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大早,太阳当空照,没有花儿笑。
小蛮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啾啾地洒了几把谷子到地上,不一会儿便引得一群黑黝黝的乌鸦争相扑腾过来,在地上跳啄了起来。
铃兰一出门就见到地上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还聒噪个不停,不禁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才知道是小蛮干的,一个大步跨过去就戳了一下小蛮的脑门,气道:“谷子囤着给人吃还不够呢,个死丫头,还拿来喂乌鸦?一大早地乱叫,这不是故意寻人晦气呢!”
小蛮被她戳的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谷子也洒了一地,自己也火了,叉着腰呸声道:“谷子给人吃了又能怎样?人吃了不还是得死?给鸟儿吃了,鸟没准比人活的还长呢!再说了,一大早夫人都没说什么呢,你急个什么眼呢!我这会儿做点善事,对鸟儿好点,下辈子没准就不当人遭罪了呢!”
铃兰不料这丫头今天跟自己顶嘴了,也被气得不行,抬手就想打下去。慕苏一出门,就见铃兰抬手的样子,以为出了事,连忙过来拉开了她。
“一大早的,你俩闹什么事儿呢?还嫌不够乱吗?!”她被萧劲寒闹得心烦,因此语气也不是很好。
铃兰手被她捉住,挣扎了一下才摆脱开来,然后才收敛了情绪,道:“没什么。奴婢只是看小蛮拿着谷子喂鸟,觉得浪费罢了。奴婢这就打水伺候夫人洗漱。”
“夫人——”
“够了!我不想听你们吵架!你先下去,吩咐人准备早膳!”慕苏打断小蛮想要辩驳的话,吩咐她道。
见小蛮走了,慕苏才转身对铃兰道:“你话里有话。说吧。”
“府里粮不多了,夫人别再接济别人了。”铃兰言简意赅地回答。
果然是萧劲寒府里出来的丫头,说话的节奏都和他一样!
“能撑一段时间,就撑一段时间吧!轰他们走,我做不到。”她只能这样回答。
“夫人跟王爷回去吧!”
“你说什么?”
“夫人应该明白,王爷昨晚的出现,想必就是秦相收到了信,让他来带夫人走的!”铃兰淡淡道。
慕苏轻笑,道:“我何德何能,让当朝议政王亲自前来带我走?!铃兰,你想多了,他只是来赈灾的!”
“赈灾?!呵——夫人知道,朝廷以前对瘟疫,是什么态度吗?”铃兰忽然抖动唇角,笑得略带风情。
慕苏看着她笑得略带诡异,心下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问出口:“以前怎么做的?”
铃兰看着远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种种,亲人们的笑脸一点点浮现在火红的曙光中。她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屠,城。”
*
“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要去琅琊山?”
萧劲寒刚一出门,就听到了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从她的嘴里吐出来。
但是他看着她,却只是笑而不语。
慕苏恨透了他脸上挂着的那份曾经让她着迷的笑,他不说话,她就继续问:“朝廷让你怎么赈灾?你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起色也没有?你干不了就别干!朝中没人了吗?居然派你这种只会杀人的人过来救人?!我这就去写信给我爹,让他重新派人过来!你走,现在就走!”
她发了狠力,从离开铃兰以后就一直发抖的手此时也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她拉着他结实的臂膀,扯着,拽着,想推他出去。她脑子里就一个信念——让他走,让他滚,打车滚!他在这里要屠城!他会杀很多人的!
“阿鸾,别闹了。我们去琅琊山,不会太久的。”他强壮的身体自然是岿然不动,却带着十足的疲累和她说道。
我只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而已,为何会这么难?你现在,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吗?
