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街上行人已皆着薄衫。
叶孤城却依旧带着斗笠白纱，行于路中。
纵然暑气蒸腾，叶孤城周身却是依旧冷冽。
眼下，叶孤城正是要去柳堤旁的桥头。
他要等人。
今日七月初一，叶孤城来到江南不过只有一个目的——入幽灵山庄。
而他要等的人便是顾飞云。
西湖画舫,莺歌燕语,重重垂柳掩映之间，一位身着黑色锦衣的男子立于船头，手中折扇轻摇。
那男子面目如花,眼角上扬，俨然面带桃花。
叶孤城立于堤岸,斗笠白纱，雪白长衫皆是极为熨帖，身形挺拔，手中握剑，虽见不着脸面，却让人见着便觉得这人定是极为俊逸，应是隐于世俗的武林中人。
顾飞云见着叶孤城，眼中闪现柔光，缱倦万千。
叶孤城的声音是冷的：“看来你的伤势已是全好了。”
顾飞云笑道：“有庄主赠药，在下方得以痊愈。”
叶孤城道：“庄中还剩多少人？”
顾飞云道：“如此，还请庄主上船，在下好慢慢说与庄主听。”
叶孤城未说话，只是脚尖轻点，一息间，便已是站稳在画舫船头。
‘啪’的一声，顾飞云利落且潇洒地收起折扇，伸出一只手，请叶孤城进画舫之内。
那画舫中有美人弹琴跳舞，但若定睛一看，那些美人不过是十五六岁的男倌。
这也真是应了顾飞云的性子。
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又如何会在自己的画舫之内同女子欢乐？
那些男倌见有客人到，更是媚眼如丝，扭摆着腰臀。
顾云飞道：“这些小倌可是我昨夜在夜西湖挑的，庄主可喜欢？”
叶孤城道：“你想死？”
顾云飞笑道：“在下不敢，只是想将自己觉得极好的东西献给庄主。”说罢，那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若叶孤城真是多看了这里的男倌一眼，他定会将这些下作的东西都杀了。
说罢，顾飞云却是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小倌退下。
之后便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此言一罢，却是一股凌厉的剑气在这画舫之中蔓延开来。
叶孤城坐于案前，他的剑横在案上，周身萦绕的剑气如同这酷暑飞雪，让站在他面前的顾飞云心头一颤。
煞气激荡，将叶孤城斗笠上的白纱吹起。
里面的面容，还是如最后一面那般，冷酷俊美。
叶孤城道：“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飞云低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叶孤城道：“你是幽灵山庄的人，本该是一个死人。”
顾飞云心知，江湖中人都以为巴山道人传人顾飞云已死，而如今他只是像见着叶孤城，想用自己本来的脸见着叶孤城而已。
往时没有人会相信，他顾飞云会真心喜欢一个男人。而今，他的情爱虽能表露，却是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道：“请庄主责罚。”
叶孤城眼神凌厉，便如同锋锐的剑，直直望着顾飞云：“你若还敢如此明目张胆，我便成全你，让你再死一次。”
顾飞云看着叶孤城掩在白纱之下的脸，心中爱恨交织。
人总是喜欢强大而美丽的事物。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皆是如此。
顾飞云更是如此。
所以，他无法不爱叶孤城。因为，叶孤城便是如此的强大，英挺，不可违抗。然而，他心知，自己不应该爱上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便是高高在上立于云端的白云城主，而今更是接替了幽灵山庄，成为了新的老刀把子。
反观自己，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条狗。
是的，一条狗。
但顾飞云心甘情愿。只要是能跟着这个男人，便只是做一条狗，他也毫无怨言。
叶孤城没有再为难顾飞云，只是收敛住了那迫人眉睫的剑气，正坐于案前。
他道：“我吩咐的事做得如何？”
顾飞云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退后一步，低下头，神情极为恭敬，道：“已在谷中砌寒玉。”
叶孤城颔首。
他今夜便要入庄，让西门吹雪看看叶凌风的病症是否能医好。
顾飞云道：“庄主是否留驻幽灵山庄？”
叶孤城道：“你只需好好料理庄中事务便可。”
顾飞云不再说话。
他退至一边，头颅微微向下，却也难掩心口的失落。
便就是这样的爱恨交织，却让他觉得心口的膨胀愈加清晰。
就是这种感觉，让他又爱又恨，身在其中挣扎煎熬，最后欲罢不能。
