临终前所托,必当抚养幼弟**,旁事姑且不谈。有一旁相劝者,韦姑娘却都借用父母遗言打了回去。又有人说,幼弟如今不过六岁,待得**,韦家姑娘的青春也便耽搁了。韦姑娘只淡笑了一回,道:“便是不嫁,又有何妨?父母之遗命,怎可抛却?”众人没了法子,坊间对这个韦姑娘的孝义之名便传的越发厉害了。渐渐地倒也成了说书人口中的奇女子。而韦姑娘为父鸣冤,击打天门鼓一段,也成了说书人口中娓娓道来的故事。

    然而在外头风风雨雨,先是对陈家或谩骂,或鄙夷,后又对对韦家姑娘津津乐道的时候,谁也不会注意,忠顺王府少了个人。不过一个被王爷自大街上买来的侍妾,还这般的犟脾气,哪里会得什么好?便是连王府里的丫头也觉得。王爷王妃既然已经和好了,自然便没了那女子的地位。那女子成疾,不过数日便去了也属当然。

    谁也不会知道。自王府里抬出去的那卷草席里面裹得不过是一床铺盖。谁也不会想到,徒明谚自大街上“买”来的这个女子,便是外头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韦家姑娘。

    当桂子零落,枝丫上的树叶也渐渐随之远去的时候,又是一秋过去。

    林浣自幼时落过水,虽未留下什么病根,但却比旁人要畏寒一下,如今怀了孕越发甚了几分。还没入冬,徒明谚便想着屋子里的取暖问题。因虑着在屋子里烧炭火吸了气,对林浣和孩子不好,只吩咐人烧了地龙,每天日夜轮班,十二个时辰专人负责,确保火道内的热气不断。

    林浣在床上翻了个身子,揉了揉迷蒙的眼睛,转头又歪了过去。怀孕到现在,算起来也有四个多月,恶心呕吐这般的反应,倒是一直都不曾有,却随着肚子一天天增大,越发的犯困,每日里总是恹恹的,似是提不起精神。

    外头屋子里守着的朱璃与念韶一边儿做着预备给孩子的衣服,一边儿细声闲话。

    “你说这韦姑娘到底怎么想的。便是要教养幼弟,也不需终身不嫁啊!倘若她嫁了个好夫婿,岂非也是弟弟的一道助力?且韦大人就这么一个儿子,韦家族里也不是没人,哪里会没人照管。韦姑娘这么做,不会……”朱璃环顾了一番,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不会真是看上了咱们王爷,不肯嫁给旁人吧?”

    念韶慌忙丢下针线,悟了朱璃的嘴,偷偷瞧了眼内室,见没有动静,这才骂道:“胡说什么呢!那韦姑娘爱嫁不嫁,**何事!王妃在里头歇着呢,你小心让王妃听着了!依我说,王妃便不该将这事告诉你,没得你知晓后这般胡来!”

    朱璃拍掉念韶的手,鼻子一哼,“你当我是棒槌啊!外人跟前我能透吗?这不是和你闲聊两句。我也是担心。韦姑娘还呆在芳菲院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回,那模样,别说,长得还真好看。且韦姑娘和王爷怎么说也相处了一些时日,又有之前‘英雄救美’的戏码,我才……我多想一些也很正常。”

    “呸!”念韶啐了一口,正要骂她,便听得林浣在里头唤道:“来人!”

    朱璃念韶吓了一跳,慌忙进屋里去伺候。一边服侍林浣起床梳洗**,一边偷眼几次去瞧林浣脸色,只林浣面上平静无波,朱璃一时也没了底。不知方才外头那些话,林浣听到了不曾。

    直等得收拾妥当,林浣顾自拿了三字经在一边慢慢诵读以做胎教,朱璃轻手轻脚出了屋子,这才舒了口气。

    念韶笑骂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口没遮拦!”朱璃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林浣自半掩的门缝间瞧见这一幕,摇头失笑。

    不论如何,韦家姑娘都是不可能进府的。因为,那夜被陈家堵截,韦母惨死,韦姑娘慌乱间将韦家公子藏在山洞里,自行引开追兵,只不幸被俘。而更不幸的是,那些人简直禽兽不如,本是要杀了韦姑娘,只瞧见韦姑娘样貌身材皆是不俗,便傻了眼,一个个如同色中恶鬼,起了歪心思。徒明谚赶到的时候,已是晚了一步。

    当然,那些恶贼,徒明谚早已杀尽了。且徒明谚本答应了韦姑娘,此事不会与外人道。这些林浣之前都是并不知道。只后来半是较真半是玩笑地拿了韦姑娘与徒明谚打趣,又有了与徒明谚交心的那一夜,徒明谚才将此事告知了她。

    清白已毁,不论嫁去什么人家,都会被发现。一旦揭露出来,闹得人尽皆知,不管是无可奈何,还是其他,韦姑娘这辈子便也不必做人了。且必然累得弟弟难以出头,便是韦家族中女子,婚嫁上也会受不少影响。

    如今借着父母遗命,抚养幼弟之言将一切求娶都拒了,倒也不算坏事。更得了孝义之名,与日后幼弟前途上也会有所帮助。

    只是,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个坚韧不屈的女子。

    林浣叹了口气。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几年,深刻明白,这一世社会对于女子的苛刻。清白之事,便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性,遭了这么一回,也未必能跨的过去,更遑论土生土长的韦姑娘。她难以想象,韦姑娘是如何撑下去的。

    死有很多种方式。只是,死了容易,活着难。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活着。带着噩梦与屈辱活着。可她却做到了。

    对于这个韦姑娘,林浣心里升起了一份不一样的情感,并不仅仅只是赞赏,还有钦佩。她在经历了人生最艰难的境地之后,依旧沉着冷静地一步步部署,选择了一条最合适的路。击打天门鼓,为父母,为自己报仇。誓言终身不嫁,保韦家名誉。抚养幼弟,以期扬韦家门楣。

    面对为了保护自己,而孤身引开追兵受难之后又为了自己成才,辛苦教育栽培的终身未嫁的长姐,韦家公子怎么都不会薄待了去。林浣相信,这样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她便可以活得很好。这般想着,嘴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慈爱地摸了摸凸起的肚子,重新一遍遍诵读着三字经。

    青琼掀了帘子进来,满脸喜色,扬着手里的信件道:“王妃,老爷太太从扬州捎过来的信!”