“那你答应我,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城里不能出任何事!”慕苏掐着他的胳膊,看着他沉声道。
他还是轻笑,心间溢出的酸楚的味道,也被他小心掩饰起来,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留下一句话:“多穿件衣服,山里冷。我们骑着飞燕过去。”
*
慕苏越来越不懂这个男人了。其实,她从来也没懂过他。他自从来了这里以后,一次也没提过休书的事情。他不说,她更不想问。
还是像以前一样,她被他护在胸前,两人骑着飞燕在大道上飞驰着。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很久以前,他和她,也曾这样驰骋在沙似雪的大漠里……
“阿鸾,弯身!抓住马鬃!坐稳!”背上忽然传来一阵大的压力,男人在自己耳边利落地下了命令,然后她就被他死死圈了起来。
“嗖——”这个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从自己耳边划过。
这是,箭划破风的声音?什么情况?难道有人来袭击他们?
“吁——”萧劲寒拉马缰发出的喊声和马儿的嘶鸣声结合在一起,马儿颠簸着跳了几下,终于停下。
慕苏想抬头看一下周围的环境,萧劲寒却是一把将她的头按向了自己的怀里,小声道:“别看!有我在,没事!”
周围不停地传来簌簌地声音,甚至还有刀出鞘的声音,慕苏紧紧环住了他的身子,咬牙小声问道:“他们多少人?”
男人却只是揽住了发抖的她,低低笑了一声,然后从腰间“刷”地抽出了一把利剑。原来,他的腰带里,竟是藏着一把薄如纸的长剑!
寒光闪闪,前面的蒙面人,盯着他手里的剑朗声一笑:“无痕剑?!原来是无痕公子的传人!这一趟倒是来得值了!想不到堂堂议政王,竟然会结交无痕公子这种邪门歪道,还拜了师?!”
萧劲寒眉头一紧,似是不悦,盯着那人道:“就你一个?”
“哈哈——好大的口气!我家主子说你身手不凡,才派了我来!看你这嚣张的样子,没准还真有两下子!不过,我就喜欢迎难而上,议政王,不介意和我这个无名小卒过几招吧?!”
“我的无痕剑,不杀无名之人。报上名来,日后你不服气从地府爬上来找我,我也好认识你。”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啊!可惜啊,当了杀手的,本来就没名字!我在绝杀门排行第六,江湖上给面子的,喊我一声‘快刀六郎’,不知道这个名号,王爷满意否?”
“唔——原来,是绝杀门啊!”要这些杀手说出背后的雇主是不可能的,不过能问出他们的来历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绝杀门这种等级的杀手,不是什么人都请得起的。看来这次想要他命的人,是下了血本了啊!
那人不再废话,毕竟他是有使命在身的人。果断打马上前,一把花纹刀叮当作响着就杀了过去。
飞燕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战,强筋健蹄腾起一阵劲风,蹄声铿锵,飞扬起的血红色鬃毛,将萧劲寒纵横驰骋的记忆再次唤起。他也随着飞燕的长嘶,大喊一声,无痕剑划出的弧线和花纹刀便交织在了一起。
萧劲寒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办,而且怀里还要保护一个女人,绝对不能恋战。他剑花不停地挽起来,猛地让飞燕向前一跃,自己蹿到了快刀六郎的身后,将他背上的箭篓一剑劈开!
快刀六郎猝不及防,转身之际就又被他的剑攻到了身前。然而他现在已经没了护身的东西了!
两人交战到了白热化阶段,慕苏整个人被萧劲寒圈在了怀里,尤其是脑袋被他狠狠摁住,她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一边和人打架,一边还能制服着她!不过,这个姿势真的很难受好不好?!
听着叮哩哐当的声音没刚才那么激烈了,慕苏心想萧劲寒是不是快把那杀手ko掉了?实在是憋的难受,她额头狠狠顶了他的左肩一下,趁着他痛哼出声的间隙,终于将自己释放出来。
左肩的伤口再次裂开,饶是他再能忍,此刻也终于是分了神。快刀六郎捕捉到他虚了气的这一刻,又想起昨天的情报,上一拨人已经重伤了他的左肩了!于是花纹刀猛地向前一攻,像是朝着他的左肩砍过去一般,逼得萧劲寒为了护住怀里的女人,将自己的右臂主动送了上去挡刀!
