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红楼]如海他妹

4第四章 智斗婶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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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因是特殊节庆之日,取消宵禁。自宫里赴宴出来,时辰还早。徒明谚抱着徒君然,牵了林浣直奔街市。

    街市两旁铺位鳞次栉比,吃食玩具,灯笼谜题,又有杂耍马戏。人群围观,熙熙攘攘。自是乐了一边儿的徒君然,东看看西瞧瞧,只恨自己一双儿眼睛不够使,恨不得再生出一双来。只他东蹿西跑,街上人士繁杂,自是忙坏了后头跟着的一众奴才护卫。

    林浣好容易把他抓了回来,一个闪眼,徒君然便又挤进了人群,去瞧那喷火的把戏。林浣又气又急:“君儿,你别乱跑!那是火,离得远些,莫伤到了!”

    徒君然正是瞧得正欢的时候,哪里听得到林浣所说。早已被人家这嘴里喷火的玩意儿吸引住了。不断的拍手喝彩,若不是一旁的阿南硬拉着,只怕还要上前去模仿一番,试上一试。

    相对于林浣的忧心忡忡,徒明谚倒十分安然,反安慰林浣道:“他身边一群人跟着呢,又有阿南在一旁,自是不碍事的。你也别担心过了头。难得出来一趟,今日又是他生辰,让他玩个尽兴也好。咱们去那边坐一坐。”

    林浣远远望去,见徒君然身后确实跟了小厮五六个,贴身又有阿南在,这才罢了。与徒明谚一道找了个素面摊子坐下,随意要了两碗面。

    普普通通的两碗面,看起来寻常,只不知店家何种做法,汤味鲜美,口感清爽。林浣不自觉赞了两声。店家见得二人装扮便知是富贵人家,憨厚地挠了挠头,口中直道:“比不得夫人家里的!”

    徒明谚听得这话也不知想到什么,登时大喜,叫人看赏。店家拿着一旁阿东塞过来的一锭银子目瞪口呆。这银子足有二十两,够他家一年的花费了。战战兢兢瞧着徒明谚,不知如何是好。

    林浣笑道:“既是爷赏你的,你收着便是了。”

    店家见林浣声音温和,笑容亲近,这才小心地收了,连连称谢,转头又端了两碗热汤来,当是投桃报李。

    徒明谚凑近林浣耳边,道:“再好吃也比不得你做的。他倒是一点也没说错。”

    林浣一把将徒明谚推开,狠瞪了他一眼,只还来得及骂,便闻前头一阵吵嚷。徒明谚这边吩咐阿东去瞧瞧所为何事。那厢,林浣便叫了小厮去将徒君然寻回来,莫要冲撞了。

    不过一会,阿东便回来禀告,似是义忠亲王带了妻室子女前来逛庙会,这会儿下人正清道呢?林浣皱了皱眉,转头问道:“君儿呢?”

    正说着,方才遣去寻徒君然的小厮回转过来,却是跑的满头大汗。林浣心中一紧,“怎么回事?君儿人呢?”

    “王爷,王妃。小主子何人打起来了。”

    林浣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才多大,怎么会和人打起来。身边儿跟着的人呢?”徒明谚这会儿也是坐不住了,喝道:“究竟怎么回事,在哪里,还不带了我们过去!”

    边走边说。原是徒君然与人一同看中了一把匕首,两不相让,那家的小公子也是霸道地紧,也不管是徒君然先来的,早已付过了钱,只他比徒君然大上好几岁,阿南见对方锦衣华服,身后也是一帮奴才伺候着,显见得也是勋贵子弟,料想应当有几分教养与眼力,却没想到那小公子这般无礼,一时不查,将让其伸手将徒君然推到在地。

    两帮人马这才吵嚷起来,对方理亏却端的是半点不饶人。

    徒明谚鼻子一哼,“什么人家,可知道?”

    那小厮小心地瞧了眼满面怒气的徒明谚,打了个哆嗦,低声道:“是……是义忠亲王府里的三爷。”

    林浣与徒明谚相视一眼,脚下步伐越发快了几分。待赶到之时,便见义忠亲王与其王妃也已到了。义忠王妃身侧站着个六七虽的男孩,手里拿了把匕首晃荡,眼睛瞧着徒君然甚是得意。那匕首象牙所制,柄上镶了许多零星的散碎七色宝石,着实精致好看。

    徒君然瞧着他那副得瑟模样,越发气愤不服,只偷眼瞧了瞧林浣,想着出门前才答应过母亲,断不会惹事,没料到……只得不甘地低下头去。林浣瞧着他衣服上的尘土,心疼地蹲□去拍掉,问道:“可摔伤了?疼不疼?”

    那头义忠王妃见了,忙上前道:“小孩子家不懂事,林妃别和孩子一般计较。朗儿也是,作为哥哥,该是爱护弟弟才是。弟弟既瞧上你的宝刀,你便给了弟弟又何妨,一家子骨肉,没得为了柄匕首伤了和气的。”

    不过几句话,却是将林浣堵得死死的。若她追究便是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失了气度。且明明是徒君然先看上的匕首,却被说成了是徒朗然之物,反倒成了弟弟觊觎哥哥的东西。倘若此时徒君然坚持,便是坐实了这等罪名。

    林浣眉眼儿一挑,笑道:“**子这话说的。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常有的事,本就是他兄弟间的玩笑,别叫咱们大人一插手,反倒真伤了和气了。”

    义忠王妃嘴角一抽,这不是说本没什么事,偏她找事,要给人口上顶帽子吗?

    只各人心里不论如何,面上仍旧半分不显,四人你来我去,寒暄客套了好一阵,这才各自离去。

    徒明谚一方也便失了再逛的兴致,吩咐了人套车回府。

    徒君然瞥见二人脸色不佳,心下惴惴,小心地拉了拉林浣的衣角,“娘!我……我……”

    林浣缓了面色,抱了徒君然坐在膝上,“好在今日没有伤到。以后,要再有这种事,自有身后的奴才呢。何须你去与他争论,没得失了身份。你有这般教养,人家可不见得便知晓礼数。”

    徒明谚皱眉道:“明日开始,早些起床,我来教你功夫!”

    林浣一愣,搂过徒君然,对徒明谚怒眉相对,“徒明谚,你疯了不成?君儿可才三岁呢!”

    徒明谚却是一脸严肃,“正该自小练起。”

    林浣撇过脸去,可徒君然却早已溜到徒明谚身边,不但不抗拒,眼里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爹爹说真的?”

    徒明谚越发高兴,抱起徒君然,“自然是真的。爹爹何时骗过你?”

    徒君然一拍手掌,欢呼起来,“我要学爹爹的本事,以后也要和爹爹一样!”

    徒明谚又道:“学这本事可辛苦的很,到时候可不许耍脾气!”徒君然连连点头,“有了本事,以后谁要再打我,我便打回去!”

    徒明谚一笑,“正是这理。人家打你一拳,你还回去十拳,再踢一脚!”

    林浣瞧着这父子俩兴致勃勃,仿佛自己是那不通情理的外人一般,心中越发堵塞,这会听得二人对答,更觉无语。哪有这样的父亲与儿子?翻了翻白眼,拉过徒君然道:“只也有例外的,若如今日一般,人家狗咬了你,难道你还咬回去不成?”

    徒君然偏着脑袋,一头雾水,今日何时见到狗了?又何时被够咬了?

    徒明谚哈哈大笑,“你娘说的没错。向来只有狗咬人,可没有人咬狗的道理。只是……”徒明谚看着徒君然,郑重道:“这狗你可得好好记住了。也不必自己咬回去。日后自有许多法子让它生不如死。”

    徒君然愣愣地瞧着徒明谚,满脸困惑。三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徒明谚也没指望他此时便明白,笑着道:“你只把今日的话先且记住就好。”

    徒君然这才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有伶俐的小厮上前来,掏出一把匕首,却是与徒朗然手中拿的相差无几,谄笑着递给徒君然,道:“小主子瞧瞧,这匕首不是在这里?那店家说这匕首原就做了两把。只那会儿两方吵得闹哄哄的,店家怕事,没敢冒头。奴才回头去问过那店家,便将这把买了回来。”

    徒君然扫了眼那匕首,一把抓过摔在地上,“便是一般模样又如何?也不是我看中的那把了!”

    那小厮本是想借机讨好徒君然,却没料讨了个没趣。林浣皱了皱眉,呵斥道:“君儿!”

    徒君然这才收了脾气,低着头不说话,那模样却是半点不可服气。徒明谚不但不恼,反倒笑了,一把抓起徒君然举过头顶,“这才是我的儿子!咱们看中的自然便是独一无二的,旁的即使一样又哪里比得上!儿子,你放心!你既看上了。日后爹爹自然给你要回来!”

    林浣翻了翻白眼,直接一把丢了茶盏,甩袖进了内室。徒明谚与徒君然二人面面相觑。徒君然悻悻地道:“娘是不是生气了?”

    徒明谚将徒君然放下来,“还不跟进去!”

    徒君然瞧了瞧内室,眼珠儿一转,笑道:“天色不早了。娘给定的时辰,这会儿君儿该安寝了。君儿这便回去歇着。睡得早,明天才能起得早。”话音刚落,人已溜了出去。

    徒明谚连连叹气,这小子倒是溜得快。转身进了内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上去与林浣赔罪。

    “你好歹理我一理。每次生气都这般。你便是骂我几句也好!”

    林浣只做未闻,径自往床上一趟,背过身去。

    徒明谚叹息一声,也跟着上了床,解释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怕我把君儿宠成了混霸王。只是,咱们这般的人家,君儿身上哪里能没点傲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何况,有你在,哪里就能教出个霸王来?”

    林浣鼻子一哼,全然不把他这番恭维当回事。徒明谚死皮赖脸地缠着林浣,也不顾林浣的抗拒,搂过她道:“三**可是又有喜了。咱们也得加把劲才行。三哥如今可是二子一女,欢喜得很呢!咱们也不能太落后了去!”

    忠平王的两个儿子皆为嫡出,只金氏生了一个女儿。不过,忠平王妃如今又怀了六甲,已是五个月了。可是,见过争的,可没见过连这都要与人比上一比的。

    徒明谚又道:“君儿一个人到底孤零零的,兄弟姐妹多谢也好有个照应?舟舟……舟舟……”

    这后两声唤得好不凄苦可怜,直让林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徒明谚见林浣面色已缓和了不少,不似之前的怒气,越发得寸进尺,手下肆意了起来……

    第六十一章

    二月初一,大朝会。诸事议完,又有兵部尚书上折奏请,国之安定,不可无储君,求皇上册立太子,以安朝政。满朝哗然。

    圣上轻眯着眼睛,右手指腹在龙椅的龙头把手上规律而有节奏的敲击着,望着台下百官切切私语。直盯得众人脊背发寒,垂首躬身再不敢动弹。金銮殿上,一时静默,鸦雀无声。就在众人皆叹兵部尚书着实大胆,只怕要吃挂落的时候。圣上右手半握,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叹道:“朕确实老了。”

    这话中之意,倒是让人琢磨不透。众人齐齐跪下,唱和万岁,皆道惶恐。

    圣上却不以为然,又道自太祖开国后每代皆早立太子之事,以防各皇子夺嫡伤及国之根本。在场之人,谁没有几分玲珑心思,闻弦音而知雅意。徐阁老率先跪下,再论兵部尚书之提议。群臣附议。

    最后,圣上一甩手,着百官议储君人选。

    当然,储君之事,不可能一次朝会便能敲定下来。此后半月,众位阁老,及六部尚书门前,自是车水马龙,也有那不愿牵涉其中的,自关了大门,闭不见客。

    二月十七,皇上御案前堆了三座大山般的奏折。期间多于三分之二拟定义忠亲王为太子,勤亲王,恭亲王,忠平王,忠顺王四人合计不足三分之一。皆以立嫡立长为名。

    二月十八日,呈上的折子,皇上俱都留中不发。言储君不可只看嫡长,嫡庶长幼之外更有贤能。当以贤为长。另百官再议。

    二月二十三日。皇上在金銮殿上设一木箱,着百官将储君人选书于纸上,投入木箱。以不记名方式统计。

    二月二十七日,皇上收回木箱,在大殿之上,着太监一票一票唱和。只依旧义忠亲王高出一大截。皇上震怒,呵斥义忠亲王结党营私,横行霸道。又让身边心腹公公将义忠亲王罪状一一道出,期间许多这些年仗着太子之势强抢民女,或是欺压百姓之行为。毕后,圣上直接将罪状甩在金銮大殿上,责问,此等孽畜何来贤德!

    百官惧惊。义忠亲王始知,原来自己一言一行,早已被人分秒不错的盯着,且记录在案。皇上下至将义忠亲王软禁府上。这一番软禁却是不同于当年因管家之事而带累的训斥了。期间牵涉之人员,也俱都遭了灾。

    京城迎来了继陈国公之后的又一轮腥风血雨。

    林浣将手中最后一盆牡丹修剪好,放了剪子,雁翎便端了清水上来伺候着净手。又有芸翎递上干净的帕子。林浣按序清理了,端上新沏好的龙井茶小啄了一口,这才道:“自流萤和念韶出嫁了之后,这院里倒是越发冷清了。”

    芸翎一边儿收拾林浣剪下来的残枝,一边儿道:“王妃这是想几位姐姐了?可是怨我和雁翎伺候的不好?”

    林浣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说上两句罢了。”

    芸翎也不嫉妒,反安慰道:“我知道王妃最是念旧情。头前四位姐姐都是自小跟着王妃的人,自然是我与雁翎两个不能比的。只是,王妃也莫太伤怀。总归四位姐姐都嫁在京里。王妃若是想她们,只需派人去说一声,几位姐姐还不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瞧你这张嘴!”林浣笑骂了一句,似是又想起青琼来,道,“青琼的孩子也该满周岁了吧?”

    雁翎答道:“是!正是下个月初四的周岁礼。”

    林浣点了点头,“前几日我让人打的长命锁,金楼里的人可送过来了?”

    “方巧今儿早上送过来的。王妃可要瞧瞧?”

    林浣摆了摆手,“自个儿金楼里出的东西,难道他们还想着欺瞒我不成?改日你再去取百两银子,一起给青琼送过去,就算我她们家小子的生辰。”

    雁翎满口应是,“青琼姐姐好福气!”

    林浣眼角儿一瞟,笑道:“你也不必说这话。只你和芸翎如今还年小。我身边这会儿去了流萤念韶,却是只得你们两个稍得力些。刚进上没两年的丫头总还需得好好□□。待过几年,小丫头们成了气候。我自然会给你们找个好归宿。伺候我的人,只需尽了心,守了本分,我断不会亏待了去!”

    雁翎又羞又恼,直气得跺脚撇过脸去。

    芸翎撅嘴道:“满王府里,谁不知道王妃最是善待咱们这些奴才下人。王妃又何必拿我和雁翎说嘴。”

    林浣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得越发肆意了起来。

    雁翎又道:“王妃既想着几位姐姐,奴婢倒有个法子?流萤和念韶两位姐姐才新婚,自然是与自家夫君甜甜蜜蜜的。可不能这时候去打扰。朱璃姐姐正怀着身子,也有许多不便。但青琼姐姐家的哥儿如今也满周岁了。王妃何不再让青琼姐姐回来?”

    林浣转过着茶盖轻轻笑了笑,这点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心里也确实有这份意思。只是……不由叹了口气,道:“再等几年吧!都是做母亲的人。我哪里不明白。这时候让她丢下家里的孩子,她心里必定舍不得。再过一阵吧。待孩子大些再说。到时候,让那孩子跟在君儿身边也好。青琼也可安心。”

    雁翎一喜,忙跪下道:“奴婢代青琼姐姐谢过王妃了!改明儿奴婢去告知青琼姐姐,青琼姐姐必然高兴!”

    林浣笑而不语,不置可否。心里突然有那么点微妙的感觉。想前世种种,谁人愿意对人卑躬屈膝?又有谁愿意将自己年幼的孩子送去伺候人?便是主家再温和慈善,不过做做玩伴,只怕心里也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而在这世里,却是天大的恩典,众人争着抢着却也不一定能得到。

    而她?在这世上活了十几二十年,养尊处优,呼来喝去,颐指气使,这些个规矩也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只这念头也不过一瞬,林浣摇了摇头,片刻甩开了去。方巧听得一阵嬉笑之声,回身望去,正是徒明谚与徒君然二人晨练回来。

    林浣忙笑着起身招了徒君然过来,只见他满头大汗,面上似是有些疲累,但双眼精神不减,这才放了心。拿帕子给他擦了汗,又吩咐雁翎芸翎带下去沐浴**。这才与徒明谚一道进了屋。

    左右屏退了众人,林浣道:“今日可还要出府去?”

    徒明谚皱了皱眉头,颔首道:“大哥被囚禁了也有两月了。父皇怒气不减,半点不见松口,且隔三差五总要让人去念一道旨意,将大哥训斥一番。大哥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从来众星拱月般长大,如今……”徒明谚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林浣心里更沉了几分,“义忠亲王这些时日可是不安分了?”

    徒明谚嘴角一撇,安分?哪里能安分得了?又何时安分过?

    “月底是父皇寿诞,已早便知会了内务府,这次是要大办的。百官朝贺,又是大宴平民百姓,外地官员也有不少会进京来。”

    林浣点头,确实是难得的好机会。

    “义忠亲王可是想……”

    话还为说完,徒明谚已抓住了林浣的胳膊,郑重道:“那日你跟着三**,别让君儿离了你。”

    林浣心里一跳,肃然点了点头。

    徒明谚这才放了几分心,眼神瞥向远方:“若我是大哥,不论结果如何,这次机会都不会错失。谁都不会甘心被困囚笼,日日担惊受怕。”

    林浣双手藏在袖里,攒紧了拳头,却忽而被徒明谚的大手握住,抬头瞧见徒明谚的笑容,那份不安瞬间便又消散了去。

    四月二十七,圣上大寿,普天同庆。晚间,御花园大宴百官,只这宴席还没开始,朱雀门外边传,义忠亲王率兵叛乱,以逼近了皇宫。

    皇上怒而将身前桌案推翻在地,又着令禁军统领前去平叛,择忠顺亲王徒明谚一同前往捉拿叛贼。

    整个平叛过程自是少不了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林浣搂着徒君然,心一揪一揪地。宫门乱军厮杀,众人自是出不去的,只得窝在宫内,可心里又哪里能呆得住。也只徒君然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在林浣的轻声安抚下睡了过去。

    那一夜,林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将要天明之时,总算传来了叛军溃败的消息。林浣心上紧蹦的弦一松,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只是,叛军平定,可义忠亲王却见大势已去,在围剿之中,与身边亲信互换了衣物,率领百余残兵,趁乱劫了百姓相挟,逃出京直奔四川而去。

    虽则京城又经了一场血杀,只忠顺王府却依旧平淡如初。林浣上前亲手给徒明谚解了甲衣,眼里有些怨怪,又带了几分狡黠,道:“你是故意的?”

    徒明谚上挑着眉眼,笑而不语。

    林浣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故意放水,就凭义忠亲王身边那不到一百余众,且皆已丢盔弃甲的兵力,怎能逃出京城去?

    待换过了家常衣饰,徒明谚敛了笑意,眼神深邃。

    “我与三哥商量了许久,不确定父皇对大哥是否下得了狠手,且父皇只怕也不愿意背上斩杀亲子的名声,擒拿了回来,多半是圈禁。不如让大哥逃了出去。只这前往四川……”徒明谚冷哼了一声,后头的话却是没有再说下去。

    可林浣哪里会不明白。

    徒明谚与忠平王的阴狠,林浣早便知晓,他们要的远远不是圈禁,只有人死了,才是最稳妥的。便是圈禁,也不定能弄出什么乱子来。京城离四川,路途遥远,一路上遇上了些什么山贼盗伙,却是谁也说不定了。

    果不其然。五月初三,便传来义忠亲王一行遇上盗匪,残兵之流又经一路逃窜,还得避开朝廷耳目,已是筋疲力尽,如何敌得过,百余人联合义忠亲王在内,皆被盗匪所杀,无一幸免。

    五月十一,四川来报。周将军意欲谋反为义忠亲王报仇,被旗下参将发觉,先发制人。周将军见事情败露,自刎以谢义忠亲王。

    自此,六皇子,义忠亲王落败。忠平王,忠顺王与甄贵妃,勤亲王成掎角之势。

    第六十二章

    日月如梭,似水流年。转眼又是一个十年过去。

    林浣在院里来回踱步,不时往二门方向瞅一瞅。青琼但觉好笑,她自小伺候林浣。嫁人过后虽离了几年,后来又被请了回来,做了林浣身边的管事妈妈。只与林浣相处二十多年,却头一回见林浣这般祈盼焦急。

    十月的天气,南方才入冬不久,只京里却已经寒风萧瑟。青琼自屋里寻了件大红棉缎领口袖口滚白狐毛边的斗篷给林浣披上,笑道:“王妃可是急了?世子爷不是已经去接了吗?扬州那边的船只到得京城,码头上也得耽搁些时辰,如今天色还早,怕是没那般快。王妃不如先进屋里歇歇。院里风大,这般守着也不是办法。且二门外还有小厮们看着呢。若是表少爷表姑娘来了。定会进来禀报的。”

    林浣随意挥了挥手,她心里期盼的很,哪里能坐得住?异地分隔十几年,亲人不得相见,何其想念。如今虽林如海贾敏仍在任上不能归,但几个孩子却是已遣进了京来。林浣想到离走前,哥儿唤的那一声姑姑,软软糯糯的小包子,奶声奶气的吐词,心里便不由得一片柔软。再有林翔,算起来也是与徒君然同年的,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见上一见。还有……林,乳名黛玉。林浣面上轻笑起来。前世里对于绛珠仙子的喜爱,这世里血浓于水的亲情牵绊,她哪里能不急?只是,扬州至京城,一路长途跋涉,也不知几个孩子这会儿如何了?偏她去不得扬州,想去码头接也是不许。

    青琼最是知晓林浣心思,捂了嘴笑道:“王妃也不想想,老爷和太太还在扬州任上。这次不过是将三个孩子送回了京里。她们都是晚辈。不说您是王妃,还是她们的姑母。哪有尊者长辈去接晚辈的道理?”

    林浣瞪了她一眼,“就你贫嘴!我不过是心里担心罢了。哥哥**子为何将三个孩子送过来,这中间种种原因,旁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不过是大爷要准备明年的春闱,该是早早来京里准备。二爷和姑娘想着京里没见过面的姑姑,这才跟了来探望呢。”

    林浣抿嘴叹了口气。

    义忠亲王身死,恭亲王倒台。勤亲王便不能随意动了。若勤亲王也遭了罪,那么,能够上的了那个位子上的人便只剩了忠平王,如此一来,只怕以往种种,便是皇上也要忌惮几分了。与勤亲王成对立之势,又有皇权在中央。三足鼎立,才是最稳妥的局面。

    然,虽则如此,只这些年来,勤亲王、甄贵妃不曾少打击忠平王**。忠平王这边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些年,甄贵妃和勤亲王却是已不似从前那般融洽和睦了。母慈子孝的戏码一再上演。几番传出勤亲王如何待母至孝。只是,人缺什么便更想炫耀什么。

    暗里的情分不似当年,也只能靠表面上这些东西来维系罢了。因着两方你防我备,行事上难免便有些疏漏。林如海钻了些空子,扬州之事,这些年越发握在了手里。甄家如今,显见得已是被架空了去。

    这些年,甄贵妃与勤亲王几次离心之举,若要打压,不是没有机会,却仍旧留着甄贵妃与勤亲王,甄家与勤亲王的势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不能让忠平王在朝堂上太过打眼。总要有个人出来平衡。

    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甄家如今是已经**急了的狗,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林如海也是虑着这一层,担心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若自己一个不注意,叫人钻了空子,恐连累家小。本想让贾敏带了孩子一路进京。只贾敏却不肯离了他。且,这般时候,又怎能少了内院妇人的助力?

    贾敏执意,与林如海僵直不下。林如海拗不过去,这才只能先且将三个孩子送过来。

    只是,不论扬州那边如何的风声鹤唳,可林家兄妹三人以长兄科考,弟妹思念京中亲人的名义前来,那么也便只能是这一个原因。

    林浣瞧着青琼,眼中更多了几分赞许,笑道:“是啊!没想到,一转眼,哥儿都已经是举人了。想当年,那么小小的一团,临走时还是抱在怀里的模样。也不知他如今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姑姑!”说着又觉得好笑,摇头道,“他走得时候才一岁多,如何会记得?倒是我糊涂了?”

    青琼不以为意,“一家子骨肉亲情,你是他嫡亲的姑母,小时候还逗过他,抱过他呢?如何会不记得?”

    虽知晓不过是安慰的话,可林浣听在心里,依旧暖洋洋的,愉悦得很。

    正说着,自月亮门处转出一个女童来,不过□岁模样,穿着百花穿蝶的织锦襦裙,外披了雪色狐狸皮的斗篷,头上梳着双螺髻,两侧垂了五彩丝绦坠珍珠粒子。双颊粉红,如玉雕琢一般,精致可爱。

    正是林浣与徒明谚的幼女,徒笑然,小名笑笑的。皇上特旨封了长乐郡主。

    “娘和青琼姑姑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林家哥哥妹妹来了没有?我可是迟了?”