    林浣腾地一下,自贵妃榻上站起,抢过青琼手中的信件,看完后脸上堆满了笑容,高兴地在屋子里转了个圈,将四个丫头全叫道了跟前,又让人唤了王妈妈来,拿了填满了礼单的纸张递给王妈妈,“妈妈帮我看看,这样可行不行?”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答话,林浣已摇了摇头,起身又让几个丫头将屋子里当初的嫁妆箱子抬出来,一个个打开挑选。

    王妈妈拿着那张厚重的礼单,瞧着这番架势哭笑不得。四个丫头则是被指使地团团转,却也没弄明白,林浣这闹得到底是哪一出?

    徒明谚正巧下了衙回来,在里屋门口,抬起的一只脚不知是进还是不进。扫视了一圈,这屋里,还真没有他落脚的地儿。瞧着林浣难得的好兴致,又不忍打扰。这些日子,林浣因着怀了孩子,精神不济,总觉得困倦。每日里也只固定时辰在院里晒晒太阳,走动走动。难得见这般欢喜,兴致勃勃。

    还是王妈妈最先瞧见了,朝徒明谚行了礼。林浣这才回过头来,“王爷!”

    徒明谚只得垫着脚尖,捡了空隙的地儿走到林浣身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林浣拿着手里的信在徒明谚跟前晃了晃,“王爷瞧,**子又怀孕了!”

    徒明谚撇了撇嘴,“怎地比你自个儿怀了孩子还要欢喜。小心,宝宝吃醋!”说着,手不自觉的抚上了林浣的肚子。只一沾又迅速跳了开来。

    林浣奇道:“怎么了?”

    徒明谚满脸惊恐地瞧着林浣的肚子,“他……他……动了……”

    “那是孩子知道他爹爹回来了,在和他爹爹打招呼呢?”林浣失笑,原来徒明谚不知道胎动,心里却也很是欢喜,四个多月,这是孩子第一次胎动。

    徒明谚半信半疑,“他还会打招呼?”

    林浣猛点头,“当然了。咱们孩子聪明着呢。知道他爹爹在和他说话,不能出声应答,只得这般回应。”

    徒明谚顿觉有趣,又将手掌抚上林浣的肚子,只放了许久也不见再动,不由皱眉,“他怎么不动了?”

    “孩子还小,精力不够,动一会便要休息的。”

    徒明谚恍然大悟,“难怪你最近总爱睡觉。原来都是他带累的。”

    林浣扑哧一笑,“王爷只需每日里多和孩子说说话,孩子感觉得到,自然便又会回应你了。”

    “这就是你总拉着我给他念书的原因?又是三字经千字文,又是四书的,我只道你耍我玩呢。他真能听见?”

    这话一出,林浣便有些不高兴了,哼道:“我何时耍过王爷?他如今还小,便是不能懂,但也是有几分感应的。即便不能对那些书有什么印象,总也习惯了他爹爹的声音,以后岂不更会同你亲近?”

    听得第一句,徒明谚本还在心中腹诽反驳,何时不曾耍过他?寒山寺借着阿吉埋汰他,后来又是让他爬树,又是说他耗子的,不都是?只听得后几句话,立马又笑逐颜开,忙拉了林浣躺下,拿了林浣之前丢下的书,一字一字念得比以往更是认真,更是铿锵有力,还不时地带着笑容瞧着林浣的肚子,像是那肚子真会回应他一般。

    王妈妈和四个丫头瞧着徒明谚进来,便极有经验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了两个人。又是火墙,又是地龙,很是暖和,也没有炭烧的那股味儿。林浣对着心血来潮,兴致勃勃地徒明谚瞪了一眼,听得他抑扬顿挫地念书声,晕晕乎乎地,不过一会,又有了几分睡意。只听得徒明谚忽而道:“动了!动了!他又动了!”

    徒明谚高兴地手舞足蹈。

    林浣翻了翻白眼,歪了头,且睡自己的,懒得理他。徒明谚正说的起劲,回头见林浣已进入了梦乡,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间被人泼了盆凉水,没了一同分享的人,似是自己的所有欢乐也失了意义。

    只瞧见林浣精致慵懒的睡颜,嘴角又弯了起来,小心地抱了林浣安置在床上,想要躺**抱着她,却又怕惊醒了她。只得蹲在床边,攀着床沿,明亮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林浣,手掌放在林浣凸起的腹部,虽然孩子似乎也跟着休息了,没了胎动,但徒明谚却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生怕错过了孩子的每一个动作——

    第五十六章

    此后,每日里,徒明谚便是再忙,也总要抽出时间给孩子念一段书。或是四书五经,也有游记杂学,甚至还有兵书。

    对于胎教,林浣往常取的不过都是些《三字经》《**规》等幼儿教育书籍,偶尔也读四书。游记杂学倒还罢了,只这兵书,却是瞧得林浣哭笑不得。徒明谚美其名曰,不知孩子如今喜欢什么,只得每样都选了,全方面发展。

    徒明谚拿着兵书,也并不一味诵读。每念至一处,总能举一反三,择了史上有名的战役来佐证。且他说的绘声绘色,到让起初还猛翻白眼的林浣真真听了进去。说道尽情处,兴致激起来,也与他一同辩论,谈论战役中的将领,战术,战略。

    林浣终于知道,对于出京,徒明谚只怕是计谋多年,不单单只为了给夺嫡增添一份筹码。这之中,还有他的理想,他的骄傲。能够对史上的战役如数家珍,随口便能言及领兵将军的性情及用兵喜好,便是对西北地形也多有了解。这番功夫不说三两日,便是三两年,也未必能成。

    而让徒明谚越发惊讶的是,林浣对于兵书军事虽算不得精通,却也有所了解。徒明谚一说一点,她便能明白,且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有时对于一些战役中的战术战略政策,也总有一番不同的看法。虽说的并不全对,但却让徒明谚看到了一个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思维方式。

    林浣,像是一个华丽的迷宫,让他迷迷绕绕,困顿其中,却不想也不愿走出。一步步探寻,一步步摸索,每一处迷宫的拐角都似有惊喜在等着他,让他好奇而又期待,越是欢喜越是沉迷。

    腊月初八。

    丫头们上了腊八粥。不过一会儿,徒明谚便吃了个干净。拿着瓷勺敲着碗底,叮叮咚咚,轻声作响。

    林浣不免好笑,“王爷若是喜欢喝,让丫头再盛一碗便是。”说着便伸手去接徒明谚手中的瓷碗。徒明谚反握了林浣的手,笑着摇头道:“你身子重,不必了。你吃你的就好。”

    林浣皱眉,今日的徒明谚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古怪。抽回了手,忍不住问道:“王爷可是有话要和我说?”

