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给她盛了一大碗汤,还好死不死地在她耳边说:“你要多喝热的。”
苏画的脸都发烫了,只敢把脸埋在碗里喝汤。
易沉楷看见她害羞的样子,嘴角有止不住的笑意。
下午是游玩附近的景点,虽然不用爬山,可是总路程并不算短。中逢休息时,苏画不停地揉腿。易沉楷知道她的这个毛病,一到那几天腿就特别酸,觉得心疼,悄声对她说:“要不我们先回去。”
他的这种默契的亲呢,让苏画无措,她只能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地说:“没事。”
易沉楷无奈,这个笨丫头,就是喜欢逞强。
后来每走一会,易沉楷就会跟导游说要休息,一路走走停停,半天也没玩上几个景点,导游怕完不成任务,都有些不耐烦了。
苏画暗暗扯他的衣服:“我不要紧,别麻烦人家了。”
他却一脸理所当然: “是她服务我们,又不是我们服务她,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导游刚好听到,却也不敢发作,只是阴着脸。
苏画只能对导游很抱歉地笑笑。这又让易沉楷不爽了,他的女人,干嘛要跟别人赔笑脸?
他的女人?他被这个词吓到,随即又苦笑。她已经不是他的女人了。
他的情绪骤然低落,不再言语。
苏画不明白易沉楷为什么会突然不开心,以为是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只好轻声安慰:“我真的没事,别担心。”
她的温柔,略微暖了他的心,但还是面无表情。
走至庐山植物园,导游特地领着大家走到一样造型怪异的树下,介绍它的故事:这棵树曾经被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拦腰截断,只剩下焦黑的木桩,却顽强地活了过来,现在已经是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苏画站在这参天古树下,仰望它翠绿的叶子间,泄露的星星点点的阳光,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和易沉楷的爱情,一样曾遭爱过致命的重创,还能复苏吗?
她不自觉地去看易沉楷,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眼神里似乎有和她同样的感慨。
“我们进植物园吧。”导游的声音让苏画回神,她低下头,率先走了,易沉楷怔怔地看了会她的背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植物园内奇花异草,曲径通幽,苏画本已乱了的心绪,在这一片弥漫着雾气的安谧中,又慢慢沉静下来。
其实,她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个绝无仅有的特例,绝大多数事物,在经过重创之后,都只有消亡一个结局,她的爱情,又怎么会有十万分之一的幸运,成为例外?
出了植物园,大家因为上午坐车的困顿,都已经懒懒的不想走,再加上刚才易沉楷一再要求休息,范林干脆顺水推舟,跟导游说今天就游览到这里。一行人打道回府。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的精神又回来了,先是范林站起来,说了一通感谢易沉楷和他们合作,感谢苏画请他们旅游之类的话:然后是易沉楷说了些精诚合作之类的场面话;轮到苏画,她只是低调地祝大家这次玩得愉快。
紧接着就是相互敬酒,苏画的手还没碰到桌上的酒杯,易沉楷就眼疾手快地给她换上一杯白开水,苏画只好心虚地举着白水当白酒,挨个敬过去,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没好意思为难她。
饭后大察聚到范林房间去打牌,九个人分成两桌打拖拉机,多出来的那个是易沉楷,他对玩扑克没兴趣。
一群逻辑能力出色的人打牌, 自然是险象环生,精彩刺激,笑声叫声不断。易沉楷坐在苏画身后看了会,实在不喜欢这种嘈杂的气氛,出去到走廊上抽烟。
山里的夜,静得出奇,越发让身后门内的声音显得分明,那么吵,可是他仍旧能清晰地从中分辨出苏画的笑声。他长长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笑了。
他真的没担到,自己还能这样近地听到她的笑声。她就在他的身边。
接连抽完了几根烟,夜已经越来越凉,他想起她还穿着下午出去时的短袖和七分裤,便上楼去拿了自己的外套,进屋后一声不响地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她身体一震,某种熟悉的味道,似乎熏着了她的眼睛,酸酸地胀痛。她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打牌,可是周围那种暧昧的目光快要把她淹没。
打完了那一盘,她站起来,抱歉地笑:“我有点困了,想去休息,不好意思啊。”
大家还是那般了然的眼神,范林也在笑:“没关系,他们三个可以打斗地主嘛。”
苏画在那些眼神中再也呆不住,赶紧逃出那个房间,易沉楷紧随其后。
两个人上了二搂,易沉楷并无多话,直接去开自己房间的门,苏画松了口气,她现在心里很乱,真的怕易沉楷合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她进房间不过半分钟,门就被敲响了,拉开门,易沉楷抱着毯子站在外面:“山里夜凉,你这几天又特别怕冷,要多盖点。”
苏画无奈,老大,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白?
