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过知酒浓,爱过知情空。
慕苏刚刚被人推进了牢里,就支撑不住地瘫坐在了地上。随即,紧紧环着自己的双膝,狼狈地哭了起来——她觉得她的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原来,这个男人是一种毒,如罂粟花般让人上瘾让人欲罢不能的毒。他在寒帐里给她的热烘烘的馒头是海洛因;他送给她的那枚护她安好的玉佩是冰毒;他醉意浓浓中给自己的亲吻是可卡因。最后,他给了她一枚精致的发簪,她以为是礼物,其实那是他送给她的毒!
原来,情意再大,不过一场笑话!
哭了一会,牢中不再有女人嘤嘤而泣的声音,反而回荡起了女人喃喃自语的声音——
“为什么要我死?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一定不知道吧!其实我很怕死的!你看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不骂人,我这种社会主义好青年真的特别热爱生命的!”
“会不会是个误会啊?其实你本来想送我礼物的,那个礼物正好跟这支蛇簪长得很像,你粗心大意拿错了?”
“一定是这样的吧!你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吗?从来不凶我不骂我,你就算是不爱我,也不会想我死的对吧?!”
呢喃许久,她哭得已经再无泪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猛地一声耗子叫吓得她一哆嗦。
“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还真是这样啊!”她从地上起来,不敢在墙角呆着,只好靠着一排发霉的木头柱子,继续对着几丝月光自言自语……
第二天,刚刚眯着睡着的慕苏是被人推了几下惊醒的。
睁眼看清了来人,才发现他是昨天贵叔的儿子。
“二小姐,你醒了?小的秦寿,给你送吃的来啦!”
朦朦胧胧地听了他的话,慕苏扑哧一笑——他叫秦寿?禽兽?不过,看他那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她还真不觉得人如其名了!
秦寿看着笑起来的慕苏,也嘿嘿一笑道:“二小姐每次听见俺的名儿都会这么笑!俺就是因为二小姐听见这个名就笑,才没改名的!”
哈?原来这小子还暗恋我?不过,一醒来就有人刻意逗自己开心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秦寿没理会某女的震惊加色笑,兀自掏出了怀里的东西,道:“二小姐,俺媳妇儿刚烙出来的油饼,你先将就着吃点吧!”
慕苏看着他用手帕包着的一张热乎乎的大饼,眼眶一湿,接过来就要吃。秦寿又说道:“二小姐,俺给的东西您差不多吃个半饱,一会儿要是有人来看你,给你送吃的,您可千万不敢下口!小的在这牢里呆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刚一进来就被人送吃的毒死的啊!”
慕苏闻言心尖一颤,又想起萧劲寒送簪子让自己死的事情,嘴里咯吱脆的油饼,瞬间没了味道……
*
萧劲寒快到晌午的时候,才想办法打通门路来了天牢。皇后消息封锁的很紧,没有人知道天牢里关进了当年的楚阳郡主,甚至没有人知道皇帝已然驾崩!
他靠着秦江正的关系,才换来了一张通行证。刚一走进牢里,没几步就看见了那个瑟缩的身影。
她把那个马甲脱下来用来报信了,天牢又阴又暗,她昨天晚上怕是冻坏了吧!还好,他拿了点热水来!不能让她这么睡下去了,会着凉的!
“阿鸾?阿鸾,醒醒!”他轻轻拍了拍她红扑扑的小脸,才发觉她整个人都滚烫滚烫的。
慕苏嘤咛一声,抬了眼皮,还没看清来人,就听到他说:“阿鸾别睡了!你发烧了!快醒醒!”
她这才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萧劲寒见她转醒,连忙拿出了水袋,递给她,道:“先喝点热水!”
慕苏还是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去接他递来的东西。
萧劲寒从没见过她这种眼神——直直的定定的深深的,仿佛要看穿什么似的。她怎么了?是因为从来没吃过这种苦,才这样丢了魂一般?
她看着他的时候,他也看起了她。当目光扫过她手腕上红红的印子时,才目光一凛。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从水袋里倒出一点热水在上面,捧住她的细腕,似是想给她热敷一下肿起来的地方。
慕苏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腕上传来一阵热度时才惊了一下。她决然挣脱开来,却是笑着对他问道:“萧劲寒,我美吗?”
