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弯弯,柳条频照水面。
河边芦苇抽出了新芽,迎着和煦朝阳。
天下间一片青枝绿叶,象征着生机,是焕然一新生命。
任晶莹坐在院中阳光下,正在一丝不苟缝着她春衫。
她从家里带来了四件冬袍和一个针线盒,并没有春衫,也没有多余布料,当寒冷褪去后,她需要换些凉爽衣衫,于是,她就将她四件冬袍拆开,将丝绸、苏锦布料重新缝制成春衫。
一件冬袍改修成一件春衫,这几天日夜赶工,她已改好了二件,非常合身。
她总是知道如何去活着,并安然去活着。
再有一个月就到她与徐风来大婚之日,想到这,她已忍不住喜悦抚颊。
她放下春衫,缓缓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后,双手不由得轻搭在隆起小腹上。
她很想念徐风来,她相信徐风来也同样很想念她。
当她准备继续修制春衫时,忽然就看到了一样东西,是一棵开着几朵白色小花草,它长在墙缝里,很美丽,显得生机勃勃。
她定睛看着那棵草,想了想,便进屋取出了一只瓷杯,弯腰刨了一些土,小心翼翼从墙缝里拨出那棵草,将它放进瓷杯里,再用土填满了。
她双手捧着瓷杯,走出了院子,朝着永乾宫正殿而去。
在永乾宫乃至皇宫,她行动都很自由,不需要侍卫通传,任晶莹已跨进了正殿中,她看到殿中不止孟泽安一人,便安静立在一旁。
孟泽安一眼就看到了任晶莹,看到了她暖阳气息。
一女子从屏风后走出,轻问:“皇兄意下如何?”
此女子很年轻,身穿崭新隆重红色婚袍,她正是与徐风来联姻喜乐公主。
一旁有六名制衣局侍女显得很紧张,她们专门为喜乐公主试穿刚刚完工婚袍,皇上评价尤为重要。
孟泽安只是暼了一眼,很显然他并不怎么关心,随口不轻不重道:“可以。”
喜乐公主为了掩饰她失落,便忙移至屏风后,有侍女为她褪着婚袍。
孟泽安盯着任晶莹看了又看,命道:“为她赶做出一整套……”
一整套什么?
任晶莹没有听清楚孟泽安说那四个字,却是看到那名侍女微微一怔。
侍女上前,欠了欠身,谨慎为任晶莹量着尺寸,并详细记录了下来。
任晶莹手中一直握着那只瓷杯,脸上始终带着自然微笑,配合着侍女。
喜乐公主再次从屏风后走出,欠身告退,她甚至看也没有看任晶莹一眼,不是她傲慢无礼,而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神情去看一个正得盛宠……极品祸水。
国色天香女子能倾城倾国,而这么一个并非绝色女子,却能使一国之君不顾君威一心相待,这种女子岂非是极品?岂非是极品祸水?
任晶莹静静瞧着喜乐公主走到她身旁时,轻道:“很美,穿着婚袍样子更美。”
喜乐公主心中有一股难以名状情绪涌动,她脚步停了一下,便还是头也未转走出了殿。制衣局侍女也紧随而出。
作为公主,无所谓是否貌美,她们高贵身份足以弥补她们任何先天不足。
同样,作为女人,可以没有倾城倾国容貌,徜若表达自然,使人赏心悦目,也足以光芒万丈。
任晶莹轻问:“她也要大婚了吗?”
孟泽安道:“还有一个月。”
任晶莹偷偷欢喜,因为她也是还有一个月就要大婚了,忽地,她想到了她婚袍,徐风来肯定还不知道她已怀有身孕,那么,做出来婚袍会不会略不合身?不由得,她更为欢喜,因为孩子是一份惊喜,是她与徐风来分隔数月后,她带给徐风来最为珍贵惊喜。
孟泽安未注意到任晶莹欢喜,仰或是他根本就不愿意面对,也不想去猜她为什么欢喜,冷问道:“它有什么特别,一刻也不舍得放下?”
