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相忘何如
苏婉的一万兵马奔波了一夜,急需休息整顿,可此时的都城已经是处处战火,她知道兵马不能停在城内,于是随着项文渊一起去了城北密林,那里是齐军的营地。
到得城北,带着人马随项文渊方一进入密林,苏婉被眼前的如海营帐吓了一跳,这样的兵力,少说也有二十万
她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项文渊,齐国在此处密林隐秘的驻扎这么多兵力,其用心不言而喻
项文渊却神情自若,仿佛并不忌讳被苏婉察觉自己的意图。
苏婉带的兵马很快被安排到一处空着的林子中歇下,苏婉等人住进一处宽大的营帐里,澄儿被绯玉抱在怀里哄着,渐渐安稳的睡去。
大概因为受了惊吓,澄儿在睡梦中,尤皱着小脸,拧着淡淡的眉毛。苏婉忍不住心疼,孩子还这么小,就跟着她辗转于连天的战火中,吃尽苦头
她不由想起被柳梦璃带走的澈儿,他现在是不是安全离开自己他是不是还习惯有没有在想自己这个没用的娘亲
前世她独身一人的时候,总是羡慕那些有家人有孩子的同事,羡慕她们有家人的温暖。到了今生,她终于有了心上的爱人,有了可爱的孩子,可却要忍受骨肉离散的痛苦。
她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三份,一份担忧着楚玄宸的处境,一份随着澈儿远去千里,一份怜惜饱受战乱之苦的澄儿。
苏婉心中郁闷难舒,忽然哗啦一声掀开营帐走了出去,翻身骑上一匹骏马,电掣雷驰一般打马冲了出去。
她骑在马上肆意狂奔,任由天地间划过的风吹散心底的苦闷。马儿很快穿出密林营地,跑到一处草原,眼前瞬时豁然开朗,仿佛天地宽阔可以任由驰骋一般。
她渐渐放慢了奔驰的速度,翻身下马,牵着马随意的走着。
脚下踏着柔软的草地,苏婉的心情渐渐好了一些,想到自己像个青春期叛逆的少年一般不管不顾的跑出来,剩下的一大堆人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不由自嘲的笑了笑。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苏婉警惕的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马蹄声十分杂乱,似乎有大批人马到来,隐隐的还能听到夹杂其中的凄嚎。
不久之后,那声音越来越响,还伴有众人奔跑的脚步声。
苏婉心中一惊,这似乎是一支庞大的军队她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身后,一片静谧,绝不会是齐军
那么会是谁呢
苏婉将白马牵到一处小草丘后,她拍拍马儿的头,对它做了一个卧倒的姿势,马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眨了眨,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鼻子喷了几下热气,乖乖的卧在地上。
苏婉自己也伏在小草丘后,将自己的身子隐在草丛中,静静的观察着声响传来的前方。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线黑压压的人马,由线渐渐成面,浩浩荡荡,奔腾而来。
苏婉眼睛轻轻眯起,密切注视着那群人马,大脑冷静而迅速的做着分析,如今楚玄睿为了登上王位,一定死死缠着楚玄宸,想办法将他绞灭。而有夜杀率领的一万精兵,楚玄宸也能够有力量与楚玄睿抗衡。这两个人的部队此刻应该是在都城拼杀,绝不会出现在这里。而自己出来时齐军在密林安静的扎营安歇,也不会毫无预兆的跑出来。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这只部队是平远将军莫铮的兵马
苏婉对莫铮这个人一直讳莫如深,她虽然救过他一命,可自从知道他是永宁郡主的背后主谋,便觉得此人心怀叵测,野心勃勃。
转眼之间,那群精骑铁甲的士兵便到了眼前,苏婉这才发现,这支队伍中间竟然还夹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百姓们被粗壮的绳索捆成一串,在铁骑的长鞭挥舞驱赶之下,踉跄而惶恐的奔跑着。有年纪大的老人,一旦力竭倒下,就会被后面驱赶的士兵一刀砍死,连微弱的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剩下的人们则更加惊恐万状,拼尽全力的奔跑。
终于有人无法忍受恐惧,低低的哭泣起来,哭声越来越响,从一个单独的声音,逐渐蔓延到整片百姓。
前面的一位将领忽然停马回头,“嗖”的一声狠甩马鞭,面色阴沉的看着瑟缩在一起的百姓们,严厉的喝道,“都给我闭嘴”
大部分的百姓都被他的吼声吓到,停止了哭泣,可是还有一些年幼的孩子,不懂形势的严峻,依旧惊恐的哭着。
那将领目光一转,看着一个哭的尤其大声的男孩子,眉头紧皱,忽然策马冲进人群,人们纷纷躲闪避让,那将领从腰中抽出长刀,一下捅进孩子瘦小的身子,将他高高挑起,然后嘭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啊我的儿啊”孩子的母亲陡然发出刺耳的惨叫声,从一旁抢身而出,猛地跪在地上,将已经被鲜血染透身子了无生息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那将领面色阴沉的勒住马缰,调转马头,再次冲了过来,只见半空中扬起一道闪亮的银光,划过孩子母亲的脖颈,那个片刻前还在悲痛欲绝的母亲,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一股鲜血从腔子里猛的喷涌而出,染红了天宇,洒落在萋萋芳草上。
看着发生在眼前的惨剧,人们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再动一下,霎时间草原上一片静寂,只有风吹过,发出悲鸣一般的声音。
