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很美。
彼岸为什么美?因为人在此岸。
立春。
冬天寒冷即将过去,暖风日丽天气已不远。
踩着残雪小径,就已经开始对春暖花开有了向往。
小院春寒。
那棵斜躺着枯树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枝桠,积在枝上雪已融化。
有几根芦苇依靠在树旁,迎着冉冉升起朝阳。
任晶莹正坐在院中,用剥开芦苇编着小竹篮,她神情始终是那么专注。
她并不仅仅是用手指编竹篮,更多是用心。
当一个人很用心认真做一件事时,总显得异常迷人。
院门‘吱呀’一声响起,任晶莹缓缓抬起眼帘,瞧见了一个身着华服棉袍年轻女子。
那女子也看到了任晶莹,索性大方迈出了院中。
一阵冬风吹了过来,卷起了无以名状寒。
任晶莹放下手中竹篮,站起了身,迎视着那女子。
那女子有着尖尖下巴,小小眼睛,她并不是一个人来,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
两名宫女很规矩立在院门处,微微垂目。
任晶莹不知道她是谁,只好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她。
那女子款款走到任晶莹旁边,拿起竹篮端详了片刻,逐又放下,轻握着任晶莹双手,笑道:“这双小手,真很灵巧。”
任晶莹咬着唇,并没有抽出手,只是随着笑了笑。
那女子松开了手,轻挑起任晶莹下颌,又道:“本宫原以为,定有绝色容貌,今日一见,发现并没有本宫所想象中那么美。”
任晶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脑中细想着那女子自称:本宫。
那女子落坐在木椅上,气质高贵,坐姿端庄,和颜悦色道:“本宫知道叫任晶莹,可知本宫是谁?”
任晶莹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女子颇为神气道:“本宫是周贵妃,想那柳芳妃见到本宫,也需礼敬本宫。”
贵妃,后宫嫔妃等级,位列三宫之一,正一品。
任晶莹就那样站着,神情一如既往自然而宁静。
周贵妃慢悠悠道:“事本宫都听说了,关于皇上对恩典,以及怀有身孕。”
任晶莹手不由得轻搭在小腹,温暖微微一笑。
周贵妃道:“本宫还听说,每日只用一顿膳食。”
任晶莹轻轻颌首。
周贵妃站起身,暼了一眼任晶莹小腹,软言细语道:“怀着身孕每日只用一顿,是不行,不仅不行,还需要大量补品。”
为了腹中孩子,任晶莹已经开始准备每日多做几件物什,与皇上多换几顿膳食了。
周贵妃环视了一圈院中,又探头朝着屋中瞥了一眼,道:“没有宫女服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任晶莹知道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三个余月时间并不会太艰难。
周贵妃轻握着任晶莹双手,放下了贵妃气势,温和道:“本宫很同情处境。”
任晶莹微微一笑,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可怜,也不需要谁同情。
周贵妃郑重道:“本宫是来接,随本宫一同住在颐和宫。”
任晶莹轻道:“颐和宫?”
周贵妃道:“没听错,正是颐和宫,本宫为准备了一套暖和屋子,为调配三名侍女,每日最少三顿膳食,还会为准备各种补品。”
任晶莹显得很受宠若惊,轻笑道:“民女……”
周贵妃打断了她话,道:“本宫能让享受舒适安逸生活,只需要做两件事。”
任晶莹礼貌迎视着她,在认真听。
周贵妃道:“第一:好好在颐和宫生活,衣食无忧,每日仍旧做一件物什取悦皇上。”
任晶莹微微一笑,没点头,也没说什么。
周贵妃趾高气扬道:“第二:感激本宫对雪中送炭。”
任晶莹咬着唇,轻问:“民女一定要随周贵妃娘娘住进颐和宫里吗?”
周贵妃诧异问:“难道不愿意?”
