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覆巢之后

第 7 部分阅读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所以他一说,她直觉就相信了。

    竟真的松弛了身体。

    他很认真给她抹药,药抹在已经结痂的伤口,消除了痕痒,些微有些清凉。

    他低着头,英俊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格外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她伤口以下部分。

    双眸那样幽深的黑,衬着锋锐笔挺的鼻梁,薄薄的唇,有一种锐利如刀的动人。

    陆芜菱甚至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的气息也是那样陌生,在自己十四年的生命中,没有接触过这样纯粹男人的,近距离的存在。又恐惧又……异样。

    罗暮雪的神色虽然严厉,手法却颇为轻柔。

    太温柔了以至于她更加放松了点,一种委屈和疲倦的感觉随着这放松慢慢袭来,让她有几分想要落泪,但是面前男子非亲非故,更是对她深有所图,又岂能在他面前示弱?

    她慢慢垂了眼帘,任凭他施为。

    待要回复以前那样平静回击的状态,她又有些犯憷,怕他再发作。

    一时间,除了由得他,也并无别的办法。

    且她其实并不尖酸刻薄,也不是不知感恩之辈。并不喜欢总是满身刺,总是与人针锋相对。

    此刻如此疲倦,她不欲再如此。

    “痛不痛?”他沉静低声问。

    声音并不温柔。

    她却听出了温柔的意味。

    毫无预警,她鼻子一酸,连忙闭眼,却来不及止住一滴泪凝在睫毛上。

    她因此不敢睁开眼。

    粗糙的手指轻轻抹掉了她那滴眼泪。

    然而那滴泪擦掉之后,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又沁出几滴。

    他一一擦掉,她紧闭双眼,睫毛震颤,泪珠却涌出不断。

    她死死闭着眼,似乎这样就能把眼泪憋回去,可眼睑鼻头,都慢慢泛红起来。

    罗暮雪心发软,隐隐作痛,铁血剑骨的男儿,一瞬间也是柔肠百结。

    恨不能将她搂在怀中。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别哭,我并不欲伤害你。你若不愿,我不再逼你便是。

    只是张开嘴,他终究还是抿起,好看的:。

    他怕他说了,她便会明白自己的心。

    他怕她一边鄙薄着自己,一边还要依仗自己的爱同自己周旋。

    他怕自己在恶霸之外,还要充当傻瓜。

    可随着她眼泪越涌越多,他不由自主便想到了她的年幼,无助,恐惧,委屈,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中,好容易控制住没动手,憋了半天涩声道:“再哭我就要抱你了。”

    陆芜菱慌忙睁开眼睛,澄澈如同刚刚被雨冲洗过的天空。

    带着慌张和强自抑制悲伤的眼神,令人心怜。

    最后罗暮雪终究对她心软了,冷着脸说:“你知道我近日府中设宴吧?你同着端木嬷嬷把此事料理好,若是能让我觉得还有些用处,便暂时不用你当姨娘了。”

    陆芜菱眨了眨眼睛,把他的话消化了一遍。

    以她的聪慧,自然知道罗暮雪这话最多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升起些微希冀来。

    罗暮雪看出她的希冀,一边心中有些酸涩一边又有些心软,面上却半点不显,依然冷着脸。

    陆芜菱睫毛轻扇了几下,低声说:“若是我做好了,大人如何安置我?”

    罗暮雪一哽:“便如你所愿,让你在书房伺候。”

    陆芜菱声音又柔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欣悦:“大人说话可算数?”