可是易沉楷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 “要把背后和脚边都塞好,睡觉的时候不要乱踢被子,你睡相不好……”
“总比你睡相好。 “苏画忍无可忍之下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脸刷地红了,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毯子,飞快地关上了门。
易沉楷在走廊昏黄幽暗的灯影里,愉悦地弯起嘴角。
第二卷 破茧成蝶13 庐山烟雨
第二天上午的安排是爬五老峰,易沉楷在吃早饭的时候悄声对苏画说:“今天我们不去了吧。”
苏画正在喝粥,一愣,放下了碗,假装夹榨菜,并不看他:“还是去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里都不玩多可惜。”
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总会心慌,她宁可去爬山。
易沉楷撇了撇嘴,起身出去了。
等到队伍出发的时候,易沉楷很自然地又拿走了苏画的行李,周围的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在他们的眼里,易沉楷和苏画就是一对。对于这种暧昧不明的处境,苏画无可奈何,只能感慨易沉楷制造绯闻的功底之强。
五老峰,据说看起来就像五个老人,可是苏画横看竖看,就是觉得不像,叹了口气:“年纪大了,没想象力了。”
站在一旁的易沉楷接口:“谁说的,我都看得出来。”
苏画沉吟片刻,拿出个精辟的理论:“人家都说老小孩老小孩,大概老到一定程度,又恢复了小孩的想象力了。”
易沉楷气结,她居然又明目张胆说他老,他扭头看她,见她一本正经地眺望远处,却明显在忍着笑意。
他忽然也忍不住笑了,其实她骨子里,还是以前那个喜欢恶作剧的丫头,并非像她表面上这样温婉成熟。
情不自禁,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苏画吓得一下子跳开:“你干吗?”
易沉楷也装得一脸淡定:“你头发上掉了个虫,蠕虫哦,我帮你拿下来。”
苏画顿时毛骨悚然,眼睛在地上到处瞟:“哪里,在哪里?”
易沉楷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
苏画反应过来他在耍她,叉着腰气呼呼地瞪他。
他又笑:“茶壶姿势还是这么标准。”
苏画懒得再理他,一个人先跑了。易沉楷从路边揪了两朵粉红的野花夹在耳朵上,吊儿郎当地笑。
爬过了五老峰,又开始下石门涧,苏画真的是见识了什么叫做绝壁:一人宽的石阶,几乎和地平面成垂直的九十度角,只有细细的铁索充当扶栏,铁索之外,就是看也不敢往下看的深渊。
导游还在很敬业地说这个峰那个山,苏画根本没心思听,只顾像蜘蛛人一样扒着石壁,提心吊胆地往下走。
“别怕,有我。”背后忽然响起易沉楷的声音,苏画怔了怔,心里慢慢踏实下来,绝壁仍然陡峭,她却不像先前那般害怕。
走了太长的下坡路,到中段休息的时候,苏画的腿已经酸麻,坐着的时候似乎都还在抖。易沉楷坐在她旁边,从包里拿出个杯子:“喝点,补钙。”
苏画接过来,发现居然是温热的牛奶,惊讶之后是感动,原来早上他提前离席,是去为她买保温杯冲牛奶。
温润的牛奶,沿着喉咙滑下去,似乎把那温暖带到了心里,她低声说:“谢谢你。”
易沉楷却只是弯着笑眼望着她,并不说话。
休息了片刻又继续前行,历尽艰辛,终于到了涧底,有供游人休息的亭子,还有商店,大家放松地坐了一阵,又发现附近的河水特别清澈,都脱了鞋袜去水里蹚。
苏画也很想去,可是她在生理期,不敢泡凉水,只好站在岸边羡慕不已地看别人打水仗。
易沉楷出现在她面前,笑着对她伸出手:“我抱你过去坐到那块大石头上。”
苏画脸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站在这里看。”
