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就像是两年前,他正在头疼怎么和那个小女人解释时,忽然边疆的战号就吹响了。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他知道秦江正打的什么算盘,故意在朝堂上对他用激将法,逼他上战场,还克扣军饷,想让他的寒族军在这一仗中被打垮!
他不是没能力和他斗,而是正好想顺水推舟一下。他原本的打算是,先收起自己的锋芒,收拾了这群不知死活的戎狄人,然后再回朝堂和秦江正真正开始决一死战——他始终记得他的职责所在,边疆是他打了十年仗的地方,他不允许戎狄蛮子在这片洒过他无数热血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他就算是回朝堂,也要亲眼看着这里的人安居乐业了再回去!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不得不承认的,就是楼宴姿的事情。趁着这次奔赴沙场,正好可以把阿杭带走,正好可以避免他们三个人的冲突,也正好可以给他的小阿鸾一个交代。
夺权的时机,他相信还会再有的,可是失去了她,就再也没有了。所以,他宁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放弃在京城夺权的争斗,来边疆继续打仗!
只一点,让他有些伤心失落。这两年,他一直有往王府寄过去家书,甚至还送了葡萄干过去。可那些信皆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他还记得她和他的约定——等他上了战场,她还会给他写家书。阿鸾,是因为我没教你写字,你不给我写信吗?我希望是这样。等我打完仗,我一定守在你身边,教你写字,给你讲边疆的故事!
“咴儿咴儿——”一阵熟悉的嘶鸣声传来,打断了榻上静卧着的男人的思绪。
一阵劲风夹杂着雪花渣子冲了进来,萧劲寒眯着眼看了一眼帐口,便道:“什么事?怎么这么多马叫?”
徐博山一只手扫了扫肩上的雪花,呵哧呵哧地说道:“又败了!晟戟,我们别打了!铁塔兵领着拐子马过去打,被戎狄的二王子破了阵了!他们一上来就开始砍马腿,马儿都被砍得死伤差不多了!”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薄而出,徐博山吓得连忙冲着帐外喊军医,却被萧劲寒摆摆手阻拦住。
“让军医先去给伤员看伤,我这里不碍事!”嘴角分明还挂着血迹,他下的命令却是不容置疑。
徐博山有些痛心疾首道:“铁塔兵和拐子马,是咱们最后一招杀手锏了!皇上拨出来的军饷本来就不多,为了训练拐子马,买的都是一等一的良驹,钱都花的差不多了!给他们穿的战甲,比咱自己穿的都好!马儿全身都披了刀枪不入的战甲,偏偏忘了马腿!戎狄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二王子,莫非真是天生来克咱们的?两年半了!只要是和他打,十场能胜五场就不错了!”
萧劲寒闭目思索半晌,才沉声道:“派去的探子,两年都打探不到这个二王子的任何消息?到底是什么来头!”
徐博山道:“就连戎狄人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冒出来的!反正耶律慷是承认了,他就是那失踪了二十年的二王子!耶律慷自己是个草包不会打,兵权现在基本都给了他了!我看耶律慷这是在引狼入室,迟早他们自己也得内讧!”
萧劲寒勉强坐起来,盯着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门帘,叹道:“他们内讧,肯定得等到解决了咱们!博山,现在萧家军,还有多少——”说到这里,他停顿半晌,面露痛苦之色,继而才道:“还有多少兵马?我要实际数字。你报上去哄朝廷的数,别跟我念叨!”
“三万!这是最多的数字!骑兵营的铁塔兵团伤亡惨重,现在应该不到了三万了!”
“咳咳咳——”徐博山的话音一落,萧劲寒又是一阵撕心的咳嗽。他咳嗽起来习惯右手握拳凑到嘴边,这次也是。只是片刻不到,拳心便被鲜血染红了!
徐博山有些惊慌,起身又想喊人,却还是被他拦了下来。
“别喊了!没用!我这次不是受伤,是毒发了!两年前,无意为我割肉刮骨,还能抑制着点。无意现在下落不明,我的毒随时都会发作,军医又不懂这些,叫他们也没用!”
徐博山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帐外一阵骚动,接着就是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大帐上空——
“报——皇上第一道金牌!辅政王跪迎——”
“报——皇上第二道金牌!辅政王跪迎——”
“……”
“报——皇上第八道金牌!辅政王跪迎——”
连下八道金牌!驿站八匹马日夜兼程!
