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月色清凉的夜晚,李盈难得有闲情逸致,身穿丝绸单衣,惬意地躺卧在软榻之上,看起来凉爽却舒适。
如瀑布般的乌发散落席上,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又不失曼妙婀娜,怡然倚卧的姿势优雅可爱,细腻的肌肤隐约可见,如羊脂白美玉嫩滑润洁。
“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纤纤素手轻握着一面团扇,枕臂而卧,清澈如水的眼眸犀利锋锐,柔和清丽的嗓音充满威仪。
“你……不是婳婙。”恢复原貌的帝昀终于现身,神色可怕地盯视着李盈,声音低沉阴冷令人畏惧,“你究竟是谁?”
夜兰在暮色中摇曳生姿,风情无限。李盈散漫一笑,轻柔如水的眼眸满不在乎,“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并非敌人。”
帝昀心里蓦地一紧,讳莫如深地看着李盈,声音寒冷如霜雪,“你怎知我们并非敌人?如果我的同伴是你这个妖女所害,我们定是敌人!”
闻言,李盈眉眼弯弯地凝视着他,哂笑道,“如果你真当我是敌人,还用得着如此废话?帝昀,我知道你不想让尚轩出事,所以千方百计阻止‘我们’苏醒。放心好了,昊月那边有我牵制着,只要你承诺再不来找我麻烦,我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亮了亮腰间系着的金牌,李盈笑得很是坦然。
皇权在上的封建社会,就算那人是天神转世,也要将高贵的头颅低下!帝昀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该如何选择。
“你……把婳婙怎么样了?”帝昀的声音显得无比艰涩,他带着些自嘲地对李盈道,“罢了,你是什么人我不想理会,记得你的承诺就是。”
说完,帝昀转身就要离去。李盈轻轻摇晃着团扇,笑吟吟轻飘飘地说道,“她很好。”只是在她存在的时候,永远无法苏醒罢了。
帝昀身形一顿,踏着月色离开了,脚步……似乎轻松了许多。
真是个搞不懂的人。李盈轻轻摇了摇头,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舍己为人的菩萨,做不到为了成全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她这一世虽然居住环境冷清些,可是无论父皇、母后还是昊月,都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她。
现代许多无法做到的事,她在这里做到了。
很抱歉,有我李盈在这里一日,婳婙就永远不会苏醒!
*****
九月初九,大唐定国广玉公主李盈自愿请命前往天龙寺,为圣上祈福。时,高宗卧病在榻,不能听政,政事皆由武后处理。武后怜爱女一片孝心,同意李盈前往天龙寺,吃斋念佛。
武后派了许多侍从陪同李盈前往天龙寺,出发那日,壮观气派的车队在前面开道,甚至把道路两旁碍事的树木都给砍倒,这才让车队顺利通过。
有好事之人秘密告知高宗,想借由公主铺张浪费之名,扳倒武后一派。孰料,高宗闻讯,得知李盈自愿请命为自己祈福,竟要前往天龙寺吃斋念佛整整三年,居然当场潸然泪下。
事后,高宗金口玉言,武后代为执笔,打破大唐公主食俸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惯例,将她的封户破例增加到一千三百户。
经过这件事,众人总算看清李盈在高宗心里面的位置。此后,无论武后假借替天龙寺翻新之名,将公主居住之处修建得和离宫无异,还是借上香之名给天龙寺送去大批新鲜的瓜果蔬菜,甚至还包括一名深得高宗和武后好评的御厨,大家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了。
*****
李盈在天龙寺吃斋念佛的三年间,身为御林军统领的昊月大将军,肩负起整个东城区的守卫工作,可以说是将天龙寺方圆百里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休想从上空平安飞过。
与此同时,与天龙寺李盈清闲惬意的生活不同,朝廷在这短短三年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动,让人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仪风元年,武后劝高宗封禅中岳嵩山。闰三月,遣相王李旦等率军抵御吐蕃。
仪风三年,高宗风眩病加重,朝政全权委托武后代为处理。正月初四,百官及四夷酋长朝武后于光顺门。
………
调露元年,在天龙寺吃斋三年的定国公主,终于刑满释放,啊不,完成这项祈福重任,在满朝文武列队欢迎的盛大仪式中,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皇宫。
武后提前半年就开始为李盈回宫之事做准备,专门在靠近高宗养病的宫殿附近,为李盈盖起一座精致华美的宫殿,名为——广玉宫。
李盈从天龙寺出发那日,高宗奇迹似的格外精神。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傍晚武后大宴宾客,高宗出现在上位时,众人也只是感慨一番,广玉公主真是福星,各自收敛心思掩住眼底的情绪。
……
当晚,李盈没有前往自己的广玉宫,而是在高宗身旁侍奉了一夜。
“父皇,盈儿回来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看着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却依旧慈爱地看着自己的高宗,李盈平静了三年的心再次泛起漪澜。
“盈儿不哭,父皇……咳咳,不会这么快就走的……父皇还没看到朕的好盈儿过得幸福,父皇不舍得就这么离开啊,咳咳咳……”高宗抬起手笑容和蔼地摸了摸李盈的头,看着阔别三年的女儿从少女蜕变成窈窕动人高贵优雅的皇家公主,心中半是欣慰半是心疼。
“盈儿,父皇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你和昊月的亲事……是不是该办一办了?”心疼的看着李盈清减不少的小脸,高宗嘀咕着要想办法给李盈补一补。要不然,哪能当个漂亮娇艳的新嫁娘啊?就算他再怎么不喜欢昊月,也要为可爱的宝贝女儿考虑是不是?