    徒明谚叹了口气,总是瞒不过她,也不可能瞒着。只瞧着林浣,却多了几分愧疚,“西北传来军报。戎狄犯边。”

    林浣握着瓷勺的手一顿,满勺的粥汤全洒了出来。一旁伺候的青琼忙拿了帕子清理了,又端了清水给林浣净了手,重新盛了腊八粥端上来,只林浣再没了吃的心思。心不在焉的动了两下瓷勺便放了下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早朝上收到的消息。”

    林浣点了点头,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出战是徒明谚早就计划好的,也是她早就知晓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事来的这般快。

    “边陲时有传戎狄犯边,每逢冬春季节,戎狄缺衣少粮时,总会来那么两趟。这一次,是小股兵力骚扰,还是大军压境?”虽是这般问,但林浣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若是一般的滋扰,边境自有守军,何须担忧?

    “戎狄始终是心腹大患,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父皇早有攻打之心。只虑着四川福建都有隐患,怕若是这两方借着西北战事滋生事端,朝廷应付不过来。如今,福建水师也越发见了气候,且四川之事平定。便是西北不生事,父皇也会找时间主动出击。总不能让我边陲子民,日日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

    林浣皱了皱眉,这点她自然也明白,只是,如今却不是作战的好时机。遂摇头道:“西北苦寒,当地驻军是受惯了的,也便罢了。若要大战。边陲的兵力必然不够。需调兵增援。可大军长途跋涉,又在西北寒潮之地,只怕一时难以适应。且,依着皇上不服输的韧劲儿,便是要一击必中,不将戎狄打退个几百里,哪里肯罢手?这可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可以胜得了的。军饷,粮草,只怕国库里的不够。”

    二人谈论起来,满桌的饭食也便没人动了。徒明谚干脆挥手让人撤了炕桌,道:“你放心,父皇不是好大喜功之人,更不会打无把握的仗。这些年,国内尚算太平,除了四川这次,并没有大战事。国库里总有些存余。总也能支撑个一年半载,此后便看你哥哥的了!”

    淮扬乃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粮草供给自然丰厚。且,江南盐政可是肥油。整个大周,便是没有一半,也有三分之一的赋税收入来自此处。所以,巡盐御史之位重之又重。皇上将林如海调去扬州,也是为了将扬州盐茶两道握在手中,为大战积蓄经济实力的意思。只是,林如海此去才不过数月,能够勉强压住扬州动荡的局势已是十分不错,哪里能这么快便有大建树?也只有待明年看情形如何了。只这情势,又是谁可以说得定的?

    林浣心下惴惴,坐立不安。徒明谚搂过,一遍遍安慰,又蹲身下去,半跪在林浣跟前,小心地抚上林浣凸起的肚子,略带了几分歉意道:“本以为还需再过些时日,便是再如何,也应该能瞧着他出生。只如今看来……”

    听着徒明谚遗憾的叹息声,林浣道:“什么时候走?”

    “西北那边情形不容乐观,只怕等不了。左右便在这几日。只等着父皇的旨意。”

    林浣皱了皱眉,“我记得,如今西北那边的经略使是先皇后的娘家人。那么这次领兵去支援的人选可定下了?”

    徒明谚的眉宇也跟着凝了起来,“周将军身经百战,虽年过半百,但宝刀未老。又与戎狄对过手,自然是会去的。我会找机会想父皇请缨,跟过去。”

    周将军也是义忠亲王的人。只这些年,皇上怕驻地将军兵权在握恐生事端,这才调了回京。大周驻兵将领,向来是三年一换。特殊地区,也有五年一换。但不会任由大将永驻。

    如今,战事突起,经略使与周将军皆是一方之人。若是之前便也罢了。只前些年,义忠亲王不太安分,惹了皇上不高兴。本来受了训诫之后好了许多,只陈家一倒,在陈家案中立了大功的义忠亲王又得瑟了起来。这般一来,皇上心里自然有几分不放心。只是为了战事的胜利,这两人又不可或缺。于是,便需要第三个人一同前往,也有监视之意。

    徒明谚是皇上亲子,身份上自是够了。只是,在这般的强敌环视之下,徒明谚既要想办法,争取军功,赢得士兵的赞赏与信任,又要处处提防周将军与经略使。林浣想起来便觉得背脊冷汗涔涔。只夺嫡之战必须有兵权在手,便是自己兵权不够,也总要将握有兵权的那一方拉下马。徒明谚是非去不可的。林浣叹了口气,只得道:“我去给王爷准备行装。”

    不出三日,皇上便下了圣旨。由周将军和徒明谚各带一方人马前往西北。

    “这里边是给王爷做的衣裳。我寻了库房里压箱底的蚕丝缎做的。轻薄便利,却也保暖。王爷穿在里头,可以挡挡西北的寒气。这里边是向太医要来的上好的药膏,金疮药,清热疏散,或治风寒的都有。王爷且先备着,只……只希望……希望用不到才好。”

    林浣一样样地指给徒明谚,一件件不厌其烦地说着,不知何时,声音不自觉便带了哽咽,鼻子也酸楚起来。

    徒明谚从后抱住林浣,“我走后。你好好养胎,好好照顾孩子。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信。记得,我一定会回来!”

    “嗯。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王爷!”

    “若是有什么事,便去三哥府上找三**。”

    门外阿东唤道:“王爷,时辰快到了,皇上还等着呢。”

    二人相看一眼,像是还有许多许多的话,不曾说,可时间却已等不得了。

    徒明谚只得道:“阿东阿西阿南阿北,我带走了。阿中阿发留给你。他们信得过。”

    林浣点了点头。徒明谚一身戎装,穿着粉底皂靴,抬步便往外走。

    “徒明谚!”林浣忍不住唤道。

    徒明谚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是在这种境地。

    “岁安!记住你说过的话!为了我和孩子,一定要回来!活着回来!你说过的,这辈子都不许骗我!”

    徒明谚应了一声“好”,却并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着。他不能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舍不得,再走不动。

    出征的号角响起,忠顺王府便在朱雀大街。便是坐在屋子里,林浣也可以听见那整齐一致的步伐声,踢踏踢踏,一阵一阵像是叩击在林浣的心里,每一下都钻心的痛,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半天顺不过来。

    徒明谚走后,林浣才知道,徒明谚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所谓的荒唐王爷已经住在了她的心里。她开始每日每夜的想念徒明谚,想他在做什么,现今到了哪里,是否饿着冻着,是否也和她一样思念着她。因着怀孕,她的身子有些臃肿,尤其双脚,浮肿的连往日穿的鞋都塞不进去,只得另做了。徒明谚每夜睡前总要用热水跑了,给她揉上一阵。肚子渐渐大了的时候,仰卧右卧都不适合,林浣只能左侧卧睡觉。这般久了,便很不舒服。徒明谚每每半夜给她按摩,帮她偶尔活动活动,再恢复左侧卧位。

