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时修止静修观,历历往事在眼前。凡尘乱心移学道,即身成佛有何难?
木鱼清脆的撞击声中,忽而掺杂了一丝卷帘飘动的声响。慕苏抬了眼皮,看见掀帘而入的素衣,便收了木槌,起身相迎。
“怎么一大早来我这里敲木鱼了?以前不是嫌这声音聒噪吗?”素衣中伸出一只纤纤细手,将慕苏发凉的小手轻轻握住。
慕苏拢了拢耳边的发丝,还未梳洗的她脸上显得倦色很多。她笑了笑,道:“蓉姐姐,我最近心烦的很,一连几天睡不好。往往是勉强入睡了,就开始做噩梦!在你这里呆了两年多了,从来没这样过!今天早上又是被噩梦惊醒了,索性就来你这里想静一静了!”
秦慕蓉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让她坐在蒲团上,自己翻了翻经书,才道:“入冬了,天气骤变,难免心慌气躁!其实说到底,你不适合入我佛门!毕竟,是你尘缘未了,凡心未尽!两年前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逃避什么,现在,是不是觉得逃避不了了,才这么慌乱?”
慕苏很快地摇摇头,道:“这两年我想通了很多。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只有等那东西走了,人才会真正明白。我走了两年半了,他也没来找我,反而又是去边疆打仗了,足见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如此浅薄的情,配不起我当初深沉的爱!”
秦慕蓉眉眼染上几分笑意,对她道:“你从小就嘴硬,想要什么偏不说,让别人去猜!不了解你的人跟你相处可真难!想跟人家恩断义绝,那每个月山下总上来的一个小丫头,给你送来的东西你怎么一件件都跟珍宝似的藏着?我虽然没看过东西,也没听见过你们说的话,可是凭着心去猜,也能猜到是什么!现在天下大乱,西北是灾情加征战,东南是四处的流民造反,他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总守着你一个小女人过算怎么回事?”
“他不是很能打吗?怎么每次打个仗都要打那么久?上次打了两年,这次都两年半了!还有,他每次给皇帝上书给大臣写信,怎么就不知道给我这里来了信儿?人家徐博山还每隔半个月就给老婆孩子来封家书报平安呢!”慕苏听了秦慕容的话,一口气从嘴里倒出了一肚子的抱怨。等说完之后,看见秦慕蓉一脸的促狭,才发现自己暴露了!
“蓉姐姐,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明明说好了跟他恩断义绝,每次都断不了!他都不理我,我还在这边想着他!早晨起来想一遍,晚上做梦还要想好多次!做的噩梦好多都和他有关!我还很不通情达理对不对?我不想他纳妾,不想他上战场冒险!他做的事对不对我不管,我不喜欢的事就是不想他做!两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就是做不了识大体的女人!”
说到这里,慕苏不禁哽咽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铃兰她,两年前就在劝我,男人的世界不可能只有女人。江山,权势,都比我们重要。我慢慢都懂了这些,可总是会想起他对我好的时候。人都是贪心的,知道他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会希望他最喜欢我!蓉姐姐,是因为我要的太多了,所以现在他不要我了吗?”
“什么不要了?谁不要谁了啊?”
还没等秦慕蓉拈着佛珠讲出来一大串佛理,门外响起的清脆女声就急急闯了进来。
慕苏急忙起身,看见来人以后冲过去问道:“星儿,你不是说最近出宫难吗?怎么又来了?”
林晚星解了身上厚厚的大氅,弯起眼睛笑了笑,道:“今儿个是皇上母妃的忌日,我这个儿媳就光明正大的来泰和寺咯!我和皇上说了,先帝的妃子们都在这里,时常来慰问一下,显得他多体恤人呢!”
秦慕蓉端了热茶上来,道:“皇后娘娘请用!”
林晚星接了茶喝了一大口,嘴里还冒着白气就说道:“小表姑,我这儿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慕苏闻言一惊,却见她还是如往日一般调皮的笑着。她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两年来,她隐居在这南山上的泰和寺,唯一来看过她的人就是铃兰和星儿。星儿在秀女大选之后封为贵妃,今年开春的时候又被册封为皇后。她的性子讨喜,想必子都哥哥对她是没多少意见的。她自从那次宫宴斗舞过后,便和慕苏常常联系着。抛开亲戚关系不谈,主要还是两人十分谈得来。星儿天真执着的性子,着实让慕苏觉得值得一交。
她贵为皇后,朝堂的事情多少知道点。每个月,她都会来一次南山,和她聊会天,顺便跟她说他的事情——
譬如,他突袭了几千戎狄兵马,大获全胜,她立马就能想到他在大漠风尘日色昏中,醉卧沙场的得意姿态;
譬如,他在一场恶战中被人一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摔了下去,险些被生擒,她眼前忽地就浮现出当年他抱着自己和人打斗的场景,那个男人,刀剑入骨,神色却如常,仿佛从来不知道疼一般——可她会替他疼;
譬如,他上书请求皇上发兵支援,皇上却只是下诏将久战不胜的他狠狠斥责了一通,还罚了他半年的俸禄,她扑哧一声就笑了——这个小气鬼,干什么事儿都喜欢算计的男人,这次被罚了钱,得心疼坏了吧?!