    林浣一见了她,忙搂了她在怀里,喜道:“下课了?”

    徒笑然道:“先生知道家里今日有客,特特早些下了学,遣我过来。”又嗔道,“娘怎地在院子里站着,别被风吹着,到时,爹爹又该拿我们大家伙发脾气了!”

    林浣哼道:“小小年纪,到学会来编排我了!”

    徒笑然撅着嘴,瞪着眼睛不服气,“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林浣淡笑不语。青琼出来打圆场,“郡主这是关心王妃呢!”

    林浣心内暖然。三人正说笑着,便有人来禀,说是林家表少爷表姑娘到了。林浣正欲起身去迎,徒君然已带着众人自月亮门转了过来。

    只见那后头跟着的二男一女,二男一约十六七岁,一约十三四岁。那女孩估摸七八岁年纪,比徒笑然略小上一些。林浣自知,这便是林,林翔与黛玉了。

    三人上前欲要行礼,只方屈膝便被林浣拖了起来,抓着三人问东问西,“一路上可好”,“可有晕船”,“家中父母可都安好”,一时竟似老太婆般没完没了。

    青琼嗤道:“果真是许久不见亲人了,瞧王妃这高兴的!只是,王妃再忘情不顾着自己,也得顾着这些个孩子,京里与南方气候不同,这会子可冷着呢。表少爷表姑娘一路舟车,对京里的天气只怕还不适合,这院里风口子上的,可别寒着了才好。”

    林浣这才回转过来,擦拭掉面上喜极而泣的泪水,道:“瞧我,当真是老了,糊涂了!”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屋。林三人又正式拜了一回,又与徒笑然几小间私相见过。徒笑然有郡主的身份在里头,本当是林三人与徒笑然行礼,只林浣一早发话,家里头只论亲疏长幼,不论君臣。遂,徒笑然大大方方地拜了兄长,又与黛玉双方见过。

    机灵的丫头搬了杌子过来几人落了座。林浣一把拉了黛玉至炕上坐了自个儿左手。打眼望去,林林翔皆是肖父多些,自是一般的清俊模样。只黛玉……林浣算是亲眼瞧见了什么是真正的“两弯似蹙非蹙i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只是,含水双瞳里多了几分天真与娇俏,却是不见那“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生之病”。想来,这一世里,不仅父母双全,又有兄长护持,黛玉家中独女,必定是备受宠爱,哪里能让她受了半分委屈去?只如今来了京里,依着林浣的性子,更不可能叫她生出半点委屈来。

    青琼歪着脑袋瞅瞅黛玉,又瞅瞅林浣,笑道:“王妃,奴婢瞧着这表姑娘倒长得颇像一个人?”

    林浣奇道:“哦?是谁?”

    “自然便是王妃了!奴婢素来只听闻外甥似舅,却不知还有侄女肖姑的说法。今日一见,这表姑娘与王妃岂不是有五六分的相似?怪道,长得这般标致。”

    这最后一句,却是不仅奉承了黛玉,更奉承了林浣。若是旁人这般说,林浣只怕会道是那人心思谄媚,可说的既是青琼,便又有不同。林浣心里自然只有欢喜,转头再去瞧黛玉,与贾敏略有一二分相似,与林如海也不过一二分,仔细瞧来,却不正是与林浣长得颇像?

    徒笑然颇有些吃味,怨道:“可不是青琼姑姑说的这话。瞧妹妹这般姿容,不像是母亲的侄女,倒像是母亲的女儿了。便是连我这亲生的也得落了后头去!”

    林浣一巴掌轻拍在她脸上,“怎地,这会子便吃起醋来了不成?”

    徒笑然一溜自林浣右手炕上下来,拉了黛玉道:“妹妹瞧瞧,母亲如今有了妹妹,便越发的不疼我了!”

    这话逗得满屋子一片欢笑。

    林浣又转头与青琼道:“你去瞧瞧,王爷可回来了没有?”

    “青琼姑姑不必了!”徒君然忙起身回道,“儿子回府的时候在外院碰着了忠叔,父亲这会还在宫里,说是只怕一时半会回不来。是儿子见着母亲高兴,一时忘了回禀。”

    徒明谚身上有着骁骑将军的头衔,每日里无甚大事,却仍需上朝,也要去京畿大营报道。只这会儿,朝会已散,又不在营里,却是在宫中?此前也未徒明谚说起今日要进宫。林浣心一凛,微微皱眉道:“阿忠可有说是因着什么事?”

    徒君然摇头:“儿子不知。忠叔未说。”

    既不知道,也省得去胡乱猜想。林浣又恢复了笑靥,道:“既如此,只怕你们是一时不得见了。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这般虚礼。不论什么时候,俱都是一样的。”

    “是!王爷是尊长,我们自该等王爷回来拜见!”林起身应了,林翔与黛玉自也跟着起身。

    林浣笑道:“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他日日做着王爷,可是听得腻了。你们只叫姑父便好!你姑父如今既在宫里,又发了话,一时不得回。你们三个又是舟车劳顿的。用过膳便先且去歇着吧。大可不必等着了。”说着又要去唤丫头传饭。正巧此时,只听得门外一阵慌乱,忽一丫头转进来,跪下道:“王妃,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第六十三章

    传旨的太监声音尖利而生硬,一字字穿透林浣的耳膜,刺进林浣的心里。林浣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像是被突然抽干了一般,身形摇晃,眼前晕眩,一片模糊。

    “王妃!”青琼小心地拉了拉跪在前面的林浣的衣角。林浣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察觉手心疼痛,低头一看,才修剪好的漂亮的指甲已不知何时掐断在肉里,鲜血浸满了指头。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接过太监手中的懿旨。明黄的颜色,似是要耀花了林浣的眼,轻盈的布料,握在林浣手里,却如坠千斤,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扯下去。

    青琼机灵地自袖中掏出打赏的荷包,好生谢了那内监,又吩咐了丫头送将出去。那太监一走,林浣强撑的身子便再支持不住,摇晃起来,幸得身边的徒君然与徒笑然二人扶住。

    “娘!”

    林浣望着一双儿女以及林家三兄妹眼中的担忧,心底升起一股暖意,总算将之前的冰凉驱散了几分。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懿旨交给青琼,仿似无事一般道:“摆饭吧!玉儿她们奔波了一天,应是饿了!”

    几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得林浣这般模样,欲要安慰相劝,却又不知当如何开口,只林浣又不愿再谈,几人便也只得作罢。待丫头摆好饭。几人按长幼宾主做了。只这一顿饭,却是谁也没有心思,谁也没有吃好。不过片刻,便草草停著。

    林浣又唤了丫头来领林家三兄妹下去歇息。挥手遣走了徒君然与徒笑然。徒笑然本想留下,只林浣坚持,眉目间满是倦意,也只得作罢。

    内室里,林浣望着案上的懿旨愣愣出神。

    她与徒明谚成亲十五载有余,虽则徒明谚婚前风流韵事颇多,可这十五年来,整个忠顺王府内院却只她林浣一人。男尊女卑,三妻四妾乃为常理。只是,徒明谚生母早逝,中宫空缺。甄妃虽代掌凤印,却始终不是嫡母,且依着两方对的关系,也是不好过问徒明谚家事。以免落下口舌。太后自陈家倒台之后,身子便时好时坏,窝在延寿宫中,却是真正的不问世事了。

    因而,对于给徒明谚纳妾一事,无人逼迫施压,林浣便也全做不知。以致如今,徒明谚仍是只有林浣一人,侧妃庶妃之位皆都空缺,更不必说侍妾了。

    明**的懿旨,虽不曾明言,可其间字字句句都隐含深意,透露出的,无外乎是说她林浣善妒,以致徒明谚子嗣不丰,十五年来只得一子一女。

    林浣闭着眼睛,右手食指敲击着桌案,面上喜怒不明。

    青琼觑了一眼,小心地走上前去,道:“奴婢问清楚了,王妃猜得不错,确实也有懿旨传去了忠平王府。”

    林浣眼皮一动,睁开眼来,道:“可知那边赐下的是什么人?可也是陈氏女?”

    青琼抿了抿嘴,似是有些为难。;林浣但觉疑惑,道:“有话直说!”

    青琼这才摇头道:“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贾氏元春。被封了庶妃。”

    林浣一愣,怔怔地盯着青琼。青琼郑重点头。林浣这才恍然,转头再瞧那圣旨。太后赐给徒明谚的倒是陈氏女。陈家满门遭了罪。女眷皆贬为贱籍。贱籍女子是不能为亲王侧妃的。便是庶妃也不能,只能是侍妾。

    太后近两年来身子越发不好。今岁入冬后已是卧床不起。陈家如今风雨飘摇,皇上当年那一番打压太过惨烈,要想翻身,实在难如登天。只是,太后在时,不论如何,好歹可以看顾一二,可太后若一去,陈家便更是岌岌可危了。淑妃虽后来经由太后求情,被从冷宫放了出来,只却难以见得圣驾,也无圣宠。恭亲王被夺了王位,却是比一般的皇子还不如。这般下去,太后一死,陈家只怕是连如今的局面也难以维系。太后这是想要在死前为陈家谋划一番。

    以陈氏女赐入忠顺王府。虽则如今只是侍妾,可若得了徒明谚喜欢,以后有了孩子,也未尝不能混个庶妃之类。且不论面上礼制如何,内府里头总压不过王爷的宠爱去。而太后如今又借着宣旨,明里暗里的对她训斥打压,不过就是想为这个只能成为侍妾的陈氏女添一份助力。

    徒明谚不过是追随忠平王,日后新帝登基也不过是个亲王。但忠平王不同,是可登大宝之人。侍妾位上便不够了。且,不论谁是下任君主,只怕也不放心再让一个陈氏女入后宫。也只怨陈家此前权势太过。

    因而,太后这才费尽心机选了身边得信的女官。想来,这贾元春也算是有些本事。能得太后垂青,赐予这等好机会。只是……林浣冷笑。这贾元春与贾家怎会是甘愿为太后驱使,为陈家谋划之人。太后可真真是老了,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还是说,那贾元春在太后面前表现的太温顺?

    林浣心思突而一转。她素来不曾将贾家放在眼里。这贾元春,五年前被选入宫,按理说,依着贾家与甄家的关系,也当是被分给甄妃才是。只是,却被派去伺候太后,从无品级升至了从六品的女官,甚得太后信任。但凭这点,可见,此人能耐。

    只是这贾家与甄家,是双方合计,还是贾家虽表面与甄家关系良好,但内里却也有自己的算计?说来也不为奇怪。贾元春进宫是为了至上的尊荣,可宫里头有甄妃在,甄妃身边又怎会给贾元春机会?

    而从贾敏这边来说,有她这个身为忠顺王妃的林家姑奶奶。虽则同在京城,她这些年对贾家总是冷冷的,寻常不愿搭理。但贾敏仍是林家的女主子,有这层关系摆在这里,便尽够了。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位忠平王庶妃的贾元春,只不知贾家如今是何打算。

    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想要攀着这边又不愿得罪那边,世上哪有这般好的事?任凭你是怎样宽和的主子,只怕也容不下左右飘摇心事二主的奴才。贾家便是如今一心向着忠平王,也是难以得用了。何况,如贾家这般的奴才,忠平王可不稀罕,别给主子惹祸便已是足够了。

    青琼见林浣总盯着懿旨,半晌不语,面无表情,觑了几眼,心中担忧,怕林浣伤心,上前道:“王妃,不妨让奴婢将这懿旨收了吧!”

    林浣淡笑着点了点头。青琼望着林浣面上笑容一怔。林浣见她这般模样越发舒心了几分,道:“便收了吧!”

    青琼见林浣笑容不似作假,面上也确实不见了之前的伤怀,心中欢喜,脆生应了。

    林浣又问:“那位陈姑娘可进府了没有?”

    “已进府了。奴婢安排在了芳菲院。那姑娘倒是说要叩见王妃。奴婢以王妃已经歇息为由打发了。”

    林浣点了点头,此时天色尚早,哪里便会歇息。这是不敢来报她,怕她伤心,也是担忧着她一时转不过来,对那陈氏做些什么。虽只是一个侍妾,可却是太后懿旨赐下的,又是太后族女。却是不能作为一般侍妾看待。普天之下,莫说侍妾,谁见过一般庶妃有太后所赐懿旨的?太后这也是想方设法的为陈氏女与贾元春抬高身份。为陈家抬高身份。

    林浣鼻尖透出一丝冷哼,淡淡应了。突然想起今日到府的黛玉三人,面色回暖,笑着道:“今日玉儿她们刚来便碰上这种事。你去好好与她们说说。就怕她们乱想,心里头不舒坦。还有,因着我,只怕五个孩子则晚饭是都没有吃好了。你去……”

    林浣话还未完,青琼已回到:“奴婢已经吩咐过厨房了。另做了点心吃食送去了各房里。也照着王妃之前的打算,遣了铃兰与翠衣去伺候表姑娘。王妃不必担心。”

    林浣笑着握了青琼的手,点头道:“这些年,我身边多亏了你!你最是能想在我前头。”

    青琼低头受了。林浣叹了口气,又道:“**子和三个孩子都好。尤其玉儿,我今日见了,是喜欢的很。只是这贾家……总归是玉儿她们的外家,如今到了京城,稍作休整,明日必是要去拜见的。不然,总要落人口实。若被人说德行上有亏,对三个孩子可没半点好处。何况,总还有**子这层关系在。我便是对贾家再不喜欢,有些时候也总得给贾家几分脸面。我只是有些担心,前些年京里便传的沸沸扬扬,贾家出了个衔玉而生的公子。贾家老太太当做是心肝宝贝凤凰蛋。宠溺得没了天。如今倒是也该有快十岁了吧?却仍和姐妹们一处厮混。且这姐妹里头还有个客居的姨表姑娘。玉儿虽则不过是面上去拜访,我心里却仍有些担心。明日,让铃兰与翠衣跟着。她们两个俱是你调、教出来的,虽年岁不大,我却放得下心。你只让她们警醒着些。王府里出来的人,料想贾家也有几分忌惮。最多不过半日,仍叫玉儿回来。若那老太太想要留了玉儿小住,你只让她们说,便是我说的,玉儿这丫头我喜欢得紧。我们姑侄方才相见,正该好好亲近。”

    青琼笑道:“两个表少爷也便罢了,终究是外男,且大爷身上还担着明年要下场的事儿。只表姑娘,若贾老太太终究是表姑娘的外祖母,若那老太太执意,表姑娘碍着她是长辈,不免为难。如今有王妃这话在,那贾老太太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逆了王妃去。”

    二人相视而笑。林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年,贾家的一应流言,连同宝玉的出生等事,林浣皆是一笑而过,全当笑话看。只如今黛玉上了京。此生有她这个姑姑,若那贾家敢在黛玉身上打半分不好的主意,端看她怎么收拾了。

    但闻得屋外丫头道“王爷”,青琼卷了那懿旨便要往退下去。林浣眼眸一转,道:“不必了,那懿旨,就这般摊着吧!”

    青琼握着懿旨的手一顿,担忧地瞧着林浣,“王妃!”

    林浣自知她关心自己的心思,笑道:“你只摊开放着就好。他惹出来的事,总要让他瞧一眼。没得平白让我一个人在这生闷气的道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呢!”

    之前懿旨方下,事态突然,她确实如遭雷击,接受不能,便是知晓不过只是太后旨意,并不是徒明谚的风流之事,伤心伤怀也是在所难免。只冷静过后,却镇定了下来。若是成亲初期,她担忧害怕也是理所当然,只如今,若她再不信徒明谚,那便也枉费了她们十五年夫妻,举案齐眉了。只是,终归心里头有些膈应,低头瞧了瞧掌心已经上了药的掐痕,若不给徒明谚几分脸色,岂不让她白断了这指甲?

    第六十四章

    听着林浣这话,以及那眼角闪过的一丝狡诈与不愤,青琼浅笑着应了。徒明谚方巧自屏风后头转出来。青琼行礼,低声道了王爷,只眼角却朝那懿旨瞥了瞥。

    徒明谚顺势望去,脸色数变,灰败地比之这冬日的天气还让人冰冷。看得青琼打了个机灵,乖觉地退了出去。

    林浣背过身对着窗台,自窗前几上摆放地豆绿色花斛里掐了朵花在手里把玩,嘴上冷哼道:“王爷好福气。听说,那陈家姑娘素有美名,倾城之姿,当真是比我手里头这花还要娇艳上几分。说一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为过。妾身倒要恭喜王爷能够抱得美人归。只王爷此番如了愿,却不知京城多少公子哥儿要碎心了。王爷……”

    自徒明谚出征归来,除非有外人在,否则二人私底下,林浣素来直呼其名,再不曾叫过王爷,也不再以妾身自居。今日一口一个王爷,一口一个妾身,却是字字句句如同闷锤砸在徒明谚的心里。

    徒明谚上前抱住林浣,“舟舟!”

    林浣略一挣扎,未能脱身便也不再强求,只面色依旧冰冷。徒明谚突然笑了起来,“我怎么瞧着你这话里一股子酸味?可是打翻了醋坛子了。凭她怎地貌美如花,自是比不得你的。”说着,却是伸手去扯林浣手中的花,只握着林浣的手,却忽而看见手心里的掐痕,面色一变,待要再说的后半段话却是再说不出来,急道:“怎地弄伤了,可擦过药没有。下人都怎么伺候的!如何也不包扎起来。既伤着了,还去摘花。手上伤口可是最忌讳再沾这些东西,花枝上总有泥尘,若沾了进去可怎么办?”

    林浣嘴一撇,将手腕自徒明谚手里脱出来,手臂狠撞了一把,将徒明谚推了开去,又把手中的花扔在徒明谚的脸上,“怎么伤的?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怎么伤的?”

    徒明谚面上一阵尴尬,急道:“舟舟!那是太后……”

    林浣也不愿听他解释,声音越发冷了几分,道:“便是沾了泥尘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残花败柳罢了。到底上了年纪,人老珠黄,哪里敌得过人家十多岁姑娘家的豆蔻年华。不仅这姿色不如人,便是这手也比不得人家娇嫩,王爷自去握你的美娇娘就好!”说完也不理会徒明谚,甩袖进了内室。徒明谚后脚急跟上去,只依旧晚了一步,房门自他面前啪地一声关上,就像是打在他的脸上一般。

    徒明谚又气又急,只觉得万分委屈,今日之事,他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太后这一招杀得太过突然,那厢将他留在宫里,这厢懿旨早已下来了。那陈家姑娘虽以往也听闻过几分传言,人人皆道倾城倾国,只他可从未见过,岂不着实冤枉得很?

    而这些,林浣心里又哪里会不清楚,只是,十几年二人世界,突然来了这么一位侍妾,心里如同吃了千万只苍蝇一般恶心。便是知晓徒明谚与这陈家姑娘之间什么也没有,终究意难平。

    耳边听着徒明谚在门外声声呼唤。林浣只做未闻。

    徒明谚转头瞧着那摊在几案上的懿旨,眉宇一皱,越发厌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阔袖一扫,案上懿旨,连同其余杯碟之物尽数跌落。

    林浣只隔了门,冷哼道:“王爷若不满我,只管冲着我来。何故拿东西撒气。王爷可瞧真切了,那可是太后的懿旨。若摔坏了,或是弄脏了,没得到时我不仅善妒,祸害王爷子嗣不丰,还得白担上这藐视太后的罪名。”

    徒明谚嘴唇微动,却是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手握成全,十指关节苍白可怖,骨骼之间咯咯作响。他终于知道,林浣的手心是如何伤的了,而林浣接过这懿旨时又是怎样的心境。

    徒明谚低头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终究只能叹息一声。望着房内忽明忽灭的烛火,烛火中静坐的人影出神。烛光摇曳,透过门窗照应在徒明谚的身上。就这般,一人外站,一人内坐。竟是僵持了下来。

    林浣心中有口闷气堵着出不去,自然不愿理会徒明谚,可遇着这般事,又哪里能睡得着。徒明谚知晓林浣正是气头上,又深知林浣性子,也便只能在门外陪着。

    如此到得月上中天,又眼见着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青琼推门进来,便见林浣背对着门口,一手撑着头,竟不知何时总是抵不过,睡了过去。

    听闻声响,林浣转头望去,见是青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失落。瞧了瞧门外,徒明谚已没了踪影,面色便又垮了下来。

    青琼自知林浣心思,忙道:“王爷守了一夜,奴婢夜里劝了好几回,王爷只不肯动。半个时辰前才走的。并未进芳菲院,也没往书房去。奴婢让人去瞧了,说是去了后花园宋妈妈那里。”

    林浣神色这才稍好一些。

    青琼又道:“虽这内室里头地龙火墙日夜供给,温暖如春,可这般坐上一夜,王妃也太不经心了些。”

    林浣抱了抱双臂,之前并不觉得,只青琼这一说,却是似乎也有些冷,且一个坐姿支撑了一夜,端觉全身酸胀。

    青琼抬头觑了林浣一眼,又道:“只可惜那外头厅里的可没内室里头这般暖和。”

    林浣转身去瞧青琼,青琼却已去拧巾子给她净面,似乎方才那一句不过是随口的无心之语。只林浣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再为徒明谚说话。

    她这房里,不论内室侧间还是厅房,俱是接着地龙树了火墙的。只虽是内厅,可却时常通着窗户换气,这才要冷上一些。只夜间自有婢子照应,若如何会让徒明谚这个王爷受了冷去?青琼这不过是想掀起她的恻隐之心。只虽知晓青琼的用意,林浣想起在外头站了一夜的徒明谚,到底也生了几分不忍。

    青琼见林浣神色缓和下来,心头一喜,又见林浣一夜未能好眠,面上终究疲累,忍不住道:“王妃不妨去床上再躺一会儿,横竖这会儿时辰也还早。”

    林浣摇了摇头,“玉儿她们刚到,虽遣人去嘱咐了,只她们谨慎,今日又还要去拜见那贾府里的老太太,必定来得早。你去拿了胭脂来替我好好梳妆,只莫让孩子们瞧出什么来!”

    青琼嘴角一撇,王爷王妃闹成这样,王爷虽昨日不曾出这院子,总算在保住了王妃的面子,可屋里头那摔碎的杯碟,那番声响,这院里的人只怕难有不知道的。虽则如今这院里被林浣治理的铁桶一般,下人们也不会多嘴多舌,只同是主子的世子郡主又哪里会不知道。王妃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只心中这般腹诽,面上依旧应着取了胭脂水粉来。

    果不然,待得梳妆整理好不过片刻,林为首,林翔黛玉跟随其后联袂而来。不多时,便见徒君然徒笑然也是到了。

    几人落座说了回话。徒君然面色担忧地瞧着林浣,只林浣却满面含笑,拉着黛玉一个劲儿问,左右也不过是“昨晚睡得可好”,“可有何不习惯”,“下人伺候可还满意”等等。徒君然无奈,只得又去瞧林浣身边的青琼,青琼见了,略笑着点了点头。徒君然便知晓,这是无甚大事了,总算松了口气,也寻了林林翔兄弟间说话。

    不多时,徒明谚翩翩而来。众人皆都起身行礼。在众多孩子面前,林浣自然不会落了徒明谚的面子,也便收了心中不平,依旧笑着与徒明谚并肩做在炕上。

    又有林带着弟妹重新跪拜了一回。徒明谚起身扶了,拉了林问了科举备考的事,又问了几句林翔的学问,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回头与林浣说话,只唤了声“舟舟”,林浣却转头吩咐丫头道:“摆饭吧!”

    徒明谚愣愣地闭了嘴,面上却尴尬无比,也只得先且作罢。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忠顺王府里本就主子少,且黛玉三人俱是新到,不免要好生招待的。若分桌而食,男女双方都只三人,到底冷清。此前,王府里只有四位主子,林浣可不愿一家子骨肉吃个饭也这么多讲究,这些上头在自家府里也没人说闲话,便也随意了去。因而,黛玉三人到来头一日,这般安排却也不算出格。左右,还有徒明谚与林浣这一王爷一王妃在呢。

    林浣虽在姑苏守孝了几年,只生在京城,这十几年都在京城,习惯了京中饮食,只是怕黛玉三人在扬州呆久了,这京里的菜色怕是不和口味。因而一早准备了会扬州菜的厨子,一桌子饭菜,却是南北名家食谱俱全了。

    只有一味汤料,看上去并不打眼,不知是何做的。徒明谚特意盛了一碗放到林浣面前。孩子面前,林浣从不与徒明谚吵架,也便笑着饮了一口。只那味道,却是……

    徒笑然好奇,也盛了一碗来喝。只含了一口在嘴里,便想吐出来,只终究还记得几分修养,勉为其难咽了下去,却是将那汤碗推至一边,气道:“这是府里的厨子今日是怎么了?这样的吃食也敢搬上桌来!这么难吃,拿去喂……”

    话至一半,徒君然猛地在桌下踢了一脚。徒笑然忽痛,哎呦一声,转头瞪着徒君然,却见徒君然拼命地使眼色,往徒明谚方向努嘴。而林三人俱都发挥食不言的至理名言,低头吃饭,与桌上个人神情均做未见。

    徒笑然这才发现,徒明谚面色比那窗外飞过的鸦雀还要难看。心中腾地一下明了了几分,慌忙低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只得林浣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尽是戏谑。徒明谚面上越发挂不住。板着脸,训道:“食不言,寝不语!平日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莫以为自己是郡主,金尊玉贵的养着,便能肆意糟蹋食物……”

    徒明谚虽训的是徒笑然,只在座数人,除林浣外皆是晚辈,只得硬着头皮停著起身,垂首听训。徒明谚絮絮叨叨,直说的徒笑然满腹委屈,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落下来。

    林浣心中不忍,本就是徒明谚自己面上挂不住,在她这儿吃了瘪,不能将她如何,便拿孩子撒气。林浣越发气甚,转头端了茶递给徒明谚,道:“王爷也说的累了。先且喝杯茶吧。咱们长乐可不是王爷军营里头那些个下属,王爷若要训人,自往大营里头去,何苦在这做给我看?”