易沉楷根本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像抱小孩一样抱起来,那边玩闹的人都在往这里看,苏画整张脸都红了,只在心里怪易沉楷太莽撞。
还好路不长,苏画很快被放到石头上,易沉楷站在水里,仰着脸对她嘿嘿笑,有水珠沾在他上翘的睫毛上,晶莹剔透。他这样孩子似的笑容,任谁也无法对他再生气,苏画在心里很快就原谅了他,柔声对他说:“你去玩吧。”
易沉楷点点头,又跑去和那群人疯闹着打水仗。
她看着他难得放肆张扬的快乐,幽幽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到了现在,他还是让她心疼?
本来还要下三叠泉的,可是天色阴暗,导游说山里的雨来得很疾,所以大家只好扫兴地坐索道回去。
在房间里睡过一觉醒来,苏画到走廊上去看雨。易沉楷开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清秀的女孩,斜坐在灰白的石栏上,凝神看着纷纷扬扬的雨,银白的天光,映得她侧面格外清晰,似乎连睫毛都能一根根数得清楚。
他竟然不忍开口打破这一片静谧,只是倚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她。
有雨珠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到阳台边缘,摔成八瓣碎,瓣瓣晶莹。苏画望着那雨瓣微笑,易沉楷痴迷地望着她,她抬起眼的时候,正好撞上他的眼神。
苏画有些不自然地问了句:“你也起来了啊?”
“刚起。”易沉楷走过去,坐到她的对面,两个人并不敢对视,默契地一起去看雨。
剩下的半个下午,就在雨声中度过,偶尔他会点燃一支烟,还是苏画熟悉的那个牌子,烟味干裂却并不呛鼻,这勾起了她心底那些隐秘的回忆,她以往,总是在散发这种味道的怀抱中睡着,醒来,或者哭泣。
她在这样的味道中,逐渐有了悲伤的感觉,为什么他们隔得这么近,故事却已经离得那样远?
易沉楷也逐渐发现,苏画的安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安静,他轻声问:“怎么了?”
苏画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怎么啊。”
易沉楷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笑容的勉强。他坐得离她近一些,握住了她的肩,又问一句:“到底怎么了?”
这样近的距离,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气息更觉强烈,连她的心也被紧紧缠绕住,她忽然想哭,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推开他,跑回了房里。
他愣愣地坐着,并没有去敲她的门。他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好像有些明白了她的悲伤,自己也惨然地笑。
他们现在的情境,不过是上天恩赐的一段,梦般的假期。过了这三天,他们还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她还是要回到别人的怀抱。
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都闷闷地不说话,其他人以为他们吵架了,整个气氛都有些沉闷。
易沉楷只吃了小半碗饭,就从后门出去抽烟,等众人吃完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他没看见苏画。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拉住一个人问:“苏画呢?”