任晶莹轻道:“民女只是想知道,民女是不是一定要搬进颐和宫里。”
周贵妃微扬着下巴,道:“本宫明确告诉,是,一定要。”
任晶莹轻道:“民女一定会感激周贵妃娘娘。”
周贵妃笑了,笑得很得意。
阳光照在任晶莹脸上,暖暖,她也在微笑。
既然一定要搬进颐和宫里,那么,任晶莹便就会一定感激周贵妃。
没有选择,只有一条路可走时,最好选择,就是愉快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走。
任晶莹不知道周贵妃为什么这样做,但她知道,凡事都要顺其自然,她怀着身孕,常常会困乏而饿,每日需要足够饭食,周贵妃是一个好人,为她提供舒适生活条件,她当然会心生感激。
周贵妃道:“本宫想知道,打算怎么报答本宫呢?”
任晶莹思量了片刻,轻道:“民女还没想到。”
周贵妃瞥了她一眼,道:“到了适当时候,本宫会提醒。”
任晶莹轻轻点头。
周贵妃道:“去准备一下,立刻随本宫回颐和宫。”
任晶莹回到屋中,收拾着。
周贵妃端坐在木椅上,窃笑着,想不到这个任晶莹竟如此温顺,她意识到她完全可以让任晶莹对她言听计从。紧接着,她又颇为不屑冷笑了一声,看不出这个任晶莹有什么天大本事,竟然能博得皇上特殊对待,即不懂宫中规矩,活像个乡野女子。
宁冰蝶皇后凤体健在时,周贵妃与宁皇后关系颇为亲密,知道当皇后威风,如今后位空缺,周贵妃自然不甘后位旁落,还好柳瑶草得皇上专宠仅仅只是一时,周贵妃看到了希望。
位列三宫,离皇后凤位,只有一步之遥,恰好,周贵妃知道了任晶莹是一座不错桥梁。
任晶莹已收拾好了,她捡起地上未编完竹篮,拿在手中。
周贵妃道:“只要是为了取悦皇上,需要什么,尽管跟本宫提。”
任晶莹颌首,她没有解释她所作所为并不是取悦皇上,眼瞧着宫女将她包袱拎出了院,她手轻搭在小腹上,一想到腹中孩子,她就忍不住微笑抚面。
周贵妃在前面走着,心中难掩欢喜,她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做什么了。
任晶莹在后面跟着,琢磨着再过二个时辰就能将手中竹篮编好了。
不多时,她们就到了颐和宫。
颐和宫里有三处独立院落,每一处院落都比瑶草院或烟霞院宽阔许多。
宫女领着任晶莹进了其中一处院落,屋中布置华丽,装饰颇为奢侈。
任晶莹没注意到精美玉器、瓷器摆件,没注意到上好紫檀木屏风、一对黄花梨交椅,她看到了一张大床,以及大床旁一只盛着木炭火盆。
周贵妃微扬着下巴,道:“本宫待不薄吧?”
任晶莹微笑着轻道:“多谢周贵妃娘娘。”
周贵妃哼一声冷笑,道:“这种客套话不必再多说,本宫想看看实际行动。”
任晶莹咬着唇不语,她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实际行动表示。
周贵妃悠悠笑了,道:“何不邀请皇上来颐和宫呢?”
任晶莹轻道:“民女会邀请皇上来颐和宫。”
周贵妃很满意大笑几声,道:“赶紧编竹篮,编好后赶紧呈给皇上,见到皇上后,恳请皇上今晚来颐和宫。”
任晶莹轻道:“民女这就赶紧编竹篮。”
周贵妃命道:“今天一定要将皇上请来,知道吗?”