    “你……”对着林浣,徒明谚纵有百般手段,也总是无奈,一时语塞,却是总拿林浣没有办法。面上受了,心里却端的苦涩得紧,但也只得默叹一声。心里也知,这是在孩子跟前,总为他留了几分颜面,不然,只怕会说的越发犀利讽刺。无奈挥了挥手,示意几小落座。林浣又吩咐了众人接着吃,只几人哪里还能再吃的下去。自然又是草草解决了。

    林浣又唤了铃兰翠衣好生嘱咐了一番,转头再询问了青琼一回给贾府的东西。黛玉三人上京,贾家那头,贾敏自是已备齐了礼物的,只现今黛玉几人在她这王府里头,面子上,她总要再加上一分,也全当是为了贾敏与三个孩子了。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阵,这才送了黛玉三人出门。

    第六十五章

    方转回来,至得门口,青琼已立在廊下,见了林浣,上前贴耳过来,“那位姑娘今早来请安,奴婢本想打了回去。可那陈姑娘执意在院里等王妃起身。奴婢无法,只得领了去偏殿里头。王妃看……”

    林浣抬头瞧了瞧天色,已近晌午了。青琼有大把的时间与机会,却等到过了早饭时辰,待得黛玉三人出了门再来禀报。是想在第一天便给那陈姑娘一个下马威。

    林浣瞥眼盯着青琼,“你胆子也越发大了。倒学会自作主张!”

    青琼一慌,忙跪下请罪,却见林浣望着侧间,眉角几分笑意,知晓林浣虽嘴上这般说,可心里却并未因她此举生气,略放了心。

    正巧徒明谚掀了帘子出来,见得林浣身边第一得意之人俯首跪地,不由讶然,道:“怎么了?”

    青琼小心觑了林浣一眼,只林浣把玩着手上的镂空雕花镶嵌七彩宝石的金镯子,不发一言,也瞧不出喜怒来。青琼又望了望徒明谚,道:“今日一早,陈姑娘便来请安。只那会子,王妃刚梳洗,面色不大好,精神也不佳,奴婢担心王妃,倒是一时给忘了。却让陈姑娘白等了这许久。”

    徒明谚皱眉,“让她回去吧!”

    青琼抬头惊愕地看着徒明谚,这些年来,看着林浣与徒明谚二人相处,比谁都知道二人感情,却没想到,徒明谚竟为了林浣,会这般公然打了太后的脸面。侍妾若没给正室请安,没能给正室敬茶,便不算侍妾,是不被认可的。而这位陈姑娘是太后所赐,有太后懿旨。若有心人严格追究起来,可算抗旨。

    林浣拨弄手串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过一瞬,却又恢复如常。

    徒明谚见青琼傻跪着一动不动,颇有些不悦,又道:“莫非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你去告诉她,念在她是太后娘家人,顾着太后的脸面上,我自会看顾一二,这早晚的请安,便免了。”

    青琼身子一颤,低头应了,忙往偏殿而去。

    徒明谚这才叹了口气,上前握住林浣不停拨弄手串的手,道:“如今,你可算满意了?”

    林浣将手抽出来,哼道:“你便不怕此举会惹怒了太后,到时,你们之间达成的协议只怕便有些阻碍。”

    只称“你”,并没有再唤王爷。语气也不如昨夜的冷淡,还带了几分对他的担忧。徒明谚心下一喜,双手自后环住林浣,见得林浣并不挣扎,越发高兴,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

    林浣低头应了一声“嗯”。陈家虽然倒台,流放的流放,没入贱籍的没入贱籍。可是,陈家大家之族,百足之虫,必然还有一些势力存余。虽已不可能让陈家复兴,但却这股力量仍然不可忽视。且,太后淑妃二人在宫中数十年,其中利害自然比一个贤妃要胜上许多。

    夺嫡已至最后关头。半点也不容马虎。只需一丁点意外,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甄妃与勤亲王虽貌合神离,但在此等事上却是一致对外的。

    义忠亲王身死,六皇子被夺爵,倘若勤亲王落败,下场必定不会好。那么,便只剩了一个忠平王。到得此时,皇上不免会猜疑忠平王的品性,担心一旦忠平王登基,除却一母同胞的徒明谚与年幼的十一皇子,只怕都难保全性命。

    皇上这两年身子越发不受用了。交出皇权玉玺是迟早的事。可是,交给谁,这人选却不一定要是忠平王。

    陈家虽有过外戚专权,尾大不掉,让皇上深恨不已。可此时的陈家已不可能对朝廷做出大损害。而身为陈太后的亲子。皇上一时之气这般狠戾的发落了陈家,却不一定真的希望陈家就此凋零。且,不论恭亲王,勤亲王,甚至已是的义忠亲王。都是圣上之子。便是圣上不喜,有将之置于死地之心,却不会允许兄弟间残杀。

    要坐上那个位子,不仅需要手段,还需要仁义和一颗海纳百川的包容之心。皇上平蛮夷,攻戎狄,护福建,打倭寇。便是想建一个太平盛世,而一个对自己兄弟都赶尽杀绝的人,如何能放心将江山托付。

    所以,忠平王需要联盟太后与六皇子,一方面为了太后一方的残余力量,一方面是做给皇上看。他会善待兄弟。

    只是,陈家当年的败落虽大多功劳压在义忠亲王身上,可忠平王与徒明谚却是不可缺少的帮手,在此间没少推波助澜。太后心里未尝没有半分怨恨。要想与太后结盟,这番诚意却是觉不能少。

    林浣皱了皱眉,道:“太后那边,只怕不好过。”本就是为了陈家遣过来的女人,而徒明谚第一天便将那女子拒之门外,不肯承认其身份,不让其请安。请安是妾室的本分,若连请安的资格都没有,那么,徒明谚若不愿意见,她便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徒明谚。

    太后哪里还能信得过忠平王,还能接受这等结盟?

    徒明谚笑道:“三哥答应太后,日后必然让陈家脱除贱籍,入户平民。子孙后代各凭本事,若有才干者,出将入相,一视同仁。”

    当年皇上初等大宝,陈家外戚揽权,屡屡驳斥皇上主张,竟是处处掣肘。后来,一路隐忍,又有林浣祖父与多位亲信相助,这才夺了陈家一部分权利,坐实了皇帝之位。可往日的屈辱,皇帝又如何会忘?

    因而陈家败落,陈家女子没入贱籍,陈家男子大多流放,不可回京,不能参加科考。而大周朝,流放罪人不可参军。皇上虽未明言,却已是绝了陈家所有的后路。

    忠平王的承诺是一块大馅饼,给了太后,陈家一个明亮的未来与希望。便是知道当年之事有这位的手笔,可是这般的好处,谁也不会错过。

    “太后赐下这两个女人给我和三哥,无非就是怕空口无凭。只是,若我与三哥是那等奸诈出尔反尔之人,两个后院女子又有多大作为?我会和三哥商量,明日上朝奏本,请求父皇准许陈家年迈长辈回京,免去流放之苦。”

    林浣点头,这是第一步示诚。有了这一项的实际意义,对于陈姑娘与贾元春,太后总不好再伸手过问两位王爷的后院了。

    林浣却又有些担心,“父皇那边……”

    徒明谚见林浣不再生气,笑着把玩着她耳后的一缕青丝,道:“到底是太后娘家。父皇当年一时之气,处置地有些过了,这两年,父皇身子不太好,便已有了几分后悔之心。只是,金口玉言,哪能朝令夕改?且自己下得旨,也不好打了自己的脸。我们这么做也算是给了父皇一个台阶下。

    至于那位陈姑娘,你若不喜欢,不见她便是。正好,芳菲院离这也远。你只当是养个闲人。咱们保她一世衣食无忧就好。我与三哥虽是想要联合太后,只这两个女人,真心不是我们为了联盟求来的。舟舟!”

    “我知道了。只是……”林浣轻笑,“不论如何进的这门,到底是已经进来了。徒明谚,你可真忍心看着一代绝色佳人守一辈子活寡,凄苦一生?”

    徒明谚瞧出林浣话中的狡黠与戏谑,道:“你可是怜悯她?你若心里不忍,我这便去芳菲院!”

    林浣脸色立马垮了下来,瞪了徒明谚一眼,“我虽是有几分同情,却也不是圣母,可没有因着这一点子怜悯之心,将自己丈夫推出去的道理。徒明谚,你可记得生长乐那会,你答应过我什么?”

    林浣怀着徒君然时除了有些嗜睡,但不见其他反应,反倒是徒笑然,那会儿,当真是苦煞了林浣,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过了四个月也还是如此,徒明谚不知请了多少太医名医,寻了多少法子总没办法。有时为着孩子勉强硬吃下去,却又呕吐的辛苦。直到了生产之时,本就有些营养不好,偏还遇上胎位不正。这一胎却是害惨了林浣。好容易母女平安,只林浣到底伤了身子。这些年一直调养着。

    那会子,林浣凶险,徒明谚也顾不得规矩,在产房里陪着,只说,孩子他不要了。若林浣能好好的,这辈子便只守着她一个。竟是叫林浣又气又喜,哭笑不得。

    徒明谚一笑,抱着林浣的手更紧了几分,“自然是记得的。这次只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有了。”

    林浣这才罢了。

    徒明谚又道:“算起来,长乐也有八岁了。”

    林浣回身瞧着徒明谚,“都调养了这么多年了。这一年来,我的小日子时间上也都准了。岁安,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一子一女,对于身为王爷的徒明谚,确实太过单薄。也容易成为对手攻讦之项。

    孩子,徒明谚不是不想,只每每想到,总会不由得浮现出徒笑然刚出生时的场景。心思也便歇了。

    林浣如何不懂,回抱住徒明谚,“你别担心。不过是长乐这孩子折腾人。你瞧,君儿那会不是挺好?岁安,我想再要一个孩子。”

    软玉温香,柔声祈求,徒明谚哪里能不动容。心里早已似有一百只爪子再挠,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横空抱起林浣,便朝内室而去。

    “好!咱们便再要一个孩子!”

    第六十六章

    芳菲院。

    青琼将陈芷心送至漪澜阁,福身告退。

    “姑娘好生休息,奴婢先且告退。这芳菲院虽小了些,但主院耳房,抱夏花厅,自称一体,且另设了小厨房。姑娘瞧着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使唤了奴婢来添置。”

    以太后懿旨赐下的侍妾,身份早定,可忠顺王府上上下下,见着的不论是林浣身边得力的丫头,还是二门外守门的婆子,皆是一口一口姑娘。全当她是暂住的客人一般。陈芷心身子颤了颤,强笑着自袖中掏出一个厚重的香囊,道:“劳烦青琼姑姑了!”

    青琼低头,并不伸手去接,反道:“姑娘严重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当不得姑娘谢,更当不起姑娘这姑姑两个字!”

    青琼的声音不疾不徐,平缓柔和,却掷地有声,内里的隐藏的尖锐,陈芷心又如何听不出来?她本是念在青琼在林浣身边的脸面,抬举一声“姑姑”。可谁知,竟被如此羞辱。陈家虽然败落,可好歹也曾是名门望族,她虽只是旁支,却也是千金大小姐。而青琼不过是一个奴婢。因着在林浣身边伺候多年,这才得了几分脸面,满府里头上自世子郡主,下自丫头小厮,见了都唤一声“姑姑”。

    青琼受得了世子郡主的礼遇,却对她言语阻挠。是在提醒她。在这忠顺王府里,她什么也不是。

    陈芷心眼中的怒火将燃未燃,只一晃眼却又恢复了平静,装作什么也没有听懂。再次将香囊递向青琼,却是改了口,“姑姑是府里的老人。便是世子郡主见了也得给几分脸面,芷心如何能托大?芷心有一事还要请教姑姑。王妃体恤,免了我的晨昏定省,这原是王妃心善给的体面。只我心里头却总有些惴惴不安。我……”

    青琼抬头浅笑着觑了陈芷心一眼,道:“姑娘这话差了。此是王爷的意思,并非王妃。既然上头主子这般说,姑娘只安心受了便是。”

    陈芷心纤弱的身子一晃,好容易挺住没有倒下去,只手心攒着的香囊却险些被修长的指甲刮破,可面上却还不能露出半分,强撑着福身谢了恩,仍旧将香囊塞给青琼。青琼望着陈芷心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回却是没有推辞,不动声色收入怀里,再没抬头瞧上陈芷心一眼,退身离去。

    陈芷心深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离了一般,身子朝后一仰,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身边的秦嬷嬷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大声,只得压低了嗓子骂道:“这王妃也太拿乔了些。姑娘好歹又太后的旨意在。居然让姑娘等了半日还将姑娘遣了回来!这不是明摆着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吗?”发作了一阵,又贴近陈芷心,接着道,“在正院里的时候,奴婢听院里守夜的丫头说,昨晚上,王妃和王爷吵架了。王妃直接甩了王爷的脸子,将王爷关在门外,一晚上没让进门。还随了一套青瓷器。哼!果然是没有个父母教养的。这般德性,可有半分为□的本分,连最起码的妇德都不知,也配做这个王妃的位子?”

    陈芷心吓了一大跳,慌忙堵住秦嬷嬷的嘴,“嬷嬷快别说了!王妃与王爷当年可是皇上亲自赐的婚。这般的话一传出去,岂不是非议皇上圣断?”

    秦嬷嬷脸色一变,瞧了瞧左右,好在这漪澜阁地势较高,若有人**,一眼自窗口望去便能知晓。四下里查探了数遍,确定无人,这才放下心来。面上却一派凄苦,鼻子一酸,道:“老奴这也是担心姑娘。才一时失了分寸。姑娘,咱们这可还是第一天进府呢。往后的日子可还长着呢。如今便这般,姑娘日后可怎么办?”

    陈芷心不说话,许是打击太过巨大,眼神茫然,怔忡不语。

    秦嬷嬷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又道:“不如,咱们去和太后娘娘说说。只需让太后知晓王妃的作为,必然会被唤去训斥一顿。也好给她一些警醒。”

    陈芷心苦笑着摇了摇头,“进府之前,我是太后娘家人,陪侍太后也无不可。只进了这府里,我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哪里还能有再见到太后的机会。我知道嬷嬷的意思,只是,即便让人捎了信给太后又如何?嬷嬷可听清楚了?不许我去请安敬茶,不许我去服侍布菜,不许我去晨昏定省的那个人不是王妃,是王爷!”

    秦嬷嬷脸色大变,颤颤巍巍道:“姑娘的意思是说……是说……是王爷……”

    陈芷心点了点头,“王爷与太后之间有协议。王爷答应为陈家出头,却并不愿意接受我这个陈家女。王爷虽如今只是一个亲王,但若忠平王有朝一日,荣登大宝,王爷便是出皇上外的第一得意人。这等位子,若府里头陈家女受宠……”陈芷心叹了口气,“只怕王爷也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太后。他容得下陈家,却不会让这大周再出一个‘陈家’。”

    秦嬷嬷似懂非懂。陈芷心摇了摇头,懂了如何,不懂又如何。总归不能改变她如今的境况。由始至终,她都只是太后与王爷各自谋划之下的一颗棋子,一个牺牲品。这点她在进府之前便有了几分意识。只是万万没有料到会是如今这般困局。她以为,总算现在王爷还用得上太后,念在这一点,至少如今对她不会太苛刻。而只要见着王爷,凭她的姿色与手段,一翻经营,倘或得个孩子,也总算老有所靠。可如今……

    青琼所言,芳菲院自称一体。又加之告知她的那句“姑娘是太后的娘家人。府里自然会好生伺候着。这早晚的请安,也便免了。”

    这是明晃晃的告诉她。这芳菲院以后便是她的居所,警告她不必有什么心思,王爷不愿见她。若她知情识趣,自会保她一世衣食无忧。可是,这般孤寡终老,便是锦衣玉食又能如何?让她如何能甘心?

    指甲在贵妃榻的边沿划出一道道痕迹,陈芷心但觉口中一阵腥甜味道,嘴唇已被咬破。秦嬷嬷抱着陈芷心,哭道:“我可怜的姑娘!”

    二人抱头哭了一阵,秦嬷嬷打了热水来伺候陈芷心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妆,铜镜里的少女,十五六岁的豆蔻韶华,端的是清水芙蓉,明丽妖娆。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眉山远黛,犹如墨画。眼似星辰,口如朱丹。

    只需一眼,不说男子,便是女子也要为之惊艳,不知心生多少嫉妒怨恨。真正的应了那一句:风华巨笔难俱述,犹有倾城未尽时。

    望着铜镜里的如花娇颜,陈芷心心念一动,笑了笑。回头与秦嬷嬷道:“嬷嬷若有时间不妨去府里多转转,与丫头小厮们多说说话。”

    秦嬷嬷听得弦外之音,道:“姑娘想让老奴做什么?”

    “嬷嬷也不必心急。到底咱们刚来府里。我又是侍妾的身份,带不得许多丫头进来,身边也只有你。在这府里头,可谓是孤立无援。嬷嬷先且耐住性子,多与府里的下人交好。然后再慢慢打探世子爷和郡主的喜好习性。”

    秦嬷嬷眼珠一转,便知,王爷只得世子和郡主两个孩子,自然看重的紧。若能得两位小主子的欢心,在王爷跟前说上两句自然最好。若不能,也只需得知她们的喜好,时常送些东西过去,若有一样是二人喜欢的,时常带在身边,便有机会被王爷察知,到时自然便能引出姑娘,只需让王爷与姑娘有机会相处,以姑娘的容貌与性子,也便有办法留住王爷。

    秦嬷嬷心内稍定,低声应了。

    这厢,林浣左右偏头瞧了瞧新梳的发髻,笑道:“双儿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身后双儿略微有些羞恼,“是青琼姑姑教的好!”

    林浣一笑,又转了话题,问道:“王爷呢?”

    “王爷去忠平王府了。临走时嘱咐奴婢,王妃昨晚未眠,叫不许吵着,让王妃好好休息。”

    林浣轻轻嗯了一声,便见青琼掀了帘子进来。双儿乖觉,自知二人有话要谈,福身退了出去。

    林浣寻了双层彩绘妆奁里头的碧玺手串套在手上,道:“该让她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青琼低声应是,又跪下,将方才陈芷心给的香囊双手奉上,“这是陈姑娘给的。”

    林浣斜眼瞄了瞄那香囊,丝毫不在意,“给你的,你收着便是了。陈家虽败了,可却还留下了不少家底。且还有太后呢,她到底伺候了太后一段时日,太后给她的自然不会少。倒让你得了便宜,以后恐还有你收的时候。”

    青琼会意,笑着将香囊收入怀中,道:“多谢王妃。”

    林浣鼻间一哼,只得芳菲院的方向,“这赏你的可不是我。你该去谢那位正主去!”青琼听了,忙装模作样的跪下朝芳菲院叩谢了一番,直看着林浣苦笑不得。

    带了拜了一拜,青琼又朝林浣磕了头,笑道:“那也还是该谢王妃。”引得林浣直笑,拉了青琼起身。

    青琼又道:“那位陈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不管她。咱们往日怎么过如今还怎么过。全当没她这个人。芳菲院那头,你找人好生盯着便是。经了今日,她心里难免不舒服。只怕不甘心。大好的年华,怎能甘心。这点我倒是可以理解。先且看她如何做吧。若她碰了几回钉子能看透了领悟过来。待得王爷大事得成,局势稳定之时,给她令造户籍,假死脱身出去也无不可。左右也不过这几年。她还年轻,那时也不过二十来岁。虽较其他女子大了些,可以她的姿容,令觅良缘也未尝不可。”

    青琼满口赞道:“王妃大善。”

    林浣斜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叹了口气,“到底不过一可怜女子。只是……”林浣眼神突而从同情变为冷厉,“到时便别怪我心狠无情了!”

    青琼躬身道:“奴婢明白了!”

    林浣暂且将此事丢开了去,又问道:“玉儿兄妹可回来了不曾?”

    “已是回来了。只是,奴婢瞧着三人面色都不太好。林姑娘眼眶还有些微红,许是哭过了。”

    林浣皱眉,“去唤铃兰过来好生问问。”

    “奴婢已问过了。铃兰说,贾家中门紧闭,只开了角门相迎。林大爷拒不进,当做不知,只唤了小厮去中门叫门。贾家这才开了门。只府里头却来来往往,似是都在准备着东西,寻思着抬去给忠平王府里的贾庶妃。因而恐是顾不到许多,行事上有些怠慢。”

    只怕不只有些怠慢,青琼顾着她的面子,言语间修饰了一番。林浣冷笑,“还有呢?”

    青琼抿了抿嘴,觑了眼林浣的面色,道:“铃兰说,后来那府里头的宝二爷回来了。还当着林姑娘的面摔了那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玉佩。还自说自话要给林姑娘寻表字,自取了颦颦二字。”

    林浣甩手将妆台上的菱花镜扫落在地,“他是什么人?玉儿父母俱全,再则还有我这个嫡亲的姑姑在,凭他也配给玉儿取甚表字?”

    青琼见林浣盛怒,忙道:“林姑娘已是拒了,且铃兰也端着王府的架子只说王妃这头等得急,既然贾家忙着贾庶妃的事不得闲,便不打扰了。当场请了林姑娘出门。又寻人去与外院的林大爷林二爷说了。三人即刻便回了府。”

    林浣面色稍好一些,道:“回头你赏铃兰一百两银子,全做表彰了!”

    青琼一喜,“铃兰好运气,不过几句话,便得了旁人一家子几年的花费。奴婢替她多谢王妃了!”

    “你只嘱咐她和翠衣,她们如今跟着谁,谁便是她们的主子。再不必去理会这王府丫头的身份。一心不能有二主。只安心伺候好玉儿,事事为玉儿想。不论是我,还是玉儿,都不会亏待她们。”末了,林浣嘴角一笑,又吩咐道:“正好,左右长乐与玉儿住在一起,相邻着。你去告诉她们,明日,我待了她们去忠平王府玩儿。

    不过一个妾,贾家还真当自个儿家里出了个王妃了不成?她们既仗着贾元春便敢如此作态,委屈玉儿,我便让她们瞧瞧,明日见了那贾元春,是谁给谁行礼!玉儿受得委屈,我自给她在贾元春身上找回来!”

    第六十七章

    都说皇家无亲情。但或许是有着那一番不一样的童年经历,有着在耻辱,漠视,算计之中的艰难求生,徒明谚与忠平王相互依存,彼此扶持。这才使得二人感情深厚,与其他天家子孙不同。

    徒明谚甘心赴汤蹈火来成就忠平王,忠平王也从不曾怀疑过这个九弟。

    这十几年,忠顺王府与忠平王府相交深厚。林浣和忠平王妃更是常来常往,倒处出几分手帕至交的姐妹情分来。

    对于忠平王府,林浣是熟门熟路。府里的下人自也知道,主子对忠顺王府,乃至这位忠顺王妃与旁人不同。自来也不必禀报,领了往正院去。

    忠平王妃此时刚吃过早饭,在贾元春的伺候下用了凤仙花汁涂染指甲。林浣看着跪在一旁的贾元春心下微笑。她虽与忠平王妃交好,但是要来此,自然也需得提前说一声,因而一早便谴了人来忠平王府告知。忠平王妃必是知道的,却依旧唤了贾元春跟前伺候,怕是也有着些意思在里头。一则想看看她的态度,二则也是想在贾家的亲戚跟前踩贾元春一头,颇有敲打警告的意思。

    林浣丝毫不在意,正好,省得她找由头再将贾元春唤来。

    “三嫂好兴致!”

    忠平王妃回过头来,笑着上前迎了林浣,“哪里什么好兴致,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

    二人平日里处得多,也不客套,只徒笑然领着黛玉与忠平王妃见了礼。忠平王妃拉着黛玉左右打量了一圈,拿了帕子捂着嘴朝林浣笑,“我瞧着这丫头倒不像是你的侄女,仿佛便是你的亲生女儿一般!”

    徒笑然一撇嘴,道:“三伯母也这般说。自玉儿妹妹来了,每每人见了都这般说,如今三伯母也是这话,越发显得我这女儿是多余的了!”

    忠平王妃仰着脖子大笑,搂了徒笑然过来,“长乐这是吃醋了呢!你只别委屈。若你母亲偏了心,你只管来找我。我左右也没个亲生的女儿,你若是肯,我却是巴不得的。”

    忠平王妃有四个儿子,最大的徒朗然与徒君然年岁一般,最小的不过七岁。忠平王府倒是也有两个女儿,只都非忠平王妃所出。

    林浣也跟着打趣,“三嫂只管拿了去!也省得她整日里气我!”

    忠平王妃眉眼儿一挑,眯着眼睛道:“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改明儿我去和父皇上书,求改了长乐的玉牒,记在了我的名下,你那时可别来与我急。”

    “三嫂!”