还有很多很多——我总以为离开你,就能忘了你。却没想到,越是走得远,我的心越想靠近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我无能为力的。比如生老病死,比如光阴流逝,比如你不爱我。
慕苏被勾起一阵心酸,对着林晚星道:“你的坏消息,是他又被罚钱了,还是他又受伤了?”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道:“小表姑,你还是先听好消息吧!王爷他要班师回朝了!”
“咣当——”手中的茶盏随着她的话落就摔了下去。
林晚星心道完了,这个好消息让她这么激动,那坏消息她听了……
慕苏低头看了一眼碎片,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林晚星刻意放低了声音,附到她耳边道:“皇上前天连发了八道金牌,命他班师回朝的!明天应该送到他手上了!他回来是迟早的事儿!”
“连发八道金牌召他回来?为什么?”慕苏大惊。将在外,仗还没打完,就这么召回来,肯定没好事!
林晚星撇了撇嘴,小声道:“后面就是坏消息咯!皇上听说将军打了场恶仗,受了伤,还损兵折将很多,觉得他不行了,让他回来养病,已经派其他人去顶替他了!”
什么?!“他伤得不能打仗了?这么严重?”慕苏不顾地上摔碎的瓷片,直接踩过去揪住林晚星的胳膊,死命抓住问道。
林晚星被咔嚓咔嚓的碎片声惊了一下,连忙拉开她,才道:“小表姑,你冷静一下!我后面还有话呢!”
“你说!”
林晚星低头盯着凌乱的地面,哀声叹道:“我也不知道这消息准不准!我二哥林沧月,就是去接任王爷的人!临行前,我听他说,皇上这次要彻底夺了王爷手里的兵权!毕竟,王爷现在伤得连马都不能骑了,萧家军这几年伤亡惨重,他就算想反抗,也不一定能斗得过士族军!”
慕苏怒极反笑,道:“皇上这是想过河拆桥?他替楼兰打了半辈子仗,现在伤了,就活该什么都没了?”
林晚星撇嘴一叹:“我也不懂这些!皇上平日待人和善,我可不觉得他会干这种事!可辅政王真的不能打仗了,这事儿是千真万确的!小表姑,你要回王府等他回来吗?”
你要回王府等他回来吗?
这样一个问题猛地抛出来,问的慕苏僵住。
两年半!又是一个两年半!他和她有多少岁月可以这么轻易地蹉跎掉?一走杳无声,他以为她的心能等他多久?
他如果凯旋归来,她绝对不会去笑脸相迎;可他这样重伤着失落而回,她要怎么办……
“小表姑,我听铃兰夫人说,你很爱王爷的……”林晚星咬唇,看着神色陡然一黯的慕苏,小心翼翼道。
慕苏垂了眸子,淡淡道:“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想……”
“你真的不回去?”林晚星有些夸张的一喊,慕苏被她的一惊一乍吓得不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急急打断了:“哎呀!小表姑你不知道!昨天铃兰夫人进宫,拿来了好多边疆晒好的葡萄干呢!说是上个月边疆某个大将军就给送来王府了!后来啊,王府的女主人一直不回来,铃兰夫人知道了这事儿,才拿了甜甜的葡萄干,来宫里跟我‘分赃’了!”
林晚星笑得一脸得意和促狭,慕苏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这里的歌舞,哪有我们大漠的长调篝火舞好听好看?你上次在大漠呆得时间短,有机会,我带你去吃刚刚晒好的葡萄干,去听冬不拉唱出来的长调!那才是雅致!”
“葡萄美酒夜光杯!等你带我去大漠玩,你喝酒,我吃葡萄,不醉不归!”
两年前,最后一次相见,那欢声笑语,言犹在耳……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些快乐和痛楚,原来他也记得吗?他甚至还记得,从边疆送回来葡萄干给她……
他这就要回来了,她到底要不要回到他身边?萧劲寒,你想好怎么处理二公主了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