很多次,孟泽安忍不住想问:徐风来有什么好,竟对他放不下,如此念念不忘。
任晶莹回过神来,瞧了瞧手中花,便走到殿外,将瓷杯摆在殿前长廊下有阳光能照射到地方,轻问:“喜欢它种在瓷杯里,摆在这里吗?”
孟泽安眯着眼睛问:“喜欢?”
任晶莹微笑着点头,轻道:“喜欢,呢?”
因为她喜欢,所以,她愿意分享给他。
孟泽安凝视着她双眸,将目光缓缓落在她小腹,心中一紧,道:“喜欢它超过喜欢肚子。”
任晶莹咬着唇,双手护在小腹,她肚子里是一个孩子,是她和徐风来。
孟泽安怒眉一皱,狠道:“真想亲手用木棍把凸起肚子打平。”
任晶莹垂下眼帘,思量了片刻,便跨进殿中取出一只小瓷杯,轻道:“等。”
孟泽安目送着任晶莹走了开去,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想常常看到她,可是,看到她后却又是何其痛苦。
发现孟泽安极力按捺着痛苦时,张子俊只觉得唏嘘不已。
孟泽安看着那棵种在瓷杯里花,唤道:“来人。”
张子俊上前。
孟泽安道:“认清这种花,看清这种瓷杯,明日之前在这个长廊下摆放两排。”
因为她喜欢,所以,他一定要给她更多。陷入爱情中人岂非都这样莫名荒唐?
张子俊应是,便吩咐众人去找这种花,去找这种瓷杯,把花种在瓷杯里,摆在长廊下。
没过多久,任晶莹就回来了。
任晶莹举起手中瓷杯,只见瓷杯里装着水,水中有一只游动着蝌蚪,她轻轻笑道:“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它就像这只小蝌蚪一样,慢慢,它就会长大。”
是,任晶莹拿着瓷杯去湖边捉蝌蚪去了。
孟泽安哼一笑,将两根手指伸进瓷杯中,捏起蝌蚪,仔细看了看,漫不经心问:“说这只小蝌蚪跟肚子里东西一样?”
任晶莹点头,道:“是。”
孟泽安瞳孔霎时一收缩,手指间捏着蝌蚪已死,他满是厌恶将它甩掉。
任晶莹一惊,眼睛睁得大大,很诧异看着他。
孟泽安奇怪看着她肚子,问:“不是说肚子里东西就像这只蝌蚪一样吗?”
任晶莹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应该摇头了。
孟泽安冷哼一声,问:“蝌蚪没了,肚子里东西怎么还在?”
如果能捏死她肚子里东西,就像是捏死这只蝌蚪一样容易,使她不受到伤害,他早就将那东西捏死一万次了。
任晶莹轻问:“不喜欢孩子?”
孟泽安逼视着她,一字字道:“不喜欢肚子里怀着别男人东西。”
为什么他不喜欢?