    忠平王妃见得林浣焦急模样,捂着肚子笑道:“瞧瞧,瞧瞧!这会儿可不愿意了吧!”

    林浣哪里不知忠平王妃不过也是在说笑,不过作陪罢了,见得如此,颇有些哭笑不得。忠平王妃却又拉了徒笑然,道:“你母亲当年那般艰难生下你。她虽口里说你气她,只心里却不知如何高兴欢喜呢。”

    对于林浣难产时的种种凶险,府里人虽未曾刻意与徒笑然说过,却也未曾刻意避开徒笑然,因而徒笑然也是知晓的。这会儿听得此话,心中又有些自责,低声点头应了。

    几人落了座。贾元春这才得了机会上前见礼。忠平王妃似是这会才想起贾元春来,俯手道:“瞧我,竟是忘了。这贾庶妃仿似与你还有几分亲戚关系呢!”

    林浣还未说话。贾元春已道:“奴婢姑母正是忠顺王妃娘家长嫂。”

    林浣动了动眼皮,眯眼看着贾元春,并不接她这话,反是回头握着忠平王妃的指甲瞧了瞧,又道:“三嫂倒是得了个能干的奴婢,瞧这一手染甲的技术。”

    侧妃或还可称之为妾,只庶妃虽也担着个“妃”的名头,只不过是家里还稍有些地位,面上叫着好听些,实则与奴婢无异。且妾室至于正妻,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可任意差遣使唤。

    话本是没错,只如今这般场合,自林浣的口里说出来,贾元春的身子微微一颤,忠平王却心里乐开了花,道:“可不是你夸,这丫头着实不错。也是太后□的好。只可惜,伺候了太后这些年,如今倒叫我得了这便宜。你要是喜欢,不妨让她也给你染染。”

    这番话却更是压低了贾元春丫头的身份了。黛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做未听。徒笑然自顾自地吃着桌上的糕点,一点也不客气,嘴里还含着绿豆糕,那边又伸手去拿枣泥糕,忙不停歇,却也不忘时时给黛玉递上一块。又招呼这黛玉吃这吃那,全然不当自己也是客气,好似半个主人一般。

    忠平王妃笑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瞧你这副模样,好似你母亲饿着你一般。”

    林浣皱眉叹气,“三嫂瞧着,哪里有半分女孩子的模样。”

    忠平王妃拍了拍林浣的手,“左右她还小,正是爱吃爱玩的时候呢!”

    “还是三伯母这是糕点好吃。”

    忠平王妃越发欢喜,“你们府里的糕点就不好吃?”

    “也好吃。只是,母亲不让我吃!”

    林浣佯怒,“不过是因着你前阵子换牙,恐吃了甜食不好。偏就让你拿来在这告我一状。

    许是一边儿吃着东西,一边儿说话,一时竟有些噎着,呛地咳嗽了两声。黛玉见了,忙将一边的茶水递了过去,“姐姐小心噎着。”

    长乐接过仰脖子喝下。却对茶水的味道有些不喜,微微皱了皱眉。

    忠平王妃笑道:“我倒是忘了,长乐素来不喜欢我们喝的这些六安茶。”又吩咐贾元春道,“既有贵客,你去重新沏了茶过来,只向花蕊儿拿了我房里的普洱便是。那茶养胃,小孩子喝也好。”

    贾元春抿了抿唇,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普洱此时还没有后世的闻名,但是已被许多上流社会推崇。只是,整个大周朝,只有云南这一个出产地。产量并不多,那边的夷族经过这好些年的杂居汉化,虽已纳入大周板块,成为我大周子民。但民族间的矛盾却依旧存在,只是,皇上下达政策,善待夷族百姓,因而虽偶有争端,却也不不如此前的尖锐。

    只如此,普洱大多落在当地夷族百姓手中,进贡的少。流于民间的便更少。且普洱不同寻常茶叶,贵在陈,而不在新。

    忠平王妃又拉了林浣道:“你不知道,那丫头可不只是会染指甲,便是这沏茶的功夫也不弱。你也知道普洱吃法上颇有些讲究,若没这么个懂的人,我还怕糟蹋了这等好茶。”

    林浣笑着附和,“呦,这可算是我赶巧的好,有口福了。”

    普洱需得用同样的水量与方法煮上两遍,然后将两次的茶水混合在一起过滤。这般的过程着实需要一些功夫。索性,林浣与忠平王妃东拉西扯,两个孩子一旁聊天却也不闷。

    说至一般,忠平王妃问道:“你府上那位怎么样了?”

    林浣自知她说的是陈芷心,道:“还能怎样,在芳菲院里呆着呢!”

    忠平王叹了口气,“难得老九能这般为你。我倒是羡慕得紧,只是,我与你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忠平王与忠平王妃不是无情。只是,忠平王有睥睨天下之雄心,忠平王妃总有一日需得母仪天下。母仪天下者,便要有“海纳百川”的容人之量。

    林浣可以耍性子,发脾气,向徒明谚要承诺,要保证。可忠平王妃却不能,忠平王也给不了。林浣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微笑着以示安慰。

    正好贾元春端了四杯茶上来,给在座者一一上了。林浣与长乐自是泰然处之,只黛玉有些尴尬,因想着到底是母亲的娘家人,与长幼辈分上还占着长字,便要起身相接,只却被林浣按住了。

    忠平王见了,忙道:“你是贵客,她不过一个丫头,很是不必如此。”

    黛玉有些不安的回头去瞧林浣,林浣笑着点了点头,黛玉这才安了心,对于贾元春手指轻微的那么一抖动只做不见,安然坐着。只心里却又想到昨日去贾府发生了事情,终于明白,为何在家时,母亲每每提及贾家,总有几分无奈,不舍,又夹杂了几分痛心与失望。刚得知这贾家大表姐贾元春被送进宫闱的时候,母亲很是沉默了好一会,此后言及贾家便越发的淡漠疏离了。

    黛玉瞧了瞧闲话家常的林浣与忠平王妃,又瞧了瞧已是安静退于一边的贾元春,心念转了转,便不再多想,转头与徒笑然兀自玩笑。

    时至正午,忠平王留了用饭,林浣也不推辞。饭菜摆了上来,满屋子的丫头也是机灵,并不上前伺候,只忠平王唤了贾元春布菜。

    之前本就伺候站了这许久滴水未沾,如今四人一番吃食下来,尤其有徒笑然又是指示着要这个,又是要那个,临了又说不要了。我说要吃玉米苏花羹,只今日这菜色上又没有,贾元春又只得去厨房吩咐了另做。真正是被指使的团团转。

    忠平王妃与林浣见了,只做未见,黛玉也没了初时的不安,对贾元春的伺候越发受用自如,低了头,拿了帕子擦嘴掩饰,偷笑不停。心里却暖洋洋一片,她如何瞧不出来,徒笑然这一番举动,不过是因着昨日在贾府受得气,要给她找回来。

    饭后,林浣与忠平王妃来了兴致,又让贾元春寻了棋盘想手谈一局。徒笑然也嚷着要踢毽子,待得贾元春拿了毽子来,徒笑然又说要打陀螺。黛玉也在一旁附和叫嚷。满屋子的丫头都眼观鼻,鼻观心,全不动弹。

    贾元春如何还看不出来,今日林浣此来的目的?虽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笑着伺候。

    到得天色将晚,林浣这才带了徒笑然与黛玉打道回府。贾元春这才得了忠平王妃的发话,回了屋子。只伺候了一日,滴水未进,早已摊在了椅上。

    抱琴忙上前,问道:“姑娘?姑娘?奴婢知道姑娘疲累,只是,姑娘好歹先吃点东西。奴婢已让人去端热水。这天冷,待用了水再歇着也能舒服些。”

    贾元春闭着眼,不说话。抱琴等了许久,觉得贾元春似是睡着了,寻了毯子来给其盖上的时候,贾元春突而睁开眼睛,眼神情迷,哪有半分睡意。只抓着抱琴的手,道:“我虽出了宫。只在这王府,没有王妃的允许,也是不得见亲人的。你却不同。你寻个机会,便说是为了采买私人物件,多给守门的婆子些银钱,想必出去一趟不至于太难。”

    抱琴醒悟,“姑娘想让奴婢去趟府里?”这府里说的自然是贾府。

    贾元春眼神闪了闪,道:“在太后跟前的时候,忠顺王妃我倒也见过几回。虽待我并不亲近,可也不会如今日这般,故意刁难。若我没记错,林家表弟表妹是这两日才来的京城。你去府里问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着府里的周姨娘,母亲与姑母不和,我是知道的,便是过了这许多年,姑母早已去了扬州,每每见着周姨娘,母亲总心中意难平。你回去与母亲说,如今我虽进了王府,有着太后的护佑。只却仍是步步艰难。王妃是正室,不论如何折难我,总也占着理。太后身子是越发不中用了,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还难说。

    王爷与忠顺王是一母同胞,王妃与忠顺王妃的关系可不只是一般的妯娌。如今林家也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林家表弟表妹客居在忠顺王府里,有着这层关系,这好给了我们借着林家拉拢忠顺王府的机会。但凡母亲为我想上一分,也切不可怠慢了林家的弟妹。若能让林家弟妹时常去贾家小住上一阵,便更好了。”

    抱琴想着贾元春今日的委屈,倘若林浣态度稍稍缓和一些,哪至于此?叹了一声,应了下来。

    68第六十八章

    忠顺王府。

    林浣方一进院,便有丫头双儿凑上前来,道:“王妃,芳菲院……”话未说完,却被一旁的青琼瞪了一眼,瞥向林浣身后的徒笑然与黛玉。

    双儿会意,这些事情王妃不愿叫孩子扯进来,自是不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的。心中直怪自己太过大意,却还不至于没了眼色。见得如此,忙闭了嘴。

    徒笑然黛玉二人会意,相视一眼,便与林浣福身告退。只走了几步,又不免回头,神色担忧。

    林浣一笑,转过头一边儿往正院去,一边儿问道:“说吧,什么事?”

    双儿随后跟着,低声道:“陈姑娘今日自申时后在阁楼里弹了半晌的琴。”

    若无大事,徒明谚下衙便在申时。芳菲院虽在王府偏西一角,只主楼却以八角阁楼形式所建,分上下两层,地势居高。阁楼琴音自可经由微风传送。这是在等着徒明谚吗?

    林浣不怒反笑,并不接话。

    双儿到底才被提上来跟在林浣身边,由青琼教导,只是时日并不长,见得林浣如此,颇为不解,按理说,林浣让她注意芳菲院的动静,听得此话不该生气吗?

    林浣脚下不停,已是进了正院,瞄了眼里屋,回过头来问道:“王爷可在屋里?”

    双儿点头,“是。”

    林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道:“她在自己的阁楼里弹琴,可犯了大周朝哪一条国法,又犯了咱们府里哪一条规矩不曾?”

    双儿愣了半晌,这才明白,林浣说的是之前陈芷心的事,有些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林浣瞧着她的呆愣模样,笑容不改,“既如此,既不曾触及国法,又不曾犯家规。咱们确实管不着的。”

    说着几人已至了门口,双儿上前打了帘子,林浣进门,屋内地龙火墙,十分热和,林浣随手解了身上的狐裘斗篷,交与青琼挂在衣架上,这才又道:“到底是太后的人,难道还能软禁了不成?且,便是软禁,也没有说**人家在屋里的**的。”

    林浣回身朝里间笑了笑,便转了话题,道:“玉儿自小在长在扬州,扬州气候暖和,京里倒是比不得。如今这天气越发冷了,你去瞧瞧,只看她屋里可还缺些什么少些什么?”虽说,在黛玉未到之前便准备妥当,完事都比拟的徒笑然,只初来京里,又遇着是冬季,林浣总有些担心。转而想到一事,又道:“过后你再去和白先生说一声,玉儿日后便与长乐一块学习了。按照长乐的束,再备一份给白先生。也将这事知会玉儿一些。这会儿才来两日,也不急。让她先休整几日再入学也使得。”

    双儿脆生应了。

    青琼瞧着双儿出了门,这才道:“双儿到底还是差了些。”

    林浣不以为意,笑道:“她总归还小,你多费点心,多教教她,还怕她不通透?”

    青琼应是,心下也是欢喜。自知林浣看中之意,双儿虽处事有些不太妥当,但又一颗心,想林浣之所想,急林浣之所急。只这一点,其他却是可以调/教的。

    林浣抬步走入里间,徒明谚正懒懒地躺在太师椅上,一手端了茶盏轻抿,一手捧着本书,只那模样,眼角时时瞄向她,显见得并没有用心在看。

    林浣上前,双手按在他颈后揉捏。徒明谚西北出征,荣胜而归,只是,后颈受过伤,天气恶劣或骤变之时总偶生酸痛。

    “听说今日有美人儿给你献曲,可谓是,琴声悠扬,美人如歌啊!”

    徒明谚反手握住林浣的手,用力一拉,林浣便摔在徒明谚怀里。只见徒明谚双眼含笑,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着林浣的下巴,道:“美人如歌?本王可想得很,只不知怀中美人赏不赏脸?”

    取笑不成,反被调/戏,林浣大怒,一把拍掉徒明谚的手,道:“坐好了!这般模样,像什么样子?你可是想再做回那风流王爷?你若想,自去别处风流去!”

    徒明谚邪笑着,近身林浣,道:“府里养个闲人你都气成那样,你舍得我与旁人去风流?”

    林浣反手将其推开,转身便走。徒明谚吓了一跳,忙拉住林浣,“你莫气,我不玩了!”

    林浣回头满脸笑意,徒明谚讪然摸了摸鼻子,自知又被林浣给耍了。林浣见他收了玩闹之心,又重新站于徒明谚身后,替他揉颈,口中问道:“今日的事可成了没有?”

    这话前不接上文,后不见下文,问的没头没脑,也只徒明谚听得明白,是说昨日商议的上书请陈家老人回京之事。

    “当年的旨意是父皇亲自下的,若父皇这般容易便答应了,岂不是自打脸面?父皇将折子留中了。不过是让我和三哥再提两回。父皇也好就着台阶下。”

    林浣点了点头,又道:“太后那边……”

    徒明谚一哼:“太后知道分寸,不会得寸进尺。你放心好了。”

    林浣停下手中的动作,环住徒明谚的脖颈,道:“你不怪我任性,可能会毁了你们与太后初步建立的同盟,坏了你的大事?”

    徒明谚回身拉过林浣抱在怀里,“这不过是太后单方面不放心的举动。我与三哥的计划中本也没有想过这一项。要换取太后的安心与信任,并不需要靠这两个女人。这般手段,不论是我,还是三哥,都是不屑的。”

    “嗯。”林浣轻应了一声。

    徒明谚抱得越发紧了,“舟舟!你若不在意这‘妒妇’的骂名,我便也不会理睬这‘畏妻’的名声。”

    林浣扑哧一笑,道:“好!”

    这十几年来,徒明谚始终不曾有侧妃淑妃,更无侍妾。外头‘妒妇’‘畏妻’之言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林浣怎会不知?不过是二人都一笑了之罢了。

    名声虽然,可彼此眼前人,便是有再多骂名又如何?两人相识一笑,此间情意,自在心中,又怎是外人能懂?又何须外人来懂?

    又过了两日。这厢,林浣带着林家三兄妹去张府,理国公府上见过了林家尚在京里的亲戚。那厢,徒明谚与忠平王上书,再提陈家之事。皇上反问百官,如何看?百官得圣意,自是一路唱和皇上仁慈。又过了三日,皇上下旨,怜陈家老辈年事已高,免去流放之罪,着当地官府护送回家养老。

    次日,十月二十三。忠顺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说是不速之客,概因林浣打心底里不待见,只却又不得不请进来。

    来者,贾府当家二太太王夫人,黛玉二婶。打的又是贾母老太君的名义。便是林浣不待见,可如今夺嫡之争越发白热化,多少双眼睛盯着忠顺王府,若这般大喇喇的拒之门外,只怕明日满大街的便要说她林浣目下无尘了。这也便罢了。只恐还会攀扯出,林浣与**子不合,因而不愿见贾家的言语,又或是说林家兄妹不敬长者。这般一来,与林家,与黛玉兄妹,百害而无一利。

    左右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便是有些心思,也没那个手段,唤了进来也无妨。林浣只当是日下无聊,陪着说说话打发时间了。又因王夫人到底占着长辈的名头,少不得使人叫了黛玉来见过。

    此番到来,王夫人倒是客客气气,满面欢喜和善,拉着黛玉的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不像是一个多年鲜少联系的二婶,活像是一个关心自家女儿的慈母。

    林浣心里吐槽了一句,若这世上有奥斯卡,王夫人绝对能拿个小金人。

    王夫人只道,那日因着刚得知贾元春之事,府里忙乱,倒让有些下人疏慢了黛玉,又说,这些日子,老太太想得紧,每日都要念上黛玉好几回,正巧,过几日便是邢夫人的生辰,嘱黛玉过府一聚,小住几日,也好了了老太太的思念之情。

    这般一来,倒是将所有过错推给了一应下人。林浣不由冷笑,只她们自己要将自个儿说成下人,如此贬低,她又何必再多嘴?

    黛玉心里也是明了,若有真心待她,真心待林家,怎会紧闭中门,而以角门相迎。林如海虽未回京,但林乃是林家长子,也是撑得起林家门楣的人。贾家此番行为,不说不将林家放在眼里,只怕也没将林家视为姻亲,否则哪有这般对待姻亲之理?

    且,那日进府后处处碰壁,当着他们三兄妹的面便能谈论贾元春之事,商议捎去忠平王府给贾元春的东西。生怕他们不知道贾家出了个“王妃”不成?只却又是什么王妃?不过是个妾,可贾府众人皆都似以王妃母家自居,黛玉虽小,又不曾经历过京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可这点便是再如何也不能不明白?这般一来,却是让那真正的忠平王妃怎么想?让忠平王怎么想?还有,便是那“宝玉”。那般大喇喇地给她取表字。女子表字怎可出自外男之口?若非当日她拒绝,若有铃兰抬出王府王妃姑母的身份恶言以对,这事儿传出,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这会儿说贾母思念她的紧。可那时,贾母却是笑盈盈地瞧着,半句话也不为她说,便是稍稍斥责宝玉一句,她也不至于如此尴尬境地。嘴上句句说道“所疼者为有你母”。只是,这般行事,倘若是真疼她母亲,又怎么会将她置于这般境地?

    黛玉突然想到每每言及贾家时,贾敏面上复杂的神情与眼角隐约的泪光,心中一堵,不由得痛了起来。贾家与她到底隔了一层,可与母亲,却是血脉相连心连着心的啊!

    如今,听得王夫人这般言语,黛玉只觉心冷无比,又替母亲甚是悲哀。可邢夫人虽为继室,却也是她的长辈,既在京中,少不得去恭贺。且贾母终究也还是外祖母,若要相留住上几日,她如何拒绝?如此,只得笑着福身应了。

    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又问及林林翔两兄弟。

    林浣道:“翔哥儿自那日见了崔家的小子,两人倒是一见如故。两个孩子整日里一块戏耍。今日忠平王世子相邀去赏雪,二人都去了!哥儿倒是跟着王爷去了谢大学士的府上。明年二月便要下考,如今正该寻座师了。”

    谢大学士也是探花出身,说起来,与林家顾家交好,说起来,还是当年林浣外祖父还在时的关门**。科举之后也是入的翰林,后来被外放,回来后倒是在六部轮了个转。此后圣上特赐了文渊阁大学士的名号,入主内阁。人称谢阁老。只是,谢阁老却更喜欢人家叫他大学士。

    因他所得的大学士与旁人不同。旁的翰林大学士不过是个官衔。而他的大学士却是圣上亲口所封,才学渊博的象征。

    谢大学士曾任过三届科举主考。这等身份,只怕是各大举人学子抢着想拜师,可京城里,凭你多少权势,若称不得谢大学士的意,也是枉然。

    听林浣的语气,只怕林拜其为座师乃是定下了的。今日便是那拜师礼了,不然又如何需忠顺王亲自去?王夫人心中艳羡不已,又想到宝玉,虽则现在不过十岁,可不知往后有没有这等机缘。她的宝玉,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如此一想,便又觉得林哪里能比得过宝玉?之前的羡慕渐渐地变成了嫉妒,转而生出几分恨意来。

    林浣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心中感叹,羡慕嫉妒恨啊!世人诚不欺我也!

    送走了王夫人。林浣拉了黛玉在炕上坐下,也不再转弯儿兜圈子,直言道:“我虽不愿你去。只那到底是你的外祖家,我阻得了一次,还能阻得了百次千次?倘若做的过了,我到底是王妃,有这层身份在,旁人便是身后有些闲言碎语,也不敢欺到我身上来。可只怕带累了你。且如此一来,**子面上便不好看。”

    到时,若传出贾敏不得林家心意,不被林家承认的话,或是说贾敏忘本,去了夫家便忘了娘家,怂恿子女不敬娘家之言。不论哪样,都是林浣不乐意见的。若是太平安稳之时,却也不怕。可如今勤亲王正等着抓他们的把柄。无事都能生出事来,自当小心谨慎。且,林如海在扬州与甄家势同水火,甄妃还不想着法子编排林家?

    黛玉理会,自知林浣之心,感激地点了点头,道:“姑姑放心。不过是去住上几日。左右都还有铃兰和翠衣在身边呢。有些事,玉儿省得。”

    谁说黛玉是多愁善感,悲春伤秋的女孩子?她的玉儿冰雪聪明,只需稍一提点,自然通透。若是黛玉无心,贾家便是再如何手段,也是枉然。林浣一笑,“最多两三日,我便遣人接你回来!”

    第六十九章

    黛玉走后,青琼上前欲言又止。林浣轻笑,道:“你可是奇怪我这般喜欢黛玉而又不待见贾家,怎不出面拒绝王氏?”

    青琼听得此话,并不意外,却也不回答,犹豫了一番,道:“老爷和太太可是要回京?”

    林浣眉眼一挑,笑言:“迟早的事。玉儿几个这番来了京城,便不会再回扬州了!”说完,想着仍在扬州的林如海与贾敏,神色又有些黯然,不知二人此番可好?

    若是一切顺利,扬州之事了结,也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到时,忠平王继位,必定会招林如海回京。若事情不顺……林浣身子不自觉颤了颤。

    青琼眼尖,倒了热茶递给林浣,道:“王妃还要放宽心。王爷不是已经遣了人去扬州照应了吗?想来,必不会有什么岔子。待得尘埃落定,老爷可是大功臣呢!”

    林浣轻笑,从龙之功她倒是不在意,挂心为由哥**安危。好在,徒明谚布局精密,也曾答应过她,即便事败,也当保林如海夫妻平安。林浣摇了摇头,能做的安排都已做了。再如何担忧也是惘然,轻抿了一口清茶,林浣又道:“在扬州,哥哥二品大员,简在帝心,淮扬地界无人敢不放在眼里。玉儿是独女,又居最幼,哥哥**子只怕是百般宠爱,断不能委屈了半分。只是,这一来京城,却与扬州不同。京中王侯将相,皇亲宗室,比比皆是。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她虽心思剔透,却少于权贵间的交往,也缺了手段心计。”

    青琼会意,“王妃是想借贾家这颗棋子?只是,那贾家不免太过……荒唐了些!”

    因到底是贾敏的娘家人,青琼寻思了许久,依旧只说出荒唐二字,可贾家所为,哪里是荒唐二字可言?

    林浣笑道:“正是如此才好。贾家行事向来每个顾忌,又自视甚高。如今圣上还念着几分祖上功绩,又加之储君未立,朝政不稳,也便暂时搁下。但有一日,新帝登基,四王八公,只怕没几个能保得住!”

    青琼一惊,骇道:“那太太岂不是……”

    “**子便是一时对贾家有些心寒,可到底生养了自己,断然不可能割却。贾家待**子有几分实意我不知道,可**子待贾家却有一颗真心。我怕的是,贾家耍些手段,到底血浓于水,**子不免便会心软。

    **子离开京城已有十多年,对于贾家之事,大多道听途说,不曾亲见,不曾亲历,感受便不会深。十多年前的贾家虽让**子心里有些舒坦,可到底是舍不得的。毕竟还有贾老太太在呢!”

    青琼立时明了,“姑娘见了便等于是太太见了。姑娘死了心,太太也便死了心。”

    林浣起身,望着窗外黛玉院中的方向,道:“我是想让她去见见。玉儿在扬州,只怕没人敢得罪她。可在京里却一样。”

    青琼又接道:“王妃是打的一箭双雕的主意。既让姑娘和太太看清了贾家,从此死了心,也可借贾家的手让林姑娘明白一些事情,也能生出几分手段?”

    “如今大冬天的也便罢了。等明年开春,过了春闱,这京里的各项花会宴请便会多起来,玉儿自然是要出席的。京里各家的女孩子,可没几个是省油的灯。玉儿若没有几分本事,我可不敢把她带出去。索性,贾家虽荒唐,却也正是这点好。

    贾家人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那些手段也自是不入流的,玉儿若连这些都应付不过来,那么也便休想在京中立足了。”

    青琼点头,恭维道:“王妃想得周道。”

    “哥哥**子不在京里。可林家却不能失了对京里的算计。我虽是王妃,可对于林家来说,却已是出嫁女。许多事上,并不方便。且,王妃身份虽然尊贵,可有些时候,便是因着这身份,反而掣肘。哥儿翔哥儿又是男子,顾不到各位大人的家眷中来,玉儿若能独当一面,也是林家一大助力!”

