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一顿折腾,慕苏更是浑身大汗了。一品命妇的大红装在人群里煞是显眼,她又不敢做扇风这种不雅的动作,因此只能任由背上不停地冒汗,浑身粘粘地难受着。
萧劲寒见她热得烦躁,也离她远了点,只牵了她一小截指头,领着她往大殿走,慕苏问他道:“不是说阿杭今天也跟着你来吗?怎么没见他?”
他回她:“他现在是三品游骑将军,不是跟在我身后的孩子了,我让他自己先过来了。也是时候锻炼他了!”
“你也知道他不是你身后的小孩子了,为什么不能尊重一下他的想法呢?他既然不想娶无意,你帮他选一个中意的不行吗?”慕苏说完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他看起来绷紧了脸,似是不悦,但是大庭广众他肯定不会发作,只是携着怒气道:“他现在年少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他和无意的亲事早就定下了,这会儿说翻脸就翻脸,我身为长辈的脸往哪儿搁?”
慕苏还想再劝,却被他一句不容置疑的话顶了回来:“家事,回去再议!”
*
所谓宫宴,永远都是——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
虽说国丧期将尽,但遇上了新帝的诞辰,而且据说今晚秀女要集体露面,这场宫宴规模实在不小。
歌舞什么的,慕苏不太懂,更别说萧劲寒了。他们夫妻俩,是连风雅都不屑附庸的一对奇葩——她在宫宴上一如既往地吃,他在歌舞面前一如既往地睡。
一阵雷鸣般地掌声骤然响起,吓得吃得正欢的某女差点将四喜丸子一口吞进去,吓得睡得正香的某男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两人都是一副略囧的状态,相互看了一眼,慕苏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弹了他的眉角一下,道:“都压出印子来了!大老粗,不懂艺术的雅致,就知道睡觉!”
萧劲寒无所谓地摊手,道:“这里的歌舞,哪有我们大漠的长调篝火舞好听好看?你上次在大漠呆得时间短,有机会,我带你去吃刚刚晒好的葡萄干,去听冬不拉唱出来的长调!那才是雅致!”
慕苏被他说得真有些神往,笑了笑:“那一定要是去旅游!我可不想跟着你去打仗!”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彼时的一番美好笑谈,会成为后来的一段刻骨铭心……
雷鸣般的掌声不是没理由的,当慕苏看见出来的人儿时,就知道大家为毛打了鸡血了!
楼宴姿不愧有“楼兰第一美人”的名号——只见她一身蝴蝶粉纱衣,在一群手抱琵琶的女子中间处,衣袖翩飞。水袖轻甩之间,春夏秋冬的姿色都被演绎出来。所谓春风满面,所谓夏荷初露,所谓秋波流转,所谓冬雪皑皑,不过如此!
更妙的是响屐舞一处。若是只有琵琶的铮铮声,伴着舞姿,倒没什么奇特。偏她的三寸金莲上穿着一双蹑丝木屐,随着她小脚轻快地跳动,木屐和地板之间发出清脆的嘎达嘎达的响声,配着周围的琵琶声,说不出地轻快唯美。
身边的男人似乎也没见过这么美的画面,此刻一双星目瞬间显得炯炯有神了!
身为的女人的尊严提醒了慕苏——这事儿不能忍!
“看什么看!很好看?”一个问句说出来,慕苏自认为已经把自己生气的信息透露出来了。
某男看起来不为所动,道:“我在想,你穿上这身衣服,跳这种舞,会是什么样。”
好吧,某女看着自己非常不黄金的身材比例,宽面条泪挠墙了……
勾男人心魂的舞蹈终于结束了,慕苏长舒一口气,却又听得另外一声天雷滚滚的“报幕”——林义大将军的千金林晚星,与二公主斗舞!
林晚星、斗舞?!
这两个关键词在慕苏脑海中乘着飞机转了几圈才降落,她一脸纠结对旁边的男人道:“怎么突然要斗舞?”
萧劲寒挑了挑眉梢,有些奇怪道:“你不知道?秀女今晚都想展示自己的才艺,有的选择了集体歌舞,有的弹琴有的作画,不过这最为出彩的,当时是与人同台打擂,尤其是跟高手。她不是你表侄女吗?而且对四妃之位是势在必得,选择与二公主斗舞,应该是早就排练好的吧!”
这么复杂的道理,慕苏这种单细胞生物是不会去考虑的!也难为她娘为那个林晚星想出这么一招来出彩了!不过,想起那天她见过的那个打着哥哥名号逛窑子的人,她真心怀疑——这种女孩也能跟楼宴姿那种女神斗舞?!
