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黑幕布般的苍穹之上,繁星几点。将木轮车停住,不由放眼望这恍若隔世的地界。
卧龙镇。
有些时候总是如此奇怪，越不想触及便越忆起，越想远离便兜兜转转中,重回起/点。
这三界六道总有那么几个地界是终身难以忘怀的,而对于来说，灵山是一处,卧龙镇也是一处。
想来真真可笑，却不料短短几日之间,这两处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想起的旧时景象,接连眼前展现。只是如今再说什么物是非,都觉得有些矫情了。
便叹了口气,说不清心内到底是何情绪。而木轮车上的立刻歪头,循着声音方向，侧目。可那双眼无论怎样瞪大，眼前不过一片虚无了。
他如今的样子，用一个“惨”字不足以形容。无论是谁到了此种田地，一定都会痛不欲生。可他那朝阳般的脸面上却满是笑意，就连一把听来万分欠扁的声音里，都充满了希望。
希望，有希望总是令振奋呢！
“痴儿。”他大声唤的名儿，待终于扯回混乱思绪应一声，他却又不说话了。狐疑地瞧他，却见他只是仰起头脸来，朝着苍穹方向放开嗓子大吼。
“啊……裴少玉回来了！”
他是想要展开双臂了，虽然做不到，但脸面上并无半点遗憾与悲哀。这一声吼便撕破漆黑夜幕，整个卧龙镇荡开。
楚少琴不由双手堵住耳朵，小声嘀咕道：“高兴归高兴，别扰民啊！都什么时辰了！”
那厮便止了音，转动头颅，大笑道：“师哥高兴啊！”
“有何高兴的？”也顺着他方向瞧，可眼前只有一重又一重雾霭，迷迷蒙蒙，令瞧不见前路何方。
那厮却不回答，只是侧耳细听，样子神秘至极。们几个被他的样儿搞糊涂，只好随着他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响，却只有夜色静谧、虫儿轻鸣。而那厮就突然压低音，神秘兮兮道：“嘘，都别说话。们听，有动静。”
一句话令众皆紧张起来。方少墨越发抱紧了琴，就连花邵芳手都压腰系软剑上。而更是心一抖，几乎崩溃了：“怎的阴魂不散又追来？！”
楚少琴沉不住气，更是一个高窜出去，方窜了几步又忆起什么似的退回来。而后便“噗通”一声趴伏地，将耳贴上青砖地，仔细听起来。
那厮仍不说话，只是裂开嘴傻兮兮地笑。觉得奇怪，便示意楚少琴起身，并俯身勾头去问那厮：“什么动静？们几个怎的听不到？难道，的仙眼还能用？！”
那厮就大笑，道：“正儿八经爹娘给的眼睛都废了，后天修炼出来的，更不用指望。”
楚少琴便猴子般窜过来，贴近那厮，低声急问：“师哥有心灵感应？！”
“心灵感应个大头鬼！当灵山是什么地方？哪听来的乱七八糟东西？”那厮若手脚能动，必然要伸手给楚少琴一个爆栗了，可惜如今只有干生气的份。而便更加耐不住性子，又因连日来的连番惊吓，越发觉得难以自控，竟是冲口而出：“到底怎样？这大半夜的大伙又累又饿，没时间陪打哑谜！感情坐着又不累！到底听得何动静，倒是直说！这样是要将们吓死了。”
话出口立即后悔，可惜这世上什么都有得卖，偏后悔药没得卖了。而花邵芳便沉了脸，就连方少墨都摇头，显然皆对这句话反应强烈了。
楚少琴更是直接指责，道：“吃了什么？火气这么大？！就算师哥真的和们开玩笑又怎么样？”他越说越怒，又道，“花锦绣，别仗着自己痴傻就可以顺嘴胡说。告诉，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以为师哥愿意成个瘫子啊！还不是因为！”
本已无比难过，戳痛处倒比戳自己痛处更坐立难安。如今楚少琴的话更是如把钝刀子直戳上心尖。倒也是了，若不是因为，裴少玉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就低垂了头，强忍着不令泪水子夺眶而出。双手搅一处，只是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吞回去。
想是见到的样，方少墨就咳了声，低声呵斥楚少琴：“她说话不经大脑，也不比她强多少。这话越说越没法听了。”
众便都噤声。正僵着，却听那厮轻笑道：“干嘛都不说话了？痴儿说得没错，的确是不知轻重的这种时候和们开玩笑。们轮番施法带着连夜赶到这里，恐怕都耗费了不少法力。们目前最重要的，的确是该赶快回叶府。”