然而,他却像是没了知觉一般,见他将刀嵌进自己的肉里,反而还将自己的胳膊往上一顶,让那把刀嵌进去更深!
快刀六郎被他杀红了眼的样子震慑到,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会主动把自己往刀口上送!正想收刀之际,却发现自己的刀被他用内力死死吸住了!他是在以退为进!他恍然大悟。
然后,悟过来也没有机会了。萧劲寒瞅准了时机,提剑往他的刀柄之处送去,似是要砍断他的手的样子。快刀六郎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自己的右手,花纹刀自此离手。
没了兵器的敌人,就是拔了利齿的野狼!萧劲寒再不收敛,招招致命地刺杀过去,快刀六郎打马转身欲走,然而那马儿哪里是飞燕的对手?飞燕几个健步上前,自己还尥起前蹄蹬在了那匹马上!
快刀六郎的马儿一个支撑没稳住,竟是受了大惊一般,剧烈地摇晃起来。马上的人本来就在招架身后的剑招,一下子重心不稳,狠狠摔到了地上!
萧劲寒再不恋战,提起剑气,利剑转瞬刺入地上男人的心口!
慕苏从那杀手将刀砍进他的胳膊时,就大叫了一声,却再不敢出声,然后乖乖窝进了他的怀里——她再不敢乱动给他添乱了!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萧劲寒有些气息不稳,却还是拍了拍怀里女人的头,道了一声:“没事了。”
苍白无力的声音,他的伤!慕苏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让我看看你的伤!我们快回去!快去找花无意!”
萧劲寒闭了闭眼,让自己气息平定了几分,才安慰道:“不碍事,我带着药。阿鸾,先扶我下马。”
慕苏勉强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扶稳了,才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伤口。他穿的是黑色的棉袍,里面的棉花已经被鲜血染得透红,湿漉漉地粘在他的伤口上,一片血肉模糊。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起来,除了这三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男人却只是对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了快刀六郎的尸体旁。
拔出了自己的剑,又看了一眼嘴角渐渐冒出黑血的尸体,他苦笑一声。他赌赢了!
他受了重伤,内力消耗太多,已经不足以将其一剑致命了,就连刺进心口都偏了好几分。可是他知道,这些做杀手的,是不会允许自己被打成重伤然后被生擒的!因为那会招致酷刑拷打,而他们又不能说出雇主的任何信息,所以,嘴里都会藏着毒囊。受了伤就自己咬破,一了百了!
他本来就是想杀了他。这个男人知道攻自己的左肩,一定是知道自己受了重伤了!可是他受伤的消息一直掩藏的很好,除了花无意和几个亲信之外没人知道了,所以,这个人很有可能和昨天的一伙人是同一个人派来的!昨天的人他以为一个活口没留,可应该还是逃了一个回去报信的人,所以今天才来了这个。
——好大的手笔,居然请了绝杀门这么多的高手来杀他!
一边分析着这些,萧劲寒一边蹲在尸体的旁边,耐心地从他身上翻着东西,想找些蛛丝马迹。终于,腰间藏着的几枚飞镖引起了他的注意!
六枚飞镖,刻着“绝杀门”三个大字,很明显这些暗器是为了趁人之危用的。可是,刚才他和他恶战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用飞镖射他呢?
而且,他当时很明显地要分神照顾一个人,他居然也从来不用招攻击他怀里的女人!这么明显易抓住的弱点,他居然听之任之了!
除非——他不想,或者不能伤害这个女人!是的,他应该是接到了雇主的命令,不能伤害她!
嘴角漾起一丝诡谲的笑——呵,不伤害秦家的女儿,还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他好像猜到这个神秘的雇主了!
也好,等这边的事儿处理完,他马上就过去和他们过招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