那将领目光阴戾,鹰隼一般从百姓们的脸上掠过,所到之处,人人颤栗惊惧。
那将领扫视了一圈百姓后,猛的挥臂做了一个下划的手势,一直待命在旁的士兵们齐齐抽出长刀,面色如铁,毫不犹豫的狠狠向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身上砍去,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一片刀光剑影之后,几十个单薄褴褛的身影相继的哀嚎着倒下,温热的鲜血纷纷从身体里喷涌而出,汇成一条凄艳的溪流,染红了碧绿的草地。
那骑在马上的将领,回头看了看前方的草原,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狞笑。
苏婉的心脏仿佛被刀绞一般,愤怒的盯着那个熟悉的面容,死死咬紧嘴唇,手上猛地发力,立时便要冲出去手刃了那个畜生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死死的按住她欲抬起的肩膀,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不要命了”
苏婉回头,看见项文渊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忽然泪水就朦胧了双眼,她语音呜咽道,“他杀了那个孩子他杀了那么多百姓他是个畜生,他该死一万遍可是我却曾帮他解毒救了他是我,是我害了这些百姓”
项文渊一眼不发的看着她,目光悲悯,他缓缓伸出双臂将她抱进怀里,下颌顶着她的额头,温声宽慰,“不是你的错,你救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没有人会怪你的你现在势单力薄,冲出去也杀不了他,这笔仇不着急,以后慢慢报”
项文渊温声细语的宽慰,让苏婉僵硬的身子渐渐柔软下来,她悲伤的伏在他怀里无声哭泣,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渐渐止住了哭声,从项文渊的怀里抬出头,才发现天已渐黑了,而那群军队也早已撤走了。
项文渊看着她笑了笑,打趣道,“眼睛都肿成桃子了,我的衣服也被你哭坏了,回去要你赔我件新的”
苏婉想起他一直轻轻抱着自己,任由自己在他怀里放纵的痛哭,再看到他被自己弄的皱皱巴巴的衣襟,不由面上一红,讷讷道,“对不起,我一定赔你一件好的”
项文渊目光明亮的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逗你玩的我还缺件衣服穿吗”说罢站起身,对她伸出一只手,“走吧,我们回去”
苏婉不好意思的将手伸给他,被他有力的手握住,一把拉起身。
项文渊转身拍拍身后卧倒的两匹马儿,马儿腾地翻身立起,他刚翻身骑上一匹,却听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谢谢”
他不由侧头,看见一双水眸感激的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暖流,对她莞尔笑道,“走吧”
苏婉点点头,紧接着翻身上马。
天空低垂,宽阔的草原上,两个骑马的身影,一前一后,狂奔驰骋而去。
与此同时,空旷的苏府,闯进一个身影,那身影轻车熟路的闪进苏婉的内室。
窗外的余晖映在那张天人般的英俊面容上。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的看着室内的一切,视线最后落在床头的一件小小的衣服上,那是用最轻柔的箩布做成的,精致而小巧。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将那件小衣服紧紧握在手里,似乎想要感受上面残留的温度。
他想象不出,要有多么小的身子才能穿的上这样可爱的小衣服,而那个穿的上这件衣服的小人儿,正是他的孩子,是他从未尽过一日父亲职责的孩子
楚玄宸心中一窒,忽然觉得这衣服那么刺眼,甚至变得烫手起来,他仓皇的将衣服扔在床上,脚下不由后退了两步。
身子不期撞在一个东西上,他转过身,看到一株家养的祈愿树。
祈愿树在楚国的寺庙很常见,甚至太后在世时经常让他陪着去皇家寺院,只为了在祈愿树上挂上自己的愿望。
他看着这株挺拔如苍松般的祈愿树,最大的祈愿果上挂着唯一一个福袋,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他不由伸出手摘下那个福袋,解开系在袋口的绳子,里面露出一张纸条,他拿出纸条,竟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良久,他自嘲一笑,一张纸条而已,再坏又能怎么样呢
他修长的手指利落的展开纸条,一行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
但能换君幸福,相忘又何如
漫天烟花下,一张绝美的笑颜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眼前。
楚玄宸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抑制不住的泪水湿了眼眶,他死死咬住嘴唇,仿佛生怕下一秒会痛哭出声。
为了我的幸福,你宁可被我无情忘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承受我狠心的伤害吗
婉婉
若能够带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再次走到你面前,哪怕只是一天我也愿意
何惧只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