    可这些,如今没了徒明谚,她只得自己一样样习惯过来。

    林浣还养成了一个习惯,便是每日里总要双手放在肚子上,和孩子说话。说他的父亲,徒明谚曾经说给她听的那些往事,她如今一件件说给他们的孩子听。还有,她和徒明谚的点点过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便到了年节。

    这是林浣嫁进皇室的第一个年节。只是,徒明谚却没有陪在身边。她的身边只有忠平王妃相伴。许是因着徒明谚为父分忧,以身犯险去了西北的缘故,皇上破例赏赐了许多的东西。皇室年节规矩多,可她与忠平王妃两个都怀着身子,便也得了不少的特许。

    这般下来,不论是除夕,大年初一,还是上元节,林浣都不过是在宫里走个过场。只月份渐渐大了,即便谁也没敢让她站着,也没敢让她劳心,只坐着瞧一众宫女悬了宫灯猜灯谜,不过一会,也觉得有些累。

    太后身子自陈家一事称病后,便一直不太舒爽,只年前却又好了许多。这会子看到林浣满面倦色,忙慈和着道:“累了便先在我这宫里歇着。这会子还早。总得等皇上过来应了景,才好散场。”

    忠平王妃月份比她大,前日里,已是产下了麟儿,如今正在月子里,今日没有来。在场的孕妇便只剩了林浣一人。林浣本觉得此举不妥,但太后又劝了一回,唤了宫婢上前扶她。林浣瞧了瞧肚子,这才跟了下去。

    躺在暖炕之上,林浣怎么也睡不着。今日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事发生,心揪揪地,十分难受。总是忐忑难安。侧卧着略翻了个身,肚子便痛了起来。林浣大惊,再不敢胡思乱想。深呼吸了一回,肚子稍稍平静了,这才放心。

    只眼见便要睡去,朦朦胧胧间听得外头守职的两个宫婢私语,“这忠顺王妃也是可怜。与忠顺王成亲还没一年呢,忠顺王便去了战场。只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林浣的睡意瞬间吓跑了个干净,是生是死?什么叫做是生是死?

    只听得那宫婢又道:“也是运道不好,听说是遇了埋伏,又逢几天几夜的大雪,遭了雪崩,怕是尸体被雪裹埋了也不一定。说是前两日来的消息,只念着忠顺王妃怀着孩子,大家伙都瞒着,没敢说。”

    林浣但觉头顶如遭雷击,晴天霹雳,整个人像是跌进了冰窖里,有仿似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离了一般,肚子也跟着一阵阵疼痛。林浣“啊”地一声。

    外头的宫婢忙进来查看,只见林浣满头大汗,上前一查看,才发现,林浣的裤子,被褥都湿了,羊水破了膜,已是流了出来。

    林浣心下大骇,抓了一个宫婢的手,道:“快宣太医!快!宣太医!”

    第五十七章

    大军出征是在腊月十二,如今元宵,正好一个月有余。算着日子,也该是第一战打响之时。此前因着战事催急,大军自然是日夜兼程赶往边塞。长途跋涉之苦,又逢戎狄在此时宣战,士兵多有体力不支,且戎狄乃是游牧民族,马背上长大,个个骁勇善战。这般想来,第一战的溃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为何偏偏便是徒明谚,林浣想到了义忠亲王与周将军,要说这里头没有他人的手笔,她是如何也不能信的。

    林浣握紧了拳头,咬着唇,不过一刻便又松开。她能想到的,徒明谚自然也能想到。且徒明谚何等人物,怎会毫无准备?

    林浣耳边又回响起徒明谚走时的话,“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信。记得,我一定会回来!”

    是他早有发觉将计就计?还是这一手本就是他安排?

    只不论哪种,徒明谚都不可能这么容易被人算计,被人**,那边也不是徒明谚了。林浣的心瞬间定了下来,瞧着那两个宫婢的眼神便越发怪异,凌厉如刀,似是想要将其生吞入肚一般。

    那宫婢唬了一大跳,本能便想要逃,只手腕被林浣牢牢抓住,脱不得身。

    室内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许多人。太后与宫里各位娘娘尽皆赶来,便是皇上也顾不得许多,至了殿外。太医院的太医值班的倒是都被请了来,便是不当值的龚太医,因是妇科圣手,也被自府上拉了过来。只怕是在场的各位娘娘生产之时也没能有这般的架势。

    “还不都进去瞧瞧,老九媳妇若是有什么事,小心你们头上那颗脑袋!”

    太医们面面相觑,尽皆擦了把汗。太医院院使硬着眉头进去把了把脉,道:“王妃这是要生了!”

    眼见得羊水已破,大伙儿也想到了这层,早已去传了接生的嬷嬷。只如今听得太医这话,依旧心惊。

    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前走一回。何况,林浣预产期本在三月,如今怀孕才七个多月,是为早产,便越发凶险。

    贤妃娘娘上前握住林浣,一边儿用帕子替林浣擦汗,一边儿轻声安慰。

    林浣视线穿过乱扰的人群,自门缝中瞧见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又瞧着一旁握着她的手面上再慈祥不过的太后,勉强笑着道:“都是我不好。听了那两个丫头的闲言碎语便一时蒙了心。王爷是什么人?千金之躯,怎么会有事呢?都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岔了气,倒是连累了孩子,还让大伙儿跟着担心。”

    这种时候了,还在自责。没来由的让人突生几分疼惜。且,“两个丫头的闲言碎语”?林浣之前虽有些倦容,但看起来也尚算还好,并未见有何不妥。只让人扶进太后殿里歇了一会,便出了事。不得不让人多想。能够说些什么的也只能是太后宫里的人。徒明谚的事,大伙心里都知晓几分。却也是皇上发了话,事情还没弄清楚,只让先瞒着林浣。可如今……

    林浣意料之中的瞧着门外明**的身影顿了顿。太后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只贤妃娘娘一个劲的哄着林浣,让她每个插嘴的地儿。又有接生嬷嬷来请了出去,太后无法,只得先且作罢。众位娘娘鱼贯而出,只贤妃自请留下来照看。皇上在门外也应了下来。

    太后一顿,显见得,这是已经不放心她宫里头的人了。跨出门去,皇上依旧上前恭敬请了安,只太后如何瞧不出那神色间的怀疑与疏离?