    青琼又道:“不知老爷太太如何作想?”

    林浣此举虽是为了林家,为了成就黛玉,可也有一部分算是利用了黛玉。只因她与贾敏虽交好,却不能断定,贾敏会为了林家而彻底舍弃贾家,即便因此而拖累林家的可能只有半分,她也断不会容许出现。她要将一切都扼杀在摇篮里。

    黛玉三人去往贾家拜见,那日对贾家所起的一点厌恶还远远不够。所以,她让黛玉置身贾家,以贾家人的心思和手段,若是贾敏知道,母亲这般对待自己视如己命的女儿,那么,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可还能残存几分?

    林浣叹了口气,对于黛玉不经起了几分愧疚之心。只是,若她自己有本事,那也不过是去走一趟亲戚,无甚紧要。若她没本事,林浣自然也有后路,定不会让她真受了半分伤害。

    因而,对于青琼的问题,林浣半点不在意。

    “**子不过是因着玉儿还年小,才一直护在手心里。如今玉儿渐渐大了,便也不能只一味宠着了。哥哥既然将玉儿将给我教养,自然是信我的。至于**子,慈母多拜儿。我们便是再如何,也护不住玉儿一辈子。我们如今越护着她,日后便越害了她。

    况且,哥哥自幼待玉儿如哥儿翔哥儿一般教养,又请进士老爷为西席,对其重视可见一斑。林家女子又怎可空有一副好皮囊?便是满腹诗情又如何?自然是要独当一面,不输男儿的!”

    话虽如此说,可林浣到底放心不下黛玉。夜里又思量了一回。次日便递牌子进了宫。先去见了太后。因皇上旨意已下,陈家即日便可归京。太后心中欢喜,倒是比以往精神了许多,早膳也多吃了半碗饭。对待林浣,更是慈眉善目了起来,对于忠顺王府院里的那位陈姑娘,却是半句也没有提及。太后不说,林浣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略陪着聊了几句闲话。眼见太后颇有倦色,林浣告退出来,却并没有出宫,而是往贤妃宫里去。

    十一皇子也早已成年,出宫建府完婚了。因而,贤妃宫里略有些冷清。林浣去的时候,贤妃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喂池子里的鱼。

    贤妃无不欢喜,拉了林浣,道:“怎不带我长乐来?”

    “王爷请了白先生为西席,这些日子,正跟着白先生学习呢?”

    贤妃取笑道:“听说,你们府上这位白先生可是大有来头,还是位进士出身?”

    林浣一笑,“是我大哥的同年,因性子太直,并不适合官场。外放了三年便辞官回京了。之后倒做起了名流贤士。却是出了好几本书,士林之中倒是有些声名。”

    贤妃取笑道:“你这是要培养个女状元出来不成?”

    林浣淡笑,也不作答。二人又对坐说了一回话。贤妃自知林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开口询问。林浣也不在转弯,直言想要四个教养嬷嬷。

    这事,林浣此前也提过一回,不过是为了长乐。王府不是没有从宫里出来的人。比如宋妈妈。可是,宋妈妈到底老了,这些年来,一直在忠顺王府享清福养老。差事自然是都不理了。至于旁人,林浣挑挑拣拣,不是觉得这样不如意,便是觉得那样不如意。其实,也不过是舍不得徒笑然受罪。

    只是,如今黛玉的事儿却拖不得,有两个自宫里出来的嬷嬷在身边,一来更抬高身份,二来也可教授黛玉规矩,必要时,正好用来对付贾家。

    既要给黛玉寻,那么徒笑然自然便也不能拖了。“慈母多拜儿”,自己既知道这理,便不能害了徒笑然。即便再不舍,该有了教养也需得一一到位。

    徒笑然是郡主,还是皇上亲许了封号的郡主。可越是这般的身份决定了规矩上越是半分不能错。且,若是到了夫家,郡主之尊虽能长脸,可也是鸡肋。

    林浣叹了口气。突然间便明白了贾敏对黛玉的护佑。她对徒笑然何曾不是如此?心里不免又为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哀叹了一番。

    贤妃倒是答应的利索。办事效率也高。又兼是之前林浣便提过,本就留意着的,这会儿急着要,也不慌乱。不过两日,便送了四名约莫三四十岁的宫女子过来。

    说是嬷嬷,指的是身份。这个年龄,并不大,年迈的嬷嬷虽然老成,可是终究有心无力。而宫女自幼进宫,这四个均是在宫中摸爬打滚了数十年的,该知道的事,该有的手段一分不会少。且贤妃如今协理六宫,能得贤妃看中,可想其资历能耐。

    为保险起见,林浣自然又遣人去查了这四人的底,皆家世清白,并无漏处,这才好生交代了一番,两人一组,分送给了徒笑然和黛玉。

    此后二人上午学文,下午学习规矩,课程却是紧凑得很。黛玉倒还罢了。徒笑然却是不免向林浣抱怨了两回,只抱怨终归是抱怨,见得林浣面色严厉,却也不敢再说,忍了下来。也并没有朝两位嬷嬷使小性子,摆郡主的架子,一应恭敬对待。不过几日,双方熟悉了,倒也相处融洽了起来。林浣这才放了心。

    十一月里,邢夫人生辰。一大早,林浣便安排了丫头小厮,遣了王府马车将黛玉三人送去贾府。又细细叮嘱了铃兰翠衣与两位嬷嬷几句。临行时,与黛玉道:“你母亲与老太太十几年骨肉不得见。你此番去,也当是代你母亲去尽孝。只是,孝义虽然,祖制礼法却更不可违。”

    黛玉愣了一会,笑着应了。林浣见她听得明白,松了口气。贾家不过是拿长辈的身份,摆主人的款。客随主便,又有长辈身份相压。可再如何,还有礼法在,黛玉自可拿此辩驳,也不会担了违逆不敬长辈的名声去。

    不过三日,林浣果然便又遣人去接黛玉回来。贾母本想借思念之情再留黛玉两日,只那婆子半分不肯松口,言道:“王妃自林姑娘来后,喜欢得紧,每日里谈笑一处,一时都离不了,就连郡主也退了一射之地。此番姑娘去了三日,王妃没有一刻不想念。还说,不论如何让奴婢接了姑娘回去,不然,奴婢也不必回王府了。”贾母无法,只得放了黛玉去。只黛玉一行回得王府,却是多了一人。

    第七十章

    面目清秀,是一刚留头不久的丫头。本唤鹦哥,乃贾母院里二等丫鬟。只因贾母疼惜黛玉,便给了黛玉。长者赐,不敢辞耳。黛玉略推了两回,贾母坚定,也便只能受了。为其改了名,唤“紫鹃”。

    林浣翻了翻白眼,贾敏未死,黛玉多出了两位兄长,薛家于黛玉之前上京入住贾府。王子腾也早了几年离了京师,红楼的剧情可以说早就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面目全非了,怎地这一项上还是如此,剧情帝,你果然是不甘寂寞啊!

    林浣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心道:贾老太太,你真是闲得慌,忒多事了些!

    心里虽止不住的腹诽,可面上也不过略点了点头,便遣了黛玉回屋休息,青琼倒是比林浣还要不放心几分,那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得林浣忍俊不禁。

    “这些年,我并不喜欢贾家。虽不曾与贾家有何冲突,但寻常也不联络结交的。我的态度贾家如何会瞧不出来。便是偶尔京中宴会上碰面也不过点头打个招呼,只当是看在**子的面上。如今,只瞧着玉儿的举止态度,也是对贾家不甚待见了。贾老太太攀扯不了我这王妃,还显见得要失了林家的助力,如何不急?放不得其他人,也便只能遣个丫头在玉儿身边罢了。只不过,一个丫头,又能有何作为?”林浣一声冷哼,“如今倒想起来拉拢林家了。早些时候把林家放哪了?”

    青琼笑着道:“一个丫头自翻不出大浪来!只是,铃兰方才告诉了奴婢一件事。”

    林浣惊奇:“何事?”

    “铃兰在那贾府里时,偶尔得知,贾庶妃身边的抱琴姑娘曾回过一趟贾府。想来是并没有得忠平王妃的允许,只偷偷去见了她爹娘,并没有往那府里去拜见各位主子。”

    林浣眼珠儿一转,“什么时候的事?”

    “便在王夫人递帖子来王府拜见王妃的前一天。”

    林浣失笑,食指叩击在桌案上,这贾元春,倒有些意思。纵观这贾府里头,只怕也就这位脑子还不算太笨。不过,终归与她无甚关联,贾元春便是有几分心计,在忠平王妃面前,也是枉然。掀不起大浪,也碍不着她林浣半分。林浣摇了摇头,也便丢了开去。

    青琼又问,那紫鹃如何安置。林浣言道:“既是玉儿的丫头,自有玉儿安排。玉儿身边的大丫头名额已是够了的。玉儿断不可能为她腾出近身丫头的名额来。”

    次日,果然,黛玉令那紫鹃为二等丫头,念在她针线不错,特派了不少活计。又顾着是长者赐,总不好分配太多事宜,遣了翠衣相帮。

    林浣听后,淡然一笑,略点了点头,对黛玉又生了几分欢喜。

    时入深冬。各家各府也都开始准备年关节礼,又有自家府内的一应筹办。王府更是有别于一般富贵人家,皇亲宗室间的大理,还有宫中事宜。林浣一时却是忙乱得不可开交。因恋着徒笑然与黛玉,二人都不过□岁的年纪,但对于这个时代女子大多十二三岁定亲来说,如今已是不小了。便唤了徒笑然,又与黛玉道:“我这几日很是忙碌,你们若无事,不妨来帮帮我。”

    黛玉自知,林浣说的虽是“帮”,实则是想教授她们管家理事之能,忙福身应了。徒笑然也拍手称好。

    只是,这个年到底是不那么好过。过了腊八,喜庆的气息才燃气没多久,宫里便传来了太后病重的消息。

    太后年事已高,自陈家出事后,便大病了一场,此后多年,一直时好时坏。母族获罪,又与皇上关系疏离,亲生骨肉尚且忌惮猜疑,心中不免悲怆。阴郁成疾,这两年,越发厉害了。只到底还是放不下陈家,不忍陈家以贱籍贱民存活于世,比之普通百姓还要矮上一头。费尽心力,抛却前尘旧事,选了忠平王结盟。

    好在这步棋总算没有走错。至少让陈家各位老爷老太爷免了流放之苦。此后有忠平王的承诺在,又有陈家人能在京中周旋,想要脱离贱籍,也算有了盼头。

    今年方一入冬,太后的剧情便有反复。只后来得了这好消息,心情颇佳,郁结也疏散了不少,眼瞅着精神也上去了。本以为当是过了大凶之时,可没想到,到底没能撑住,还是病倒在床。

    林浣身为忠顺王妃,自当入宫侍疾。说是侍疾,其实宫里众多内监宫婢,如何也轮不到亲王王妃动手。但,每日里嘘寒问暖,殿前陪侍却是免不了的。每日里早起入宫,至晚才归。太后殿中虽则暖和,但离宫回府,却有一段路程。马车内便是放置了棉被炭炉,总也抵不住北方十二月寒冬的冰雪天气。

    又兼日日在延寿宫陪侍,担着心思,林浣每日里总有些恹恹的,一上了马车便裹了棉被,塞了汤婆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打盹。徒明谚虽则心疼,却也无法。

    好在,这般的日子也不久。腊月十三,陈家老太爷和几位老爷回京。因流放之地不一,又多是偏远之境,因而自皇上圣旨一下,倒是颇为费了些功夫。只这还是听闻太后病重,最后几日一路官员护送,快马急赶了回来。

    甫一进京,还来不及进得陈家老宅,便被诏进了延寿宫。

    太后见得兄长侄儿,心中高兴,抱头痛哭。卧病榻几日米水难进,经此一番,倒在嬷嬷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又欢喜地嘱咐宫婢让备膳,留陈家用饭。

    甄妃贤妃德妃及林浣等孙媳妇辈面面相觑,皆知已是回光返照之景,淑妃,哦,不!应当说是陈贵人。淑妃因陈家事被拖累,又牵扯出宫闱旧事,早已没了淑妃的封号,本入了冷宫。可后来,皇上到底念着淑妃生了皇六子,又有太后一边周旋,又放了出来,却不过只得了一个贵人的头衔。淑妃却是不能再叫了。

    陈贵人早已哽咽不能,只看着太后面上欢喜,这等最后时刻,如何忍黯然以对,自是勉力扯出几分笑容来,附和着太后左右招呼陈家人。

    林浣等人也自在一旁伺候帮忙。

    许是见了亲人,了了心愿,这日夜里,皇宫内便传出了钟声,却是太后薨了!

    不论皇亲宗室,还是官人家眷,但凡有皓命在身的,都免不了入宫哀丧。这一连串跪哭的仪式,却是累苦了不少人。

    林浣身子虽算不得十分健壮,却也并不羸弱,但却于第一日跪至一半便晕倒了过去。好在忠平王妃便在一旁,镇定指挥抬入了贤妃宫中休息。徒明谚闻讯赶来,心急不已。遣了太医来诊脉,却说是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虽说已做了两回父亲,但今次事件,却是徒明谚不曾想到的,听得此话,倒是惊住了,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喜上眉梢。又想着林浣这段日子天天宫里王府两头跑,日日侍疾,今儿又跪了半日,晕倒过去。忙不迭的询问林浣可好?腹中胎儿可好?可有动了胎气?听得太医言道一切都好,只需吃几副安胎药这才放了心。围着林浣转了几圈,若不是看着贤妃忠平王妃都在,只怕便要抱住林浣,狠狠亲上一口。

    贤妃忠平王妃见状,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林浣与徒明谚之间转来转去,只捂了嘴,一个劲儿偷笑。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狡黠戏谑之意,便是如今已是三十许的林浣也依旧如少女般红了眼,又气恼地瞪了徒明谚一眼。谁知,贤妃忠平王妃二人却是笑得越发起劲了。

    因着这一插曲。徒明谚子嗣本就稀薄,至今只得一子一女。林浣这胎不仅徒明谚,便是圣上也看重的很,自然不敢再叫林浣日日哭灵。林浣倒是母凭子贵,借着腹中胎儿得了特许。每日里入宫也不过是点个卯,偶尔与众人一道哭一哭做做样子,大多时候确实窝在憩息室内打盹。

    太后新丧,全国同悲,禁止一应娱乐活动。这个年节自然也是不能大办了。可祭灶,祭祖等许多祖制传下来的礼制还是一一进行,只是,各府的拜访,宴会,却都取消了。便是偶有串门,也不过是走得近的亲戚之间,或是通好之家。也不过是三两人彼此围坐一块,说些闲话。

    如此一来,却也省了不少事儿,免了许多心思。徒明谚也乐得林浣静下来养胎。徒笑然与徒君然自从知晓林浣再度有孕之时,也是欢喜不能。徒笑然每日里与黛玉一同围着林浣,好奇询问腹中胎儿情况,面对徒笑然倒是还好。只徒君然也有十五岁,这般的年纪,在大周朝,不少也都已成家。林浣对着徒君然每日的请安,总有几分尴尬。孩子都这般大了,都能做父亲了,自己还有了孕,这算不算是老蚌怀珠?

    只又想着自己也才过了三十不久,一时尴尬总敌不过腹中胎儿带来的欢喜,这等心思一晃,也便丢了去。

    二月,科举并没有受到太后薨逝的影响,照常进行。一共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这九天里,林翔与徒君然每日在贡院门外等候,便是知晓,林进去了一时便出不来,却日日风雨无阻。

    而林浣黛玉徒笑然三人在家中也是安不下心来。只是,她们担心,并不是名次,而是林。科举规矩森严,多少学子行着进了贡院却被抬着出来?

    三场考试皆过,林虽已疲惫得很,衣饰满是褶皱,可双眼神采却还算好。林浣这才放了心。也不追问考的如何,只让下人伺候林梳洗,用了膳食,好生回屋休息。

    三月放榜,林浣早早命人等在张贴皇榜的公告之处,过了晌午,便有小厮一路快跑着来报,“林大爷得了一甲探花咧!”

    第七十一章

    林浣自是欢喜不能。满口吩咐,但凡府里当差的,不论哪处皆赏两个月月钱。又指外院伺候林的,包括跟着的长随和一应小厮,再多得一个月。前来报喜的竟是得了一颗银锭子。那小厮笑得直眯了眼。

    三月殿试,因朝中有人,林浣倒是比别人早一刻知晓消息。皇上钦点林为探花。林浣眼前忽而便闪过当年林如海得探花之名时的光景。如今一晃眼,已有二十年了。

    林浣摇头轻轻一笑。林此番中第却是比当年的林如海还要年幼,却是尽得乃父之风。林浣心里虽然高兴,但也怕林得意忘形,因此骄傲自满起来。免不了要端着长辈的架子训上两句。只林浣话还未出口,林已道:“侄儿这探花得的着实有些侥幸,也是凭着父亲几分威名。不说那状元榜眼,便是二甲之中也有不少才学不逊侄儿之人。尤其那传胪韦仲年,虽则不曾进入一甲,但才学比之一甲也是毫不逊色的。

    侄儿这探花,想来皇上也有些想起父亲,随手点了,也好凑个一门双进士,父子两探花的妙名来!”

    科考取天下学子,能在芸芸众生之中脱颖而出,才学自然不一般。虽有状元榜眼探花与传胪之分,名次有高低,但才学却不见得谁弱于谁。

    而这些名字最终落在谁的身上,却不仅仅看得是才学了。对于此间的弯弯绕绕,林浣虽心里清楚,也深以为然,可这般听林说出来,却又有几分不乐意。她林家的孩子,如何便比别人差了?之前想着的要劝说几句,不可骄傲自满的话,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嘴上略有些不悦,面上仍是笑着,道:“何必妄自菲薄。便是皇上有心给咱们林家这等父子两探花的风光,那也得要你有这本事能承担得了才行?皇上是贤明之君,你若无力压群雄的才学,皇上是断不会给你这荣耀的。”

    林心下一暖,低声应是。

    林浣突而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你方才说,此届科举二甲传胪名叫韦仲年?”

    林一愣,不知林浣如何对这传胪有了兴趣,却仍是恭敬答道:“是!韦兄单名一个竟字,表字仲年。”

    “韦竟?原来是韦家!”林浣恍然大悟。

    林却更是疑惑,“姑姑认得韦兄?”

    林浣摇头:“我怎会认得他?不过是与他姐姐有些渊源。”林浣眼前忽而闪过十几年前,击打天门鼓的那个女子,不由莞尔一笑。当初她便知此女不凡,由她教导的弟弟自也不会是池中之物,定当有一飞冲天之日。只是韦家自韦大人死后,已经败落,虽然韦家姑娘终身未嫁,有孝义的名声护持,可终究抵不过权贵。而此届科举前三名,包括林在内,谁不是权臣清贵之后?这般算来,倒是只有这韦竟凭的当真是实打实的才学了。

    林浣莞尔一笑,不再多言。

    林与韦竟可谓气味相投,一见如故。彼此早已表字呼之,见林浣言中未尽之意,似是与韦家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心中十分好奇,只瞧着林浣无深说之意,也便只得作罢。

    琼林宴之日,林跨马游街。面容清隽,相貌堂堂。探花郎风姿不知让多少茶楼雅间观望的内宅少女迷傻了眼。

    林浣本也想去瞧瞧这等风采,只身子逐渐笨重,五个月的身孕,徒明谚如何肯答应,只得坐在府里听那能说会道的小厮描述外间情景。虽那小厮巧舌如簧,说的绘声绘色,不曾亲见,林浣到底有些遗憾。

    徒明谚安慰道:“你若想看,以后也有得机会,三年后,我陪你去便是了。只是如今,你的身子却是不方便。”

    往后便是再有科举,再有探花游街,也不是林了,哪里能一样。只是,徒明谚的心意,林浣微微一笑,转而又道:“我听哥儿说,这届科举二甲传胪,乃是韦大人之子?”

    徒明谚轻轻点头。

    林浣皱眉道:“当年韦大人**为陈家出首认罪,而之后韦姑娘又出来喊冤。陈家呼啦啦如大厦倾,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可说韦家是关键。如今,陈家虽为回朝,但却已回京。韦竟于此时崭露头角,不免是将其置于陈家眉眼之下。陈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陈家不甘心,韦家只怕又是一场风波。我瞧着哥儿似与韦竟十分交好。若韦家有难,只怕哥儿不愿袖手旁观。到时候……”说道此处,林浣免不了叹息一声。

    徒明谚却半分不以为然,道:“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算计哥儿?”

    林浣瞧着他这般不可一世的模样,眉眼一瞪。

    徒明谚并不恼,反笑嘻嘻道:“一个是已经失势的百年大族,一个是年少英雄的才俊新贵,若是你,你选谁?”

    林浣低头不语,心里却是敞亮。陈家虽此时在夺嫡之争中能助忠平王一臂之力,但日后治国需要的却不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微末之力,而是有才能的新贵。新贵能够依靠的只有皇上,皇上也更好掌控。而将韦竟在十多年后的今日推入众人视野,只怕还有一层意思。陈家回京,太后薨逝,皇上念着所剩几分的**亲情,心中到底有一丝愧疚,已有擢升陈贵人位分,复恭亲王王爵之意。

    只是旨意还不曾下,便是下了,陈家也再无当年之势。恭亲王也不过是一闲散王爷。一个对自己已无威胁之力的人,忠平王也非那般心胸狭窄半分容不下。况且,有与太后的协议在前,忠平王只怕还会上书为陈家求这一份恩典,此事经忠平王之口提出,正中皇上下怀,不但解了皇上欲为之却有怕自打嘴脸的尴尬,又应了当日对太后的承诺。且,陈家也会记住这份情。

    只是,忠平王却不会任由陈家有了再度嚣张的底气。将韦家人推出去。众人看得到韦家人,自然也便会想起当年陈家之事。忠平王不过是想将陈家当年所作所为再度浮出人们的脑海。如此一来,陈家想**,想洗白自身,便再没了机会。

    徒明谚又道:“你放心。韦竟若是出事,只怕不论谁都要细想一番陈家。陈家如今是半分不敢轻举妄动的。况且,翰林虽好,却只能作为往后入阁拜相的跳板,磨练终须要外放的。”

    林浣抬眼道:“你是说,三哥想要韦竟外放?”

    徒明谚点头,“如无意外,怕是福建之地。”

    大周朝并无闭关锁国之举,更无禁海之说。福建沿海,地理位置优越,各处客商胡商皆大多在此贸易往来。因而鱼龙混杂,易滋生事端,海上又有倭寇。在旁人看来,虽然地界富裕,却不是个好去处。

    可一旦你治理有方,却是大功绩。倭寇虽让人望而却步,也能成为你力争上游,勇夺帝心的筹码。且,忠平王想扶植韦竟,却也要看韦竟自己的本事。无能之辈如何配得上这般帝王心术?

    只是,韦竟并不是林浣担忧之源,林浣所虑的不过是林。

    “那么哥儿?”

    徒明谚摇头,“哥儿只怕还会在翰林熬上几年。”

    依徒明谚所说,“翰林虽好,却只能作为往后入阁拜相的跳板,磨练终须要外放的。”可听得林不会外放,林浣非但无不喜,反舒了口气。林如海占据扬州要地。不论是皇上,还是忠平王大概都不会将林再派去之地。而外放之地若是不如意,她却也不愿林去受这个罪。翰林虽没有太多职权,却又名声。受世人敬仰。且,不入翰林,不可为阁臣。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阁老不曾在翰林院苦熬过?

    林浣轻笑,媚眼瞧着徒明谚,道:“这‘一门双进士,父子两探花’可是你的手笔?”

    徒明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尴尬。因林失了外放的机会,他才设计了这一出,有了皇上亲口说的这一句,谁人也不会笑看了林家。后人每逢科举,见得探花之时,只怕也都会想起来当年被圣上金口预言此句的林家。

    只是,这句话原话不过是林浣在徒笑然幼时,将《小李飞刀》大加改动作为哄小孩的故事时所说。若非徒明谚在此间助力,皇上又岂能知道此话?

    二人正说笑,只见一丫头在屋外鬼鬼祟祟,不时往屋内张望。林浣斥道:“鬼鬼祟祟成什么样子?”

    那丫头忙不迭进屋跪地,向二人请安。只神色间总瞧着徒明谚。

    林浣问道:“何事?”

    “王总管说有要事求见王爷。”

    徒明谚一愣,“什么事这般急切?”王总管是王府里的总管事,也是徒明谚的心腹。徒明谚与林浣二人在屋里的时候,是不许外人进入的。若非王总管急切,怎会让这丫头来做此等鬼祟之举?

    那丫头直摇头,“奴婢不知。只是,王总管似是很急。百般交代奴婢,定要将王爷请去。”

    徒明谚越发皱眉,林浣道:“王爷赶快去吧!莫是外头的要事,耽搁了可不得了!”