任晶莹轻道:“民女今天一定要将皇上请来。”
周贵妃见她如此听话,心中大快,喜道:“本宫今晚要大摆筵席,恭迎圣驾。”
任晶莹已经动手编起了竹篮,她不知道周贵妃为什么要请皇上来,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来,她不愿意让周贵妃失望,只想着快些将竹篮编好,送到皇上面前,并邀请皇上,她将会把她能做做好,尽全力。
周贵妃兴冲冲走了,她止不住在想:当皇上以后经常来颐和宫……
没有孟泽安允许,任何嫔妃都不得擅自踏入永乾宫,而孟泽安几乎不踏进任何嫔妃居处,周贵妃已经有了吸引孟泽安常来鱼饵,周贵妃需要做,就是趁皇上兴致高时,找机会做一些有意义事。
后宫中消息总是传很快。
永乾宫。
大内总管张子俊禀道:“启禀皇上,周贵妃娘娘进了烟霞院,领走了那位女子。”
孟泽安拍案而起,脸色突变,拂袖而出,前往颐和宫。
周贵妃没想到皇上竟然来得这么快,她领着众宫女给皇上行跪礼问安。
孟泽安不露声色道:“都退下。”
众宫女连忙跪爬着退下,周贵妃仍旧跪在正殿之中。
孟泽安俯视着她,冷问:“任晶莹呢?”
周贵妃低垂着头,道:“回皇上,正在旁院编竹篮。”
孟泽安问:“为什么带她来颐和宫?”
周贵妃柔声道:“回皇上,臣妾见她一个人孤伶伶,心生怜悯,不忍心看着她受苦,便将她请进颐和宫,好生照顾。”
孟泽安轻蔑瞥了她一眼,用一种很正常语气道:“朕不得不赞即仁慈又善良。”
周贵妃心中窃喜,表面上平静道:“臣妾不敢居功,善待她人,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孟泽安道:“朕也不得不说,胆子很大,未经朕允许,擅作主张。”
周贵妃按事先备好答道:“昨日,受皇上恩典,臣妾母亲得已进宫一日,臣妾与母亲说了此事,母亲说:积德之事,无论大小,行善之事,不用事先张扬。”
孟泽安道:“父亲在朝廷中主张鲜明,母亲竟也教女有方。”
周贵妃心中又是窃喜,她始终是跪着,低着头,并不知道孟泽安此时神情,便不慌不忙道:“臣妾父亲和母亲一直培养臣妾,使臣妾能悉心服侍皇上。”
孟泽安淡淡问:“想当皇后?”
周贵妃又惊又喜,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突然,她当然想,却一时吞吐,道:“臣妾……臣妾……”
孟泽安冷静问:“在朕面前如此表现,又有母亲教导,是不是想当皇后?”
周贵妃尽管是低着头,但她脸上已经在笑了。
孟泽安一字一字问:“朕问,想不想当皇后?”
周贵妃忙道:“臣妾想。”
孟泽安道:“父亲和母亲,应该为准备了各种计策,为了使能顺利当上皇后。”
周贵妃只知道,她父亲叮嘱过她在后宫一定要行事谨慎,她母亲昨日进宫,不停告诉她:一定要慎言慎行。
孟泽安道:“想当皇后,就应该先学会怎么样讨朕欢心。”
周贵妃刚刚学会了,她知道皇上喜欢任晶莹,便对任晶莹恩戴有加,这是讨皇上欢心第一步。
孟泽安猛得蹲下,抓住她头发,逼视着她眼睛,沉声道:“朕告诉,们讨朕欢心方式只有一种,不是在朕后宫里玩手段,而是在床上要足够骚,朕只要骚货。”
周贵妃一惊,吓得瑟瑟发抖,刚才惊喜全没有了,只有恐惧,说不出话。
孟泽安更用力抓着她头发,怒视着她,道:“只是一个蠢货。”
周贵妃完全吓傻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孟泽安扬手甩了她一个响亮耳光,狠狠踹了她一脚,咬牙道:“敢跟朕玩心计,朕要命!”
周贵妃被打得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颤抖,哆嗦着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孟泽安不由得想到了柳瑶草,想到了柳瑶草那个骚货求饶,怒气上冲,抓起她领口,像野兽般嘶哑低吼道:“饶命?这个蠢货把朕当傻子耍,还敢求饶?”
