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寒玉楼中蒸出阴寒湿气。
西门吹雪微微皱眉,他竟见得,那微浓的雾气中有着一个扭曲的人影。
那影子的身形像是一个人,但更像一个被拧坏了的布娃娃。因为,从未有人能将自己的躯干扭曲成那个样子。
乍一眼看去,西门吹雪甚至觉得,他所见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西门吹雪?”
那影子的声音如夜枭一般,沙哑难听。
西门吹雪道:“我是。”
那影子道:“万梅山庄的主人?”
西门吹雪道:“我是。”
影子道:“不,你不是。”
西门吹雪微微眯眼道:“为何说我不是?”
影子道:“你是万梅山庄的少主人。”
寒玉楼内闪过剑光。
西门吹雪低喝:“你是谁?”
影子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西门吹雪道:“你说我是谁?”
影子道:“你是谁还要问你自己。我知道得并不清楚,但我想问,西方玉罗刹同你是什么关系?”
西门吹雪眯眼,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影子笑了,他的声音就像是在锯木头一般。
“我不过是想询问一下老友的境况,你何至于如此紧张?”
西门吹雪的声音里有一丝怀疑:“你与玉罗刹是朋友?”
影子道:“很久之前的朋友,不过,他可能已经忘了我。”
西门吹雪道:“你是叶孤城的师傅。”
影子道:“我是。”
西门吹雪道:“我今日便是来看你的伤。”
水汽中,影子的身形一顿。
“我劝你最好不要见到我。”
西门吹雪道:“为何?”
影子道:“因为,我如今就是一个怪物。”那声音中悲怆盈满。
西门吹雪道:“我已经答应了他,就一定能治好你。”
影子问:“他?”
西门吹雪道:“我答应了叶孤城。”
影子听罢,又笑出了声。
“好极!妙极!你们二人果真是……我没有说错,当日在谷中我便知道你们二人关系不比寻常。”
西门吹雪皱眉:“你不反对?”
影子反问:“我为何要反对?”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阵,稍后便微微颔首,道:“我会治好你。”
影子道:“我并不奢求。”
叶凌风在泥潭里泡了十几年,身上早已没有一块好皮。大多数地方就如同是腐烂了的蛇皮,向外翻起一块块的硬痂,皮肤的颜色也如同他身下翻滚的泥浆那般,一看上去便觉得那触感会是软烂的。
他的脉象也极为不稳,显然是受过极为严重的内伤。
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西门吹雪道:“以我之力,恐怕难以将你复原。”
叶凌风一笑,极尽嘲讽。
这嘲讽不是针对西门吹雪的,而是针对他自己。
这些年来他苟活在泥潭之中,不过是因为心中一股怨气不散才撑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泥潭,想要报仇更是天方夜谭,然而,老天开眼,让自己的徒儿得了机会,那仇人终于死了。
只是,这世上谁又会知道,昔日风流倜傥的玉树剑客叶凌风还活着,活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身上的皮肤都已溃烂,浑身散发着腐烂的味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总是不断地溃烂流脓。长年累月生活在泥潭中,他的关节已经被泡软了,甚至可以随意弯曲,活像个泥潭中蠕动的蛆虫。
这样活着,还能算个人吗?
至少在叶凌风自己心中,已经不算了。
因为,早在他心中念着那份仇恨而不愿就此死去的时候,他只有这样一个选择——靠着烂泥生存下去。
也许,江湖中的人都已忘记了玉树剑客叶凌风的存在,就算是记得,那恐怕也只是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叶凌风不甘心,他并没有死啊?!明明是一个没有死掉的人为何会要被世间强逼着去接受自己已死的消息呢?
只是,叶凌风亦是清楚的。
就算没死又如何?
眼下自己这副模样又同死了有何分别?
若是用着这副身体再次行走江湖,他叶凌风宁愿就此死了,也好过见着那些被惊吓的眼珠和惶恐的表情。
只是,这一切也并不是没有希望治好的。
因为,江湖之大,总有人不知道的地方,总有人不知道的人,总有人不知道的武功,总有人不知道的秘技。
所以,西门吹雪道:“有一人能救你。”
叶凌风的声音马上变得锐利起来:“谁?”
西门吹雪刀削似的薄唇吐出五个字:“西方玉罗刹。”
叶凌风听罢,竟是大笑:“天不绝人愿!”
西门吹雪道:“只是他愿不愿救并不是我说了算。”
叶凌风道:“我知道,我也不会强求他人。”
西门吹雪道:“我会拟书送往西域,再等消息。”
叶凌风笑道:“我已在这泥潭之中活了数千个日子,不差这一时。”
西门吹雪不再言语,只是对着叶凌风点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不出三步,却被叶凌风叫住。
“年轻人要有礼貌,至少需称我一声前辈,毕竟我可是叶孤城的师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城父母已不在,有很多事情他都要听听我这个师父的意见。”
西门吹雪并未回头,却是道了声:“多谢前辈提点。”便走出了寒玉楼。
楼外有人在等着西门吹雪。
不是叶孤城,因为他本来就是要等西门吹雪的,只是而今他在同叶雪比剑。
而那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正缠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剑客喋喋不休。
那少年剑客剑眉星目,眉宇中冷冽的气息同叶孤城有几分相似。然而,他更像另一个人。
他更像西门吹雪。
少年剑客手中握着剑,他并没有在意身边吵闹不停的红衣女孩儿,而是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西门吹雪。
往日,所有人都知道,叶孤鸿极为崇拜西门吹雪。
叶孤鸿日夜练剑,他的剑法是为模仿西门吹雪,穿着是为模仿西门吹雪,举止是为模仿西门吹雪,久而久之,在叶孤鸿的身上更是生出了一种类似西门吹雪那般的肃杀之气。
极为冷,极为冽。
然而,今日,叶孤鸿见着西门吹雪的眼神并非是如那些江湖少侠一般满眼期待崇拜,比起这个,叶孤城看西门吹雪的眼神是极为冷硬的。
就像是见到一个往日的仇人那般,夹带着冰冷的恨意。
叶孤鸿与西门吹雪有仇吗?
