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玉壶月,一夕成玦,夕夕都成玦。
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情”这个词不好,他不应该触碰的。
将自己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中许久,萧劲寒终于说服自己想通了这件事。
宫里一直没传来消息,跟着去的铃兰也没回来。所以,事情是按照自己设想的路子走了吧!
那个女人,那个告诉我灯笼上画着笑脸的女人,就这么,就这么走了,是吧?!
他不知不觉中踱步到清芙园,像是好久之前那样,抬头看向了园子口挂着的两个灯笼。
时光翩然轻擦出多少痕迹。她来这个园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园子的灯笼早不知换了几次,那两个画着据说是笑脸的灯笼,该是早就被丢去当柴火了吧!她画的笑脸,是什么样子来着?
“参见将军!”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费劲的思绪。
他看了过去,认出是她身边的丫头小蛮。
小蛮见了萧劲寒,赶紧小跑着请了安,也不等他让自己起来,就急急说道:“将军,夫人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啊?是留在宫里了?那奴婢还要不要在屋子里再生一个炭盆了?”
“什么?”他没太理解她的话。
小蛮解释道:“这么晚了,夫人要是留宿在宫中的话,奴婢就不用再多生一个炭盆了!夫人怕冷,夜里总要多生一盆炭火的!”
“她很怕冷吗?”他不由地就说了这一句。然后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又说:“去多生一盆火!”
死的时候会很冷吧!阿鸾,你会不会很害怕?怕的话就来你的屋子吧,我为你多生一盆火,让你能和如衣一样,笑着离开我!
小蛮以为夫人晚上还会回来,便利索地抬了炭块进了屋。看着那间屋子散发出的盈盈烛光,他又一次控制不住,走了进去。
一进屋,他就注意到了桌子上凌乱的布头。一堆布中赫然挺立的,是一坨红色的棉布,从露出的几块棉花看来,像是枕头这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像是怕惊到什么。
小蛮惊呼一声,连忙过去收拾了几下,才讪讪道:“奴婢不敢欺瞒将军!夫人这些日子以来,都在和奴婢们一起为边疆的战士们缝制棉衣!还剩了点布头,夫人就想为将军做一副暖手捂的!只是,咳,还没太做好!夫人本想着从宫里回来以后连夜做完,明天送给将军,顺便给将军一个惊喜的!不过,看今天这时辰,怕是——”
“是给我,暖手的?”
萧劲寒夺过她手里捂着的东西,细细端详了起来。
这哪儿是没做好的,这根本是做不好的!哪儿有这么丑的针脚?哪儿有缝东西还露出棉花来的?还绣着几个字?这么丑,都认不出来是什么字了!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虽然丑,他还是艰难地认出了每一个字,并且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是啊,他和她的初相识,是在他们成亲后的两年,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故人归来”!他还记得她曾经在微风中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对他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眼睛怎么了?又酸又胀!阿鸾,是你来了吗?你生气了,过来打我的眼睛了吗?
“将军!将军不好了!”一道尖细的哭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蛮吓了一跳,看进冲进屋的人是铃兰后,气道:“铃兰姐,好好的日子,你寻什么晦气呢!”
没看咱们将军正为夫人而感动呢吗?我瞧着将军堂堂七尺男儿,眼圈红红的,都快哭了呢!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铃兰却是没理会小蛮,径直走到萧劲寒跟前,举起手里的东西,哭道:“求将军救命!夫人被定了弑君的大罪,打入天牢了!”
萧劲寒感觉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一震,全身突然涌出阵阵热流,似是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似的。感觉过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是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她还活着?”
铃兰闻言一震,接着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又哭道:“奴婢该死!奴婢没有告诉夫人用蛇簪!将军,一日夫妻百日恩,夫人深陷险境,还请将军设法拯救!毕竟,这次的罪名,就算是夫人自尽了,将军也会受了连累的!而且,奴婢相信夫人是冤枉的!夫人生性良善,怎么会弑君呢?”
萧劲寒终于觉得自己找回了该有的冷静,心中像是一块沉重的东西终于落地一般。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铃兰手上的东西,问:“你拿的什么?”
铃兰细细观察着他,见他神色缓和,暗暗叹道自己赌赢了这一场。她将东西递给他,说道:“奴婢和夫人进宫,皇后的宫女说皇后在卧龙殿等夫人,奴婢和夫人就跟着去了卧龙殿。后来见那宫女进去通报许久也不出来,夫人起了疑心,便想自己先进去看看。她怕奴婢跟着进去会受了连累,便让奴婢去上阳宫等她,免得在外面冻着!奴婢一直等到了近酉时,也没等夫人过来叫我。还是晋王的鱼良娣不放心,才领着奴婢过去看的!”