“她好像去镇上了。”那人回答,他看见苏画刚才从正门出去了。
他按灭烟,追了出去,看见苏画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他疾跑了几步,想要叫她,却又没叫出来,只是远远地跟着她。
她今天穿着一身紫衣裳,沿着青石板路,弯弯绕绕地走在如烟的雨里,影影绰绰,让他想起了戴望舒的《雨巷》。
她就是他心里,那个紫丁香般的姑娘。
他看着她走进镇上的小店,去挑选那些蓝的白的景泰蓝镯子,她举起雪白纤细的手腕,借着光看花色,和老板讨价还价。
她买完了镯子,又在镇上无目的地逛,有时去看谭木匠的梳子,有时去挑石鱼石耳,有时候又会驻足在手织的土布前,细细抚摩研究它的纹路。
他始终跟在后面,躲在暗影里看她。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隐秘的偷窥者,偷偷地收集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留待回味。
逛完一圈,她走进镇上唯一的一家电影院,这里数十年如一日,放着同一部影片--《庐山恋》。
他看见她进了放映室,才从暗处走出来买票,进去之后,挑了隔她三排的座位,从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她的侧影,在荧幕光线的明明暗暗中,隐隐约约。她时而靠着自己的椅背,时而趴在前排的靠背上,时而又撑在扶手上,像个小女孩似的托着腮。
他怔怔地望着她,放映着什么,浑然不觉。直到灯光亮起,他才惊觉电影已经结束,仓皇逃离。
还好她有大大小小的袋子要拿,所以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并未看见他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他照旧是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步步穿过那雨巷。
突然,他看见她脚一崴,跌坐在石阶上,再也顾不得许多,他一个箭步冲下去。
她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呆了,傻傻地望着他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笑了笑,并不回答,低头检查她的脚有没有肿起来。
他的指尖,和她脚踝的肌肤相触,在她心里引发一阵酥麻,慌忙将脚缩回来:“没事,不疼。”
他瞪了她一眼:“你总是爱逞强。”
苏画赶快站起来,在他面前动了动脚:“看,我就说没事。”可是这一动却又扭到了伤处,她疼得皱眉。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背对着她蹲下。
她怔住,知道他是要背她,却没有勇气让他背。
他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快点上来。”
苏画还是站着没动,易沉楷已经用双手环住她的小腿,她只好爬上他的背,却挺直身体和他保持距离,小心地攀着他的肩膀。
他走了两步,故意脚滑了一下,身体大幅度前倾,她吓得抱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紧贴住他。
他很满意这样的亲密度,背着她像跳房子一样,数着石板往下轻快地跑。
这样的雨,这样的他,她的心情也渐渐轻盈起来,将脸贴上他的背,感受那样熟悉那样想念的温暖。
湿润的空气里,飘来馥郁的桂花香,由浓,至淡,到最后,变成萦绕心间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
第二卷 破茧成蝶14 梦中的轻纱
第二天早上,当两人不约而同地打开房门,看见对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昨晚他将她背进房里,帮她热敷之后就离开了,并未有过多的亲密举动。但即便这样,也让他们失眠了半宿,一遍遍回味这个夜晚的所有细节。
“脚还疼吗?”易沉楷微笑着问。
苏画有些羞赧地轻轻摇了摇头。
两个人并肩下楼,肩膀的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会在各自心里引发一阵骚动,微妙的情愫,一直持续到他们和众人在餐厅会合。
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有胆大的博士,还在跟范林开玩笑,说干脆多晚几天。
苏画和易沉楷此时其实也有同样的愿望,多么想,把时光就在这里留住。
这一天,他们去看了庐山的瀑布,当大家在感叹李白的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有多么写实时,苏画却在失神,渡过了最后一天,身边的他,又将是戚安安的未婚夫易沉楷,和苏画无关的易沉楷。
似乎有水滴溅到脸上,又似乎是,她的泪。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他搂住,她没有转过头去看他,怕看见她眼里的悲戚。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背后响起了闪光灯的“咔嚓”声,随后是李博士惊喜的叫声:“易总,苏经理,你们看这照片多有意境。”
苏画不着痕迹地在起身时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泪,易沉楷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并不揭穿。
他们一起去看那照片,的确别有意境。
从天而降的瀑布,像宽阔的白练,在这样的背景里,石头上两个相拥而坐的背影,显得那样渺小而单薄,却又让人从内心里深处生出一种感动,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相亲相爱,相互依靠。
可是,当这张照片的温暖,和现实的冷酷相比照,却让人更加伤感,苏画不愿在别人面前流露此刻心底的脆弱,只是笑了笑:“回去了给我发一张到邮箱。”
“我也要一张。”易沉楷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苏画的手。
苏画没有挣开,如果,属于他们的时光,只剩下这几个小时,她为什么还要逞强?