林晚星的出场倒也算惊艳——浅蓝色的凤冠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大大小小的珍珠。两耳前垂下的晃动着的流苏,更衬托了她的几分妩媚。对盘小扣的长衫,绣满了蓝白相间的牡丹和祥云。上了台子,就学着普通的舞女,随着琴声的响起,踏起了自己的步子。
弦刚起了半拍,最中央龙椅上的男人忽然发话:“既然是来打擂台的,怎地还是这么俗套的舞步?就凭你这身形,也能挑战我二皇姐?”
男人好听的声音响彻大殿,乐师连忙停了手纷纷跪下,诸位大臣也是面面相觑。慕苏心下一惊,暗道楼承都莫非想要为难星儿?
然而,整个大殿最为沉着冷静的,却是主角林晚星!只见她站在下面宽大的舞台上,看了看四处皆都跪下的乐师舞女,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凤冠,清了清嗓子,对着高高在上一身明黄的男人道:“那你,咳,那请问皇上,想让我,咳,想让民女怎么来跳?”
一句话说得有些磕绊,众人都只当是这个丫头被皇上突然的刁难吓住了,只有慕苏在想一件事——这丫头没念过书不懂规矩,一会儿要是说错话可怎么办?她娘教了她半个多月了,怎么连个称呼都说得这么结巴?
楼承都看着下面偌大的舞台上孤零零站着的小人儿,忽然来了兴趣,开口说话没了刚才的威严,只是饶有兴致道:“这在座的诸位,随便一个人给你打拍子,你随着人家的拍子即兴来跳!跳得好,才算是比过我二皇姐了!”
舞台上一阵寂静。慕苏心里不住咆哮:“你倒是答应啊!这事儿不算难啊!你要是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秦家面子往哪儿放?到时候族里的长辈肯定饶不了你啊!”
果然林晚星不负她望,点了点头,却又问道:“皇上找谁来打拍子?”
楼承都一双美眸往下扫视一番,最终视线定格在慕苏的方向,道:“就由辅政王妃吧!当年的楚阳郡主,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才女啊!”
慕苏坐的地方离舞台不远。那林晚星听见楼承都的吩咐后,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到了慕苏跟前,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扑哧笑了出声,脸上大大的酒窝随之绽放出来。
慕苏觉得她是认出来自己了,便也回了她一笑,却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被人掐了一下。
抬头一看,果然旁边某人脸又黑了!
慕苏眨巴眨巴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小声对前面的人儿说道:“跟皇上说,你下去换身利索的衣服!”
她刚才穿着这身衣服走出来的舞步,僵硬无比,一看就不熟练!联想起当日在颠凤楼的场面,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怎么帮她了!
林晚星弯起眼睛一笑,点点头,却没按照规矩禀报一声,而是直接大胆地将自己外面长衫褪下,只露出自己一身浅白色的中衣,随风飘动,有几分飘逸之感。
堂中又是一次惊呼,都道这女子太过轻浮,竟然当众褪衣。慕苏却是给了她一个超赞的眼神——她就喜欢这种洒脱不羁的性子!
“林姑娘,可会舞剑?”她又问她。
林晚星扑扇几下眼睫,嘴边的酒窝又一次绽放,她看向了旁边一隅的岳苇杭,见他桌上放着两把剑,便过去一边说了声“借剑一用”,一边径直拿了一把。
岳苇杭则是一副神游天际的状态,平时看得比命还重的宝剑,竟就这么由她拿了去!
慕苏对她更是赞赏,见她摆好了架势,她也开了唱腔:
“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小丫头听她忽然唱的这么威武霸气,一开始还愣了半神,继而对她会心一笑,表示她正好打拍子打到了点儿上,她要的就是这种节奏!
最后,听着慕苏的那句“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时,小丫头一激动一脑热,竟然一个轻功飞了上去,用剑尖挑起了楼承都面前的御樽,直接“献”到了他面前。
又是一次满堂哗然。楼承都身边的侍卫差点端起一脚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踹飞,幸而这位好脾气的美人皇帝及时阻止了。
美人要有美人的风范,楼承都这一点做得很好。他看了眼前的小丫头一眼,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种花痴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因此不以为然地一笑,接过她那洒了不少酒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朗声宣布道:“林姑娘,打擂成功!果然惊艳!”
看来,他没得选了!就连兰芽都帮着她,就连兰芽儿都希望他娶了她!
他以为他这次算是占全了人生的两大悲剧: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以及得到了不想要的东西。
其实他不知道,人生最为悲剧的是,未能怜取眼前人……
谁的爱情会一帆风顺?哭过,才懂笑的妩媚;痛过,才知刺藏花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