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大。
天未亮,徐风来已是纵马驰骋,出了京城。
他一袭蓝袍,腰悬长剑,毛发如黑墨般黑珍珠正疾驰在结着碎冰小路上。
他剑,玄铁陨金铸造,重数几十斤,锋锐绝超伦,紫气赫然,剑身上雕刻着白虎威啸惟妙惟肖,浩然天下精致优雅,是梅雪苔所赠。
马蹄声划破了四方沉寂大地,惊动了雪被下枯草。
绚烂朝霞映满天,大地已醒觉,雾已散。
黑珍珠拐入群山峰峦中,沿着浮着薄冰湖泊继续向前驰骋。
他似艳阳。
日出了东方。
在一座大山脚下,坚着一块大理石墓碑,此碑背山面湖,碑上只有两个字:恩师。
徐风来跳下马,怀着尊敬心凝视着石碑。
今日,是恩师祭日。
他不知道恩师名字,也不需要知道,只知道恩师曾是叱咤江湖侠客,后来隐居山林,被梅雪苔寻访到并请出山,成为了他恩师,那一年他才只不过九岁。
恩师教他习武练剑,教他为人处事。
二年前,恩师死了,心脏处被长剑穿过,死得很安详。
恩师是他人生启蒙老师。
恩师带他走进了《易经》。
乾卦: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恩师也带着他走了《道德经》。
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徐风来铭记着恩师说过一句话:没有什么错误和行为,是不能被光明人所原谅。
恩师对徐风来说最后一句话是:凡事都要讲究随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
良久,徐风来伫立在墓碑前,他没有跪拜,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那样站着。
感情是在心中,不只是在行动和言语中。
风吹着山坡上树,吹着深湖中水,吹动了寂静如初四周。
今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站了良久后就开始练剑。
他只在恩师面前练剑,就像是他平时从不携带剑一样,是一种习惯。
太阳已照亮了整片大地,驱走了黑暗和寒冷。
他站在阳光下,如是璀璨玉,异常光明。
徐风来正色道:“们还不现身吗?”
一声狂笑传来,道:“是不是徐风来?”
从山坡另一边,跳出了六名全身劲装彪悍汗子,手持长刀,面露杀气。
徐风来负手而立,迎视着他们,道:“是徐风来。”
领头又是一声狂笑,恶声道:“们已等多时。”
徐风来道:“请问阁下们尊姓大名?”
领头冷声道:“阁下们是来杀。”
狂笑声不止,他们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光,刀柄上血迹斑驳。
徐风来正色道:“尽管与们无怨无仇?”
领头沉声道:“不仅无怨无仇,还有恩有德。”
徐风来道:“洗耳恭听。”
领头道:“人头值十万两银子,们不会忘记恩德,不惜重金也要为打造一副上好棺材以示谢意。”
六人狂笑不止。
徐风来面不改色道:“恰好有十万两银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为各位省去上好棺材钱?”
领头冷声道:“没有人头,们不仅没有十万两银子,连兄弟六人人头也没了。”
徐风来问:“们一定要杀?”
领头冷道:“也可以自杀。”
他们要么取到徐风来命,再得到十万两银子,要么六个人人头落地。
徐风来要么被他们杀,要么杀了他们。
二选一,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徐风来淡淡地道:“是谁指使们,们一定还记得此人长相?”
领头喝道:“废话。”
徐风来道:“那就好,们能死得瞑目了,如果们一定想寻死。”
六人一阵狂笑,他们不相信徐风来有多大本事,因为徐风来身上一丁点杀气也没有。
他们开始怀疑徐风来会不会武功,也开始怀疑徐风来镇定是装出来。
他们已经举刀朝向徐风来,杀气凝在一起,寒冷肃杀。
徐风来拱手道:“各位,这边请。”
不能在恩师面前动武,以免扰了恩师清净。
徐风来话刚落音,整个人已跃出十丈之外。
六人一怔,没想到此人轻功如此了得,他们连忙去追。
徐风来站在旷野上,像是一座沉稳大山。
他一直很冷静。
六人已赶来,话已不必多言,大吼一声,举刀便砍去。
徐风来手紧握着剑柄,在等着,等着他们过来。
剑出鞘,剑光如掣电,雪亮剑,锋而利,在太阳下闪着夺目寒光。
剑气逼人,灿超群星。
这是一把没有沾过血剑。
这只修长手,指甲修剪短而整洁,从没有杀过人。
有很多没想过事情,却在一瞬间就做到了。
凡事,讲究顺其自然,到了该做时候就必须要做。
血,在阳光下跳跃着。
血,溅在白色积雪上,渗透成了红色雪。
血,凝成血珠,顺着剑刃朝着剑尖奔着,滴落,一滴,二滴……
他们已死,一剑划破喉咙,来不及呼完最后一口气。
他们死很轻松,没有挣扎,没有垂死痛吟。
他们只是死在徐风来剑下,并不是徐风来杀了他们。
是谁杀了他们?是那个指使他们人。
剑已入鞘。
徐风来站在阳光下,看着他们尸体,只觉惋惜。
他们死无辜吗?