任晶莹不知道,她也没有细想,她只知道她肚子里怀不是‘别男人东西’,是她和徐风来孩子,而且徐风来一定会喜欢,一定会。
任晶莹还知道,她家里院中那棵古老石榴树肯定已经长出了新枝叶。
是,那棵石榴树不仅长出了新枝叶,还冒出了许多花骨朵,红色花骨朵密集点缀在绿叶间,十分娇艳明媚。
花一朵正坐在那棵石榴树上,双腿晃啊晃,她想趁着徐风来出府还没回来,琢磨着去做点什么事情。
想着想着,她就想到了一件事:煮粥。
因为徐风来前几天曾说发过,他说他很怀念任晶莹煮粥。
花一朵咧着嘴笑了笑,连忙从树上跳了下去,蹦跳着出了院。
花一朵会事情有很多,她会喝酒、赌博、骑马、轻功、女扮男装捉弄女人……,当她咬牙切齿倒掉了第十八锅粥时候,她才发现,会什么都不如会煮粥。
当太阳刚刚升起,一直到太阳高高悬在头顶,花一朵还在跟一锅粥较劲。
还好徐风来没有说他很怀念任晶莹煲鸡汤,否则,明日肯定就是‘京城鸡贵’。
任何人在经历了二十二次失败教训后,还是能总结出一点成功经验,很显然,花一朵对她煮第二十三锅粥显得十分满意。
当花一朵得知徐风来此时正在书房时,便赶紧端着热气腾腾一碗粥,直奔书房而去。
她很得意,兴高采烈,笑得嘴也合不拢,简直比捡到一坛百年佳酿还美滋滋。
人只要一得意,就肯定忘形,花一朵绝对不是例外。
花一朵端着粥飞快穿过树丛,顺着亭台,沿着小径,就在快到书房时,她终于得意不起来了。
在一片假山旁,花一朵仍旧保持着她飞一般速度,当她发现从假山另一边走出一个人时,她第一反映就是放慢速度,以免粥锅撞到别人,被热粥烫到滋味一定不怎么好受。
当花一朵放慢速度时,那个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而且就站在花一朵正前方。
花一朵见状,只得赶紧止步。
大脑离双脚最远,当花一朵上半身已停住时,她双脚还是朝前滑了两步,只见她身子向后扬着,双手不由得一松,整锅热粥底朝上被高高抛着,只要不出意外,整锅粥全都浇在她粉红漂亮小脸上。
意外确实发生了,‘铛’一声,锅被打飞了,摔在假山上,美味汤粥飞溅一地。
花一朵身子仍旧在直直向后扬着,就在那一瞬间,她大脑拼命在想着她粥,傻傻等着重重摔在地上。
意外发生时,往往是接二连三。
花一朵并没有重重摔在地上,而是斜躺在半空中,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她并没有被施了定身术,而是被一把长长剑身接过了。
剑身挡在花一朵后背,使她身子没有再继续向下倒;剑柄握在一个男人手里,他很轻松支撑着花一朵身体。
花一朵圆圆眼睛瞪着他,已经气红了脸,伸着手指冲着他点了又点,完全忘记了要先站正。
他手上一用力,剑身一抬,她双脚稳稳站好了。
花一朵气得跺脚,这个人突然冒出来,她好心放慢了脚步,要不是他站在她前面,她就不会猛得止步,粥锅也不会飞,她也不会倒。
她会不会倒并不重要,重要是她粥全没了。
他剑已悬在腰间,就那样瞧着‘他’,看‘他’气得小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花一朵双手叉腰,简直想大哭一场,她辛苦煮得粥,全供奉给假山了,她用力揉了揉鼻子,仰起头看着他。
任何女人看到他时,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年轻男人长得高大英俊,气度非凡。
然而,花一朵全心全意在想着她粥,她即没留意他长相,也忽略了他好身手,心平气和问道:“长眼睛了吗?”
他看到了‘他’眼睛,肯定点头。
花一朵突然暴跳起来,吼道:“那就是没有长眼睛。”
他肯定不能再点头。
花一朵恼道:“还是眼睛忘记带出来了?”
他笃定道:“承认眼睛忘记带出来了,要不然怎么会看错,以为长眼睛了。”
花一朵更生气了,哼道:“干什么不去死?!”
他更为平静道:“没长眼睛也没去死,只是眼睛忘记带出来了,干什么要去死?”
花一朵咬牙道:“好,去死。”
他显现出一副等着看‘他’头撞假山为一锅热粥殉葬神情。像很多人一样,他看到花一朵时,只觉得这少年颇为貌美,并不会怀疑这个有着洪亮男声少年会是一位妙龄少女。
花一朵转过身背对着他,仅仅是片刻,她握紧了拳头侧身狠狠朝他挥去。
他竟然轻松躲开了,不仅躲开,还同样握紧了拳头,对着花一朵鼻梁打去。
花一朵五官精致,尽管她并不知道她是名副其实美人胚子,但是,她绝对能想到鼻骨被打碎后悲惨。
忽听一个熟悉声音喊道:“程大将军!”