他一愣,再次抬头看向她——她额头上的月季花已然黯淡下去,冬日的暖阳从铁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于是,现在的她,半边明媚半忧伤。
“阿鸾今天,更美了!”他点点头,说道。
慕苏哧的一声轻笑:“没想到,你这么会骗人!”
萧劲寒摇摇头,道:“没骗人,是真的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蛇簪!”慕苏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听到了“蛇簪”两个字,浓眉紧紧拧了一下,半晌之后,他好像有些无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恩!”
慕苏不再笑,而是继续定定地看着他,说了起来——“你早就知道,我进宫是去送死,对吗?”
“你怕我会连累你,所以给我蛇簪,让我自尽,一了百了,对吗?”
“可惜啊!可惜你太精明,而我太笨!我不懂你的意思,也并不懂什么蛇簪!我还是进了天牢,一会儿若是严刑拷打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招认什么!”
“别人拿一句恶言诋毁你,我不顾幼时情谊,不管会得罪多少权贵,我想也不想地就帮你骂回去!如今我蒙冤入狱,你却帮着别人要我死!敢问相公一句——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她说到最后一个问句时,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但是萧劲寒却听得真真切切。一个疑问的语气,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什么东西,狠狠地窒了一下。但是他毕竟是他,他不会为一个人的几句话流露太多情绪的。
所以,他静静地等着她不说话以后,才开口道:“别闹了,吃东西!白糖糕!甜的!”
她看着他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她一直喜欢吃的白糖糕,应该是铃兰做的吧?她细细地看着那些莹白的白糖颗粒,她甚至看出那些晶体的形状了。一点一点的棱角反射着四处的光芒,全部都打进了她的眼中。她想,她被灼伤了。
这里面,是藏着砒霜吗?秦寿刚刚才提醒我,别乱吃别人送来的东西,然后他就出现了!
“我不饿!”慕苏摇摇头,只是顺着自己的心说出这三个字。
“别任性!”他还是这句话,然后把捏起一块白糖糕递到她的嘴边。
“不是说,我可以随便任性,只要不碍你的事,就可以的吗?我不饿,我不吃,没有碍你的事,我不要吃!”她说。
她浓浓的哭腔让他看向了她的脸。她的两只眼现在就像是决堤的大河一般,眼泪扑簌簌地打在糕点上,甚至滑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想,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这样。或者说,他从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眼泪!
“我怕疼!我不吃砒霜!吃了砒霜,胃疼,肝疼,肺疼,肾疼,脾疼,淋巴疼,肠子疼,脑袋疼!我不吃!我不吃!!”
“我知道你想让我死!如果我真的还是要死的话,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我安乐死?可以不可以让我,一点都不疼的去死?我怕疼,我真的怕疼——”
萧劲寒听着她毫无思绪的话,忽地笑了起来——原来,她知道了蛇簪的作用,原来,她以为自己是来杀她的!这种,被人莫名误会的感觉,怎么这么不好受呢?
他抬手帮她抹了几下眼泪,但是见她似是停不下来的样子,只好微微一叹,拿起手上的白糖糕,自己掰了一大块送进了嘴里。
慕苏哭得浑身打颤,却清晰地看见了他这个动作——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怎么吃了?难道说,那里面根本没毒?
“你再不吃,我就都吃了!”他将整个碟子都拿了出来,送了进去,说着这样的话。
她舔舔干涩的嘴唇,终于还是拿起了一块,往嘴里送去。
“昨天晚上哭了?”他看着她吃,又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便找了话题说道。
她点点头。他又说:“眼睛哭肿了,也发烧了!一会儿别睡了,我给你带了一件棉衣,裹着点!”
她看着他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有小蛮她们做好的新棉衣,不禁想起了自己给他做的那个未完成的暖手捂。鼻子一阵热流涌上,眼睛就不听话地继续排泄起了眼泪。她哭得声音颤得厉害:“我昨天晚上,一直在为你开脱。我一直想告诉自己,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想让我死!”
“可是今天你来了,我说你是故意的,你不否认。”
“嗯!”
“又是‘嗯’!你每次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会用这个字!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我要是不想理会一个人的话,连一个字都不愿意给那个人说!就比如现在,我想通了——”她这样说着,忽然抬头深深地看进他的墨眸,决然地说道:“我大好一个人,何苦浪费一片真心给你这种无心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