    门内的林浣舒了口气,慢慢地在嬷嬷的指导下深慢而有规律的呼吸。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生孩子这样辛苦,这样痛。可是她却连哭喊都不能,怕一旦用尽了力气,生孩子的时候便没了。只得牢牢攒紧了床单,手心里全是汗水。

    贤妃寻了参片给林浣含着,又一片片拧了帕子给其擦汗。第一胎总是艰难的。这般折腾了大半夜,孩子总算落了下来。

    软软小小的一团,虽是早产,哭声倒算响亮。让众人安了心。太医上前诊了脉,言及一切都好。皇上这才接过孩子,哈哈直笑,他不是第一次做祖父,却比之前哪次都要开心。抱着逗弄了半晌,才想起让嬷嬷抱了进去给林浣。

    转而又想起问那两个丫头。欲要寻来打杀了。却被林浣止住了,“儿媳斗胆想求父皇一个恩典。便饶了她们一回,也当是为孩子积福。”

    皇上应了,又让林浣便在宫里休养。只林浣却不肯,“王爷走得时候,儿媳答应过王爷,好好儿在家里等他回来,替他管好府里。”

    皇上叹了口气,想起远在西北不知生死的徒明谚,瞧着太后的眼神不自觉又晃了晃。

    总是仍在宫里头过了洗三,皇上又赏了一大堆的东西,林浣这才在专人专车护送下回到了忠顺王府。有宋妈妈王妈妈二人照看,又有一大堆的丫头婆子伺候,林浣倒也只需每日里好生休养,逗逗孩子。

    顾姨妈张晗前来探视。张晗抱着孩子一旁玩耍,孩子还小,睡得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便是醒着也并不太理睬人。只张晗却也不计较,逗的越发开心。

    顾姨妈这才拉了林浣,道:“你也莫多想,西北那边不是还没个准信吗?可不能自乱了阵脚。”

    林浣点头,“我是突然听到这事,吓了一跳,才会如此。姨妈放心,再不会了。”

    顾姨妈叹了口气,“陈家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

    林浣冷笑,“这回只怕不是陈家。我在太后宫里头出了事,再如何,太后总逃不脱干系。太后不是那等傻子,哪里会这般做?且陈家如今早就败了,皇上戒心重得很,太后便是再如何,也没那能耐扭转过来。我出了事,对陈家可没有半分好处。没得将自己再陷了进去。”

    顾姨妈不自觉皱了眉头,“是甄贵妃还是义忠亲王?”

    林浣笑着摇头,“管她是谁,咱们只等着看结果就是了。姨妈道我为什么保住那两个丫头?这般存了心来害我的孩子的人,我能留着?自是恨不得杀剐了才好。只这两个丫头若死了线索便也断了。如今留着,也不必我出手,太后哪里会这般坐以待毙,便心甘情愿的背了这个黑锅?陈家就算失势,可太后还是太后,将手伸到太后宫里来了,倘若查出来,便是皇上心里对陈家对太后再如何戒备,只怕也容不得。”

    且,先不论西北的徒明谚,皇上如今正是用的找林家林如海的时候,又有京里的尚书姨父,皇上的架势,明眼人都开的出来,是想着培养做阁臣,留给下任皇帝的。有着这一层关系,林浣的这出事故,皇上不论如何总要给个交代。

    二人相识一笑,不再说话。转头见张晗还抱着孩子,忙让乳娘去抱了过来。

    张晗瞪眼道:“你倒是越发小气了!难道还怕我把孩子怎么着了不成?”

    林浣一笑,“你是他表姨,疼他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害他。我不过是担心,你如今的身子,可不能抱久了,倘若有个什么不舒服。只怕表姐夫便要杀到我这王府里来了。”

    张晗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听得林浣这般说,羞红了脸,瞧着林浣抿嘴直笑模样,连连跺脚,气道:“你再这般取笑我,我以后可再不来了!”

    顾姨妈无奈摇头,“怎地眼见便要做娘的人了,还是这般孩子心性。”

    林浣接口道:“孩子心性才好。每日里活的开开心心的,不正是姨妈想见的吗?”

    张晗也挽过顾姨妈,“母亲可是嫌弃我了?”

    顾姨妈一阵哭笑不得。

    正月二十九,西北传来消息,徒明谚不但无甚大碍,还擒了敌方副将回来。皇上大喜,又往忠顺王府赏了一大批东西,恩准林浣不必前来谢恩了。

    至了满月,因着徒明谚不在家,京里义忠亲王与勤亲王两个斗得越发凶狠。林浣便也歇了心思。一切从简。皇上虽因着徒明谚的功劳想要大办,但也没有插手进忠顺王府的道理,这总归是妇人之事,也便罢了。只又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愧疚的赏了许多东西,另金口赐名为“徒君然”。

    二月二十二,宫里传出消息,甄贵妃被降了一级为妃,且禁了足。因着什么,却是没有明言。

    这日阳光明媚,外头并不见有风,林浣想着总也足了月,便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听得这番禀告,不置可否。皇上终究是顾虑着甄家,且对甄贵妃只怕还有几丝情分。只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她也并不急于一时。甄家,她是怎么也不会放过的。

    挥手让青琼再拿了件细毯过来给孩子过上,阿发便自外院送来了一封书信。林浣看后,笑着让丫头好生收在匣子里,将孩子交给乳娘,又唤了朱璃伺候笔墨。

    此后,林浣每日里又多了一项事儿,便是写日记。记录孩子的点点滴滴。今儿吃了多少,有没有哭闹,什么时候朝她笑了,什么时候开始会伸手了,什么时候会扭头了……

    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除了偶尔去顾姨妈处或是张晗处坐一坐,去的最勤的便是忠平王府。忠平王妃家的小子,不过比徒君然大了三日,皇上赐名,徒安然。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双方母亲又都有意让二者亲近,因而彼此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渐渐地,林浣与忠平王妃也越发的成了手帕交,倒是比之与张晗更要好了几分。

    七月,扬州传来了书信,贾敏又生了个男胎,取名林翔。

    九月初三,张晗也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婴。取了名为崔墨阳。洗三这日,林浣早早赶了过来,便是连忠平王妃也跟着来凑热闹。倒是给张晗长了不少脸面,连带的理国公府一时风光起来。

    入冬后,西北终是传来了好消息,经了前面几次大捷,戎狄被得了便宜,反倒损失惨重,百般无奈之下退了兵。战事至此,本可以告一段落了。只皇上要的可不是戎狄一年半载的休整,待过后又卷土重来。便是不能永绝后患,总也要保百年安宁。

    且这一年,江南盐政收入不错,林如海上交了不少税收。虽朝廷中也有人反对兴兵,却耐不住皇上旨意,势要给戎狄一点颜色瞧瞧。于是,大战的性质从最初的反侵略转为了侵略。

    林浣一言不发,依旧深居简出,每日里安心带孩子,写日记。再便是与忠平王妃联络感情,只这“师奶”二人组渐渐变成了三人组。张晗也逐渐加了进来。

    三人或是再拉一个丫头进来凑一桌打叶子牌,或是笑看着三个孩子做耍,两个大的在前边走,一个小的跟在屁股后头爬,说不出的可爱。外头的一切风风雨雨倒似都与三个女人无关了。

    这般的日子过起来也不觉得慢。冬去春来,夏后又是冬。转眼间两年一晃而过,西北传来了大获全胜的消息。戎狄地处北寒之地,向来游牧为生,因着战争,却是大大影响了牛羊的放养。又经了数个寒冬,粮草缺少,又有徒明谚斩杀了戎狄领军大将。此番一来,便是当政者,再如何不满,也只得递交了投降书求和。

    第五十八章

    又是一年腊月,寒风呼啸着吹落满院的梧桐,簌簌作响。守夜的婆子抱着胳膊打了个抖索,哈了口气,搓着双手,口中直骂:“这鬼天气,是要冷死人不成!”

