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和她谁都没有走出这个小小的地窖。像是两只春蚕一样，窝在一个蚕蛹里，享受着破茧而出前的最后温馨。
慕苏听他说了很多事。
关于他的身世。原来他是花无意的哥哥。人都说，生儿像舅。恪儿长得像他脾气也像他，原来不是巧合，是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的。
还有就是，和秦家的恩怨。
他说，他没有为难秦慕蓉，放她和她的情郎远走他乡了。可他始终不能做到放过太多人，那样对那些死去的人不公平。
楼长乐五年来一直站在他的阵营里，现在楼家倒了，秦家没了，她空剩一个长公主的虚名。他不愿意为难她，原本想接她来宫中陪着做了皇后的她，只可惜，她提前就一把剪刀断去了三千青丝，去了泰和寺做了尼姑……
“泰和寺其实是个好地方，听你这样说了爹和娘的故事，我猜着娘也是觉得红尘无恋了，倒不如青灯古佛！我以前听大嫂说我不是爹的亲生女儿，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渊源。没想到是这么扑朔迷离！我终究还是秦家的女儿，只是太为曲折了！”
慕苏这样和他说着，还拿起了这一段时间来一直研读的心经。
萧劲寒站在她身后，帮她捻好了灯芯，接着话说道：“我一直觉得，幸亏我和你爹生不同时！否则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最起码，毁了公主的清白再假装好人站出来，娶了怀着孩子的公主，逼得家中元配自尽，这样的事我干不出来！你爹是十足的奸雄，我充其量，也就是个枭雄！”
当年长乐公主在一场宫宴上忽然晕倒，叫来了御医，那御医诊出她有了喜脉。后来秦江正主动求亲，承章帝连忙应下。楼长乐以为自己的女儿生父不明，却没想到这只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局。他临死之际才告诉她，当年玷污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他的发妻，是凤凰族的飞雪公主。当年他带兵灭了悄悄凤凰族，却没能按照承章帝所愿，寻得大批宝藏归来。他在秦家隐忍数年，本想靠着凤凰族一事，一步登天，执掌秦氏一族，然后权倾朝野，没想到全都扑了空。飞雪被他换了身份娶进家门，他本来想从她口中套话出来，却没想到她生下孩子以后就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他别无他法，恰逢元宵节那晚偶遇了楼长乐，一眼认出了她，才有此一计……
后来的事情理所当然。他成了最受器重的驸马，从此平步青云，秦家也在他的带领下，成为四大士族的领头羊。两个妹妹，先后成为皇后，一个侄女，为太子嫡妃。
只慕苏这一个女儿，在机缘巧合之下，嫁给了萧劲寒。
秦江正也没想到，当时的权宜之计，会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了扼喉之痛。
慕苏也在感叹：“当年如果没有如衣救你的话，你就被爹爹人逮到杀了吧！那么现在的江山，又是另一番样貌了！看来有时间，我还要好好去拜祭一下如衣。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能让你和徐博山都魂牵梦萦！”
萧劲寒淡淡一笑：“博山是爱她的，而我，只是感恩！我当年莫名被秦家追杀，她一个女人，能不问我缘由的就帮着我逃跑，最后为我而死。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没法抹灭！”
慕苏垂眸，也能理解。而后却又奇怪道：“我爹当年为什么会针对你呢？你只是许将军的一个女婿，对他有什么威胁呢？”
“我不单单是许将军的女婿，而是他的私生子。而且，他知道你爹很多不光彩的事，你爹想一点一点铲除他的左膀右臂才会针对我。而且当时，他并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谁是谁，只是一股脑儿派杀手来刺杀了一个又一个。”
“可是我爹为什么不直接针对许将军呢？派刺客直接去刺杀他不是更为保险和直接吗？”
“这你恐怕就不懂了！当时你还是个小丫头，自然不会关心边疆战事——”
“当时的我不是小丫头，我还没来这里。你知道吗？我不是这里的人！”慕苏急急打断他的话。她忽然对什么往事不感兴趣，只想快点告诉他，她到底是谁——她忽然好害怕，往后再也没机会了。