后面的路上,易沉楷再也没放开过苏画的手,他们一直十指紧扣,哪怕是在只有一人宽的山路上。
时间不为人停留,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还是到了告别庐山的时刻。
苏画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接到了秦棋的电话,他的语气有些急切:“苏画,你在哪里?”
“庐山。”
那边是长长的带着失望的一声“哦”,接着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
“那我去接你吧。”秦棋说。
苏画的眼前,晃过易沉楷的脸,她直觉的拒绝:“不用了,我和同行的人一起回去。”
没有和秦棋多寒暄,苏画简短地说了再见。
她私心里,不愿意自己和易沉楷的这段时光,被人打扰,也不愿意,易沉楷因为看见秦棋而受伤。
吃过了晚饭,他们坐上了回程的车。
正是暮色渐沉的时候,在庐山看夕阳,和平日里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你仿佛站在云端之上,茫茫云海的边缘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那橘红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一层比一层浅淡,渐渐过渡成月白,浅蓝,海蓝,到最后,变成无边无际的幽蓝,每一处颜色的衔接,都细腻而流畅,仿佛是天上最好的工匠晕染出的绢布。
“真美。”苏画喃喃赞叹。
“以后我们再来看。”易沉楷再她耳边说。
还有以后吗?以后,他将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甚至是某个孩子的父亲。
可是她不愿意在此刻打破这样美丽的幻想,于是附和他说:“好,我们以后再来。”
他却是真实的欣喜,只要她愿意,他可以舍弃一切相陪。
他拥她入怀,她柔顺地靠在他的肩上,默默地看夕阳。车环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走下了云端,夕阳也在绚烂的回光返照之后,逐渐归于黯淡,最后熄灭,只剩下一轮冷月,寂寞地挂在天边,没有星光做伴。
回到城中已是半夜,下了车,易沉楷仍然紧紧牵着苏画的手,他此刻心里很矛盾,不想送苏画回她和别的男人的住处,却又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离开。
最终还是心疼占了上风,他招手打车,和苏画一起钻进车里。
其实回到这个繁华却又冷寂的城市,苏画已经开始极力地想让自己清醒,然而内心深处,却又贪恋这温暖,所以还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易沉楷的相送。
车到了水语花苑门口停下,他们下了车,默默地走进大门,来到苏画楼下。
没有谁开口,却都停住了脚步。
苏画知道,自己不该邀请,易沉楷知道,自己只能停在这里。他总不能上楼,亲眼看见秦棋迎接苏画回家。
他紧紧攥着拳头,压抑着心里翻涌的嫉妒:“我走了。”
“嗯。”苏画轻轻答应,低着头不看他。
他转身打算离开,却又在最后一刻,紧紧地抱住了苏画,似乎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骨肉里去。
苏画在这样的拥抱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就在她已经开始动摇,几乎想要开口留下他的时候,他却骤然放开她,疾步走向门外。
怀抱一空,夜风直袭胸前,苏画冷得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温暖之后的冷,让人更加难以忍受,她飞快地刷卡进楼,不敢回头看他的背影。
而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忍不住回头,她已经不见踪影,他心里刺疼,她就那样着急地奔向秦棋的怀抱吗?