    “孟姐姐且先别骂了,快过来喝碗汤热热身子吧!”来人大约十四五岁,清清爽爽的一张脸,穿着大红的棉绫披风,甚是娇艳。

    那婆子见了,满脸堆笑,道:“呦!是雁翎姑娘啊!这些子小事怎地还劳动雁翎姑娘亲自来?”

    林浣身边的四个丫头,这几年也越发大了。青琼最长,早配给了林浣的陪房,也便是王妈妈的儿子。如今,孩子都好几个月大了。朱璃却是与阿发成了亲。只流萤念韶两个,虽还不曾出门,却也已定了人家。一个是王府里的管事。一个是林浣嫁妆里一间铺子的掌柜。都是极为体面的人。雁翎,芸翎是这两年自二等丫头里提拔上来的。只流萤念韶二人等着定日子备嫁。林浣身边也多是雁翎芸翎二人伺候,也有让她们快些上手,独当一面的意思。

    因而,如今雁翎可谓是林浣身边的第一得力人。王府里哪个不知?便是雁翎嘴上唤着“姐姐”,孟婆子却不敢拿大,忙揪了衣袖将一边儿的石凳擦了擦,又觉得这天冷,石凳有些冰凉,自怀里取了一方帕子垫上,也可隔一隔寒气。

    雁翎笑着阻了,将食盒打开。食盒虽小,却做得很是精致。下面一层灌了热水保温,因而里头的汤还热和着,一端出来,扑腾腾地往上冒着热气。

    孟婆子一瞧。竟是乌鸡汤。不由咽了咽口水。寻常百姓家,无非过年过节的,便是连一顿肉也是难以吃到,何况这乌鸡。也是她在王府里头当差,家里才好些。偶尔也能有一顿肉食。

    雁翎瞧着她两只眼睛似是要看进汤碗里去,不由好笑,将碗往前递了递,“快趁热喝了吧!也好暖暖身子。这可是王妃赏的。你们守值,酒自是不能喝的。只这汤也可热和热和,不比那酒差。”

    孟婆子忙朝王妃正院躬身拜下。雁翎忙拉了起来,笑道:“哪里那么多规矩。咱们王妃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还不赶紧着喝了。等你拖拖拉拉地谢了恩,这汤可就凉了。”

    孟婆子忙笑着仰脖子喝了下去。

    雁翎收了食盒。这才又道:“王妃的意思,这外院横竖还有侍卫呢。内院里倒并不太打紧。这天也越发冷了。不必整夜里守着,无事便自去耳房里歇一歇,不时出来转一转瞧瞧没有什么不妥便好。耳房里头,早准备了炭火。孟姐姐快去暖一暖吧!”

    “多谢王妃体恤!”孟婆子搓了搓手,千恩万谢地去了。

    雁翎提了食盒正准备往回走。不料却见一人影自墙头一个纵身便翻了下来,唬了一跳,双手一紧,提着的食盒跟着晃了晃,内里的瓷碗碰着盒壁,声音轻微,却仍是让那人瞧见了。那人转过头来,雁翎瞧见其面容,忙低下头,慢慢后退几步,将自己身子隐于黑暗之中。

    与外边的寒风瑟瑟不同,屋内却是一片暖意洋洋。

    林浣斜靠在贵妃椅上,手拿着一本书,徒君然窝在林浣的怀里,指着那书,仰起头来,问道:“娘,后来呢?后来呢?黄帝和炎帝打败了蚩尤没有?”

    这书是林浣自绘装订好的,里头大多以图画为主,说的却不是三字经,也更不是所谓格林安徒生童话,而是史记。史记对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来说,自然堪为天书,便是神童,只怕也难以看得明白。林浣想了个法子,将史记里所说汇编成一个个小故事,绘成图画。便是如此,林浣也不求徒君然能明白什么,不过是让他有个初步的认知,以后要学起来也容易些。

    今日所说的,正是炎黄二帝大战蚩尤。小男孩似乎对这些英勇场面十分感兴趣,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

    林浣一边儿哄着徒君然,一边儿细细翻着书,声音轻慢温和,绘声绘色。自炎黄说道夏桀,林浣忽觉怀里的徒君然怎地老实了,不再提问,低头一瞧,竟是已经睡着了。

    林浣宠溺一笑。唤了乳娘过来,将徒君然抱下去,又好生交代了一翻。这才站起身来,瞧着满屋子的狼藉叹了口气,磨合罗,折纸,木偶,摊了一地,还有桌案上不知涂鸦地什么,只瞧见一团墨渍的宣纸。

    林浣弯了身开始收拾,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放在桌上,忽觉腰间一紧,惊了一惊,只闻得那阵久违的气息,又安定下来,心中甚是欢喜。

    “怎地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还得再过两日吗?”

    徒明谚抵着林浣的额头,闻着青发间淡淡的芳香,直想紧紧地搂着她,把她揉进身体里去,只自己一身铠甲未脱,却是有怕盔甲的坚硬挌着了林浣,只得轻轻从后环住。

    “我想你了!”

    林浣转过身狠命伸手回抱着徒明谚,“徒明谚,以后不许这般吓我!”

    两个人再不说话。就这般拥抱着沉静良久。林浣发觉徒明谚身上铠甲的冰凉,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一事,大骇着推开徒明谚,道:“大军不是说后日才回朝吗?你今日回来可是私自离军?”

    徒明谚却半点未觉,伸手又搂过林浣,“我等不及了,想要快些瞧见你!你放心,军中我都安排好了。阿南几个在呢。不会出大问题。我只呆一会,连夜兼程再赶回去就是了。”

    林浣气得直瞪眼,“徒明谚,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军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这可是能儿戏的?且不说别的,那周将军可是立了头功,带着大军班师回朝的。小心叫他察觉了去!”

    徒明谚两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你不想我回来?”

    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只为回来瞧她一眼,又连夜兼程赶回去。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只是,感动也得选个时候。这会子却是……

    林浣嗔了他一眼,很是哭笑不得,想骂却又不忍骂,只得道:“儿子睡了,你可要去瞧瞧?”