他顿了顿，短促地笑了下，又道：“何况，哪有那么敏感？！难道自今往后都不许别提这毛病？！这毛病又不是的错，干嘛不能提？别说是后天的了，就算生下来便缺胳膊少腿，难道还不能活了？如果一个连面对自己缺陷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勇气活着？”
大伙绷紧的脸面便放松，面色也都活泛起来。而见那厮并不意，多少松了口气，就道：“确确是不好，大不计小过，便忘了吧。只问，方才到底听到何？”
那厮却做一副神秘样儿，只裂开口笑。笑了好半响，就道：“难道不是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当然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于是就忙道：“叶府？！”
却是听那厮提起叶府，便想起重回界后来过卧龙镇，只可惜当初赶到叶府外，却被结界挡住。如今又提，难道？
那厮似肚里的虫般，不等再问，便摇头晃脑道：“痴儿越来越聪明了。果然和聪明一起，会被传染得也聪明起来。猜的没错，叶府的确是们几个，不，准确说是九天玄女帮助咱们做的结界。至于目的么，相信一定猜不到。”
“师哥！”方少墨便出言打断他。那厮一本正经道：“为什么提不得？难道就像不能说是个废一样，今后都不能再提陆少卿三个字？！痴儿，师弟师妹们，无论他如今变成什么样了，但们不能否定从前啊！那不是否定他，是否定咱自己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直将几个本就笨嘴的都说得没了话。而他就又道：“不过这事说来话长，如今虽然是大夏天的，但夜深了也不暖和。不如娘子咱们先找个热乎乎的地方，喝着茶吃着糕，再闲聊？”
一番话终于令忍俊不止，噗呲一声笑出声来。那厮便得了便宜卖乖：“瞧瞧瞧瞧，都学着点，做就该像这样，做男更应该像这样。不能哄娘子开心的男不是好男，不能让娘子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的，做简直太失败了。”
“夸张。”方少墨懒得理他，丢下话来抱着琴就走，花邵芳就抿唇紧追上去。楚少琴便朝眨了眨眼，并一吐舌头，也似个猴子般蹦跳着赶上那两位。
便只剩下与木轮车上油嘴滑舌的。
拿指头戳他白净额头，触到了却又忍不住沿着额头上一道触目惊心疤痕划过。明明很想洒脱地笑着说的，可那话音出口，却比哭还难听。
“裴少玉，为何不难过？！”
“又不是圣，怎么可能不难过？！”
“可看不出难过。”
“难过不是给别看的。”
“那会不会流泪？”
“为何要流泪？堂堂七尺男，就算不能给一方天地，总能做到有泪往肚里流吧！”
“为何要难为自己？！”
“因为，裴少玉深爱花锦绣。”
月移星转，那一方弯月悄悄溜到柳梢头，洒下淡淡光来。瞧着满地月华发呆，瞧着他月华笼罩下，泛着光的衣衫角发呆。
心底某处，似正冰雪消融。
深吸口气，缓缓闭上了眼。无论多严酷的冬总会过去，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便是新的一季了吧？！
夜色静谧。
推着木轮车缓慢前行，令那“吱吱呀呀”有节奏的响碾开夜色。终于忍不住问那厮：“当时，到底听到了什么？”
那厮便似个刚偷了三百只母鸡的小狐狸般，笑得贼兮兮：“不想告诉。”
“便告诉吧。”
“除非求。”
“好好好，算花锦绣求，还不成么？！”
“看可怜巴巴抱着大腿求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照顾情绪，告诉吧。”
“好啰嗦。何况哪个抱大腿了？！”
“难道不是？哈哈，对了，不提还没找算账呢。”
“算何帐？又不欠银子。”
“是不欠银子，可欠一个洞房花烛夜。”
“……”
所有的话都梗喉咙口。夜色明明还很浓，这该死的厮明明什么都瞧不见，可只觉自己的大红脸定然一点不拉地落入他眼帘。
却听那厮突然低了音，梦呓般幽幽道：“痴儿，那时候真的听到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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