    罗暮雪冷冷“哼”了一声。

    陆芜菱便忍不住带了些轻快笑意。

    罗暮雪看她这样,便不由得想起新看到的词“笑靥如花”,心中又爱又恨,忍不住捏住她脸颊,狠狠捏了一把。

    陆芜菱没想到他会做这等事,不由怔住,有些不解又有些羞恼。

    罗暮雪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更觉得她可爱,想伸手摸摸她脑袋,又觉得不妥。

    和她在一起,怎样做似乎都是错。

    想着便烦躁起来,起身道:“你先养伤吧,宴席还需得一旬,你这样子,别说操持,便是自个儿照应好自个儿也难。”

    陆芜菱微微一笑,道:“大人不必担心。”

    罗暮雪走了,陆芜菱怔怔望着闪跃着火焰的烛火。

    她虽然还是怕罗暮雪,却不恨他了。

    轻轻抚摸了一下锁骨处的伤药,指头沾了一层透明的药膏,带着清凉药香。

    陆芜菱虽然年幼孤傲,却是敏锐善感的。

    她感觉出端木嬷嬷她们说得没错。

    罗暮雪人还是好的。

    他定是时常来给自己上药的罢。所以伤口才料理得这般好。

    这背后的体贴深意……

    只可惜这世上的事,人人俱有自己的立场。

    不是因为他人还好,英俊勇武,暗中还算顾惜她,她便能改变自己的坚持,去满足他的愿望,委身相侍,做个自己不愿为之的以色事人之辈,其他书友正在看:。

    就好似他也许怜惜自己,却只肯说“暂时”不用自己做姬妾了。

    就好似坑害了父亲的人,也未必有多么憎恨父亲,可惜为了所谋,也只好下此狠手。

    利之所向,欲之所导。世间之事,概莫如此。

    真是说不出的无奈和……疲倦。

    陆芜菱慢慢阖上眼,慢慢又睡着。

    明天便是新的一日,且慢慢应付罢。

    还能活着的时候,便尽量做些自己还能做的事情。

    第二日醒来时,似是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绿叶俱叫雨水洗去了灰尘,一片片翠绿更甚过晶莹碧绿的翡翠,晚谢的几朵白兰花也似是白玉般,澄澈莹润。

    空气仿佛水洗般清新,燥热还没有上来,令人的心情也随之一振。

    可惜陆芜菱还要过几天才可以获准起来。

    中午来送饭的不是锦鲤,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粗使小丫鬟,长得有些粗壮,脸色也很古怪。

    陆芜菱一怔,问:“锦鲤呢?”

    小丫鬟没好气说:“端木嬷嬷跌伤了,锦鲤姐姐去照顾她了,荷花姐姐命我给你送饭,快些吃吧,吃完我收拾掉,还一堆事情要做呢!”

    端木嬷嬷居然跌伤了?

    陆芜菱略微惊讶。

    往日锦鲤从来都给她样样摆好,端茶递水,她动弹不得时还一勺勺喂给她,和以前她的丫鬟伺候她无异。

    这小丫鬟却显然无此打算。

    甚至叉着腰站在那,一副嫌烦的样子。

    陆芜菱觉得人家是没必要伺候自己,默默自己打开食盒。

    又是惊讶了一下。

    盒子里不是以往的标准配置,温好的补汤,容易克化的一两样点心,粥品,两三样小菜……

    盒子里是一大碗粗粝的糙米饭,上头浇了几根青菜。

    除此再无其它。

    陆芜菱默默不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冷的。她面不改色,默默吃掉了其上几根菜并小半碗难以下咽的糙米,放下筷子,安静说:“我饱了,有劳姑娘。”

    小丫鬟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可是你自己不吃完,非我苛待你!”

    说完气哼哼收拾完碗筷走了。

    果然下午的药也无人煎来。

    晚上照旧是这么一碗冷饭几根青菜,陆芜菱照旧这般安静吃了。

    如此两日,锦鲤才在某个下午匆匆而至,看不曾有人替她煎药,气道:“我禀告大人去!”