*
夜风虽是呼啸，却依旧带着浓浓暑气。
河边夜市已是打烊，那最后的面摊也已灭了灯笼。
桥头站着两个身着白衣的男子。
然而，只是眨眼之间，那桥头又是悄然静默不见半个人影！
哪会有人能走得那么快？那一闪而逝的两条白影究竟是什么人？
而今夜已深沉，那白影莫不是鬼魂不成？
不。
那白影不是鬼。
然而，这世上却又有专门为鬼准备的地方。而那两条白影所要去的便是那满是鬼的世界。
叶孤城道：“今日可是见了花满楼？”
西门吹雪颔首。
叶孤城问：“他可好。”
西门吹雪一顿，道：“很好。”
叶孤城又问：“陆小凤可好？”
西门吹雪道：“陆小凤并未在花满楼那里，不过花满楼说陆小凤眼下过得还不错。”
叶孤城点头道：“那便好。这世上最为了解陆小凤的定然是花满楼。”
西门吹雪道：“他们二人的确甚为般配。”
叶孤城道：“你倒是懂？”
西门吹雪轻笑一声，握住叶孤城的手腕，道：“我自是懂的。”
随即，西门吹雪道：“莫要总想着他们。”
叶孤城道：“朋友之间不该如此？”
西门吹雪知道这般很平常，然而，心内一处却是有些不愿意从叶孤城口中听得别人的名字。
叶孤城见着西门吹雪沉默，却道：“我亦不喜欢你眼中看着别人。”
此言一罢，西门吹雪握着叶孤城的手更是紧了些。
他道：“你是明白我的。”
叶孤城没有否认。
西门吹雪望了一眼前方的磷光，忽然道：“白日里带着斗笠，定是很热。”
叶孤城浅淡一笑，道：“还好。我本不是怕热之人。”
西门吹雪道：“来日，为你寻一寒玉面具，定会好些。”
叶孤城摇头，道：“不用那么麻烦。”
西门吹雪望着叶孤城在夜里闪动着星辉的眼睛，道：“是我不好，累你至此。”
叶孤城轻笑：“何出此言。”
西门吹雪道：“若不是那一战，你便不需隐姓埋名。”
叶孤城摇头，道：“就算不死在你剑下，我也会死在那万千禁军的弓弩之下。”
西门吹雪沉默，却是伸手握住了叶孤城。
良久才道：“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叶孤城颔首，那双眼睛真是亮如天边星辰，温润非常。
天亮之前，二人抵达幽灵山庄。
而庄中之人一个不差，尽在其中等候。
见此情景，叶孤城自是欣慰，只是，西门吹雪却恼火。
原本应该死在他剑下的人竟还活着，眼下，还站在自己面前。
你说，表哥顾飞云不怕？
他怕。
但是，就算怕他也要站出来。
因为，他如今已俨然是幽灵山庄的管家了。
顾飞云道：“恭迎庄主，西门公子。”
叶孤城颔首，问道：“庄中眼下有多少人？”
顾飞云极为恭顺地递上一本册子，道：“四十人。”
叶孤城并未接过，只道：“你好生管着。”
也许只是一句极为简单的话，却能让顾飞云觉得欣喜非常。
他嘴角拉开了艳丽的笑，看得庄中其他人有些晃神。
西门吹雪亦是注意到了这点，便觉有些奇怪，微微皱眉。
顾飞云道：“大小叶子两姐妹和孤城公子正在等着庄主。”
叶孤城道：“他们在何处？”
顾飞云道：“在谷中寒玉楼。”
叶孤城颔首，未在言语，便与西门吹雪二人离开了此处。
“那日，你问我何处能找到寒玉原石，便就是为了建这谷中的楼？”
叶孤城点头，道：“就是此处。”
眼前不过是一座暗色的木楼，并未有多少特别。
然而，只要你一走进，便会觉得，从那楼上敞开的门窗中会吐出极为阴寒的气。跨进楼中，便能见到地下面都是飘花寒玉做底。
西门吹雪曾经来到过这谷中，却依稀记得，此处应当是一处沼泽。
叶孤城为何要在这里盖楼？
“家师因病，需要那沼泽中的淤泥。我便索性将楼立在了此处。”
西门吹雪不语，却见得从楼中冲出来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直直扑到了叶孤城怀中。
“哥哥，你知不知道小凤凰在哪里？”
叶孤城微微皱眉：“我为何会知晓陆小凤的去处？”
叶灵撅起小嘴，道：“你们不是朋友？”
叶孤城道：“你怎知我和陆小凤是朋友？”
叶灵道：“姐姐告诉我的。”
叶孤城道：“我并不知晓陆小凤身在何处。”
谁能知道陆小凤的行踪？
如果这世上真有人知晓，那便只有花满楼了。
叶灵满脸不高兴地放开了叶孤城，却是觉得脖子一凉，见着站在叶孤城身边的西门吹雪，道：“……看什么看……”只是话未说完，却是没有再敢说下去了。
西门吹雪不语，只是抬了抬手，将手中那把巨阙抱在怀中，并未再看叶灵一眼，率先踏入了那寒玉楼。
“那人是谁啊？”
叶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才她真是好生害怕那人会将手中的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对了，那人手上怎么会有巨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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