他拳头在熟悉声音刚刚响起时,就非常稳停在花一朵鼻前一寸。
花一朵却是真实感觉到了他拳风,这一拳着实不仅仅能打碎她鼻骨。
熟悉声音又道:“程大将军,请手下留情。”
程天晴在瞬间就收回了拳头,抱拳行礼,恭敬道:“参见平王。”
徐风来已到了他们旁边,道:“程大将军不必多礼。”
花一朵根本就不是程天晴对手,因徐风来突临,她侥幸保全了鼻子,心中却还是愤愤不平,不能就这样饶了他。她眼珠子转啊转,忽然,趁机猛得抬脚,重重、稳稳朝着程天晴胯-下要害处踢了一脚。
徐风来想阻拦时还是晚了。
偷袭成功后,花一朵开心笑了,赶紧躲在了徐风来背后,窃笑更为得意。
程天晴脸色霎时突变,额头迸沁着细密冷汗,惨烈痛楚却是在他深邃冰眸一闪而过,他已经恢复了他一贯刚毅神色,仍旧纹丝不动屹立在原地。
徐风来倒吸了口气,充满歉意道:“实在抱歉,花一朵是朋友,平日里他就是这般任性,替他向道歉,还望程大将军海涵。”
花一朵何曾见过徐风来这般委身向别人道歉,她突然又生气了,从徐风来身后跳出来,不以为然仰视着程天晴,环抱着胳膊,哼道:“才不是他朋友,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跟单挑。”
程天晴剑眉一挑,漫不经心道:“单挑?是想跟比耍赖?”
花一朵哼道:“最拿手才是耍赖!”
程天晴似笑非笑。
花一朵拍了拍胸膛道:“这个人最讲道理了。”
程天晴抿嘴一笑,道:“彼此彼此,也是最讲道理了,会证明给看。”
徐风来只是安静在一旁观着,当程天晴和花一朵都沉默了时,他才说:“程大将军,找应有要事,何不进殿一叙?”
程天晴并未进殿,他拱手道:“臣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通报平王,半个月后,臣将率军前去恭迎平王妃,依皇后娘娘意思,不知平王可愿同往?”
徐风来知道再有一个月就是大婚之日,不由得笑了,道:“只要程大将军不觉不妥,当然愿同往。”
程天晴道:“臣不觉不妥,臣这就回皇宫复命,告辞。”
徐风来道:“有劳了。”
程天晴定睛看着花一朵,沉声道:“后会有期。”
花一朵十分嚣张哼了一声,小嘴翘得更神气了。
瞧着程天晴走远背影,花一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跳了起来,道:“看他走路样子,像不像刚刚被阉割?”
徐风来正色道:“不可再冒犯他。”
花一朵揉了揉鼻子,问:“为什么?”
徐风来缄口不语,他早就听说程天晴是一个难得将才,如今,程天晴又得到了梅雪苔赏识加以重用,前途自是无限量,很快就能飞黄腾达。经过刚才观察,徐风来更加证实了程天晴确实不简单。
花一朵等了半天,又问:“因为他跟林木森一样?”
徐风来正色道:“只希望能对大徐国官员表现出最起码尊重,对大徐国百姓表现出最起码礼貌。”
花一朵耸了耸肩,叹道:“他惹生气时,即不知道他是大徐国官员,也不知道他是大徐国百姓。”
徐风来负手而立,道:“他打向那一拳,并不是吓唬。”
花一朵哼道:“是不是以为打不过他?”
徐风来坦言道:“这是事实。”
花一朵绝不承认刚才程天晴那一拳很惊险,她扮了个鬼脸道:“他不是对手,踢了他一脚,他只有挨着。”
徐风来肃目道:“待他还手时,不会再管。”
花一朵气得跺脚,哼一声:“答应过那个笨女人不让被别人欺负。”
徐风来道:“是答应过。”
花一朵吐了吐舌头,轻声问:“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了,是吧?”
徐风来道:“就冲着狠狠踢他那一脚,他怎么欺负,都不觉得过分。”
花一朵揉了揉鼻子,挤眉弄眼说:“反正以后不准再攀结,别再说是朋友,根本就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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