    陆芜菱止住她,微笑说:“都快要好了,这般苦的药,不喝正好。”

    锦鲤又诉了几句苦,道是端木嬷嬷伤得不轻,几个月定是下不来床了,府里一团糟云云,便有小丫鬟来找她,她又匆匆去了。

    21帐

    三日后,陆芜菱被苏老大夫宣布正式痊愈,可以下床活动了。

    当天晚上,罗暮雪来找她,陆芜菱本来担心他又叫自己去值夜,照她想,这个值夜是最要不得的祸端,便是他白日再怎么坚韧自持的人,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灯前花下,也容易生些不该有的想法。

    好在罗暮雪的自尊心尚在她预计之上,竟绝口不提值夜了,只是坐下同她说了一番话:

    “端木嬷嬷跌折了腿,现在府中内务一团糟,我也无空理会,不知你可能一肩承担起来?”

    陆芜菱沉吟不语。

    罗暮雪皱眉道:“我知你不喜这些俗务,若是料理不来,倒也不必勉强,我自去寻别的法子,毕竟当日和你约定不过一场酒宴,如今却是要料理几个月。”照他想,陆芜菱这般女子,生就光风霁月,草木清华,必不喜欢搀和内宅阴私,亦无亲母教她当家御下之术,恐怕于此道是既无兴趣,亦不擅长。

    可陆芜菱却着实是个自小聪慧的孩子,虽然没人教她,虽然她无甚兴趣,这些年耳闻目睹贾氏和姐姐陆芜蘅的明争暗斗,贾氏和青姨娘的此消彼长,却未尝没有些领悟。

    且她除诗文之外,于九宫算术之道,也颇为精通。

    只是觉得这些事繁杂琐屑,又不免得罪人,需衡量值不值得为了罗暮雪这般出力而已。

    听了罗暮雪这番话,却觉得人家比自己所想还是君子些的,何况目前情势,让自己尽量显得越有用似乎便越好些,其他书友正在看:。

    于是她便点点头:“如此我便勉力一试,只是芜菱素来不曾当过家,资质愚鲁,若是闹出什么岔子,还请大人担待。”

    罗暮雪听了,冷浸漆黑的双眸便有些笑意闪过,面上却板了脸,冷道:“岔子却是不许出的!做好了你就给我管家伺候笔墨,做不好便立时乖乖做我的姨娘。”

    陆芜菱脸上微红,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红着脸扭过脸去,或是低下头,这些忸怩小女儿态,容易勾起男人的心思,须尽量避免。

    但她也没能平静与他对视,终究将眼神闪躲了。

    心里却是暗暗着恼。

    罗暮雪看到的便是她白玉般面庞渐渐染上薄晕,虽然倔强梗着脖子,却不由自主垂下眼帘,小姑娘偏做出端庄矜持令人不敢轻辱的模样,带着点可爱,又有点可人怜的样子。

    一时心中柔情荡漾。

    连目光也柔了许多。

    “明天去找端木嬷嬷要对牌,顺便把帐也接过来。若是有下人不服管教的,该打该卖也由得你,不必问我。”

    罗暮雪声音虽然年轻清越,语调却低沉平缓,听了仿佛有一种叫人安心的味道,陆芜菱不由自主便乖乖点了头。

    罗暮雪看着便微笑了一下,觉得没甚话可说了,却又不舍得就走,又缓了声音问道:“可还痛吗?”

    陆芜菱听他声音温柔,不由低下头,低声道:“不痛了。”

    罗暮雪控制住没伸手揽住她两个窄窄的圆润削肩,或是搂住她纤细腰身,更加低柔,又带些严肃道:“往后不可再如此了……”

    陆芜菱咬住下唇,没有应。

    罗暮雪想到她这般执拗,有一日终究免不了还是要同她那样激烈地冲突,心中又烦躁起来,混着难以平抑的欲-望,令他内心肺腑如烧如燎。终于一言不发,又看了她两眼,拔脚走了。

    陆芜菱叹了口气,自去安歇。

    管家也有好处,至少下人会来讨好,手中有些小小权力,兴许可以想法子探明两个婢女的去向,设法解救。

    第二天清早,陆芜菱早早起床,便首先去了端木嬷嬷房里。

    端木嬷嬷躺在床上,一条大腿上了夹板,气色看着还好,就是面皮略微有些浮肿。

    看到陆芜菱,她面色便有些复杂。

    陆芜菱顿时就明白了,自己自尽的事情,旁人未必清楚,端木嬷嬷看来是一清二楚的。

    她微微一笑,道:“嬷嬷,听闻你跌伤了,只因之前卧床养伤,未能及时来探病,还请见谅。”