事实上……李盈只是从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蜕变成瓜子脸的美少女,纯属正常。可是看着高宗心疼不已的眼神,充满慈爱抚摸着她的温暖的手掌,李盈心里热热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盈儿才刚回来,父皇就急着要赶盈儿走,看来父皇是不疼爱盈儿了,呜呜……”李盈假意哭泣以袖掩面,偌大的宫殿原本幽玄静谧,此刻却响起手忙脚乱的声音。
“好盈儿,好盈儿,父皇怎么会不疼盈儿,你可是朕最心爱的女儿!”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不管这句话是不是真的,高宗对李盈真心实意的疼爱,甚至远远超过对正妻武后的感情……他一眼就看出李盈是在装哭,可是尽管明知道如此,心还是止不住地痛了。
这是他最为喜欢的女儿,也是亏欠最多的女儿。她当初还那么小,就被他和皇后送去偏殿,好不容易长大了一些,比他所有儿子加起来都要喜人,而且……这么的孝顺懂事。
想想李盈在天龙寺吃斋念佛三年,一回来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其实这一切都是高宗的错觉),高宗仿佛泪水也要夺眶而出,轻轻拍拍李盈的肩膀哑声道,“盈儿心疼父皇,父皇也心疼盈儿啊。这几年朝堂之事朕都没有过问,但是不代表朕就甘愿当个棋子的。”
说到这里,高宗浑浊的眼睛划过一丝清明,其中不加掩饰的狠意和厉色,让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的李盈,禁不住心惊肉跳头脑晕眩。
自古以来,能登上皇位的没有几个傻子。高宗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可是要说他昏庸无道,也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这是第一次,李盈觉得高宗不仅仅是个父亲,他更是……这整个大唐万里江山的主人!
“盈儿,这天啊……要变了。”高宗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李盈的肩膀,突然间像是泄气一般,有气无力地回到了榻上,侧对着神色惊疑不定的李盈,声音浑厚低沉满是疲惫。
“朕护不了你多久了。盈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可能的话,尽快与昊月成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与其卷入权力纷争中,最终丧失自己的本心。倒不如,放下锦衣玉食的生活,去过闲云野鹤的田园生活。
如果他不是一国之君,大唐之主,他真的宁愿和妻女一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惜,他不能。所以他希望,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把盈儿推出这场害人又害己的权力漩涡。
“父皇……”李盈惊疑不定地望着高宗,许久,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心惊肉跳地起身,发现高宗只是累极睡着了,神色顿时变得复杂。
父皇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她一直都知道母后雄心勃勃,两个哥哥已经被她害死了一个,宴会上她看到二哥李贤,神情忧郁,眉眼间有化不开的焦虑,便知道母后打算对二哥下手……
她虽然对两个哥哥并不亲近,却也不赞同武则天如此心狠手辣。如果她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大概早就动手除掉这一大祸害。
可是……她不仅仅是自己的母亲,更是未来取代李唐的武皇,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
前来贞观殿探望高宗的途中,武则天曾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同时还旁敲侧击问她对李贤的看法……她并非三岁小儿,自然知道武则天是在试探她,含糊其辞推三阻四,总算在到达贞观殿的时候,打消了武则天立她为皇太女的念头。
皇帝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她就算有那个能力,也自信能当一个好皇帝,可是她一来不想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二来也是担心万一历史发生重大的变故,未来的她……会不会就这样消失掉呢?要知道,真正的历史上可从未有定国广玉公主李盈这个人。
总之,是非纷争她无意去参与其中,在母亲和同胞兄长之间作抉择,亦非她所愿。倒不如……高宗在她耳边所说的话,在李盈脑海中一闪而过。
*****
广玉宫。
“盈儿,世间之事皆是两难,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如今既不同意我立你为皇太女,那以后的事,你还是少说多看,莫要插手吧!”
遭到李盈拒绝的武后怒然,拂袖而去。李盈定定立于大殿之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异样。
“母后,你错了。这江山注定是李唐的江山,就算你追封武氏三代先祖,也改变不了这铁一般的事实。”幽幽长长叹息一声,李盈神情落寞地离去。这天啊,看来是真要变了……
永隆元年,八月二十二日,武后以太子李贤为尊不贤,愧对父母,愧对百姓为由,废太子并贬为庶人。二十三日,立其三子英王李显为太子,改元永隆,大赦天下。
次年,太平公主下嫁薛绍。文武百官联名上书,认为此事于理不合。长姐仍待字闺中,幼妹岂可僭越辈分?
冷战了足足一年的母女俩,在这样尴尬冷滞的朝堂氛围下,终于进行了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谈话结果无人知晓,只知道,三个月后广玉公主风光大嫁,下嫁给这几年风头正盛的护国大将军——昊月。
婚后不到半月,边疆危机,昊月临危受命,前往边疆抵御外敌入侵。广玉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与夫婿昊月同甘共苦,一同驻守边疆抵抗外敌,无愧其“定国公主”之名!
这一去,便是十年。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武则天称帝。
大唐卷越写越长了啊,望天,乃们是希望李盈当个富贵逍遥人,和三郎(李隆基)打好关系,没事儿去瞅瞅杨贵妃长啥样,活得长长久久……还是乖乖听武则天的话继位当女皇,然后跟三郎姑侄兵戎相见,和太平公主手足相残,最后和昊月一同赴死咩?嘿嘿,让我听一听你们的意见吧o(n_n)o~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