萧劲寒被徐博山扶着走出营帐,非但没跪下,反而挺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所谓的圣旨,所谓的金牌。
辅政王回朝,骠骑大将军林沧月率领十万士族军,接管萧家军!
圣旨上每一个清晰的字,都在提醒着他一件事——这将是第一次,他不是以凯旋破敌的姿态回京!
*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十二岁从军征,到今天,他鏊兵西北边疆整整十四年!
林沧月肯定马上就来这里走马上任,他看着手里的八道金牌,就知道启程的事情是一刻都不能耽误了。他已经做好了安排,博山按照他的命令,散播消息说他再不能骑马打仗了。但愿这样示弱的姿态,能让他安然回京!
启程的这天,风雪飘得更大,千树万树梨花开。
东西已然收拾好,他起了个大早,绕着还没什么人的校练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想,也许是最后一次看这里的十八般武器傲然挺立的样子了。
“报——先锋营岳苇杭领兵集合!兵士八百,全数到齐!”
“报——步兵营杨早之领兵集合!兵士三千,全数到齐!”
“……”
此起彼伏的大嗓门,骤然打破清晨的宁静。刚才还空旷无垠的校练场,随着细细密密却又整齐无比的步子声,呈现出了人头攒动的景象。
萧劲寒还是身披那一件墨色披风,迎风而立,站在校练场的验兵台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群人——一切,恍然如昨。就好似,他还是他们的战神将军,他们还是他引以为豪的士兵。
“报——骑兵营,聂宇,领兵集合!兵士、兵士三十!全部到齐!”
最后一声来报道的号子,是在一个高大黝黑的汉子的哽咽声中断断续续地报下来的。萧劲寒抬眼望去,曾经叱咤无比的骑兵营,曾经鲜衣怒马五千人的大营,前日一战,只剩三十人归来!
两年前,他率领的萧家军足足十万大军,现如今,剩三万不足!朝廷克扣军饷不说,就连他们被围,也从未发过一兵一卒来救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下有多少精心训练出来的良兵,是因为军粮不足饿死的,是因为被围无助而殉战的!
“将军,您才是楼兰大漠里最凶猛的狼!”最后一个报号的骑兵营的聂宇,忽然大声说道。
底下立马有人开始附合着喊了起来:“楼兰军神,唯我萧军!战神一走,雄兵必陨!”
才喊了没几声,众人就收到了一声熟悉的怒喝:“住口!”
这震天的大嗓门,是他们几乎每天早上进行操练的时候都会听到的。中气十足,偌大的校练场都能响起回声。
萧劲寒看着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军队,胸口憋闷无比。他从来没觉得开口说话像是这一刻这么难过,舌头在口中翻动了几下,才沉了气,朗声道:“岳苇杭,出列!”
岳苇杭一副不怕死的架势,提着双剑从前排走了出来,单膝下跪,亮着嗓子道:“到!”
“萧家军治军纲领!重复三遍!让全军的人都听到!”
“仁!信!智!勇!严!”岳苇杭憋红了脸,扯着嗓子喊了三遍这个早已铭记于心的口号。
萧劲寒满意地点点头,仰天长笑一声,才道:“以后的萧家军,交给你!你带着他们,好好配合林将军,和戎狄人好好在战场上干一仗!尤其你,聂宇!戎狄人杀了你多少兄弟,趁你还活着,双倍杀回来!”
底下的将士似是受到极大鼓舞,呼喊的号子又是一番震天动地。一瞬间,所有人都牵挂在了聚散之间。
萧劲寒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又不甚熟悉的面孔,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放映起来,不由引得他又是一番大笑。
有些永生铭记的回忆,在脑海中回放时,就是会让你先是放声大笑,再是微微一笑,再是憋回去一腔眼泪,到最后,就是枕着眼角的泪默默睡去……
今日数万人为他送行的这种场景,他从来没想过。总以为自己戎马一生,离开战场这件事离他很远,却不料,今日便在眼前。是不是大家都明白,今日一别,是他彻底告别血染沙场的生活?
他又开始哈哈大笑了。是与不是,都是明天的事情,谁知道呢?其实,笑只是表情,与快乐无关。
最终,他的大笑转为欣慰的微笑,在大漠风沙的回音中,上了马车。
他知道,他这次回京,必然难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两年半过去,朝堂早已是秦家的天下,秦江正终于开始对付他了……
阿鸾,我这就回来找你。你,还会不会站在我身边?
我以为我付出够深,可你到底够不够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