    徒明谚心中也是既狐疑又焦急,起身便往外大跨步而去,便是连外衫也忘了拿。林浣笑了笑,取了衣服交予那丫头,嘱咐其给徒明谚送去。只是,回转过来,却突觉心中一痛,说不清道不明,似是心房之间突然被人剜了一下。可待林浣捂着胸口回过神来,却又恢复如初,半点异象也无。

    第七十二章

    林浣不自觉一笑,恍惚只是自己的错觉,便也丢了开去。头一低,望向凸起的腹部,面上一片柔和。撇头瞧了瞧一边的更漏,时辰尚早,只她身子重,却是已经有些乏了。正欲卧床歇上一会。徒明谚已掀了帘子进来。

    林浣一惊,疑惑道:“怎地便回来了?王总管找你有何事?”

    徒明谚眼神躲闪,轻抚着林浣的肚子,笑道:“我出去一趟,晚上许是回得晚,你先歇着,不必等我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徒明谚张了张嘴,最终仍是扯出一丝笑意,说了声无事,便转了话题,道:“今日孩子可有闹腾你?”

    说及孩子,果然是慈母心思,林浣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开去,笑道:“这孩子可比长乐当初听话多了。你既有事,便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正事。我正好也有些倦了,正想着先歇上一觉。”

    徒明谚望着林浣的肚子,比之林浣以往怀孕,却是要大上一些,不过三个月上,便已显怀,如今五个月却如同六个月一般。徒明谚还以为是太医弄错了日子,只太医却百般确定,日子定不会错。只是,这样的情况,徒明谚到底看得惊心,扶了林浣进屋休息。这才转出来,又唤了外间的青琼上前,嘱咐了几句,这才急匆匆地往府外去。

    二人成亲十数年,彼此相守几千个日夜,徒明谚虽口中说无事,可自他神情之间,林浣又怎会看不出半分端倪?只是,徒明谚不欲她知晓,怕是顾虑着她腹中的孩子,不愿此时来扰她的心。左右孩子最为,外间的事儿,总还有徒明谚,她便是知晓,能帮的也无几。这才顺着徒明谚的意思,当做什么都不知罢了。

    只是,躺在床上,林浣左右辗转,却是如何也睡不着,心中的不安之感越来越重。那份心绞之痛重新袭来,让林浣突然大汗淋漓。林浣唬了一跳,慌忙卷了帐帘,唤了青琼进来,“倒杯水来给我?”

    孕妇不可饮茶,青琼倒了杯温水过来,扶着林浣在床头坐了,伺候其饮水。只左手触及林浣背脊,却是一身的汗渍,大骇,道:“王妃怎地出了这许多汗?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浣拧了拧眉,那份心绞不过一瞬,又没了。只心里却越发的慌乱起来,对上青琼关切的眼神,道:“不过是太热了。”

    三月春日,正是冷暖适宜的季节,最是温和。哪里便热了?只青琼自个儿心里也藏着事,如今见得林浣这般说,似是并不曾知晓,舒了口气,笑着道:“奴婢让小丫头打了热水来。王妃好好洗浴了,将身上衣物换下才好。”

    说完便起身下去吩咐。林浣说热本不过是敷衍青琼的话,可青琼在她身边多年,若是平时,听得此话,便是不得反驳她,也端会说她几句,只不过也都是为着她与孩子想,林浣素来也是听着,并不恼的。只今日,青琼却是半句也没有,让心中本就狐疑不安的林浣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眼前不断浮现出徒明谚怪异的举止和那明显有事隐瞒,左右躲闪的眼神。莫不是当真出了事?又想起徒明谚走时于外间对青琼低语,虽隔着距离,又有门窗相阻,她听不清切,却也朦胧闻得“好好照顾王妃,切不可让王妃知道”之言。一时心如擂鼓,双手紧攒着衣角,却是已经湿透了去。

    京里的事,万不会逃得过她去。几个孩子更是日日在她身边的。这般一想,便只有扬州……扬州……扬州……

    林浣突然想起,若是如那《红楼》书中所言,贾敏林如海都是要早死的。这些年,林家儿女双全,早已摆脱了林如海子嗣不丰,只得一女的命运,而更有自己这个作为王妃的姑奶奶在。林浣总想着,这世道剧情是早已被她蝴蝶地面目全非了,那么贾敏林如海所既定的命运也便不存在了。只是,难道……

    林浣但觉腹间一沉,吓了一跳,事情不明,许是当真无事,只是自己孕期胡思乱想也说不定?若因自己这等糊涂心思害了孩子,却是后悔不及的。慌忙深呼吸了几口,待得心绪稍稍平复,查看了一下孩子,只觉他于腹中动了动,并不不妥,这才会心一笑。

    府里的丫头效率素来高,不过一会,净房里一应物品都已准备周全。青琼这才进内扶了林浣前往净室。往日里沐浴这等事,林浣是绝不让外人伺候的,只此番身子笨重,恐有万一,也便罢了。

    只是,林浣并不说话。青琼也便只尽心伺候着,给林浣擦身,也不多言。眼角不时小心地查看林浣面色。这等举止实在太过反常。急切,慌乱,不安,在林浣心里一点点蔓延。从净室出来,林浣左右打量了青琼许久,直盯得青琼心虚地低下了头,这才试探道:“青琼,王爷可回来了不曾?”

    青琼笑道:“王爷不是说有事晚归吗?此时还早呢!”

    “王爷出府前可与你交代了什么?”

    青琼仍是半分不乱阵脚,依旧笑脸迎人,道:“不过是嘱咐奴婢照顾好王妃罢了。王妃今日是怎么了?”

    林浣摇了摇头,又唤了双儿进来,却并提此话,反问道:“算着日子,扬州那边也该来信了吧?哥哥今日可有家书来?”

    二月放榜后,林浣不及殿试完毕便给林如海贾敏去了信。其实,放榜之后,殿试已不过只是一个过场,所谓状元榜眼探花等名,早已确定,不会有太大变动。林如海接了信,必定会回。算着时候,应是到了。

    双儿抬头瞧了瞧林浣,又望向一边的青琼,见得青琼微微点头,这才道:“已是到了。今日刚收的信。王总管早已送进来了。只是王妃在休息,不敢打扰王妃。奴婢这就去拿过来。”

    不过一会,双儿便又进来。林浣展开书信。确实是林如海的字迹,做不得假。她虽与林如海多年不见,但彼此嫡亲兄妹,书法之上又皆都学自父亲,如何会认不出来?只看信中满是对林中第的欢喜,对她再孕的关心,并不见异状。又有贾敏私信托于林浣,不过是言及林亲事。想林浣在京中相看合适女子。林浣不由一笑。此事她也早有心思,只是太后薨逝不到一年,不可言嫁娶。只是暗地里相看却是犯不着律法的。待得国孝一过,便可走过场了。

    放了书信,林浣神情恍惚。若不是扬州,那是……林浣突而站了起来,道:“几个孩子都在府里?”

    青琼一笑,“王妃忘了,今日琼林宴呢,林大爷怎会这么早回来,宴后必定还要和至交好友畅谈一番的。林二爷倒是在屋里与白先生论题。只说,日后也要考个探花回来呢!郡主和林姑娘在屋里玩。”

    各人都说到了,却不提徒君然,林浣盯着青琼,道:“君儿呢?”

    青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瞬间又散了开去,笑着道:“世子爷今日早约了忠平王府的四爷,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和王妃说过了吗?”

    忠平王与忠平王妃的嫡长子,宗室排行第四,素来与徒君然交好,彼此常来常往,不足为奇。且今日晨省时也确实与她报备过。只是,青琼此前不言及,待得她问了才说。而又加之今日种种异样,林浣如何会这般容易被骗过。

    林浣转头去瞧双儿,“君儿可回来了不曾?”

    双儿到底年小,不比青琼沉着冷静,宠辱不惊,见得林浣眼神凌厉,早已失了伪装,只低了头,轻声道:“不曾。”

    林浣双手在袖中颤抖起来。这便是大伙都知道,独独瞒着她了。徒君然,那是她的命,林浣一把将桌上杯盏全数扫落在地,怒而斥道:“说!”

    青琼和双儿皆被林浣这突然的一下唬了一跳,慌忙跪在,却是半个字也不敢言。林浣又气又急,全身颤抖起来,努力迈了两步,上前望着青琼,道:“你知晓我当日在宫中如何艰险生下的君儿。青琼,你告诉我,君儿是不是出事了?”

    青琼只道:“王妃莫要乱想,世子爷不过是赴约去了。王妃……”青琼话未说完,只觉右脸火辣一片,嘴角早已被林浣扇出了一丝血迹。抬头再去瞧林浣,只见其手指颤抖指着自己,又转头与双儿道:“去将王总管叫过来!”

    青琼在林浣跟前素来有脸面,府里便是世子郡主见了,也会抬举称上一声“姑姑”,林浣对其更是看重得紧,如今见得便是青琼也被掌掴,双儿早已呆愣住,不知是该动还是不该动,只得支支吾吾道:“王总管与王爷一块出去了。”

    林浣身子一颤,抬步便往门口去,只是,本就是身子不便的孕妇,又加之急怒交加,走得踉踉跄跄,看得青琼心惊胆战,慌忙起身去扶,却被林浣一把推开。林浣连道了三声“好”,言:“你们既都瞒着我,都不肯说,那我便自个儿去忠平王府问个清楚明白!”

    徒君然既是与忠平王长子一道出去了,那么忠平王府自然清楚事件始末。

    只是,林浣才转身迈出一步,身子便是一晃,显见得站立不稳,堪堪便要倒下之时,却见门帘一动,一个人影闪进屋里,自后扶住了林浣。

    第七十三章

    “让你照顾好王妃,都怎么做事的?”

    青琼双儿慌忙跪在请罪。林浣早已不耐烦听他训斥下人,朝四下观望,却是只见徒明谚一人,仍是不见徒君然身影。

    如今忠平王在京中声势不弱,徒明谚自然也水涨船高,且还有早年的军功在,这些年又一直负责训练京畿大营,军人的气度磁场以及徒明谚那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若是惹怒了他,不论你是谁,向来翻脸不认人,京中不管皇室宗亲还是达官贵人,都不敢轻易得罪。

    徒君然是徒明谚的嫡长子,又是一早便请封的世子?在这京中之中,又是与忠平王长子一处,谁人敢冒犯算计?且,徒明谚急匆匆出去一趟,却未带得徒君然回来,那么,徒君然……

    林浣一晃,蓦然想到勤亲王与甄妃。除了这二位,还能有何人?

    林浣心中一滞,死拽着徒明谚的衣角,“君儿人呢?徒明谚,你莫要再瞒我,若是……若是……若是君儿有个好歹。我……我……”

    徒明谚心一沉,知晓他不能安然带徒君然回来,林浣今日见不着人,自是瞒不过了。只得柔声道:“你先别急,我不瞒你,我告诉你便是。君儿……”话至一半,但觉怀中一沉,林浣已摊在自己怀里,面色苍白。徒明谚大骇,一边嘱咐青琼赶快去寻大夫,一边抱了林浣便往主卧去。但将林浣安置在床上,这才发现,林浣春装裙底已染了点点鲜红,忙扯了被子为林浣盖住,半点不敢叫林浣知晓。

    又安抚林浣道:“舟舟,你放心。万事都有我在,无人敢动君儿半分。君儿如今还好好的,只是一时不得归家罢了。你莫要担心。君儿一定会没事了。你也会没事的。”说至最后,却是连自己也开始无语伦次起来,生徒笑然那会时的种种危险历历在目。徒明谚攒紧了林浣的手,一丝一毫也不愿松开,心里却彷如坠入冰窖一般,他害怕,害怕当年之事重演,害怕如今没有当年的幸运,倘或林浣……徒明谚不敢再往下想,朝外间吼道:“来人!”

    青琼应声进来。

    “让王总管来我的名帖去请龚太医!不!你去告诉阿南,让他快马急去,便是绑也得给我将龚太医绑过来!”

    徒明谚脾气不算好。只是在林浣跟前,便是气急,也甚少这般大声说话。如今这般仓惶架势,却是青琼到得王府十多年未曾见到的。不由心惊,瞧着面色苍白的林浣,忙领了命,也顾不得许多,直往外院奔去。

    林浣看着这一幕,自是也回过神来。只觉腹中疼痛,端的吓了一跳,被这番一惊,竟是又沁出了一身的汗。只是,不论是腹中胎儿,还是徒君然皆是她的骨肉。且徒君然乃她十月怀胎,十五年来,日日夜夜看着长大,便是自身危急之时,又如何能放得下他?

    徒明谚自知林浣心思,为安其心,忙道:“君儿不过是被人设计打死了人,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如今在刑部呆着,不过住个两日,你放心。刑部尚书是三哥的人,不敢将君儿怎么样?”

    皇上贤明,秉承“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是,权贵之间总有手段可以调息。不过,倘或有人抓着不放,便是致命之伤。徒明谚便是有百般手段也不能公然挑衅国法国威。只是,打死了人,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此后又去了刑部?此事只怕蹊跷不少。只却不是林浣如今担心的。

    听得徒君然暂时无事,林浣心中落了大半。不论如何,人还好,他们便有机会,便能想法子。如今腹中胎儿才是她迫在眉睫需要静心保住的。

    也只怪她关心则乱,**连心,知晓徒君然或是出了事,便慌了神,这才害了腹中胎儿。林浣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手抚上腹部,大夫未来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般给自己力量,也给孩子安慰。

    好在阿南早年随徒明谚出征,又是马上高手,也顾不得京畿重地,不得策马狂奔,一路将龚太医压了过来。龚太医在太医院的地位不低,便是宫中贵人见了,也会给几分薄面,何时受过这般待遇。自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只嘴上虽嘟嘟囔囔骂了一通,阿南似是半点未闻,直压着进了内院交给青琼,方一进屋,瞧着徒明谚阴沉的脸色,此前还准备着说上几句的架势一时便恹了下来。

    龚太医心中虽有些怒气,只是,到底医者之心,诊脉之时却是一如既往,将之前不快都甩至了一边。

    徒明谚与林浣虽都心急,却都是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太医诊脉。待得龚太医收回手来,徒明谚这才按捺不住,道:“如何?”

    龚太医不言病情,却是拱手道:“恭喜王爷王妃!”

    徒明谚微微皱眉,心下满是狐疑,林浣胎象不稳,居然还说恭喜?这话让人听着只怕都会怒上眉梢。可那龚太医也是乖觉,眼见着徒明谚便要发气之时,又道:“王爷,王妃此次为双胎。”

    徒明谚与林浣皆是一愣。林浣但觉自身心绪平稳之后,腹痛也渐渐消了去,只到底不放心,连连问道:“太医,我腹中胎儿可好?”

    龚太医居在京中,今日忠顺王世子被抓,城中这般大的事,如何会半点无所听闻,自然也知,林浣今日胎象乃是因此事了,遂道:“王妃怀的乃是双胎,本就不易。如今心绪不稳,大悲大急之下,才会腹痛见红。只是好在并不严重。服上几副汤药便好。不过,王妃切记,不可再过于激动,伤及胎儿。”

    林浣听得胎儿无碍,连连应了,又歉疚道:“多谢龚太医。今日事出紧急,多有得罪,还望龚太医大**量,不要怪罪才好。”

    听得林浣之言,又因得知林浣与胎儿皆都无碍,徒明谚安了心,也是抱歉起来。请了一回罪,又道:“既是双胎,此前为何没能诊出来?”

    “王妃如今孕期也不过五月,上次诊脉还是一个月前了。月份尚小,脉象不准。老臣虽有一二分怀疑,却不敢断定,这才没有告知。如今却是已能断诊了。”

    徒明谚点了点头,安抚了林浣一番,又亲自送了太医出去。

    若是平日,得知一胎双生,自是喜不自禁了。只是,今日徒君然出事,人虽暂时无忧,却仍是在牢狱之中,林浣与徒明谚心里又如何能喜得出来?

    待得喝过了药,见红止了,林浣这才与徒明谚问及事件情况。

    “君儿和朗儿本是在赛马,小厮们自在凉亭里候着,也便没有贴身跟随。只不知如何,那陈家公子闯了出来。君儿的马扫了他一下。那陈家公子气不过,且陈家之事到底与我们有些关联。陈家公子也不知听谁说了些什么,与君儿朗儿争执起来,陈家公子气不过,又是家中幼子。因着年幼,陈家特意上了书,当初随着陈家各位老爷一起回京的。只是,自回京后一直鲜少出门,无人得知罢了。此番却是让他与君儿朗儿撞了个正着。

    那公子自幼得宠,与人情世故上却是并不通达,只怕还对陈家败落之时耿耿于怀,这才一时冲动,动起手来。君儿自然是护着朗儿,推了他一把。这便倒地不起了。”

    徒明谚鼻子一哼,“五城兵马司也是闲得慌,平时正经时候不见如此速度,这会不该他管的事,倒是手脚利落。那指挥使张俊将君儿逮了个正着。又有陈家的下人作证。君儿怕扯出朗儿来,这才一人顶了罪。

    只那张俊也是精明,抓了人倒不自专,只往刑部送。谁人不知刑部在三哥手里,他们这是等着看咱们的好戏呢!”

    杀人偿命。且,徒君然之事,看起来似是人证俱在,百口莫辩。如今林浣腹中虽有一胎儿,可男女未知。徒君然是独子,倘或刑部判了徒君然的罪,不免离间忠平王与徒明谚。且,能对亲侄儿下手,便是国法所致,到底叫人置喙。忠平王此前所展现出的兄友弟恭的慈和面貌便要被撕扯下来。而倘或放了徒君然,忠平王便得背上徇私枉法之名。

    却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然而不说此等为难之举,还有一点。死的是陈家幼子。陈家年轻一辈均在外地未归,只这一子被众人力保可得上京机会,可见陈家人对其宠爱,如今死于非命。陈家人哪里还会心平气和?若是处置不当,两方同盟便岌岌可危了。

    “能否让人顶罪?”此话方一出口,林浣便后悔了。不论让谁去顶,便是下人,只怕都是有去无回。若当真没了办法,牺牲下人,换回徒君然,林浣也是要做的。

    只是,此事有多方人证,那陈家公子又确实是被徒君然马匹所伤之后遭其推扯致死。便是谋划得当,让人顶罪,成功救出徒君然,可如何堵得住这天天悠悠之口?那时,徒君然在背上杀人的罪名之外,还得日日被人戳指,为一己性命,而置他人与死地了。

    这般一来,便是救出了徒君然,此后前程也是尽数毁了。

    林浣转而又摇了摇头。徒明谚也是如此想法,不愿毁了徒君然一生,才宁可他如今在牢狱中受些苦。

    “君儿日日金尊玉贵的养着,大牢那等地方,如何受得住。”

    徒明谚叹道:“便是不曾历过艰难,才这般轻易中了人的计。让他吃吃苦也好。你放心,我去刑部瞧过了。君儿还好。刑部的人便是不好明着将君儿供起来,却也不会太委屈了他。”

    林浣微微点了点头。只是,此事证据确凿,却是不好解决。

    第七十四章

    “陈家公子没死!”

    林浣一愣,自床上坐了起来,“当真?”

    “你先别激动。”徒明谚又将林浣按回了桌上,道,“不过,情况不太好。还好陈家人发现的早,有一息尚存。只是,恐怕……我已遣了大夫过去,是药华堂留在京里的人,也是得自当年华医师真传的。只,能不能挺过去,便要看天意了。此事如今却是不宜声张。

    陈家也不是傻子。方巧三哥打算上书为六哥请封爵位,免陈家贱籍之时出了这等事,且跟着陈家公子的有个小厮失踪了。陈家人如何能不在心里思量一番此间首尾?”

    按理说,陈家如今还未全然脱出贱籍,是不得有小厮下人服侍的。只太后丧时,也不知与皇上说了何等遗言,对于陈家本就有了几分恻隐之心的皇上对此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左右,让陈家再享富贵不过也是早晚的事,也无须在此时计较。只是,富贵能再有,权势却不能为了。

    “这般一来,若是找到那小厮,咱们便有机会?”林浣一喜,转而又忧心起来,勤亲王**想要设计他们,如何会留下这等漏洞,只怕那小厮如今已是被灭口了。

    因怕伤着孩子,徒明谚只轻轻揽着林浣,道:“便是如此,咱们总还会有其他法子。只要做了,便会留下痕迹。不怕他不露出马脚。你安心养胎,莫要再急。倘或你有个好歹,君儿知晓,岂不更是伤心自责。”

    林浣一笑,点头应下。双胎本就比单胎凶险,经了今日,她如何敢再稍动半分?

    次日,林浣本想去刑部大牢探望徒君然,只徒明谚下了死令,不叫林浣出正院。林浣无奈,只得作罢,只是,心里难免牵挂。好在,徒笑然与黛玉贴心,一早便来得正院,寻了许久理由留下与林浣说笑解闷。一会儿论诗,一会儿说词,也百般翻找出往日从书中或是几位哥哥口中得知的外间的趣事来哄林浣,却是半字不提徒君然。

    两个半大的孩子,哪里经过这些,只会心里比她还要慌乱无助,面上却还得做出一副无事模样,费尽心思来让她欢心。

    林浣不由一笑,搂着黛玉与徒笑然,心中宽慰,对徒君然的担忧瞬时减了不少。

    晚间徒明谚回来,那失踪的小厮并未找到,陈家小公子也依旧昏迷不醒,只得用参附汤吊着。唯有一样,总算有点进展。大夫为陈家小公子诊治之时发现,陈家公子曾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

    陈家自是万分震惊,五石散虽可入药,但毒性颇大,朝廷名文禁止。可黑市之中依旧可见,不过为了满足有些贵族的一时欢乐,只是,货源短缺,售价也是高的吓人。

    陈家虽留有家财,可在流放之地是被看管的,如何能得这种东西?且大夫也说,陈家公子染上这种东西不过也就是这段时日,显见得是在入京之后了。这般一来,便是之处对徒明谚徒君然心中有些怨怒,对此事是否有人作祟还有些怀疑,如今却是可见**之不寻常了。

    如此也可解释,为何那日陈家公子定要寻徒君然与徒朗然的麻烦,甚至冲出去拦马。想必也有几分是受了这等五石散的影响。

    只是,待得陈家人寻了小公子贴身跟随的小厮询问,竟是全然不知晓。五石散如何得来,又是何人引得陈公子服食皆都查不清了。可蛛丝马迹,桩桩件件却都指向那失踪之人。

    “这般说来,那失踪了的小厮还是关键!只是,从昨日到今日,已过了许久,我只怕他……”

    徒明谚掌着京畿大营,忠平王又有刑部在手,且还有陈家撒网,这般都寻不到那小厮,只能说是凶多吉少。

    徒明谚却不以为然,“甄妃与老四也在找他。”

    林浣一愣。徒明谚又道:“老四府里的探子来报的。说,老四正急着寻一个人。只是,老四也不是无能之辈,这些年来,我遣了人无数,但入得他府里的不多,便是勉强进了府,也不过是不得用的闲差之人。只这一个探子尚算能探到些消息,却也并不得老四重用。因为,只知他在寻人,却不知是在寻谁。我猜想,怕便是这小厮了。不然,如何会有这般凑巧?”

    林浣心中微动,只要不死,他们便有机会。如今不过是比他们与勤亲王,谁的脚步快罢了。

    “那小厮可有父母妻儿?”

    是人总有弱点,只要抓住了他的弱点,便不怕他不现身。只是,林浣想得到的,徒明谚以及勤亲王都不可能想不到。林浣也不过是因着担心,忍不住要问上一句。答案预料之中,此人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更无高堂在世。

    林浣不由皱眉,“若非有至亲握于他人之人,如何会做这等叛主之事?一旦事发便是掉脑袋的事。”

    徒明谚嗤鼻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四定然许了他不少好处。”

    “他可是贪财之辈?”

    “此人惯常爱贪小便宜,且混迹赌坊,我查到,他半个月前,还因欠了赌坊一千两银子被人追债。只后来这债却是莫名其妙的还上了……”

    一个小厮,如何爱赌,都不可能会欠上这等巨款来。一千两,对于林浣与徒明谚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对于一个小厮来说,便是几辈子也赚不着的天文数字。想来,这出局,勤亲王是早有准备,可谓“用心良苦”啊!

    林浣冷笑一声,“事出之后,出城便都严查了。在你手里,他一个小厮,断然不可能混出城去。料来应当还在京城里头。只是,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咱们也不可大肆搜索,惊扰民生。查起来总有妨碍。与其毫无头绪乱找,不如洒了网,等着他自己钻进来。他既然爱财,便不会放弃任何发财的机会。”

    徒明谚眼睛一亮,显然也是想到了这层,与林浣不谋而合了。遂笑道:“虽是好法子,可是,也得看时机。此事却是不宜由我们来办。”

    自然不能有他们来办。徒君然出事,京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忠顺忠平二府。且,若是由他们出面,那小厮便是爱财,只怕也因心中有鬼,会有所踌躇。

    林浣叹了口气,只听得徒明谚又道:“听说贾家府里那位心肝宝贝被人下了魔障,很是不好呢!”

    林浣端感莫名其妙,如何突然便又说起贾家之事?那贾宝玉是死是活,与她何干?转念一想,林浣即刻坐了起来,“我让青琼去请玉儿过来!”

    徒明谚不免好笑,“今日天晚了,左右明早,玉儿会过来给你请安,那时,你与她说说便是。我明日一早便出城去趟大云寺,与了空大师定好说法。”

    次日一早,二人便分两头。徒明谚骑马出城。这厢,林浣拉着黛玉坐了,又与徒笑然道:“听说你前两日做了双绣鞋,可是已经做好了。不如拿过来我瞧瞧?”