    徒明谚见林浣缓了脸色,忙又笑嘻嘻地蹭了上来,摇头道:“不了!没得吵醒了他。刚才我看到了,你在和他讲故事?”说着拿了林浣放在桌上的画本瞧了瞧,只翻了几页不免一惊,“这是……史书?”

    林浣连连点头,“我捉摸着以史记为范本,自己加了些情节做的,全做是给他当故事听。”又问道,“什么时候走?赶着回来,可吃过东西没有?”

    徒明谚抬头瞅了瞅窗外的天色,“城门那阿北照应着,这小子机灵,城门值夜的又是三哥的人。不怕!等会再走。”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不说倒还不觉得,你一说倒真是饿了。你亲手做给我吃?”

    林浣回头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应了下来。

    出了门便见念韶站在外头,忙问道:“院里可妥当?”

    念韶点头道:“方才雁翎发现王爷便来回了我和流萤。王妃放心,整个府里不好说,只这院子里却是无碍的。”

    林浣“嗯”了一声,放下心来,这才往小厨房里去。也不唤厨娘婆子,因念着包子糕点或是米粥之内都需要时间,徒明谚只怕等不了,只得亲自动手,下了碗面。放了两个鸡蛋。

    也没有太多的色香味的讲究,普普通通再寻常不多的家常面。热腾腾的,让人看着便觉窝心。

    回到屋子里,徒明谚已经脱下了甲衣,捧着她绘制的画本故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翻翻徒君然那完全看不出什么来的“信手涂鸦”的宣纸,呵呵直笑。瞧见林浣回来了,忙起身将林浣手里的面接了过去,呼啦啦一会儿便吃了个干净,便连汤水也不剩,放下碗,笑看着林浣,“好吃!”

    林浣瞧着他的孩子气,有些哭笑不得,“要不,我再去做一碗?”说着便要起身,徒明谚一把拉了回来,林浣猝不及防,却是倒在了徒明谚的怀里。

    “我现在不想吃面,想吃你!”

    徒明谚的眼神□裸的。林浣腾地一下,满脸通红,自徒明谚身上跳起来,只徒明谚一拽,却又跌了回去。

    “乳娘带着儿子就在侧屋子里呢?”

    因徒明谚不在,林浣念着徒君然年纪还小,便将东侧屋子收拾了出来,将徒君然安在了此处,虽隔着外间,但声响稍大些却是能听得到了,原来不过是想着怕徒君然夜里哭闹。只这会子却……

    徒明谚不甘心,“不是有乳娘带着吗?”一边儿说着,一边儿手已经伸进了林浣的衣襟。

    林浣拍掉了徒明谚的手,“小心吵醒了孩子!别……”

    话还没说完,嘴巴便已经被堵住,还残留着面香的舌头轻巧地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蛮横霸道。

    林浣阻止不得,只得随了他。徒明谚心中一喜,起身便抱了林浣上床。

    “你注意些,别将孩子吵醒了!”

    徒明谚撇撇嘴,这时候还记挂着孩子,真让人有些吃醋,口中语气便带了几分埋怨,“知道了。明天把他挪出去!”

    方要俯□去,林浣却又一把阻住,“你先把帐子放下来。”

    徒明谚不悦地翻了翻白眼,心中连连腹诽,青纱帐幔,比纸厚不了多少,未必便能挡住里头的声响了不成?只虽这般想着,还是应了林浣所言。

    青纱帐放下,上头绣着的两只松鹤,随着里头人的动作摆动摇曳,婀娜迷离。青纱帐内,更是汗光珠点,喘息阵阵,一片旖旎风光。

    第五十九章

    西北之战。出征时皇上亲送,大捷归来,皇上又自城门外亲迎。百官随同。又有百姓争相观望,遥望胜军回朝。一时间,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满眼瞧去,竟是只看得到乌压压的大片大片人头。着实忙坏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深恐有刺客混入,又恐百姓激情冲撞了皇上,还得注意着莫要伤了平头百姓。

    将领于城外下马,引领大军进城。齐整有序的脚步声,浩浩荡荡,振聋发聩。比之出征之时,更多了几分胜利的得意与自傲,三呼万岁的声响越发带了喜气。

    上自皇上,下至臣民,尽皆喜气洋洋。晚上,自然免不了设了宴席,犒赏三军。百官陪同。

    次日,皇上大赏。忠顺王府也迎来了一份圣旨,徒明谚升了亲王头衔。

    庭院内,徒君然拿着木剑迈着小短腿追着小厮满院子跑,口中喊道:“北戎蛮狄,往哪里跑!”

    小厮满脸惊恐状,连连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徒君然并不理会,将木剑刺入小厮腋下,小厮惨叫一声,倒了下来。战争得胜,可徒君然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失了之前的激情,嘟着嘴巴,粉嘟嘟的包子脸上满是气闷,一把扔了木剑。蹿入一旁观战的林浣怀里。很是闷闷不乐。

    徒明谚见他这般腻歪林浣,一时心里便有几分不高兴。只瞧见那张与自己五分相似的粉嫩的脸庞,白皙通透,像是玉镯一般,大大的眼睛里带着失落,眼睫一颤一颤。之前的那几许不高兴也便消散没了。这是他的长子,他却没能看着他出生,更是错过了他成长的三年,心里总有几分愧疚。伸手一把抱起徒君然,笑着道:“刚才不是玩的挺好的?怎的这会儿又不开心了?”

    出征之时,徒明谚尚不及弱冠,虽肯沉敛谋划,可到底年少,身上总带了几分少年的青涩与傲气。自经了战场三年,那份稚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的杀伐狠戾与上位者的大气。便是连林浣都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更遑论徒君然。对于徒君然来说,此前生活中三年从没有过徒明谚的身影,徒明谚是陌生的。

    陌生的让人仰望,让人恐惧。可到底父子天性。大战后人人称赞大捷之军,便是徒君然尚且年幼,也听闻不少关于徒明谚英勇的战绩。对于这位父亲,油然而生崇拜之情。又加之本就来源于父子亲情间的渴望与希冀。徒明谚在林浣与徒君然面前总刻意遮掩了身上的戾气。此时见得徒明谚笑容满脸,眼里全是宠溺,便也没了之前的疏离与隔阂,答道:“爹爹也是这般打那些北戎人的吗?”