他已经因愤怒而疯狂,眼睛里燃烧着浓烈火焰,紧握着拳头朝她脸上打去。
孟泽安喝道:“骗子,蠢货,贱货,朕要打死,让再敢骗朕!”
他一边怒骂着,一边狂殴着,俨然已经完全疯狂。
尖叫、求饶、挣扎,慢慢,她声音越来越小,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小,已发不出一丝疼吟,动弹不了。
打了很久,他才停了下来,喘粗气久久不能平稳,眼睛里怒火久久不能平息。
她脸被打烂了,流着血。
他将拳头上血用她衣裳擦去,脸上已全无表情,痛苦仍旧旋绕在他心头,他厌恶这些贱货,自不量力贱货,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把他当傻子一样骗,他厌恶!
孟泽安更加厌恶周家,周贵妃父亲周子弘是刚册封不久丞相,颇受孟泽安器重。
因孟泽安赏识,周子弘刚刚被提拨成为百官之首丞相,所提出一系列改革,孟泽安都支持并下命令必须严格执行,想不到周家赤-裸裸暗藏野心,周子弘已经位极人臣,竟然还诡计多端想要为他女儿争取皇后之位,难道,周家想让大孟国变成周家天下?
孟泽安绝不允许!
要防患于未然,孟泽安既然已经看到了周家野心,就必须立刻压制。
孟泽安跨出了正殿,大声道:“张公公!”
大内总管张子俊早已候了多时,忙奔过来,道:“奴才在。”
孟泽安威声道:“传朕旨意,速拟诏书,立刻废黜周贵妃,赐毒酒一杯。”
张子俊道:“是,奴才遵命。”
孟泽安阴沉着脸,冷道:“再拟诏书,立刻罢免周子弘家族一切官职,周家满门立刻流放!”
张子俊道:“是,奴才遵命。”
孟泽安眸中肆意燃烧着怒火,他绝不允许有任何女人他后宫中嚣张,也绝不容忍任何女人胆大妄为。
他觉得在后宫里张狂女人都应该下地狱,特别是那个会打鸣母鸡:梅雪苔。
一想到梅雪苔,他就忽想到了任晶莹,那个被梅雪苔欺骗弱女子。
孟泽安赶紧迈向别院,去找任晶莹。
任晶莹正坐在阳光下编着竹篮,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孟泽安,便微微一笑,笑得比阳光还明媚,冬风也变得暖洋洋。
孟泽安见她好好,心也安了许多,不知为何,他担心她会被别女人欺负。
任晶莹扬了扬手中竹篮,轻唤道:“皇上。”
孟泽安大步走到任晶莹旁边,抓住她手腕,把她拎了起来,拉着她朝外走去,道:“跟走。”
跟走。
任晶莹不得不跟他走,她手腕被他握着,握得很紧。
孟泽安拉着她走出了颐和宫。
任晶莹紧攥着竹篮,急而乱跟随着他脚步。
孟泽安没有放手,就那样拉着她,旁若无人穿过了御花园,经过了众多跪立一旁宫女太监们。
到了永乾宫,孟泽安仍旧没有放手。
任晶莹额头上密集汗,很显然,是孟泽安脚步太过匆匆,以致于她有些慌累。
孟泽安将任晶莹按坐在木椅上,道:“从今以后,就住在朕永乾宫里。”
任晶莹咬着唇,睁着大大眼睛看向他,他眉头紧蹙,他眼眸里还有未褪焦虑。
孟泽安声音变得温柔许多,道:“时刻伴左右。”
任晶莹轻柔笑了,轻道:“这只竹篮还差一点就编好了。”
孟泽安默默看着她,看她已经开始继续编竹篮了,看她手指上被芦苇划出细伤,他心霎时一悸,猛得抓住她手,夺过那只竹篮,用力扔了出去,道:“朕不喜欢这个。”
感情很奇妙,比人生还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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