    徒笑然一时有些赧然,林浣怀了身子,双脚略有些开始浮肿了,往日的绣鞋穿着已不太合适,府里虽有针线上的人备了许多,可徒笑然总想自己再做一双。只她却并不曾得林浣那般双面绣的巧手。又因想着五月里便是林浣的生辰,刚巧可作为诞礼,便越发谨慎严格了起来。总觉得这样绣的不行,那般绣的不好,如此来来回回,改动了许多次,也没能如心意。只也是想着距离五月尚有时间,便也不急。如今,林浣这般提出来,那绣了一半还不到的绣鞋如何便能来过来?心下不免有些为难。

    黛玉与徒笑然处了几个月,彼此交情愈深,见得徒笑然神情,如何不明?站起身解围道:“玉儿在家时便见过姑姑的双面绣艺,且常听母亲赞叹,艳羡不已。玉儿这两日也做了柄纨扇,虽学艺不精,也想叫姑姑指点一番。”说着便福身要回去拿那纨扇,却被林浣一把拉住,“如何便急在今日,你先留下陪我说说话。”

    黛玉一愣,与徒笑然对视一眼,二人这才明白,让徒笑然去取绣鞋是假,不过是想借故支开她罢了。徒笑然听得并不是定要拿那绣鞋来,心下一松,端了桌上茶壶道:“茶凉了,我这几日学了新的煮茶的法子,去煮一壶给母亲试试。”

    林浣孕期并不饮茶,且那茶壶是青琼才沏好了送进来为黛玉和徒笑然两个预备的,如何会凉?只彼此会意,也都不再多言。

    待得徒笑然离去,林浣才道:“你那贾家表哥近日里遭了罪,你可知晓?”

    黛玉有些莫名,林浣不太喜贾家她是知道的。便是没有这一层,贾家即便是外家,贾宝玉也终究是外男,林浣哪里会这般对她说出口,一时竟不解林浣何意。

    “到底是亲戚,贾家既出了事,面子上总需去慰问一番,也算是尽了亲戚间的情分。”

    黛玉面色为难,对于贾宝玉,油然而生一种厌恶不喜。

    林浣拉了黛玉的手,有些哽咽道:“好玉儿。姑姑有件事,需得你帮忙。你表哥身在牢狱,能不能出来,只怕便看你了!只当是姑姑求你这一回!”

    黛玉吓了一跳,如何见过林浣这般模样,联系林浣此前言语,只怕这帮忙还与那贾家有关,遂压下心中那点对贾宝玉的微词,道:“姑姑何必如此,若有用得着玉儿之处,姑姑只管说便是,如何说‘求’字?”

    得了黛玉此言,林浣拭了眼泪,与黛玉细细分说起来。

    第七十五章

    二人议毕,也不待择日,林浣立即吩咐人套了马车,送黛玉往贾府去,又一早便遣人去外院知会了林翃林翔。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林浣叹了口气。她素来不喜欢贾家,却不想,竟还有用得着贾家的一日。只是,贾府无立世之男,贾赦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不管府中之事,又如何会在意二房的宝玉?而贾政不通俗务,终是与清客言笑晏晏,又对宝玉诸多不喜,自也靠不住。林翃林翔是读书人,如何让他们去与贾赦贾政说那内院之中怪力乱神之事?且便是说了,贾赦贾政也不知是否会放在心上。

    贾府中最能做主的便是贾老太太,而林翃林翔是外男,去贾府也不过是面上慰问,不便在内院多留。此事终须黛玉出面才能稳妥。

    贾府。

    贾宝玉与王熙凤二人置于一室,一人在内间,一人在外间,皆都闭目躺着,面色苍白,不省人事。贾府内眷哭作一团。

    黛玉又是为贾母擦泪,又是接了鸳鸯递过来的茶水为贾母顺气,只捡了好听的话来宽慰贾母,“老太太也别太担心了。表哥既生来不凡,又哪里是那等小人作祟可以得逞的。老太太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去。表哥吉人天相,自是无碍的。只老太太若因此吃不好睡不好,岂不是平添表哥的罪过?”

    转头又吩咐鸳鸯道:“劳烦鸳鸯姐姐去厨房寻些易消化的粥食来。老太太守了表哥这许久,定是饿了。”

    鸳鸯见贾母不曾拒绝,笑道:“还是林姑娘有法子。我们劝了许久只不顶用。林姑娘一说,老太太便应了。”

    贾母啐了鸳鸯一口,轻拍着黛玉的手。黛玉顺势扶了贾母,道:“左右表哥这儿许多人守着呢。老太太只放心该睡的时候睡,该吃的时候吃便好。玉儿扶老太太回去休息。”

    贾母笑着应了,与黛玉至了荣禧堂。黛玉捡了牡丹花开的大红迎枕垫在榻上,扶了贾母上前歇着,这才道:“老太太,今日见着表哥,倒是让玉儿想起一件事来?”

    贾母躺在榻上,仿佛当真睡着了一般,对黛玉所说不问不言。黛玉却半点不在意,接着道:“玉儿在扬州时,扬州一户乡绅之家,府中公子也是如同表哥这般,突而便疯魔了。闹了一阵,便昏迷不醒。家中寻了不少大夫,也不见好转。”

    贾母听了,眼睛一睁,瞬间来了精神,问道:“后来如何?”

    “后来,说是不知自哪里请来的游方高僧,言需得寻生辰时日与公子有福之人为公子亲自点上一盏荷花灯流放,可解公子不困。只是,那高僧所批命算出的生辰之人,刚巧我们府里有一位下人便是,特意去领了赏钱,做了这等善事,回来当做趣事说给母亲听。玉儿这才知晓。玉儿本也没有在意,只是,如今见得表哥这般情景,倒是与那日下人所言那乡绅家公子的状况颇多相似。”

    怪力乱神,外宅男子大多避讳,可内宅妇人却深信不疑。且事关宝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贾母忙使人唤了王夫人来,又问黛玉,你所说那乡绅府中公子究竟是怎生回事?”

    黛玉脸一红,撇过身去,细声道:“玉儿也不过是听那领了赏钱回来的下人说了两句,如何会知实情?”

    不论如何,那乡绅公子究竟是外男。贾母自觉失言,也便不再问。转头与王夫人商量道:“如今宝玉这般模样,咱们也只能如此办了。只这批命的高僧却是难寻。倘若没能找对人,批错了却是大碍。”

    王夫人接道:“素闻大云寺的了空大师有神算断命之能,只可惜,大云寺只为皇家事,咱们却是难以请得动。”

    婆媳二人一问一答,眼神却不时往黛玉身上瞄。黛玉心下更是沉重,虽则本就是与林浣算计好的,可贾母王夫人这般举止,仍旧让其心寒不已。敛了心思,笑道:“二舅母不必担心。咱们虽不行,可舅母忘了,我如今住在王府里头。姑父是正经的皇室贵胄,只需拿了王府的名帖去,又加以厚礼,料来那了空大师便是再傲气,也不会不给姑父这个面子。”

    王夫人一喜,忙拉了黛玉的手,道:“还望侄女在王妃跟前好好说说。若得王妃相助,咱们皆念侄女的恩情。”

    黛玉不动声色抽出王夫人握着的手,福身言道:“侄女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罢了。姑姑最是心善的人,又素来疼爱我,必定会应允了。舅母不必太过担心。”

    王夫人心焦宝玉,也不再与黛玉客套,连忙吩咐人送黛玉回王府去。坐在回府的马车之上,黛玉重重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手中攒着的帕子早已湿透了去。好在,总算不负众望,她的这一步已是走出去了。下了车,林浣早于二门外相迎,见得黛玉颔首轻笑,喜上眉梢,忙吩咐一旁的青琼,拿了王府的名帖去给贾家。

    次日,便见贾家张了告示,寻某年某月某日所生之人,来贾府亲手点荷花灯流放,烦符合条件之人,皆可得银一百两。

    林浣听闻,面上淡笑,心里担忧却半分不减,但愿他们此举有用。

    派人在贾府门口蹲点等了三日,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那厢,徒明谚带着小厮去了刑部。林浣得知消息,忙命人去刑部守着。一有消息便来禀报。

    虽则找到了那小厮,却不知道这小厮是否会合盘脱出所有真相。且那陈家公子至今未曾苏醒,半死不活。这一局仍旧艰险。

    金乌一点点坠落,从当空逐渐偏西,天色也随之暗了下来。林浣在黛玉徒笑然的劝慰下进了半碗粳米粥,本念着腹中胎儿想要再吃一些,只如何能再咽得下去,勉强又吃了一点,竟是都吐了出来。如今,黛玉二人也便不敢再劝了。

    三人坐等到了天黑,便有小厮一路跑来报说:“王爷和世子回府了!”

    林浣一喜,掀了帘子一瞧,只见徒明谚打头,正往屋里来,那身后跟着的,不是徒君然又是哪个?

    林浣站在那儿,竟是再抬不开一步,面上湿凉一片。待得徒君然至了眼前,撩了衣袍,跪下道:“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林浣这才回过神来,搂了徒君然,本有万语千言,此时都不知如何说起,只一个劲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青琼喜道:“王妃可是高兴坏了。世子才刚回来,必定又累又饿。奴婢早让厨房备了吃食,又准备了辟邪的汤欲。王妃也放世子好好去休整一番,歇上一觉才是。”

    林浣连连道:“是!想来那牢里不好过。君儿在那呆了几日,只怕没一日睡过好觉。还是你想得周道。”

    林浣又左右打量了徒君然一番,见其面色上好,身上也无伤痕,这才放了他离去。徒笑然与黛玉见得徒君然已回,也是喜不自禁,又见徒明谚在一旁,不便多留,请了安,也是退了下去。

    林浣拉着青琼的手,几度张了张嘴,竟是不知如何开口。那日打了那一巴掌之后,林浣便后悔了,只是,坐在王妃位置上十多年,上位者的气度,颐指气使早已习惯,便是有心,总放不下脸面去与青琼说道。

    只青琼怎会不知林浣这几日的尴尬,她本就是奴婢,打骂自由主人。林浣这般已是极为瞧得起她了。心中一暖,淡笑道:“奴婢去厨房吩咐多做些世子喜吃的东西。”

    有些话不必出口,只要心里领会了便好,林浣知青琼并未在意,点头应了。待得房间只剩了与徒明谚二人,这才问道:“可是都解决了?”

    徒明谚揽了林浣一边儿往里间走,一边儿道:“咱们只等着看明日四哥怎生应对了。”

    林浣一愣,转而轻笑着随徒明谚一道往内走,也不多问。

    次日,便又消息传来。勤亲王府嫡次子因之前孙子辈在皇上跟前考校文武之学不敌徒君然,反被其所伤,心中怨恨,顾利用陈家公子设计徒君然,灌陈家公子过量五石散,致使其命危,反嫁祸于徒君然杀人之罪,已被刑部关押候审。

    林浣听闻,冷冷一笑。弃车保帅。又是这招。当年扬州之事,甄家便是用的此招,舍弃了甄家三爷。如今瞧来,不愧是一伙。所思所想,便连手段心计也是一般的。

    只是,如此算计,皆因嫉妒?小孩子家的打闹?几人会信?大家虽明面上不说,当是认了这结局,可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明白?勤亲王罔顾人伦,出首亲子以作替罪羔羊的行为算是深入人心了。

    三月二十日,陈家小公子终究没能撑过去,没了。

    三月二十一,刑部上书,请问皇上如何处置勤亲王府二公子。皇上闭目不答,反问勤亲王,当如何?勤亲王言:“当按律法处置。”

    众位朝臣都知晓的事,皇上心里如何会不明白?做下这等事的,本就是勤亲王自己,他儿子最多不过是一帮凶。皇上问出此言,不过也是想最后给勤亲王一次机会。只认下了便是死罪,为保全自身,勤亲王如何会认?皇上一时气怒交加,抓了御案上的折子便往勤亲王身上砸。转而拂袖而去。

    次日,刑部得朱笔御批:斩!

    其子未死,便还有机会,虽认下是死罪,可若对皇父不认,视为不忠不孝;出首亲子,视为不慈不仁;这般不忠不孝,不慈不仁之人,便是勉强躲过了这一关,苟活下来,却也失了圣心,失了民心,与上位无缘了。

    第七十六章

    大周朝行刑讲究天时,顺应自然。春夏乃万事增长之期,秋冬乃草木凋零之时。因而,皇上虽批了“斩”字,但犯得若非谋反等大逆之罪,行刑都当押在霜降之后,冬至以前。此前,勤亲王嫡次子都会在刑部关押。

    五月初五,端阳节。虽是死刑犯,但天伦亲情,如何撇去,又在此喜庆之日,勤亲王府着人端了酒菜来瞧,刑部自然乐于行个方便,不至于这般没有眼色。只是,这日夜里,狱卒便发现,已被判了死刑的勤亲王二公子死在了牢房里。

    虽是犯人,却仍是皇室血脉。刑部逐级官员,但凡挨着边儿的,都忙不迭上了请罪折子,自请看管不力之罪。皇上得知,拿起案上镇纸直往勤亲王身上摔。勤亲王自知此事非他所为,可众人虽没有明着指责,心中却已认定。若非勤亲王相逼,而是他人迫害,这二公子又如何会自愿写下遗书揽了所有罪责?只既有遗书在,不论实情如何,也只能断为畏罪自尽了。可皇上哪里忍得住,一时气怒,便是一镇纸。勤亲王虽心中委屈,却也不敢躲避。那厚重的玉镇纸砸在额头,立马便见了血,沿着脸颊一路流下来,可怖得很。

    众臣皆都跪下请罪。皇上经了这一下,许是急怒攻心,竟是忽而倒了下去。

    晚间,忠顺王府。

    林浣轻拍着肚子,安抚一阵乱动的胎儿,冷笑道:“真是愧疚自尽而亡?”虽是问句,但语气间却可听出,早已笃定。

    因林浣有孕,恐屋中置了冰不妥,徒明谚索性吩咐人免了,自拿了扇子为林浣取风,嘴边笑道:“不是写了遗书在吗?既有遗书,那便是自尽。”

    “呸!”林浣满脸不信,啐了他一口。

    徒明谚听了扇子,抱住她,道:“你既知道还问?”

    人若一日不死,勤亲王心中始终不安,生怕会被供出,人死了,便是死无对证,这事便也了了。只是,勤亲王出首亲子为替罪羊,本就无奈。不是子亡,便是他亡。无可抉择之下,只得如此。可虽让自己免了罪责,却也失了众心。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勤亲王怎会在此时毒杀亲儿,为自己那不忠不孝,不慈不仁的罪名上再添上一笔?

    只是,勤亲王不会,并不代表别人不会。素闻勤亲王宠爱次子,而不喜长子。当初更是有意立次子为世子。皆因长子虽也是嫡出,却与次子不同母。次子的母亲,如今的勤亲王妃乃是继室。可是,长子并无罪过,又因嫡庶长幼之制,勤亲王不得不歇了心思。

    不过,勤亲王的态度偏爱摆在那里,长子心里如何会没有半分察觉?又怎会甘心?且,听闻此次为找替罪之人,勤亲王本是想将长子推出去而保全次子的。只后来不知怎生原因,竟是没有得逞。只是,这般一来,那长子便越发留不得次子在世了。

    能够在继母与偏心的父亲,争斗不休的勤亲王府长到如今,娶妻生子,又能在这般危急时刻保住自身,免于祸端,又让备受宠爱的弟弟入了大牢,定了死罪。这勤亲王长子也可谓有些手段。只是,再如何手段,到底年纪上差上一轮,姜总还是老的辣,便是如今见得死罪已下一时歇了心思,可长年积怨,如何受得了旁人百般教唆算计?

    林浣笑眯眯瞧着徒明谚,只瞧得他全身发麻,索性冷笑道:“你猜得不错,正是我在此间离间挑拨。他既敢拿君儿下手,试探离间我与三哥。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他好好尝尝,失去爱儿是个什么滋味!出卖了自己一个儿子,却又被自己另一个儿子深恨着,父皇对他死了心,百姓对他不耻,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些什么手段,能撑到几时?”

    林浣想到此前因受冤在大牢关了今日的徒君然,虽最终毫发无伤回来了,可每每想起,竟都是后怕连连,心疼不已。听得徒明谚这般一说,面上也跟着冷厉了起来。突觉肚子一痛,林浣轻呼出来。徒明谚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浣瞧着他紧张模样,噗嗤一笑,道:“孩子顽皮,踢了我一脚。”

    徒明谚这才松了面色,喜气洋洋地抚上林浣的肚子。夏日穿的衣服本就轻薄,且又是夜间屋内只有二人,林浣只着了一件里衣,圆滚滚的肚皮隐约可见。徒明谚这一触摸,腹中孩子竟是察觉得了一般,也动了动手脚附和,圆润的肚皮之上忽见一点凸起,小小的拳头大小。虽不是第一次见林浣这般情况,徒明谚却还是高兴地险些跳起来,欢喜地戳着林浣的肚皮与腹中胎儿做起游戏来。看得林浣连连发笑。

    不过一会,到底只是胎儿,动了几下,便没了声响,徒明谚虽不尽心,却也无法。林浣这才又问道:“父皇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徒明谚顿了顿,几次抿唇,半晌,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皇宫方向,道:“父皇身子一早便有些不好。只是秘而不宣。这次一半是因为气着了,另一半却是因着以往的病症。”

    “可是凶险?”若不凶险,如何此前要秘而不宣?而倘或当真凶险,只怕便又是一场雷霆风暴。只是,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徒明谚神情有些复杂,林浣叹了口气,自知因着宁妃之死,皇上之前的绝情,之后又对他兄弟二人不管不顾,徒明谚始终存有心结,难以纾解,可又到底是亲生父亲,哪里会不曾有半点期待奢望?

    林浣朱唇轻启,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些累了。”

    徒明谚一笑,望着林浣眼中关切之情,哪里会不明白,她本想说却不曾说的话?

    皇上可能是当真病了,却也可能是假装,以此试探而已。皇上病重,有野心的只怕都会有几分沉不住气了。

    此后数日,徒明谚与忠平王每日一早便入宫,却只询问皇上病情,陪侍床侧,并不言其他。而勤亲王,却是每日纡尊降贵,亲自熬药,侍候君父。徒明谚与忠平王瞧在眼里,不嫉不妒。

    孝心要表,但皆是皇室贵胄,亲王之爵,做的太过,便引人深思了。且,徒明谚与忠平王心中有结,皇上如何会看不出来。备献殷勤,反倒不美。

    十日后,皇上病愈。可到底年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子大不如以前。皇上直叹老矣。众人不过也只听听,全一笑而过。可让大家,甚至是忠平王自己都想不到的是:六月初九,皇上下旨,立忠平王为太子。着钦天监选黄道吉日,禅位命忠平王登基为帝,自己退居为太上皇。

    群臣皆惊。忠平王也吓了一跳,忙跪下请辞。只皇上此举却并非试探,而是铁了心,只得接了旨。

    林浣一叹。皇上只怕也是想断了某些人的心思。自古以来,皇室夺嫡之争从来便没有避免过。皇上能坐上这个位子,也是用了一些手段,经了不少腥风血雨。只是,人到老了,便于少年时不同。虽自己也是争过来的皇位,却不想自己的儿子们再这般不死不休下去。见如今除了早年死了的义忠亲王,其余诸子不论如何,总还安然无恙,不如早些定了。且如今自己还未死,也可亲眼瞧瞧忠平王是否有治国之才,是否当真能做到兄友弟恭,而不是狠心决绝,一个不放。

    不论怎样,这对于忠平王与徒明谚来说,总归是件幸事。

    因有皇上督促着,钦天监及六部的手脚都利落得很,七月初一。在太上皇相携,众臣欢呼之下,荣登帝位。

    七月初三,皇上思虑多时,终禀明太上皇,立嫡长子徒朗然为太子,徒明谚进掌銮仪卫事大臣,加封太子太师。着复皇六子亲王爵位,封号依旧为恭。次日,太上皇加印,晋封陈贵人为太妃。却是没有在立封号。只做“陈太妃”。七月初七,陈家消除贱籍,等同平民,陈家流放诸人,皆可回京。

    七月初九,林浣产下一对双生龙凤,徒明谚喜不自禁。龙凤素来被认定为祥瑞之象,龙凤之人也被认定是福泽绵延,祥瑞之人,且逢皇上初登大宝,便有此等幸事,岂不是对新帝的另一番认可?皇上自是倍感欢喜。太上皇也是喜笑颜开,朱批赐了名,男为徒墨然,女为徒心然。又赐了一大堆的东西入府。府中众人尽都与有荣焉。

    至得八月出了月子,便是中秋佳节。宫中喜逢新皇登基,自是要庆祝一番的。且太上皇也乐得热闹。

    林浣本不欲带龙凤胎进宫,只大周建国至今,皇室宗亲之中,双生极少,而龙凤又只林浣一家。太上皇下了令,想见见这对孙子孙女。林浣无法。只得一再嘱咐了跟着的人,抱了子女进宫。

    许是物以稀为贵,又兼之徒墨然,徒心然两个虽都只是满月的婴儿,可着实白白嫩嫩,好看得紧。贤妃太上皇抱在怀里,连连逗弄,欢喜不已。两个小家伙也不哭,一个劲地笑,便让太上皇越发高兴了。

    至得开了宴席,两个孩子皆都困顿地耷拉了眼皮,太上皇这才意犹未尽的将孩子还给了林浣。

    这头林浣刚巧接过孩子哄睡着了,皇后命人抱至凤仪殿内休息,拉了林浣,贴耳道:“父皇对皇上说,过了中秋,要搬到陪都去!”

    林浣大惊,错愕地看着皇后。皇后摇了摇头,也是不知太上皇这话是真是假。

    国不可二主。太上皇在京城,皇上行事始终小心翼翼,有所掣肘。太上皇这是表明,自己禅位是真心,此后国家大事,全由皇上做主了。

    八月二十一,皇上皇后恳求了许久,终是留不住太上皇。只得安排了车马侍卫,护送太上皇及众太妃往陪都去。

    ☆、77章

    第七十七章

    皇上虽已登基,但甫登帝位,根基并不稳固。不说勤亲王虽空有爵位,失了圣心,但到底手头的人脉资源还在。太上皇虽去了陪都,可余威仍在,不少老臣对于新皇,总带了几分观望之态。为了稳定局势,巩固帝位,徒明谚也越发的忙碌了起来。

    送了太上皇及众位太妃,徒明谚便随皇上一道回了宫。林浣独自回了王府,进门第一件自然是去瞧那一对双生子。见得两个孩子皆睡得香甜,轻轻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便见双儿探头探脑的进来,皱眉道:“王妃,芳菲院的陈姑娘又使人来了。”

    林浣仿佛未曾听闻,也未曾看见一般,从双儿身边走过,自去了里间换衣。双儿一时不知所措,为难的瞧着青琼。青琼叹了口气,这丫头,到底少了些灵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双儿的额角,道:“她使了人来说要见王妃,王妃便得见吗?”

    双儿但觉委屈,“可是,这已经是第十一次了。”

    青琼气得连连跺脚,哼道:“她当初既使了那等心思手段,怎地便没想到今日这般后果?如今,惹恼了王爷,被禁了足,才来求见王妃吗?”

    此话却还要自一个多月前说起。皇上登基,应了对太后的承诺,陈家脱了贱籍,陈芷心自然水涨船高,心思便也越发活络了起来。此前本下了好一番苦工想要笼络徒君然与徒笑然,只徒君然是男子,住在外院。陈芷心虽没有确实的名分,但说到底还是徒明谚的女人,倘或一再取悦徒君然,不免便会使人多想几分。届时。只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可是,徒笑然随着年龄渐大,除了诗书女红之外,还有管家理事等许多功课。偶有闲暇,也自与黛玉一块玩耍,不然便是再林浣跟前凑趣。陈芷心本来信心满满的算计,却是半点机会也没有。

    虽说在忠顺王府衣食无忧,可是,此时的陈芷心能不计较,乐得清闲,可是以后呢?难道便一辈子这般下去?陈芷心越想越发心急,新皇登基,陈家起复。她再也按捺不住。借故引了徒明谚进芳菲院。她还以为,总算不枉自己一手好琴艺。林浣怀孕,不便伺候,徒明谚血气方刚,忍了这几个月,哪里还能耐得住。对于自己的姿色才情,陈芷心向来自信,甚至自信到自负。

    明前龙井,水光碧绿,茶香淡雅,是徒明谚喜欢的。只是,徒明谚喜欢是因为这茶,林浣总为他泡。有些人,便是给你端的仅仅只是一杯淡水,也觉得香甜无比。而有些人,便是所沏的茶再好,也没有半分品尝的心思。

    陈芷心跪着奉茶,柔软的酥胸贴着徒明谚的大腿,慢慢磨蹭,娇艳如花。她以为,没有哪个男人此时会不动心。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她等来的只是一脚。那一脚极重,踢在胸口,茶水被打翻。徒明谚是习武之人,力气比旁人大。又是盛怒之时,陈芷心立时便吐出一口鲜血来。脑子里嗡嗡一片,还没能回过神来,便听得徒明谚甩袖摔门而去,只徒留下一句:“你既喜静,这芳菲院却是正好,日后便呆在此处,也不必往府里各处凑热闹了。只是,习字看书下棋都随你,只这琴却还是不弹的好。王妃身子重,夜间浅眠。莫扰了她休息。”

    陈芷心这才明白,徒明谚来到芳菲院,不是因为她的琴艺多少,也不是她的手段引来,而是为了林浣,只为和她说一句,“王妃身子重,夜间浅眠,莫扰了她休息。”

    进的王府许久,陈芷心一直不曾见过徒明谚。她以为,徒明谚无视她,是因着太后已死,陈家败落,她这个陈家女自然不比兄长为众臣的林浣重要。她以为,她自小被人夸奖,生就一副好皮囊,没有哪个男子会不动心。便是素来听闻徒明谚与林浣鹣鲽情深又如何。这些不过都是因为徒明谚不曾见到她,如果徒明谚见到她,一切都会不一样。

    每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绝色佳人,而且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绝色佳人。可是,陈芷心所有的自以为都只换来了那无情的一脚。

    此后,徒明谚一句话,陈芷心被禁了足。

    青琼心中冷笑,陈芷心果然是自视甚高。只是,王爷何等人,早年可是在风月场间日夜混迹的,如何美貌不曾见过,何等手段不曾经过?她那点小手段怎能瞒得过王爷?青琼瞧了瞧一边的双儿,又叹了口气,“王妃这般抬举你,想着栽培你。你却半分不开窍!枉费王妃一番心思。王妃对此事虽从没开口提过,可想来也知道,心里如何也会有几分不舒服。偏你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只是出自你的嘴便也罢了。若是旁人,我倒要怀疑她是不是收了好处,来帮人求情说话呢!”