    奶声奶气,软软糯糯。两只眼睛堆满了好奇。徒明谚的心里,顿时柔软一片。只还未等得他回答。徒君然又耷拉下脑袋,自顾自地道:“肯定不是的。四哥说,那是要真刀真枪的。我的是木剑,不是真的。”

    四哥指的是忠平王的嫡长子,在皇室里排行第四。徒君然第五。这些年,林浣与忠平王妃走得勤,两个孩子也便时常玩闹在一处。

    徒君然脑袋一歪,瞧着仍旧躺在地上的小厮皱起了眉,从徒明谚怀里溜了一下来,跑过去,推了那小厮一下,“别装死了。我知道是假的。”

    那小厮翻身自地上爬起来,陪着笑连连恭维道:“主子英明!”

    徒君然却是理也不理,赌气地转过脸去。

    直看得徒明谚林浣二人大笑不已,这才明白,这小家伙是在因为不能“真枪实战”而生闷气。徒明谚走过去,蹲□来,道:“战场你是去不得的,想不想瞧瞧真正的刀剑?”

    徒君然不停点着自己的小脑袋,明亮的眸子期待地瞧着徒明谚,“爹爹的宝剑挂在书房里,我瞧见了。可是,娘不让我碰。府里侍卫也有佩剑,可是,没有爹爹的漂亮!”

    徒明谚呵呵大笑,“阿南!去取了我的青锋来!”

    铜质的剑鞘,雕着半镂空的花纹,蜿蜒崎岖,剑柄之上,镶了一颗红色宝石。鲜艳地如同战士喷涌而出的鲜血。刷的一下将剑抽出,三尺青锋,寒光冷冷,晃刺了众人的眼,凌厉的剑锋上似是依旧留存着战场的怒杀。

    徒君然却是半点也不怕,反显得越发精神,灿若星辰的眼睛盯着徒明谚,“爹爹,我能摸一摸吗?”

    徒明谚倒握剑柄递给徒君然。

    林浣吓了一跳,“王爷,君儿才多大,刀剑无眼,伤到了可怎么办?”

    徒君然瞧了瞧林浣,兴奋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去接,只一双眼睛无辜而有希冀的望着徒明谚。徒明谚心中一软,将剑塞到徒君然手里,这才来安抚林浣:“没事儿,不是还有我在一旁看着吗?”

    剑身不厚,看着轻盈,只徒君然不过三岁,哪里便能握得住?方到徒君然手里,却沉了下去。徒君然拭了几回,却是提不起来。徒明谚哈哈直笑。

    被嘲笑了,徒君然越发不甘心,不愿服输。吸了好几回气,酝酿了许久,一鼓作气,双手握着剑柄,竟是将剑举了起来,只举在半空颤颤巍巍,似是立马便又要掉了下来,看得林浣心胆儿直跳,还没来得及嘱咐小心些,剑已掉了下来,因着惯性,徒君然也一头栽了下去,眼见便要栽在剑锋上,林浣大呼出来:“徒明谚!”

    三字落音,徒明谚早已一手抱起了徒君然,一手将剑反握在身后。林浣惊魂甫定,接过徒君然斥道:“争强好胜!以后再不许如此!”

    徒君然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却是不难瞧出眼底不加掩饰的沮丧。林浣缓了神色,柔声道:“要是伤着了怎么办?你还小,力气不够,等长大了自然便能提起来了!”

    徒君然抬起头来,眼里又现了希望,“长得像爹爹这么大就可以了吗?”

    林浣忍俊不禁,“是!”

    徒君然笑着拉了一遍的雁翎道:“雁翎姐姐,我要吃饭!嬷嬷们都说,多吃饭,就能长高长大了!”

    徒明谚噗嗤一声,放端了茶盏喝进去的一口水立时喷了出来。林浣瞪了他一眼,也是哭笑不得。又拉了徒君然过来,拿帕子替他擦了汗,道:“这事儿可记不得。瞧着一身的汗!先随雁翎下去洗个澡,将这一身的衣服换了。免得吹了风又受凉。”

    交代了雁翎将徒君然带了下去。林浣这才怒视着徒明谚,却是一句话也不说。徒明谚只嬉笑着又是鞠躬又是端茶的赔罪,林浣却总也不理。

    徒明谚索性将利剑扔在地上,“罢了,既是这东西闯了祸,便将它斩了!”说着便要唤阿南来毁了。

    林浣气道:“自己不经心,差点伤到儿子,这会倒怪在这等死物身上。”

    徒明谚摸了摸鼻子,厚脸皮地蹭到林浣身边:“不是没伤到吗?既有我在,哪里能伤到?”

    林浣转过身去,徒明谚便又蹭了过来。如此几次,林浣终是对他狠不下心,无奈瞪了他一眼,忽而听得府外阵阵爆竹之声,一时讶异,问道:“虽是年关上,只如今正晌午的,又不是年节的日子,怎地京里便这般响动?”

    徒明谚冷笑一声:“这是大哥和周家在欢送周将军前往四川呢!”

    林浣一时讶然。周将军战后被派去镇守四川。四川夷族刚平定不久。陈总兵被赐死了。周将军这是去接替总兵的位置。明面上是将这已得的战果放在周将军身上,将四川兵力全然交付。可是……四川如今无虎狼环视,卧榻之侧一片清爽。便是陈总兵死后这许久都是提督管理,也未见出什么乱子,眼见得便是年节上,皇上却以总兵之位久悬,四川又值夷族与汉人通好教化之时,不可再拖为由,虽是赏赐了周将军一大堆东西,却是连在京里过了年再去任上的恩典也没有赐下。

    大周朝为了防止武将专权,驻军之地将领向来数年一换。边陲经略使护城有功,任命的时间也还未到。周将军再立战功,本以为回的京师便也是做个闲散的武职。只没想到皇上又将四川托付。四川,福建,边陲都是重兵之地。

    有了边陲与四川在手,义忠亲王哪里能不乐呵?放爆竹庆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圣意难猜,福祸难断啊!如今便这般得意,可见义忠亲王骨子里嚣张的气焰是半分未减,这几年倒是难得他忍了这许久。好容易翻了身,哪里能不猖狂?

    林浣皱了皱眉,转头瞧着徒明谚,神色严肃,“你和三哥可有了对策?”

    徒明谚淡笑不语。

    林浣放了心。其实,对策早已一步步在进行了。倘若没有徒明谚与忠平王相助,周将军怎会这么容易得了出任四川的美差事?

    徒明谚眉眼儿一挑,本是想逗林浣再来问他,只瞧着林浣面色,恐怕自已是猜到了。心中欢喜,道:“你心里可也有了主意?不妨咱们都写下来,看看是否一样?”

    说着拿手指沾了茶水,以载着糕点的盘子立在中间相隔,二人对坐在桌上写了起来。待得二人写完,撤了中间堆高的点心。赫然发现,左右两边,一样的四个字,皆是“逼其速反”!两人心领神会,各自擦了桌上茶水,相视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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