不无辜。
他们本不必有杀人之心,事有因果。
徐风来能做就是为他们准备六口棺材,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已跨上黑珍珠,朝着回京方向驰骋。
是谁派人杀他?竟然选择了埋伏在恩师墓旁,这个人是算准了他今日会来。
黑珍珠穿进了白桦树林,马蹄踩在厚厚残叶上,粗大树杆密集树枝,尽管光秃秃,还是挡住了许多阳光,灰蒙蒙。
徐风来看到正前方路中央似乎躺着一个人,他猛得勒马,骏马一声嘶鸣,在空寂山谷中异常响亮。
潮湿阴冷路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躺着,穿着破烂棉袄,头发乱蓬蓬。
乞丐?
逃犯?
他来时候也途经过这条路,很显然,这个人是刚倒在这里不久。
徐风来翻身下马,并没有走向那个人,而是立在原地环视着四周,除了白桦树,还是白桦树,看不到边际。
大风吹起地上落叶,天空中响着乌鸦啼鸣,树林里说不出幽凉。
徐风来朝那个人走近了些,看到了他脸,是一个男子,三十余岁,络腮胡,黝黑脸上清楚印着岁月经过苍桑感。
这个男子闭着眼睛平躺,很显然,已经昏迷。
徐风来迟疑了一下,蹲□,伸出右手去探他鼻息。
在徐风来即将探到男子鼻音一瞬间,这个男子突然睁开眼睛,双目圆瞪,面露杀气,一道暗光从袖中划出,短刀朝着徐风来急刺。
短刀尖锐,速度很快。
徐风来左手已快速将长剑伸出,格住了这个男子手腕。
刀停在半空,徐风来已起身闪开。
男子哼一声冷笑,道:“原来早有防备。”
徐风来负手而立,道:“一个人平白无故躺在了这里,难免不让人起疑。”
男子道:“既然起疑,为何还要下马?”
徐风来道:“万一并不是想杀,却对不闻不问,若是冻死在此地了,岂非是相当于死于冷漠?”
男子冷道:“确实是要杀。”
徐风来道:“为了十万两银子?”
男子道:“为了二十万两银子和一颗人头。”
徐风来道:“今日死人很多了,已经有六个。”
男子已紧握弯刀,冷冷道:“是第七个。”
徐风来道:“一定要杀?”
男子道:“也可以杀。”
徐风来道:“是谁指使,一定还记得此人长相?”
男子道:“当然。”
徐风来道:“那就好,也能死得瞑目了,如果一定想寻死。”
男子手中弯刀猛得朝着徐风来抛去,穿透了风,穿透了灰蒙蒙阴冷,在徐风来侧身闪开一刹那,穿进了一棵桦树里。
弯刀没入粗大树杆里,连刀柄也已看不到。
徐风来负手而立,他神态很镇定自若,冷静看着对面男子,他还没有拨剑,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这个男子自觉离开?
这个男子得不到徐风来人头,就要丢掉自己人头,仅存一线生机,是没有谁舍得放弃,即使还有希望,就不应该放弃。
徐风来不怕死,但他一定要死有意义,死得有价值。
已不知道何时,这个男子手中已握着一把细长刀,闪着亮晃晃光。
细长刀如游蛇,韧而锋,卷着漫天杀气如丝带般冲着徐风来挥去。
徐风来已拨剑,剑气似月光。
月光是明媚而温柔,月光点亮黑夜,陪伴着黎明到来。
满天月光,点缀了这片阴森树林,使冬风变得舒缓,使寒冷戛然而止。
月光淡了,呼吸浅了。
男子已死,他眼睛里杀气还正盛,手里细长刀还在飘。
男子肯定没想到徐风来手中长剑,就像是月亮发出光一样,在一瞬间就普照大地,还像月光一样温柔,让人感觉不到痛苦,就安然入睡,永远沉浸在最后希望里。
细长刀落下,男子倒地。
一滴红色血顺着剑尖滑落,落在枯叶上,与透亮露水紧挨在一起,相互依偎。
剑已入鞘。
徐风来看着尸体,俯身,将男子双眸阖上。
又要多准备一口棺材了。
徐风来应该继续赶路,赶回京城,找一家棺材铺,买下七口棺材,为这些人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却并没有着急离开,也不打算继续赶路了。
他是不是担心前面还有人等着死在他剑下?他人头会不会继续涨,涨到了三十万两?涨到四十万两?
是谁一定要取他命?
车轮声碾过沉寂天地,从树林另一边传来。
马蹄声踩碎了树林安详,已在视线内。
徐风来远远就看到了她,她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袭红袍,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火。
她好像是大自然一部分,无论她出现在何处,总显得跟周围一切都那么和谐。
她就是一片流动着风景,无论何时,总能在瞬间就渗入人心,映入人灵魂。
徐风来在看着她,目不转睛看着她,只有离她很远时,他才敢看她,当她近在眼前时,他总会将目光移开,从不敢看她太久。
马停在了他面前,马上女人跳了下来,朝着他笑。
笑得很动人,眼波很温柔。
她真是一个美丽女人,浑身洋溢着热情,生机勃勃。
她美丽就像是钻石,从各种不同角度,能看到各种不同美,每一种美都那么深刻,那么铭心,那么令人陶醉。
是梅雪苔。
徐风来已将目光微微垂下,他余光看到了仍在马背上林木森。
梅雪苔瞧了一眼地上尸体,问:“他是杀?”