说到这里,铃兰指着萧劲寒手上的东西继续道:“奴婢到了卧龙殿的时候,就发现殿门是大开着的!进去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了夫人这双靴子!奴婢怕夫人出事,就冲了进去,结果就发现内殿全是侍卫,夫人被押着跪在地上,皇后在哭着指责夫人弑君!奴婢听她的意思,好像是说夫人为了将军被贬的事情来找皇上理论,结果语出不逊将皇上气死了!鱼良娣也听了那些话,就掩护着让奴婢跑了出去,叮嘱奴婢回来向将军报信!奴婢回府的时候,又遇到一个老翁,自称是秦府的管家,在牢里看望儿子的时候遇到了夫人,夫人还托他将这件马甲带给将军!”
萧劲寒一边听着铃兰的叙述,一边研究起来慕苏的靴子和马甲。半晌过后,他对着她俩问道:“夫人靴子上的熏香,可是你们俩负责的?你们闻一下这个味道,看是不是夫人平时用的!”
小蛮率先接了过来,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这上面的香气这么浓,才不是夫人平时惯用的藤萝香呢!不对啊,这靴子是奴婢今天早上刚刚为夫人缝制好的新靴子,按说连藤萝香都不应该有呢!现在这味道——”
萧劲寒点点头,又捏着那马甲道:“这件马甲,夫人平时——”
“咦?这不是夫人说要缝个口袋的那个马甲吗?”小蛮不禁惊呼道。
“什么口袋?”
小蛮拿起那件马甲,将里子翻了过来,对着上面一个有一圈针脚的地方说道:“夫人说,这儿的衣服放东西不方便,要是在里面缝一个口袋就能装东西了!将军你看,这里面——咦,这里面有一枚玉佩——”
萧劲寒眸中的亮光瞬间就捕捉到了小蛮手里拿着的那枚黄色的玉佩。
那是,他当年曾经许过她,护她安好的玉佩,是他给过她的诺言……
“小蛮,你去叫无意过来这里!铃兰,你去找博山过来!”男人突然心里一亮,语带坚定地安排了起来……
*
同样的月光下,秦府一片灯火通明。
楼长乐知道秦江正又在书房处理公事,自己也照例从厨房端了一份八宝面茶,准备送过去给他当夜宵。
刚刚走到他书房的门口,她就听见了秦贵例行公事给他汇报的声音——“皇后应该是命人封锁了消息,二小姐现在已经在天牢了!”
楼长乐一听他口中的“二小姐”,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是谁了。
端着面茶的手一哆嗦,“咣当”一声巨响,倒是把屋里的人震了出来。
秦贵一见她站在门口,就知道她一定是听见自己说的话了。又怕夫人不明实况地瞎想,因此抢在她发问之前就又细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楼长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事情的具体情况,只是一脸梨花带雨地冲了进去,抱着秦江正就啼哭道:“我不管!我就阿鸾这么一个孩子,你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出事!她要是有什么——”
“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活了是不是?”秦江正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楼长乐抹了一把眼泪,哭着说:“你又嫌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这回可来真的了!阿鸾都进了天牢了,孩子哪儿吃过那种苦啊!我不管,你明天就把她弄出来!皇后这是怎么了?阿鸾到底怎么惹下她了,要把她打入天牢?”
秦江正帮她擦了擦泪,又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看不到自己眸中满溢的厌恶之色,继而低声哄道:“秦贵还没有调查清楚情况,宫里现在消息封锁得很紧,我不是在想办法吗?你先别闹了,你这样一直哭,我是先想法子哄你高兴,还是先想法子救阿鸾呢?”
楼长乐这才破泣为笑,道:“你还把她放在心上就好!我还以为你一直心里有疙瘩,不肯好好待她呢!你去找一下晟戟那孩子吧,我看那孩子也心疼阿鸾,他手里兵权不小,皇后投鼠忌器,没准他搀和进来比咱们还管事呢!”
秦江正点头,道:“他是阿鸾的夫婿,当然是要找他的!只是现在宫里情况还不明,明天你起个大早,就说想看看皇上的病情了,先去见一见皇上,看看皇上知不知道这件事!长乐,你明天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让皇后看出来咱们听到什么风吹草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