    端木嬷嬷脸上更复杂,数变之下,却是挂了点笑容,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老婆子不过受点小伤,不足挂齿,倒是菱姑娘要好生将养,切莫留下病根。”心里想到这位小姐竟然性烈如此,又是可惜,又是有些感佩,想想请她坐下到床边,拉着她手劝道:“菱姑娘,老婆子今天能拉着你的手,叫你一声菱姑娘,自然是老婆子高攀了。可这世上的事情啊,转眼吉凶祸福,难以预料,姑娘家中遇到这样的事情,谁不替姑娘可惜?姑娘这样的人才,原是做王公贵戚的正头夫人也是绰绰有余,可谁让赶上这样的祸事呢?

    我们大人,虽然出身不高,人才却是一等一的,如今又晋到了四品,这样年纪,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大人对姑娘实是不同的,照老婆子说,姑娘还是务实些,好好跟着大人,也算是一条安稳妥贴的路子,其他书友正在看:。贞洁烈女虽然可佩,终究是一条性命啊,老婆子说句僭越的话,姑娘终究是年轻,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心,当年姑娘的生母可是用自个儿性命换了姑娘的性命……能活着姑娘还是好好活着罢。”

    陆芜菱长到这样大,也无人跟她说过这话,若是父亲还不曾身故,知道她落到这样地步,恐怕也是宁可她一死以全节烈,可若是母亲……

    她眼圈顿时就红了。

    母亲在她生命之中,从来都是没有多少痕迹的。

    可是前些年,她找到一包母亲亲手给她做的小衣裤,那是母亲怀着她时,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缝制,用料极佳,针脚细密,一件件,从出生做到三四岁,没有一样,不是倾注了母亲的心血。

    想到母亲当年怀着自己,不肯假手丫鬟,以怎样温柔的神情在灯下一针针亲自缝制,当时陆芜菱便不觉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若是母亲在世,大概是看不得她受一点苦,看不得她哭泣,看不得她流血,更遑论轻生……若真是在天有灵,看着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女儿这般模样,不知要怎样忧伤哭泣。

    想到这里,一直坚定如铁的决心,已经不知不觉动摇难定了。

    她心中忍不住一阵剧痛。

    若是再有一次,自己还能一往无前地扎下那一刀吗?

    可不如此,自己又怎能忍受做一个男人姬妾,邀宠承欢,争风吃醋的龌龊生涯?

    端木嬷嬷看她神情,知道她已被自己说动,忍不住暗自欢喜,可看她一脸痛楚,又不禁叹口气。

    陆芜菱将忧思压下,跟端木嬷嬷交接了账务,拿了对牌,就回房理清楚头绪。

    罗府的账务很混乱,显然端木嬷嬷于此道很不擅长,陆芜菱究竟聪明,看了一会儿,便弄通了。

    这本是罗府内务的帐,现在罗府内院有丫鬟婆子一共二十余人,马夫小厮等七八人,罗暮雪送礼应酬等外务一概不从账上走,是以这本账主要便是日常三餐用度并丫鬟婆子小厮们月例和衣裳的账务开支。