徐风来道:“不是。”
梅雪苔换了一种方式问道:“他是死在剑下?”
徐风来道:“是。”
梅雪苔嫣然一笑,道:“很好,学会帮人结束生命了。”
徐风来不语。
梅雪苔道:“剑应该不止只结束了他一个人生命?”
徐风来道:“一共七个。”
梅雪苔说很平静,道:“他们都是派来。”
徐风来已经知道了。
梅雪苔凝视着他,道:“就是想让明白两个道理。”
徐风来在听着。
梅雪苔道:“第一个:想要杀人,理由往往有很多种,而要杀人时,却只一个理由,那就是,要活着。”
徐风来听到了。
梅雪苔道:“第二个:想要救一个人时,一定要先确认他唯一能做就是呼吸,否则,一时善良或会致自己于死地。”
徐风来欲言又止。
梅雪苔笑了笑,道:“是不是想说,并不知道他躺在地上时,还有没有呼吸?”
徐风来只好道:“是。”
梅雪苔柔声道:“为什么不拨出剑,借以会伤害他动作,先去试探他呢?”
徐风来不语。
他深深知道她聪明,也深深知道她对人和事,有她独特方式,是一种她说出来后,让人恍然大悟,却又是少有人事先想得到方式。
徐风来不仅明白了梅雪苔所说两个道理,还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有人,很强大,强大到能懂得吸取别人教训;还有人,很弱小,弱小到流血牺牲,被强大人吸取教训。
这是血教训,以生命为代价。
有些人生命很轻薄,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成长。
有些人生命很沉重,众多尸体和鲜血铺成了一条路,通往某处。
某处是何处?
到过人都已知道。
梅雪苔轻轻问:“有没有受伤?”
徐风来道:“没有。”
梅雪苔轻轻问:“是在生气吗?”
徐风来道:“没有。”
梅雪苔温柔笑了笑,道:“杀人感觉好吗?”
徐风来道:“说实话吗?”
梅雪苔道:“向来很诚实。”
徐风来道:“肯定没有借刀杀人感觉好。”
梅雪苔笑了笑,道:“擅用借刀杀人,就是从亲手杀人开始。”
徐风来不语,他不知道她有没有亲手杀过人,但清楚知道,她真很擅用借刀杀人。她让他开始杀人,难道已经想好了,要借他手杀她想杀人了?
梅雪苔问:“只亲手杀过一个人,知道是谁吗?”
徐风来似乎想到了。
梅雪苔用一种很轻很淡语气道:“是腹中孩子。”
徐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竟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奇怪感觉,像是痛苦。
梅雪苔道:“还能记得,当故意从树上摔下来,倒在血泊中时,笑得多开心。”
徐风来沉重道:“对不起。”
梅雪苔只是浅浅笑了笑,她做一件事情,永远都不止是一个理由,她亲手扼杀了腹中孩子,一方面是为了逗徐风来笑,另一个深层原因是:她要让皇上知道,她会一心一意抚养皇上与钟情情儿子,以此来换取在后宫有立足之地筹码,皇上当时那么挚爱钟情情,爱屋及乌,自然会被她行为撼动。
一排马车已驶来,停在旁边。
一共七辆马车,马车上各装着一口上好棺材。
梅雪苔轻轻叹了口气,道:“愿他们入土为安。”
她实在是一个神秘女人,任何事情她想得都比较周全,即使人是她所杀,也很难狠下心责怪她冷血。
徐风来充满欣慰道:“是。”
装着棺材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夫将地上尸体抬进了棺材里,七辆马车便向前驶着,去收殓另外六具尸体。
地上血迹还未干,有人永远沉睡了,总有人灵魂难以安息。
梅雪苔翻身上马,笑道:“与其为自己杀死人难过,不如去寻找下一次要杀目标,只要杀人杀习惯了,就会发现,其实是在帮着他们解脱,因为他们活着只会更痛苦。”
徐风来不语,他不想杀人,没有谁该死,却有很多人在自寻死路。
梅雪苔朝着徐风来笑了笑,便驱马向前,走了。
林木森紧追其后,追上梅雪苔时,便放慢了速度,没有与她并驾齐驱。
天底下还活着人,没有谁配与梅雪苔并驾齐驱。
林木森道:“会杀了他。”
梅雪苔道:“杀不了他。”
林木森道:“他是软肋。”
梅雪苔道:“只要是人,都有软肋。”
林木森道:“他是唯一软肋。”
梅雪苔道:“他现在还必须要活着。”
那么,到了何时,徐风来就必须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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