没有。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任何牵连。
西门吹雪从来没有见到过叶孤鸿,而叶孤鸿亦只是见过几眼西门吹雪。
若说,这便是一个人崇拜另一个人的态度,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而西门吹雪也已察觉出了眼前少年剑客的敌意。
只是,他并不在意。
因为,除了西门吹雪心内所想之人,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让西门吹雪在意了。
叶孤鸿冷冷地望着西门吹雪,他的双眼仿佛要向外射出利箭。
他道:“西门吹雪。”
他的声音是冷的,就如他的人一般。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他的动作,都像是同西门吹雪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那般,极像,却又不全然。
西门吹雪道:“我是。”
叶孤鸿道:“我叫叶孤鸿。”
叶孤鸿与叶孤城,二人名字只差一字,却不是家中族人刻意为之。叶孤城与叶孤鸿是远亲,然而,名字如此相像不过是一个巧合。
叶孤鸿又道:“拔剑。”
此言一出,站在叶孤鸿身边的叶灵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哥哥。
他在想,叶孤鸿莫非是要找死?
西门吹雪上下打量了一下叶孤鸿,他的声音比叶孤鸿更冷:“你想与我一战?”
叶孤鸿道:“正是。”
西门吹雪道:“你还不够资格。”
叶孤鸿皱眉:“你竟如此看不起人?”
西门吹雪转过身,不再看叶孤鸿,他道:“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应当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
叶孤鸿上前,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难道与你比剑,死的人一定是我?你敢肯定?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西门吹雪道:“死的人一定是你。我劝你不要拔剑,否则便真只有死路一条。”
西门吹雪的语气极冷极淡。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自信的人,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西门吹雪说叶孤鸿会死,那叶孤鸿便一定会死。
“你……”
叶孤鸿话未说尽,手握剑柄,已将剑拔出一半。
寒光一闪,却在瞬息之间,一道白影飞掠而至,掌力一发,便见叶孤鸿那拔出一半的剑又收了回去。
那人正是叶孤城。
“你为何要阻止我!”
叶孤鸿见着叶孤城好似极为激动,他的脸上那一层自己蒙上去的寒霜渐渐奔溃,手依旧牢牢握住剑柄,但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叶孤城已经按住了他要拔剑的手。
叶孤城没有回答叶孤鸿,却是对着站在对面的西门吹雪道:“他的剑没有拔出来。”
西门吹雪正过身子,看着叶孤城,道:“我知道,所以他还活着。”
叶孤城回头,看了一眼叶孤鸿,眼中闪过寒星,道:“你想与西门吹雪比剑,这一辈子都胜不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叶孤鸿脸上现出怒容:“为什么?”
那双眸子里光芒闪烁,似剑光似泪光。
叶孤城松开了自己的手,他道:“你若想与西门吹雪比剑,那还需再等三十年。只是,这三十年里,西门吹雪还是在进步,除非你遇上奇缘,否则,有生之年终究赶不上西门吹雪。”
叶孤鸿听罢,放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望着叶孤城,竟问:“那你呢?你可能胜得过他?”
叶孤城听罢,微微一顿,又转头望了一眼西门吹雪。
他道:“眼下是胜不过他的。”
眼下胜不过,不代表往后胜不过。
有些人对于剑术的运用生来便是极有天赋的,这种人,日后往往都会成为剑道的天才。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便就是这样一类人。
而大多数人,却不是如此。他们对于剑道的修习主要是依靠后天的学习和领悟。这样的人同那些生来便极有天赋的人原本就有着极大的差距。
很可惜,叶孤鸿虽喜爱剑道,却是属于后者。
所以,叶孤城有机会超越西门吹雪,而叶孤鸿却只能望尘莫及。
叶孤鸿道:“你同他难道不是仇人?”
叶孤城皱眉,道:“为何这么说?”
叶孤鸿道:“若你我联手定能杀了他。”
叶孤城觉得此时竟有些荒唐。
他道:“你在胡说什么?”
叶孤鸿道:“他究竟哪里好?你又为何不回白云城?”
叶孤城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的弟弟一向是极为崇拜西门吹雪的,如今却是如同仇人一般欲与西门吹雪一决生死。
而叶孤鸿也是向来不待见叶孤城的,为何如今还要追究叶孤城为何不会白云城?
少年心性又是亦如女人一般,难以捉摸。
叶孤鸿不待见叶孤城?
确实不待见。
然而,这其中的缘由却是极为奇怪的。
叶孤鸿说完后,咬紧牙根,直直盯着叶孤城。
自他十五岁起,便不敢如此正视自己这个哥哥。
因为,他的哥哥是叶孤城,是白云城城主,是一剑飞仙,是一个立于云端俯瞰红尘的谪仙。
这样的人,就算是多看了一眼也是对他的亵渎。
叶孤城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夹在自己同叶孤鸿之间,慢慢变成了自己能够理解却又难以接受的状况。
他只能说,我已经不再是白云城主。
其他的话,他却不能再说了。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叶孤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原本极力去塑造的,根据西门吹雪模仿而来的身形,一瞬间竟变得有些萎顿。
叶孤鸿离开了幽灵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亲都猜对了,叶孤鸿暗恋他哥。
少年的心思就是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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