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慕苏闻着一股作呕的感觉直冲喉咙。然而,这样的呜咽在她口中滚了几下,就被她咽了回去。他带着厚厚的茧子的大掌,吻着她的眸,遮了那残忍的一幕——尽管她能猜到她面前发生了什么。
可是,萧劲寒,你给了我看似安稳的保护,那么你呢?你是不会捂住自己的眼睛的,你在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血淋淋的一幕吗?你可以抚我之面,慰我哀伤,却对着阿杭的死无能为力……
“晟戟,我们,回去好吗?”她咬着字,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道。
北风呼呼吹着,她许久得不到他的回应。她终是落了泪,一片苦涩的咸水浸湿了他整个手掌。许是滚烫的泪水让他有些动容,她听到了他沉沉的叹息,然后依旧被他捂着眼睛,扭转了身子,一下子托起她的身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后面人声又开始鼎沸。她听着,不禁哭得大声——全是在骂她的话!全是萧家军的人在骂她!他抱着她走,自然也被连累着骂!
他们说她是妖女!他们说他被妖女蛊惑了心!他们说她狐媚惑主,伙同佞臣残害忠良!他们说他冷血无情,和狗官秦慕菖狼狈为奸!
她窝在他的怀中泣不成声。她明白他为何这么急着抱走她,也许下一刻,来闹事的萧家军将士,会将疯狂发泄到她的身上!秦慕菖是监斩官,他杀了岳苇杭,她身为他的亲妹妹,就是同谋!
“我没有……”苍白的解释,她看着他抿紧的唇,不知他会不会信……
*
楼承都很是惊讶,自己被人引出了皇宫,居然见到的是花无意!更让他讶异的是,花无意竟然是女的!
到底是为他诊治过的大夫,而且他装病的时间里,花无意身为一名医者,对他也算是不错的。意识到他的病有些蹊跷时,也没有拆穿他什么。所以,他对她并不反感。只是好奇,她费劲心思将他的飞羽引到这间客栈,然后让他也跟着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意、姑娘?朕该这么称呼你?”楼承都笑起来,对这个面色平静的女孩子说道。
花无意看了一眼在屋子里乱飞的蓝鸟,一下子开了窗子,任由他飞了出去,然后才转身对楼承都道:“无意向来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人,今日叫皇上来这里,其实只是和皇上谈一笔生意而已!”
楼承都摇头,道:“朕不缺钱,天下都是朕的,和你谈什么生意?”
花无意转身,语气坚定:“就算不是商人,对自己一本万利的事儿,相信皇上也不会拒绝的!”
“哦?说来听听!”
“我要去和亲。”果然,她看到了楼承都瞬间变幻的脸色。她又补充了一句:“以二公主的名义,去戎狄和亲。至于什么宗室之女的身份,你们随便安排!”
楼承都静默半晌,才道:“说个理由。朕可以考虑。毕竟你出身乡野,嫁过去如果礼仪不当,很容易被人揪出来是冒牌的,到时候两边闹起来,朕可是没理的那个!朕需要一个可以为你犯险的理由!”
花无意忽而从袖底变出一根银针,猛地亮在楼承都的眼前,道:“别告诉我,皇上真想派一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女人去给戎狄人做媳妇!皇上在江湖上的身份,也别以为没人知道!绝杀门的杀手,来做这等刺杀的事儿,不一定比我好!还有,皇上急着杀了阿杭,急着杀了天牢一干人等,不就是怕戎狄人会知道二公主已死的事实吗?让我去,我会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楼承都轻轻拨开花无意的银针,笑道:“可你是个跛子。这要如何自圆其说?朕给戎狄人送一个跛子媳妇过去,难保他们不会说,朕瞧不起他们啊!”
花无意淡淡一瞥他,道:“这不用你担心。我既然想去和亲,就有对策。你有什么任务,尽管交给我便是。”
“朕很好奇,你图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见一个人。答案只能给到这里,皇上别再问下去了!”
楼承都是识趣之人,换了话题道:“朕以为,朕杀了岳苇杭,辅政王身边的人看见朕都恨不得上来砍一刀,没想到你倒是有意思,主动过来和朕合作!朕还是好奇的很啊!”
花无意敛眸,开了这间屋子一直紧闭的房门,道:“我是想杀人,但是罪魁祸首不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我会去讨债,但不是找你!皇上,得饶人处且饶人,辅政王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儿,您老是想着痛下杀手,小心被反咬一口!还有,您的小皇后,被我弄晕了关在旁边的屋子里,该怎么处置,随您的心意!就算是,为了咱们的合作送上的一份薄礼吧!”
“……”林晚星?!他倒是忘了这个偷听了他和小姨的谈话,就跑走的小丫头了!