    别看人手不足陆家以前的三分之一,帐却也不少。

    厨房是一块大头,毕竟除了主子吃饭,还有这么多下人,一天鸡鸭鱼肉,生鲜水果,竟是不低,一月下来,总是要二百两银子上下。

    陆芜菱虽不大清楚外头的物价,只以前随口问过丫鬟几句,却是已经看出了帐里头几处不妥。

    不过厨房是大事,眼下又要安排宴席,却不该随便动弹。

    丫鬟们月例不等,除了端木嬷嬷和外院管家是一人二两银子月例,其余都不多,荷花是八百钱,锦鲤是五百钱,马夫是六百钱,其余粗使丫鬟们都是二百钱,小厮们三百钱。

    另有每季一人两套衣裳,也是个大开支。

    此外便是第一进院子里的那些俾将师爷们的用度,却是不少,虽不从内务支付,每日吃饭茶水用度也是不少。

    而罗暮雪的一年薪俸是六百两,这还是武将比文官要高,但每季罗暮雪都还直接存入内帐一千两,却不知银钱来路。

    他在京畿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农庄,不时有肉蛋果蔬运来,去年秋天也有些粮食入库,因到手还不足一年,不知年底究竟能有多少出息。

    22掌事

    陆芜菱想来想去,为罗暮雪管家理事,不尽心不行,太尽心亦不可,却是要掌握个度。

    最好是在尽量少接触他的秘辛隐情的情况下,起到尽可能明显的效果,其他书友正在看:。

    想来想去,开源也好,节流也罢,都同自己无关,罗暮雪显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银钱紧张的迹象,查下人们贪污的油水猫腻,不但得罪人,也会造成整个府里日常事务混乱,很是没必要。

    所以,陆芜菱想来想去,自己首先要做到的,便是让府里人人能各司其职,让罗府能井然有序,便相当对得起罗暮雪了。

    这个虽然也得罪人,却不至把人逼狠了,且积威之下,这些人还是服从的可能大些。

    于是当晚定下计来,陆芜菱便安心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早膳之后,她叫住路过的两个小丫鬟,道:“你们去帮我,把二门内所有人叫到这里来。”

    两个小丫鬟都是十一二岁年纪,听到这话,都瞪大了眼睛,看疯子一般看着她。

    陆芜菱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看了她们两人一眼,将对牌拿出,淡淡道:“速去。”

    两个小丫鬟见了对牌,又见她语气笃定,态度从容,慌里慌张行了个礼,答应了。

    “慢着,”陆芜菱叫住她们,淡淡道:“你们叫什么?”

    小丫鬟中一个梳着双丫髻带着淡紫色堆花的伶俐些,抢先结结巴巴回答:“我……奴婢……叫杏儿。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另外一个这才反应过来,小声跟着道:“姐姐,我叫五月。”

    陆芜菱点点头,道:“你们慢些走,着稳些,一炷香之后叫所有人到这院子空地来,包括厨房里各位嫂子,看门的妈妈,所有人。

    两个小丫鬟应了一声,便拎着裙子跑出去了。

    陆芜菱坐在那里,拿出了府中奴婢清单,又略作筹计,等着大家到。

    过得片刻,三三两两便有些丫鬟婆子们来了,人人俱是满脸莫名其妙,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陆芜菱将椅子搬到门口坐下,也不搭理众人,一脸平静从容,竟没人敢开口直接问她。

    到了一柱香时间,陆芜菱扫了一眼面前的人,一共是二十四人,罗家丫鬟婆子总数是二十九人,一共是五人没到。

    陆芜菱轻扬起声音道:“五月,杏儿,我叫你们去通知所有人,莫非是有遗漏,第一次领差使便做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她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怒气,清脆悦耳如银铃,却字字清晰,传入耳中,两个小婢不自觉便身子发抖,杏儿强笑道:“菱姑娘,我们俱都通知到了,只是厨房的张嫂子说她带着两个帮工要收拾早上的残局,还要准备午膳,忙得脚不沾地,实在不得空,请姑娘见谅。”

    这话虽然没错,但却是明显打她脸了。

    陆芜菱微笑了一下,道:“杏儿,你再去叫她,跟她说,若是一盏茶不到,以后午膳就不用她准备了,等着去别家做吧。”

    这话一出,下面顿时便寂静了。

    陆芜菱入府的时候,大部分人就知道大人买她回来,估摸是准备房里伺候的。

    何况她本来身份就不凡,和这些下人奴婢自然不同,是以她进府时候,大家本都打算将她像姨娘或通房大丫鬟一般供着。大人待她也是甚好,处处照顾。

    可是上个月和大人在房里竟然大闹了一场,事后还有染血的床单等物送出来,大家便惊疑不定了,接着又有流言说她家和大人原本有仇,大人将她弄回来,却是为了折磨着玩的,。

    接着养伤的一个月,大人也不怎么往她房里去看望,大家便笃信她失宠了。

    谁知道她一病起来,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下面有人小声哼着冷笑:“好威风啊,张嫂子也是你一个官奴说卖就卖的?”