    双儿唬了一跳,慌忙跪下,哭道:“青琼姑姑,我……我没有。我是王妃的人,哪里敢收旁人的东西!”

    见得双儿这般模样,青琼又气又笑,“你……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也当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若你有鬼心思,王妃又怎会将你放在身边。”说着又戳了戳双儿,接着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伺候王妃这么多年,带过的小丫头都有好几拨了,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

    双儿得知并不曾疑她,舒了口气,耷拉这脑袋听训。林浣换了衣服出来,见得此景,扑哧一笑,拉了青琼,道:“好了好了。你道人人都如你一般聪明不成?这事儿急不来。左右,我便是看重她这份心实。”

    青琼这才作罢。林浣扶了双儿起来,道:“说吧。芳菲院怎么了?”

    双儿虽然人不够机灵,可也不至于笨到她一回来,便在她面前提陈芷心。只怕那边有事发生。

    双儿回道:“陈姑娘已经两日不曾用饭了。今日更是在芳菲院里跪了半日,说,王妃若不见她,她便长跪不起。”

    林浣皱眉,“如今可还跪着?”

    “方才受不住,晕过去了。”

    青琼也是犯起难来,询问道:“王妃?”

    “她这是在逼我呢!不过是掐着我如何也不能看着她死在这府里。”林浣冷笑一声,道,“让大夫去瞧瞧。病了可拖不得。只是府里人多杂乱,怕是不好静养。且这养病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也免得府里众人染了病气去。双儿,你去吩咐王总管,找几个人,护送陈姑娘去庄子上养病吧!”

    林浣何须人也?怎会这么容易被人要挟?拿自己的命去要挟别人,当真是愚蠢至极。徒明谚那一脚本就不轻,如今只怕还没好利索,却又自个儿又是绝食,又是长跪不起的。也不怕有个万一。

    青琼一笑,只听得林浣叹了口气,又道:“我虽见着她心里总有几分不舒坦。却也不想为难她。到底入了这王府也非她所愿。只是……”话未说完,只听得婴儿啼哭之声。林浣慌忙起身去得侧间,一手抱着徒心然,一手轻摇着徒墨然的摇篮,将两个孩子重哄睡了,这才交给一边的乳娘。

    方巧,双儿便进了来,抿了抿唇,道:“陈姑娘本醒过来,身边的嬷嬷伺候着用了些吃食。可听说要去庄子上,又吐了血,晕了过去。”

    林浣瞥眼瞧了瞧身边的两个孩子,叹息一声,道:“走吧!去瞧瞧!”

    陈芷心心中不甘,手段算计,不过是不想一辈子独守空房,孤苦终老。而经了这一事,如何还会不明白,徒明谚,她算计不了。林浣,她同样算计不了。忠顺王府,以前,现在,甚至是将来,都不可能有她的位置。在这里,她永远只能是一个陈姑娘,不是主人,不是客居,甚至连下人都不如。去了庄子,便越发无路可走了。逃走?谈何容易,没有户籍,她一个女子,能去哪里?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林浣居然愿意为她解决这个问题。她还有大好的年华,陈家人的身份如今并不能带给她优越感,不能抬高她的身价。既然如此,舍弃了,换个新的又如何?

    只要不是实在蠢得可以,便是此前许还有些心思,可到得如今,自然都会明白,怎么抉择才是最正确的。

    八月二十五日,忠顺王府的下人都听闻,芳菲院的陈姑娘再次晕倒,本以为,不过是上次的伤还没好全,谁知,大夫一瞧,竟是染上了怪疾。且此疾还会传染。众人避之惟恐不及,皆离芳菲院远远的。

    八月二十六日,陈芷心被迁去了京郊庄子养病,又谴了许多大夫看诊,只是,不知是何等怪病,竟都束手无策。

    九月初三。陈芷心终是没有敌得过病魔,芳年早逝了。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陈芷心,陈芷心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不过是一个自幼失怙失恃的小小农家女子。

    只是,这一日注定不是个好日子。晚间,林浣这与青琼说话,得知陈芷心已离开了京城,正感叹间,便又得了一个消息。原来今日,还有另外一位妙龄佳人也没了。只是,陈芷心是假死,这位却是真亡。

    林浣初初一听,愣了半晌,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她!

    ☆、78章

    第七十八章

    秦可卿的丧事办得很是隆重。宁国府上下悬白。千年沉香木的棺材,浩浩荡荡的送丧队伍。四王八公,无一不送了奠仪去。便是林翃林翔也备了礼,却不过只是走了个亲戚间的过场。只回来时,面色却端的有些不太好看。

    要说宁国府若是贾代化还在世那会也便罢了。只如今的贾珍却只得了个三品爵威烈将军。且死的还不是贾珍,不过是贾蓉的媳妇。贾蓉也是才捐了个五品龙禁卫的头衔在身,不过是想要秦可卿死后得个皓命,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

    可是,一个自养善堂抱回来的女婴,娘家不显,夫君不过五品龙禁卫的虚衔,无甚实权。怎么看,这场丧事都是逾矩了的。

    林翃林翔对视一眼,皆叹了口气。进京也将近一年。贾家的事儿听了不少,也见了不少,着实已非“荒唐”二字可言。再加上这一笔,却也见怪不怪了。

    林浣一边儿替徒明谚更衣,一边儿道:“皇上可有什么打算?”

    “不说如今局势,便是大哥还在世,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外室所生。如何能上的了台面。也算侥幸,便是如此,才躲掉了当初那一劫。”说道此处,徒明谚嘴角冷笑,“便在京城这眼皮子底下,她们还真当我和三哥一无所知不成?不过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掀不起风浪来,且她的身份也是见不得天日的。这才罢了,没想到,却是让贾家拿来做了棋子。真正是自作聪明,以为这样便能讨了三哥的欢心不成?”说着又叹了口气,眼神闪了闪,接着道:“不论她生母如何卑贱,外室之子的身份如何不堪,总归还有着一丝皇家血脉。这般铺排大葬也便罢了。”

    林浣轻笑,“皇上大人大量。”

    徒明谚听出林浣言中之意,说的自然不是丧事逾制的事,而是那贾元春。遂笑道:“要治一个贾家有何难?三哥要的是四王八公。”

    四王八公几大家族,素来关系匪浅,盘根错节。祖上早年随皇家打江山,却有不少功劳。只是至得如今,却已成大周一大蛀虫。可是,百年大家,想要连根拔除,却也非一日之功。

    徒明谚笑着转了话题,道:“三哥有意让宫里头的嫔妃们回家省亲。”

    省亲,可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只是,皇上顾念众妃人伦亲情,天大的荣耀,如何能抗旨?

    林浣噗嗤一笑,贾家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却又自恃甚高。省亲一事,只怕是样样件件都不肯落于人后的。如此一来,没了原著里贪墨的林家巨财,她倒要看看贾家拿什么来造这大观园。

    这般想着,林浣心情好了不少,看戏的姿态又被吊了起来。只听得徒明谚又道:“太后孝期一过,明年开春。三哥必定是要选秀的。”

    选秀可不只是为了充盈后宫,更是必不可少的一种笼络朝臣的手段。皇上新皇登基,正是需要大臣支持臣服的时候。选秀自然免不了。而徒朗然,徒君然也都到了成婚的年龄。通过联姻得到大臣支持,可不仅仅只能是皇上。徒明谚这般与她说,便是皇上有在明年选秀时为徒君然指婚的意思。

    林浣心一沉,却也明白。以徒明谚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徒君然的婚姻大事,绝不可能单纯,也非她个人所能定的了。

    “还有好几个月呢。你多瞧瞧。若有如意的,便告诉我,我去和三哥说。”

    林浣一怔。徒明谚笑道:“咱们虽也是利益结合。可旁人却不见得有咱们这般幸运。咱们走后,君儿的媳妇便是名正言顺的王妃,眼界手段必不可少。但,也总要与君儿脾性相投才好。否则,彼此相敬如宾,又有什么意思。”

    林浣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纵使相敬如宾,到底意难平。为徒明谚扣上最后一粒盘扣,整理了衣服袖口下摆,林浣抬起头来,笑道:“你看谢大学士家如何?”

    徒明谚曾带林翃去拜谢大学士为座师,谢家自是去过的,也算有所了解,更是心里看重。不然,如何能让林翃拜为座师?还亲自同往?

    只是,谢家孙辈女孩儿并无适婚之人。谢大学士倒是有个女儿,今年也有十四岁,与徒君然年岁上倒是相当。只是……

    林浣见徒明谚略微皱眉,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道:“谢大学士四十多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嫡女中独这一人,又是老来得之。你可是担心谢家宠溺太过?这位谢姑娘我倒是见过几回,水灵端秀的很。也怪道家中父母兄长宠爱,便是我,也喜欢的很。”

    徒明谚一笑,“这是你们内宅之事,你既见过了,必然便是好的。谢家家风严谨。谢家□出来的女子,自然不能养就骄横的性子来。倒是我多虑了。”

    “那姑娘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相比之平常家小姐少了几分娇做扭捏,多了一丝洒脱。骄纵任性嘛,我却是没瞧出来。”

    “这么说来,你却是满意得很!”

    林浣凝眉,“总得再好好瞧瞧。见过几回,俱在宴会之上,公众场合。这般下了定论,到底偏颇。”

    徒明谚点头:“这事半点马虎不得。你多费些心。待看好了。再告诉我。我自去与三哥说。只要家世得当,三哥自然乐得给我这份情面。翃哥儿与谢大人有师生之谊。便是与谢姑娘一个内宅一个外男,无甚瓜葛,却也好借着这份关系与谢家几位兄长多了解了解。明日,我去和翃哥儿说说。”

    说到林翃,徒明谚又想起一事来,“我见你这些日子一直与青琼评论各家姑娘。翃哥儿的事,可有着落了?说起来,他倒是比君儿还长上两岁。”

    林浣媚眼一瞪,嗔道:“哥哥嫂子交给我的事,我能不放在心里不成?”

    “瞧你这般模样,倒是已经定了人选了。”

    “燕山书院山长的嫡长女。你觉得如何?”

    “燕山书院?”

    京城两大教学府邸。一为国子监,一为燕山书院。国子监乃朝廷所办,公立最高学府。本应是各大学子向往之所,只是,多年下来,国子监监生成绩都不大如人意。且,碍着许多京官权势脸面,将自家子弟遣送进去。而这些富二代,官二代们又有不少权贵家的习气。倒越发弄得国子监乌烟瘴气起来。便是太上皇也每每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拥有者全国一流的教学资源。且,进入国子监的,几乎都衣食无忧,无需为生活奔波,可一心向学。却反倒不如寒门子弟。

    而燕山书院。提起此名,只怕学士之间,无人不晓。说起来,林家与燕山书院,倒还有些渊源。燕山书院最初是开国之时,林浣的母族顾家所建。北顾南李,视为大周朝两大鸿儒之家。

    只是,顾家素来低调。林浣的外祖父又只得了林浣母亲与顾姨妈两个女儿。顾家无后男。顾老爷死后,燕山书院便也跟着消弱了下去。直道赵碧怀接任山长。

    说道赵碧怀,此人也是出自燕山书院,后又曾拜于林浣姨父张老门下。曾是金科一甲榜眼。只是,对于官场潜规则,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心里总有些愤愤难平。朝中只任了三年,便请了辞。后经张老推荐,在燕山书院教职。

    这教书先生的工作显见得比官场要适合赵碧怀,也更得他自己的心意。自此后,赵碧怀兢兢业业,教书育人,可谓是肝脑涂地。闲暇时整理些著作。过得是如鱼得水。没几年,便得了上任欣赏,接了山长一职。此后更是将燕山书院发扬光大。最近三届科考。燕山书院中第之人数乃全国头一份,更是将国子监远远的甩在了后面。燕山书院如今在赵碧怀手里却是比在顾家手里还要风光。

    可是,赵碧怀有一点,却是像极了当年的顾老爷。那便是无子。赵碧怀有五个女儿,四位嫡出,一位庶出。却没有儿子。这或许也是命中注定。

    燕山书院声名鹊起,赵碧怀在学子心中地位如今也早胜过建国初年的北顾南李。以赵家如今的地位,赵碧怀的名声,与林家结亲,也算合适。只是,赵碧怀并无官职,赵家也无后男可入朝为官。士林中的声名到底比不过在官场上的护持。林翃是要入仕的。

    可是,有利便有弊。林浣看重的却正是这一点。

    皇上与徒明谚是同母兄弟,又共度患难,自幼年相互扶持一路相携。皇上心念兄弟之情,或许不会怀疑徒明谚,却并不代表也会一般对待林家。

    林如海占据扬州要位。甄家已见败落之事,扬州早已成林如海的囊中之物。便是日后调入京城,凭着林如海在扬州十多年的经营。对于扬州的影响也不可小觑。且林家还有她这位深受徒明谚宠爱,十多年无纳一妾室的王妃在。倘或林翃所娶之妻子娘家也是朝中重臣。便是皇上如今待林家如初,难保日后帝位稳固之后不会多做他想。

    赵碧怀空有士林之名气,却无官场之实权。赵家无男,便是此时风光,日后也难保不会如顾家一般。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赵家也将会消退在历史的洪流里。因而,对于此间的名气风光,皇上也乐得一笑而过。

    林翃身为长子,妻子便是长媳。一要能有掌家理事之能,独当一面之势。二要能性情温和,与林翃举案齐眉。三便是娘家之势,不能太过给林家埋下危机。却也不能不显。否则如何配得上林家门楣。

    赵家虽无权势,可赵碧怀所教学子无数,有大建树者未可知。赵家无男子承后。可林浣素来相信,女子不输于男。赵碧怀女儿众多,只需嫁得好,未必抵不过男子。

    选中这门亲事,林浣可谓是千挑万选,方方面面俱都考虑到了。

    徒明谚心知肚明,淡淡点头。语中疑惑却并非是林浣选了赵家,而是,燕山书院虽早年是顾家所建,但是,这些年,赵碧怀与他们可说是没有半分交集。林浣怎地便想到了他。

    要说此事,林浣本也没想到赵碧怀的身上。也是凑巧,林翃与其同科韦仲年交好。韦仲年外放之前,曾与韦仲年一道去拜会过燕山书院这位山长,回来时,与林浣说了一句。林浣这才想到了此人,心念转了转,便想到了林翃的亲事之上。也可算是冥冥中自有主宰,林翃的婚事,倒也可算是自己牵的线。

    “我到底只是他姑姑。哥哥嫂嫂虽将这事交给我。却也总需他们点头了才好。好在,太后孝期未过,也不好明着谈论这些。我也想寻个机会,问问翃哥儿自己的意思。正巧,五日后,是翃哥儿休沐。我约了赵家谢家去寺里礼佛。”

    徒明谚一愣,笑道:“原来你竟是早就计划好了!”

    ☆、79章

    第七十九章

    见林浣心中早有成算,徒明谚也不再多言。礼了衣服望了望角落里的更漏,不免皱眉,道:“君儿怎地还没来?”

    “时辰倒也还来得及。他今日第一回去京营里头,心里总会有几分紧张害怕。你别老对他担着这副主帅将军的模样,省得吓着他。”林浣一面说着,一面去唤青琼进来问话。

    徒明谚抿了抿嘴,京畿大营里头,他本就是主帅,那地方可比不得在家里。心知林浣对徒君然太过疼爱,想要说上几句,终是叹了口气,只道:“若依着我的意思,早几年便将他扔进去,如今也不至于这般容易变被人算计了去。”

    林浣一愣,自知他说的是勤亲王设计将徒君然下狱之事。徒君然十二岁那年,徒明谚确实便提过要将徒君然扔到军营里去的事。只“慈母多败儿”这话谁都知晓,林浣心里也明白,可一到自己身上,哪有不疼惜的道理。况且,军营何等凶残之地。练兵可不比在自家的习武,苦上千百倍。十二岁?终究还是个孩子。徒明谚见林浣舍不得,又想着太平盛世间,也便罢了,只等再过两年再说。

    其实,林浣心里面也知徒明谚说的在理,到底是自己妇人之仁,可这话听在耳里,却又有些不舒服,撇过身去,赌气道:“你这是在怪我了?”

    徒明谚一噎,叹气道:“舟舟,玉不琢,不成器。”

    林浣也知此理,愿也是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正巧青琼掀了帘子进来,道:“世子爷早到了,只是,恐王爷王妃还在休息,便在偏殿等着呢。”

    林浣得了台阶,顺着下了,笑与徒明谚说:“君儿可比你要积极。倒是咱们只顾着说话了。”

    二人虽相携着出去,徒君然与两人请了安。林浣送了出门,又拉着徒君然嘱咐了半晌,眼见着时辰不早了,这才放了二人走。

    其实,林浣固然有几分不舍徒君然去军营受罪,却也不至于一味拦着。林浣担忧的不过是日后。进了京营,便要入军籍。虽则如今太平盛世。可北戎野心不死,迟早会再度来犯。且福建倭寇虽大捷了两次,却始终不能断绝。此大周两大心头大患,无可避免。徒君然今日踏入京营,日后出征便也在所难免。徒明谚打得什么主意,她不是不知道。

    子承父志。

    只是,林浣到底不太愿意。她不希望,日夜为徒明谚担忧还不够,还要再添上一个徒君然。古来征战几人回。虽说玉不琢,不成器。可是,林浣再明大理终究也是女子,也有私心。倘或真有个万一。她宁可徒君然不成器,只愿他平安喜乐。

    可是,母亲总拗不过儿子。看着徒君然眼里的兴奋以及跃跃欲试的欢喜,除了细细叮嘱,其他的话再说不出来。况且,家国大事。若真到了那一步,她的私心却也不再重要了。无国便无家。

    十月初三。皇上下旨,封贾元春为贤德妃。恩准嫔妃回家省亲。

    贤德妃,虽占全了贤德二字,却不再四妃之列。且得了皇上封旨,却没有金册金印。林浣淡淡一笑,这此间的深意不言而喻了。只是贾家却端的仍是欢天喜地,风光一时无两。

    四王八公,皆送了贺礼去。黛玉三兄妹也少不得去恭贺了一番。只是,回来之时,黛玉眉头深锁,面色并不太好看。只她不说,林浣又不便细问。便谴了铃兰来,铃兰只说,此番贾家并未有不当之举。林浣便越发疑惑,只一再叮嘱铃兰,好生看顾黛玉。

    铃兰自正院回来,便看到黛玉拿了本诗经在瞧,只是眼睛虽盯着书本,却是半天也不曾翻过一页。铃兰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黛玉接过却是一个失神,没拿稳,泼洒在身上。铃兰惊得连连请罪。黛玉只是摇了摇头。转去内间另换了衣裳。

    铃兰自到了黛玉身边,很是得黛玉欢心,比黛玉从林家带过来的人还要受用上几分。见得黛玉这番情况,忍不住道:“姑娘可是有心事?”

    黛玉只是摇头不答。

    铃兰哪里看不出来,便道:“姑娘若是有事,不妨说出来。总比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好。姑娘若想不透,找个人说说,许是就想透了。便是这话不便与铃兰说。王妃是姑娘的亲姑妈,素来喜爱姑娘,有什么不可说的?且还有林大爷和林二爷呢?自家兄妹便更不需顾忌了。”

    黛玉一愣,继而一笑,道:“你去瞧瞧大哥二哥可在府里不曾?若在,便请大哥二哥过来一趟。”

    不一会,林翃林翔相携而来,黛玉亲自奉了茶,三人落了座。铃兰机灵地退了出去。黛玉这才道:“两位哥哥猜,我今天在贾家看见谁了?”

    林翃林翔只觉这话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一阵摇头。

    黛玉却是眉宇紧皱,半分不曾错开。

    “今日带了礼去见二舅母,却不想二舅母院里摆了好几个箱子。我很是疑惑,只是,到底是二舅母的事,我也不好问。只得随姐妹们进了屋。可进屋前,我回头瞧了一眼,瞅见二舅母身边的王家姐姐正和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块清点箱子。”

    贾家的事本不是他们可理会,且黛玉说的也并无出奇之处。除非,那妇人的身份……林翃皱眉,道:“妹妹可是见过那妇人?”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也不敢肯定。三年前,扬州甄家办过一次春宴。那时,扬州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有去。爹爹虽与甄家不对付,可明面上却还是要做足功夫的。我也便虽母亲去赴了这春宴。”

    听得此处,林翃林翔心里一个咯噔,林翔没有林翃那般沉得住,不待黛玉说完,已问道:“妹妹是说,那妇人是甄家的人?”

    “甄夫人身边又一妈妈。很得甄夫人的心。宴会上,也是跟在甄夫人身边,帮着招待客人,端茶递水,很是能干。我今日所见那妇人,与她很是相似。只是,咱们与甄家相交不深。那妈妈我也只那宴会上见过一面。今日这妇人也不过只是匆匆一瞥。所以……”

    黛玉自小读书习字,记性极强,不说过目不忘,比之旁人却是已经能上许多。虽只一面,但无些许把握,自是不会说出来的。

    甄家与林家事成水火,他们因何来的京城,远离扬州,不说林翃林翔心知肚明,便是黛玉,虽不曾有人坦白与她言,可她心里却也是知晓的。林翃林翔正自心沉,只见黛玉又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来。

    “我当时只是疑惑,后来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出屋之后也试着去找那妇人,可院子里早已没了那人身影,那几个大箱子也没了。可是,我却在地上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帕子打开,里面躺着几点碎末,像是滴蜡,却又不是滴蜡。

    林翃拿过来一瞧,“是火漆!”

    黛玉又道:“确实是火漆。我记得小时候我瞧着那各式各样的模型好看。还让哥哥寻了些火漆来印着玩儿。哥哥当时还说,火漆是由焦油,辰砂,虫漆制成的。还说,因着各地习惯不同。北方火漆大多加以银朱,呈红色。江南火漆却加灯煤,成黑色。”

    三人再看那点点火漆碎末,虽只是微不可见的一点碎末,本自是什么图案,自是不能知晓的。只那乌压压的黑色却半分做不得假。如此一来,那妇人十有□与甄家脱不了干系。

    林翃想了一回,道:“我只怕甄家是有什么动作。”

    黛玉也是这般心思,急道:“咱们可如何是好?若与爹爹有关,那……”

    林翃一笑,“妹妹莫急。这内里的事情,咱们知道的不多。宁可一知半解再此猜测,不如告诉姑姑姑父。他们自有办法。”

    黛玉点头一笑,“我也是此想法。只是因为心中没有定论,并没经过这些,这才叫哥哥来商量。”

    三人议定。黛玉便去了正院,林浣听了,笑着安慰了黛玉几句。黛玉见林浣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只觉自己是大题小做了。便也安了心。

    只是待得黛玉走后,林浣面色立马垮了下来,唤了青琼去请徒明谚。

    徒明谚听后,并不见惊讶,反而有些恍然大悟道:“怪道前些日子扬州那边的探子说,甄家整理了家财入京。我还只当不是入了甄太妃之手便是入了勤亲王府。却没想到,竟是进的贾家。也是,倘或甄家出事,甄太妃和勤亲王必定也是受牵累的。这家财也只有在旁人手里或可保全。只是……”徒明谚冷笑,“他们便这般信贾家?这贾家也真是够胆子,真就敢收了。”

    林浣摇头,那钱财如何,与她无关。

    “我只是担心,甄家既然连家财都收拾转移了,只怕是做的釜底抽薪的准备。这番一来,破釜沉舟,不知哥哥那边……”

    徒明谚连连安慰,“药华堂自有门路,便是不成,抱你哥哥嫂子无恙,却还是可行的。你若还不放心。我便再遣了阿南阿北去一趟扬州,随身跟着如海。可好?”

    阿南阿北皆是跟着徒明谚上过战场的,不论武艺战术都很不错,林浣这才点了点头。徒明谚又让乳母抱了徒墨然与徒心然来,逗弄了好一会,林浣总算渐渐舒了几分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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