*
慕苏一直默默地守在萧劲寒的身边,他说不了话,她无话可说。两个人在院子里静静地相对坐着,期间有人送来了午膳,她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自己也没了食欲,叫人撤了回去。
于是,这一天,静静悄悄默默地过去了。
残阳如血,凄凄凉凉地映红了半边天。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就在想,今天他看到的刑场,比这个还红吗?她自然不敢问。他的伤疤,她怎么舍得去揭?
她微微侧头,看着他还是无甚波动的面庞,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扶你之肩,驱你一世沉寂。你给我依靠的肩膀,我可以给你温暖的力量。晟戟,不要推开我!”
她能感受他的肩膀微微有些许触动,却不知这份触动代表了什么……
她的手冻得冰凉,便想去他那里取暖。她把手摊在他的手中,想多触及点他的温暖,却发现他只有手心有些暖意。于是握了握拳,让自己的小手缩在他的掌心。他终于有所动容,反手握紧了她。
她终于展颜一笑,还没开口,忽然就见到远远地跑过来一个火红色的小东西。不是红豆还是谁?
“爹,娘!”软软糯糯的声音,甜到人心坎儿里。
小红豆颠儿颠儿跑来,厚厚的棉衣裹得她跟个小球一样,而后面跟着过来的麦芽,也不知被谁刻意打扮了一下,竟是跟个小少爷似的。
慕苏收回了手,张开双臂就接住了奔过来的小红豆,把她抱起来又高高的举起来,才点着她的小鼻子说道:“红豆又吃多了吧?!娘刚才举着你都快举不起来了!”
红豆拍拍肉乎乎的小手,手背上圆圆的小坑很是明显。她嘟着嘴,指着坐在那里的萧劲寒,道:“爹爹力气大,爹爹抱抱!爹爹举高!”
慕苏小心地踅摸了一下萧劲寒的神情,发现他并没有摆出一张冰山脸,反而唇角有些扬起,似是不排斥红豆,才放了心,抱着红豆递给他,道:“快接着,孩子要你抱呢!”
萧劲寒愣了愣,看着红豆一双大眼笑得弯弯,还把短短的小指头伸进嘴里,刚刚长出来的小门牙也对着他笑似的,心里顿时感觉化了一滩水,直接起身,学着慕苏抱孩子的样子,将她接了过来。
红豆瞬间换了一副奸计得逞的笑脸,还没在他怀里坐稳,就勾住了他的脖子,小腿在他身上扑腾乱窜,喊着嚷着“骑大马——爹爹抱着骑大马”!
慕苏瞬间凌乱,赶紧过去想把红豆抱下来,没想到这次萧劲寒脸没上次那么臭,倒真是把她高高举起来,然后放在了脖子上,上下抖着她的小身子,还不时地转一个圈,似是故意让孩子开心地笑……
慕苏顿时眼眶湿润——她知道,他在想念他刚刚死去的养子。也许他没能给过岳苇杭这般的父爱,所以想给现在的孩子吧!
这样也好,他喜欢红豆和麦芽就好,这样她骗他的负罪感能减轻一点。阿杭是养子,他都能那么疼爱他,现在这两个孩子也是养子,他又把他们当成亲生的,肯定会对他们很好的。而她,这次一定会拼死护住他们兄妹两个,绝不让朝政斗争伤及他们!
“爹不会说话吗?”一直在地上看着红豆和萧劲寒玩的麦芽,忽然开口对着慕苏问道。
慕苏有一瞬的惊讶——麦芽怎么突然间喊她娘,还喊他爹了?还是花无意会忽悠孩子啊!
她笑了笑,弯下身子对着麦芽道:“爹爹不是不会说话,是最近不太好说话!过几天,爹爹能说话了,让他给麦芽讲故事好不好?爹爹知道好多故事,他给麦芽讲大漠的狐狸,讲沙漠的狼群,好不好?”
麦芽眨了眨眼睛,道:“爹爹会喜欢我吗?”
慕苏看着他一脸的不确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这孩子在这儿愣了半天不说话,是以为萧劲寒光和红豆玩,不喜欢他呢!俩孩子也会争风吃醋啊?!
她牵着麦芽的小手,走到萧劲寒面前,又抱着红豆从他身上下来。红豆大概玩得爽够了,这次也不哭闹,从萧劲寒身上下来,还在他脸上“啪叽”亲了一口!
慕苏果然看到了他脸红了起来,抱着红豆也亲了一口,才对着他道:“晟戟,我教你一句手语!你来对着我们娘仨说一次!”
然后,她放下红豆,让麦芽牵着红豆,才对着他细致地比划起来——她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然后双手挽一个心形,又指向了他的心。
“喏,学给我们看!”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