    陆芜菱看了那人一眼,正是之前给自己送饭的粗壮小婢,名字仿佛叫小葵的。

    她依旧带着微笑瞥了她一眼,转而向大家说:“在座各位妈妈,嫂子,妹妹们,我的身份本不比大家高,年纪也小,本没有资格辖管各位,奈何端木嬷嬷摔了腿,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大人信得过我,将重任交托于我,我也不能辜负了大人信赖,少不得要得罪各位。各位若是好好的,自然大家都好,只要差使做好了,没有背主的事,我自然不会亏待。若是有人不服,非要扯皮,惫怠偷懒,我少不得要照着大人吩咐,改卖的卖,该打的打,大家却不要怪我狠心。”

    她其实年幼,也没有管过家,不过是借鉴当初姐姐初次接受管家理事时的宣言。可她毕竟是沉着聪敏的性格,也素来养得尊贵气度,这么一番话下来,确实有不怒而威之感,下面站着的众人竟然生出“这不是说着玩的”念头来。

    叫小葵的粗使婢女慢慢脸色有些发白,打定注意一会儿若是陆芜菱要卖自己立威的话,就大嚷她公报私仇之类的话让她颜面扫地。

    这时候锦鲤匆匆跑过来,因为匆忙,黝黑的脸上都透了红霞,额发也因为汗湿沾了些在额头。

    看到大家站在这里,她送了口气,擦擦汗,一脸歉意笑道:“菱姑娘,对不住,刚才照顾端木嬷嬷,紧赶慢赶的,是不是还是来晚了?”

    锦鲤虽然没有恶意,陆芜菱的处境却因此而有些尴尬,如果她因此而惩罚锦鲤,那显然不免要被人说是张狂,不过是临时提拔了管家的,竟连前任端木嬷嬷身边有个人伺候都容不得;若是她惩戒锦鲤,又不免要被人说势利,同样因为有差使来晚了,就因为一个是厨房的活儿,一个是照顾端木嬷嬷,待遇便如此不同么?

    她又不是正经主子,只能靠理服人。

    陆芜菱却是微微一笑道:“确是晚了,就罚你去把荷花叫来,叫不来便一起罚。”

    五人中最后一个不曾来的,便是荷花了。

    过了会儿,杏儿将不情不愿的张嫂子和两个帮工带过来了。

    张嫂子三十多岁,身形瘦削,她是新买来的厨娘,却是比原来的金厨娘要手艺好些,所以也格外猖狂,眼睛末端吊梢,一瞥道:“菱姑娘见谅,我们厨房里事情实在太多了,姑娘有什么话传一声就是,特意叫我们过来半天,这午膳还吃不吃了?”说着又一瞟立在众人群中的金厨娘,道:“我不像有些人好命,只管赚钱不用做事。”

    自从张嫂子进来,金厨娘却也没有被卖掉,她和府里外头管事沾着亲,又因为是老人了,更得信任,所以竟是管着厨房采买,张嫂子自问更有能力,却只做事,眼看着不如自己的人不用做事拿着油水,自然心气不顺。

    陆芜菱其实对罗府厨房的水准很不满,她要准备大动下干戈的,却不是现在,怎样也要等酒宴办完。

    这时候恰好锦鲤也带来了荷花。

    荷花板着脸,一点也不掩饰对陆芜菱的憎恶,冷笑一声就站在人群里,丝毫不理会众人看她的目光。

    陆芜菱笑笑道:“锦鲤既然带来了荷花,便算将功折罪,荷花等四人号令不来,罚你们各一月月钱,若有下次,便要打板子。以后每月朔时早膳后都在此集合,不可忘了。”