萧劲寒顿了顿，轻松一笑：“我知道啊！你不是以前的楚阳郡主，你是被踏雪仙子用换魂蛊召唤来的一抹孤魂。我都知道了，可那又如何？我只要记得你是我的阿鸾就好了！”
慕苏舒心地笑了笑，轻轻环住他的脖子，道：“也对啊！这些或许根本不重要。是我太计较了！不好意思，打断你跟我谈论国家大事了！”
萧劲寒对着她的发旋，呵了几口气，才道：“在害怕什么呢？害怕我会在意你这么奇特的身世？”
怀中的人却只是沉默。
他把她的胳膊拉下来，又将自己的身子抽离，看着她的眼睛，真诚道：“我们才说好了，要修桥的，不是吗？你刚才莫名跳出来的那些话，证明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了。怎么，真的不打算说给我听吗？”
慕苏吸了吸鼻子，道：“我真的在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忽然离开你，就像是我会忽然来到你身边一样。而这些的离开是不可逆的，不是你想骑着马追过来就能追来的！那要怎么办？我更加害怕的是，我会在这个世界撑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永远离开你，天人永隔，那也不是我们修一座桥就能渡过这条河的！”
萧劲寒默了默，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布包。
慕苏盯着他看，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里面的东西——是那枚金镶玉！
当年在琅琊山的小茅屋，他曾经为父母守墓的小茅屋，他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他想送给她，她却没有收下……
今天却又拿来了。
萧劲寒摩挲着上面精美的雕纹，对她道：“想不想听听我爹，我娘的故事？想不想听听，这枚金镶玉的来历？”
慕苏不明白他为何又转了话题，只是带着疑惑的表情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萧劲寒点着金镶玉，说道：“我说了，我亲爹其实是许枫将军。他曾经是京城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偶然邂逅的我娘，风流一度，便有了我！后来出了凤凰族的事情，他和玄踏雪又情投意合了。当时许家一心想栽培他，让他上了战场，和当年的戎狄王耶律颉打仗。他哪儿会？后来败的太多，他怕回朝会受罚，正好听说耶律颉此人好色，而且很疼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便对身边的玄踏雪动了心思。他请耶律颉来议和，又让玄踏雪故意出现在他面前，引起耶律颉的注意。果然耶律颉深深迷上玄踏雪，自此边疆不再战！”
“这跟你和你娘有什么关系？”
“有啊！师父说，正是因为此事，玄踏雪恨上了我爹。而我爹大胜回朝。心情不错了以后，才想起了远在东陵，还有我这么一个私生子！可惜当时我已经被他所托付的朋友送人，就是我的养父，也是秦家的一个长工。那一年，我正好十岁了。”
他忽然轻笑，问她：“算没算过？我正好比你大十岁！”
慕苏怪笑一声，戳着他的胸口道：“是啊！你就是个大我十岁的怪蜀黍！”
萧劲寒捏住她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呢喃一句：“为什么小孩子就没什么记忆呢？我要是早知道十岁的时候会见到你，一定会好好记住那时候的你！”
慕苏惊诧道：“你、你十岁的时候就见过我？”
萧劲寒笑道：“对啊！一直没和你说过。我的养母是产婆，就是她把你从你娘的肚子里拉出来的！当时长公主应该在来了东陵这边安心养胎，但是生完你之后，她身体一直就不好。我娘做了这么多年的产婆，知道怎么帮着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调养身子，所以就留在了秦府。”
慕苏一副了然之色：“哦！我懂了，所以你就趁机偷窥我去了？”
萧劲寒敲了她头一把，笑道：“我哪儿有那胆子？你可是大小姐！我不过是来找娘的孩子，来的时候娘抱着你在池塘边的小亭子里，我就找过去了而已！”
他忽然低头，看向她脚上穿着的红色羊皮小靴，是她惯穿的那种样式，笑道：“你知道吗？你从小就爱穿红色的小靴子。我那时过去，就见到桌子上摆了很多这种小靴子，从小到大的都有！娘说，是给你长大了准备的！我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夏天，你光着小屁股就挂着一个红色的小肚兜！”