路灯灰白的光,拉长了他的身影,倍觉凄冷。
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在侧面的五楼上, 有一个人,也一样吹着冷风,心中凄凉。
那是秦棋,他今天搬进了水语花苑,兴高采烈地去找苏画,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人答应,后来,隔壁的门开了,是他曾经见过的载着苏画离开的女人,毫无顾忌地上下审视他,冷淡地丢下一句:“苏画旅游去了。”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在苏画家的门口,急切地给她打电话,得到的却是她淡漠的回应,说自己在路上,并且不要他接,和同行的人一起回来。
可是原来,和她同行的人,是易沉楷。
秦棋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费尽心思,和她办公室门对门,和她住进同一个小区,以为地理位置的接近,可以让心也接近。到了最后,却发现,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易沉楷可以做得到,他却做不到。
一腔热切的坚持,在这风中,一点点凉透,他回身进了屋,关紧了阳台门。
旅途的奔波,再加上心中的伤感,让苏画疲惫不已,放纵自己一直睡到近中午才起床上班。到达兆新的时候,正碰上秦棋和他公司的人下楼吃饭,她打了声招呼,秦棋却只是冷淡地点了个头,就擦身而过。
苏画怔了两秒,继续向楼上走,她不知道,昨天还热情地打电话说要去接她的秦棋,今天怎么会对她视若不见。
然而,庐山之行,已经让她对自己的心无法再逃避,易沉楷仍旧是深种她心底的那颗种子,有一点春雨,就会发芽开花。所以对秦棋,她给不了他希望,也就没有立场去深究,他为什么对她冷淡。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苏画也没有接到易沉楷的电话。
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从山上回到城中,便从幻境回到了尘世,不得不从梦中醒来。苏画苦笑。
她不中的,易沉楷今天一整天,手指无意识地摸了多少次手机的快捷键,却最终没有按下去。
昨晚回头时,看到的那个空荡荡的楼道口,就像扎在他心上的刺。他在黑夜中,控制不住自己一遍遍去想象,她是怎么样带着甜笑,小鸟一般扑进秦棋的怀抱……就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庐山,不过一梦。烟雨,瀑布,夕阳,还有那个丁香般的姑娘,都只是梦中的轻纱,在身边萦绕片刻,就随风而逝。
她还是秦棋的苏画,不再属于他。
第二卷 破茧成蝶15 相对两无言
因为精神不振,苏画一个下午,只是将前段时间的成绩归了归总,写了个季度报告,五点多就早早下班回家了。路过小区门口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些菜和水果,还买了只鸡打算炖汤。平日里都是她蹭林暮雪的饭,今天好不容易清闲一回,总要回馈一下她。
走出超市,她开始给林暮雪打电话,还没接通的时候,她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越野车正从旁边的车道进入小区。
秦棋的车?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画的第一反应,他是来找她的。
但是车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秦棋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喂……喂……苏画……你打电话给我干嘛啊?”林暮雪的声音打断了苏画的怔神。
“哦……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忙完……我今天下班早,做饭等你回来吃。”
那边的林暮雪一阵欢呼,宝贝甜心的乱叫。苏画笑着挂掉电话。
她走到楼下时,正逢秦棋从车里走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苏画迟疑地站住,秦棋却似乎根本没看见她,自顾自上楼。
苏画这个时候,才隐约反应过来,秦棋曾经来看过房,大概是也搬进来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脚步沉重地上了楼。
进屋把鸡块洗净除水,放进砂锅里炖上,她才慢悠悠地泡了杯茶,端到阳台上去喝。可是刚拉开门,就看见对面的那个阳台上,秦棋抽烟的身影。
一时之间,进退不得。犹豫了半晌,苏画还是端着茶坐回了沙发上,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却没有舒缓她心绪的功用,反而让人觉得感伤。
其实,秦棋并没有错,即便他现在有些强势,也是真的想要对她好,而回想过去,他还曾经给过她那样雪中送炭的温暖。自己却处于主观,对他一再地抗拒冷漠。苏画抿了口茶,愧疚地深叹一口气。
此时的秦棋,站在阳台上,手上的烟半天都忘了吸,直到长长的烟烬“啪”地落到扶栏上,碎成白色的粉末,他才反应过来,把脸转向一边苦笑。
他刚才看见苏画推开阳台门,却又折身进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你已经和她这样近,却仍旧只能看得见她的背影,秦棋,你不觉得自己悲哀吗?