    那张嫂子听了,自己不但没有油水还要做一个月白工,便要哭诉,可是陆芜菱伸手虚按,是让她稍安勿躁的意思,那张嫂子不由自主,便压下了不再言语,好看的:。

    荷花却嚷了起来,冷笑着“呸”了一声道:“你凭什么罚我?我是大人身边的老人了,你才来几天?我要同大人说,看他会不会答应!”

    陆芜菱依然维持着笑容,看着她,荷花被她微笑着盯着,却是不由自主内里慢慢怯了,嘴里却依然不干不净骂着。

    陆芜菱看了一眼前排几个婆子。

    特意站在前排,自然是有几分讨好她的意思。

    她指了其中两个,道:“你俩去把她捆了,压到柴房去,晚上回过大人,明日发卖。”

    此言一出,自然举座皆惊。

    荷花更是大骂不止:“……大人又不是失心疯,怎么会听你的!……你这恶毒的娼妇!……”

    陆芜菱寒了脸色,道:“还不动手!堵了她的嘴!”

    那两个婆子中一人大胆,去找了根绳子来,有人先做了,旁人便容易跟从,另一婆子也跟过去了。

    荷花挣扎不休,却挣不过两个粗使婆子的气力,几下就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嘴里也被塞了块臭布,被拖去了柴房。

    看到陆芜菱底气十足地处置了府中原本除了端木嬷嬷外最得脸的大丫鬟荷花,旁人便有些噤若寒蝉了。

    陆芜菱便接着微笑开口道:“今天也没有别的事,不过是认认人,给大家分派下差使。”看看张嫂子,说:“厨房最忙,便你们先开始,说完就可以先走了。”

    张嫂子和金厨娘便领着厨房众人上前,报了姓名,厨房一共六人,除了她俩,还有四个帮工。

    陆芜菱道:“以后每季你们把生鲜蔬果并价钱一并列给我,我从中选菜。每日傍晌我会令人把第二日三餐的单子送到厨房,你们照着单子准备即可。我记得金嫂子擅长炖菜面食,张嫂子擅长小炒点心汤粥,你们以后各司其职,现在厨房也没个管事,等我看看这个月你二人谁能干些,便提了做厨房管事。”

    二人一听,目光炯炯,立时有了干劲,大声应是,便领了帮工们各自离去。

    剩下的陆芜菱又叫来两个绣娘,夏天衣裳也开始做了,之前端木嬷嬷已经安排好了样式料子,便问问她们针线房有什么需要,让她们各挑了一个分线打下手的小婢当徒弟培养,也打发走了。

    然后是管库房的一个婆子一个媳妇,叮嘱了几句以后要有自己的对牌才能支东西云云,又看门的两个婆子如何轮班,也打发走。

    然后是管花木的婆子和手下四个粗使婢女,因府里花木好多料理得不成样子,陆芜菱却是沉着脸色训了一番,看到那四个婢女中年长些的一个似乎欲言又止,她便心里有些数。

    只怕是这个婆子没什么能耐,却会弹压手下,至于这个婢女有没有什么真本事,却也要日后看。

    剩下的都是小婢了,其中有两个是让在罗暮雪那边粗使的,还有六个是打扫庭院房舍的,陆芜菱招手让杏儿和五月也到罗暮雪身边打下手,两人自然欣喜不已。陆芜菱便叮嘱锦鲤管事,让其中一个看上去行事稳妥的小婢替她去照顾端木嬷嬷。其余人又安排了谁管茶水,谁管洒扫。