某女脸红，暗暗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反正那人不是我！
萧劲寒也陷进了自己的回忆里。
犹记得那天，盛夏时节，一座八角凉亭临水而建。粉红色的藕花开在小屋前，满了半塘池水，柳姿在微风中影影绰绰。
娘抱着一个吐着满嘴泡泡的奶娃娃，时不时拿个小帕子帮她擦嘴。水边惊起几只大鸟，聒噪地飞过，偶尔有一只吓到了这个小娃娃，她忽而就咧嘴哇哇大哭起来。
娘在那里哄了半天无果，他就走过去，觉得好奇似的握着她的小手摇摇晃晃，还学着其他孩子给她做鬼脸。
结果这个小人儿还真的吃这一套，伸出软绵绵的小手，一伸一张像是和他回握起来似的。
萧劲寒又笑起来：“那时候啊，邻居家有个小女孩，也是很调皮那种！我们几个男孩子老爱说她，这么皮哪个男的敢娶啊？我那天看见你那么能哭，我也在想，这么能哭的女娃娃，哪个男的敢娶啊？”
慕苏脸黑了黑，攥了攥拳头，恶狠狠道：“让你不留嘴德，现在自作自受了吧？！”
萧劲寒掂着手里的金镶玉，道：“是啊！有时候命就是这样，自作自受。那天我本来没想带着这枚金镶玉过去，偏偏爹又说，带着一块值钱的东西，穿一件新衣服去大户人家，不会让人瞧不起！结果那天遇见了你爹，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枚金镶玉是我爹的东西，估计暗中派人查探了一圈，才得知我就是他的私生子的！之后，我娘被迫远走，我爹也死了，我被这位亲生父亲找到，他还让师父及时出现帮了我的大忙！我十岁开始在琅琊山的茅屋里守墓练武，直到十二岁的时候，许枫去前线，我才被师父逼着入了军队，一边做着小兵打仗，一边跟着师父练武识字。一转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而我现在……”
慕苏握住他拿着金镶玉的那只大手，轻叹道：“而你现在，是这天下的主宰了！原来，你已经为你自己打拼了二十多年了！十二岁，就从军征了！晟戟，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很累？”
萧劲寒将金镶玉上的红绳舒展开来，然后双手捧起，轻轻帮慕苏戴在了脖子上。他看进她的眼睛，有些满足地说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最不累的时候。再过一个月，深秋的时候天山雪莲就会开花了！我会帮你采下雪莲，我会让你平平稳稳的活在我身边，我要你放下一切，和我相知、相爱、相守！”
“天山雪莲？你是来找天山雪莲的？”门口忽然扬起的高音，打断了这么温馨的一幕。
萧劲寒有些不满地看向来人，冷冷说道：“怎么，雪莲难不成还是你戎狄人的了？我还采不得了？”
叶辰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就差摇个扇子显示自己的玉树临风了。他斜着一双丹凤眼，道：“收个过路费总行吧！”
萧劲寒点点头，一副同意的样子，道：“我觉得我可以跟无意商量一下这件事。顺便和她叙叙旧！”
叶辰果然变了脸色，随即又腆着脸笑道：“呵呵，老朋友，开个玩笑而已！”
萧劲寒依旧不依不饶：“那不行！我还是得和无意说叨说叨！你看看你，对我这个大舅哥，态度一点都不好！”
叶辰一蹦老高：“我还对你们不好？你们几个来我这里白吃白喝，我都快把你们当祖宗供着了！别以为爷会怕你！花无意现在不记得你们了，她也只信我的，只听我的，你们敢说我半句坏话，她肯定护着我！”
“是这样吗？那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去试一试？”
叶辰看着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没一会儿就破功泄气了，道：“算了算了！怕了你们这些‘老朋友’了！你放心吧，我会竭力帮你采天山雪莲的，这总算行了吧？再说了，本来我也想采几朵下来玩的，现在不过是顺道而已！”
慕苏看着叶辰被萧劲寒压的死死的，笑着走过去，道：“合着你突然过来，就是为了这？”
叶辰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哦，我是来叫你们吃饭的！”
“……”
**********
嗷嗷，还有更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