你甚至还傻乎乎地订了十一长假的青岛双飞游,幻想和她在碧海蓝天下互许诺言。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像个愚蠢的笑话?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能见到她的地方呆不下去了,下楼匆匆离开。
他开车出小区门的时候,林暮雪正好回来,两辆车错身而过,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暮雪上楼敲开苏画的门,第一句话就是:“那帅哥刚才又来找你了?”
苏画一愣。
林暮雪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自己也重重地跌进去。啃着苏画洗好的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他昨天还来敲了你的门,我说你旅游区了。”
“哦。”苏画轻轻地应了声。
林暮雪睨了睨她:“干嘛?情绪不对啊!你开始内疚自己没接受人家的追求了?”
苏画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以前我有点……反应过度。”
林暮雪撇了撇嘴,开始见风倒:“本来就是,现在这世道,痴情又长得不歪瓜劣枣的男的不多了,你还挑三拣四。”
什么话从林暮雪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味。苏画很无奈,但也因为她的搅和,心情变得没那么沉重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准备晚饭。
享受完美妙的晚餐,两个女人懒洋洋地摊在沙发上看电视,苏画的手机却响起提示音,打开看,是她的vip邮箱来了邮件,显示有图片信息。
她把笔记本拖到膝盖上,打开了邮箱,是范林的研究生发来的,主题是“照片”。点开来看,正是她和易沉楷在瀑布前相依偎的背影。
心里一阵阵痛,苏画想关掉,林暮雪却凑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眼睛发亮:“嘿,艳遇呀?这男的是谁啊?”
“艳遇个鬼!”苏画强行关掉了界面。
林暮雪一只手搭到她肩膀上,贼兮兮地望着她:“难怪啊,苏画,原来还有帅哥等着你啊,光看这背影就知道此人必定气宇轩昂。”
“你以为自己是看相的林半仙呢?看个背影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苏画笑得有点勉强。
林暮雪发现了她的难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开玩笑,换了个话题:“哎,过两天我们台要搞国庆晚会,你去看吧,我给你前排的票。”
苏画撇撇嘴:“我才懒得去,那些比业余水平专业不到哪去的歌舞小品,有什么看头?”
“喂--”林暮雪拖长了声音,瞪大了眼:“你别这么不给面子行不?这可是我第一次担纲主持大型文艺晚会。”
“哟,文艺晚会让你这个播新闻的去主持,没搞错吧?”苏画怪叫。
林暮雪咬牙切齿地挠了挠头皮:“居然连你也是这种反应!难怪我们台那些人都以为我潜规则台长了,nnd!”
苏画失笑,拍了拍她:“算了算了,那是人家没有发现你文艺的天分,其实你是个标准文艺女青年!”
“你这是讽刺我吧?”林暮雪恶狠狠地扑过来。
苏画赶紧讨好:“好吧好吧,咱们不讨论这个了,还是讨论一下那天你穿什么吧,是露背呢,还是深v……”
很快,苏画被人残忍地用靠垫消声了……
等林暮雪回了她自己的房子,只剩下苏画一个人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去开了邮箱,鼠标在那封邮件的标题上滑啊滑,却最终没有打开,她甚至有股冲动,想要把它永久删除。
可是她知道,那幅画面已经固执地映在了她心里,删不掉的。
那晚,怅然入梦,梦里却是一片空白,回不到那如画的庐山。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旧的生活又回来了,苏画在没有偷懒的理由,又开始了忙碌。
黄老师实验室的小老板打来电话,有些歉意地告诉她,原本打算给她做的荧光定量pcr仪可能要交给别家公司做。苏画客气地笑着说没关系,并不追问原因,却在当天下午去了f大生科院。
在下面的实验室晃了一圈,苏画上了五楼找黄老师,说自己今天来这边做仪器维护,顺道来看看她。
快放假了,实验室人烟稀少,黄老师把苏画拉到隔壁的小会议室,关上了门,小声对她说:“你不知道,gk的李云飞那个人真的是死缠烂打,天天来找我们小老板,说再怎么样也要照顾他的生意,小老板那个人脸皮又薄,昨天跟我说,实在不行把p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