    再剩下的洒扫婢女便只剩四人了。陆芜菱给她们稍作安排,决定让罗暮雪叫外院管家再买四到六个侍婢进来。如此便算是吩咐完了。

    勉励几句之后,这管家的第一仗便算是打完了。

    23茶膳

    罗暮雪回家时,一进二门,便觉出今天有些不一样。

    看门的婆子不再是惫怠模样,竟是有了精神,好好地坐着,见到他便笑嘻嘻站了起来。庭院里打扫得特别干净,不要说以往的枯叶乱草,便是连灰尘也没有几粒,干净得他都觉得陌生了。

    罗暮雪在军中时,治军其实很严谨,回京后这个府里他本来也可以用治军手段来管理,只是对着这些老幼妇孺,又觉没有必要。男人不管如何缜密仔细,对着后院也没太大兴趣来管理,何况罗暮雪这样年龄,一门心思都放在建功立业的外务上的。

    再看看庭院中花木俱都有水珠在夕阳下璀璨生光,又不曾落雨,可见是今日俱都浇了水了,绿叶子上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一股清新水气,叫人心中舒服。

    新官上任三把火,想不到陆芜菱这样的人也是如此,罗暮雪忍不住想要微笑,本以为她对这些都是不耐烦的,却不想她理家也挺能干。

    走进三进的正厅,锦鲤和一个他没留意过的小丫鬟来迎接他,见到他便屈膝行礼。

    罗暮雪想忍,没忍住,问:“菱姑娘呢?”

    锦鲤笑嘻嘻道:“爷,菱姑娘在查针线房的夏衣进度,要不要去叫她?”

    便见罗暮雪目光明亮,神色愉悦道:“去吧。”对那小丫鬟指了指:“你去。”

    小丫鬟似乎刚进内室伺候,有点慌张,又慌忙屈膝行礼,说了是,便去了。

    罗暮雪又跟锦鲤问:“端木嬷嬷如何了?”

    锦鲤笑了笑道:“爷,今儿菱姑娘理事,把奴婢调开了,以后有玉儿去照顾端木嬷嬷了。晚上没事奴婢去看看端木嬷嬷。”

    罗暮雪微讶:“玉儿是谁?”

    锦鲤想想笑道:“爷哪里记得这些新来的小丫鬟们的名字,是个右边脸上有颗朱砂痣的。”

    罗暮雪又岂会去注意一个小丫鬟脸上的痣,想了想也没有印象,便“嗯”了一声。

    锦鲤上前替他解开甲胄,问:“爷,可要回屋子更衣?”

    这些事情素常荷花做得多,今天换成锦鲤,适应了久的东西变更总有些奇怪,罗暮雪便问了句:“荷花呢?”

    锦鲤面色有些古怪,想了想道:“爷,还是等菱姑娘来了告诉您吧,好看的:。”

    罗暮雪不喜玄虚,听了便皱了皱眉头,又因为涉及到陆芜菱,便忍下了。

    锦鲤又问他一次要不要去更便衣常服,罗暮雪冷着脸道:“等菱角儿来了吧。”

    说着陆芜菱便跟着那小丫鬟进来了。

    她今日因做了不少事,成果斐然,所以来见罗暮雪,便不似以前那般排斥,似乎隐隐有几分等着他夸奖的意思,竟有些好似孩子时候作了得意的诗文等着给父亲看时的心境。

    跟着小丫鬟走得急,脸上有些红扑扑的,发丝衣裾倒是纹丝不乱。

    罗暮雪一抬头便看到自己左右日夜心中悬着的人,一身鹅黄鲜亮半臂配着翠绿提花纱裙,又清爽又俏丽,梳着简化矮了的飞仙流云髻,没有钗环,只带了几朵花,却也有几分往常尊贵时的模样。又见她气色甚好,目光愉悦,一点也不木僵僵的,更是忍不住心中欢喜了几分,声音便带了些软和道:“慢点,不用着急。”

    这时候又有一个眼不熟的小丫鬟奉茶上前,低头道:“大人请用茶。”

    罗暮雪往常这些事荷花恨不得一人全做了,今天见了这些一人一事的架势,也不免有点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