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一品知县

第 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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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点点头。

    于是彭乾羽转过头,将半个身体掩在屏风后,指着李六朝后堂里说道,“汪大人,李六拿了多少?”

    汪大人离这远着呢,这哪听得清,可李六和堂上所有的人都能听得见,李六此时已经魂不附体了,伸长着脖子想看看后堂的情况,赵班头一抽扑刀,吓得他又缩了回去。

    汪县丞见彭乾羽好像在对着说话,但又听不清,彭乾羽又提高了嗓门大喊了句,“拿了多少?”

    这次汪县丞听见了,没好气的喊着,“一百二十两”

    堂上静静无声,汪县丞说的一百二十两谁都听清了,李六已经如同烂泥般软成一团,耷拉着头。

    ‘啪’彭乾羽一拍惊堂木,“李六,还不从实招来,再不老实,老爷我可要动大刑了”

    李六面如死灰,连声说着,“老爷,不是呀,小的就拿了一百两,还是和牢里众兄弟们分的,到小的手里的也不过就十多两,汪县丞可是拿了五千两呀,老爷,小的真的没那么多呀,还请老爷明察呀”

    “哦,承认就好,画押吧”彭乾羽让李六画了押,推在一旁。

    这保银的事算是有目共睹了,接下来那就是税银一事了,税银这事根本用不着查,堂外那看热闹的人里头大把的城内商户和街头小贩,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连骂汪县丞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脏字,只是以前汪县丞掌着县衙大权,这些人敢怒不敢言而已。

    民心不可欺,民心更可用,在李六刚刚画完押退在一旁时,堂外便响起了一阵阵漫骂之声,有的说‘贪官该杀’,有的则出主意死法应该是‘剥皮实草’,最差也得腰斩于市,这其中喊得最凶的那当数平日里被欺负得最惨的城里商户们。

    大堂上这种完全一边倒的情况早就在深深地刺激着围观的人,就连站堂和维持秩序的一些衙役也加入到倒汪县丞的口号行动中来,一时群情激愤,人人喊杀。

    彭乾羽才不去管他们怎么起哄,哪怕这些人的吐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最好能冲进后堂去把那汪县丞拎出来现场打死,这倒省事。

    后堂的汪县丞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转眼间怎么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忙跑到赵郡马这边,不安的道,“郡马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呀?您可不能由着这帮子刁民乱来呀,他们这是目无法纪”

    此时的赵郡马也开始冒汗,这事本来到他没什么关系,可是他哪里知道胡管家和这汪县丞到底私下做过些什么,别真捅出什么大娄子,激起了民变,再传到他老岳父宁王的耳朵里,那可要坏菜了,于是他不理会汪县丞,先看看再说,这时候出去给汪县丞说情还不被口水给淹死了。

    汪县丞就这样在赵郡马左右绕来绕去的,急得团团转。

    赵郡马不耐烦,挥挥手,“滚”

    汪县丞这才悻悻地站到一边,魂不守舍的听着公堂上的动静。

    不多时两名衙役快步跑进大堂,对着赵班头低语几句,然后赵班头又对着彭乾羽点了点头。

    ‘啪’,随着震天响的惊堂木声,彭乾羽扯着脖子喊了起来,“传汪县丞”。

    立时有衙役将闲杂人等一一清理出大堂。

    汪县丞缩头缩脑地,走一步退半步慢慢挪到了堂前,作着揖道,“彭大人,这是何故呀?”

    彭乾羽两脚搭在案桌上,嘿嘿一笑,“哦,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家都在商量着怎么弄死你,想听听你有什么看法”

    汪县丞环顾着四周,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的众衙役个个现在也是横眉冷对,就连那忠心耿耿的吴子实师爷此时也不见踪影。

    人被逼急了胆子也就大了起来,退无可退也就不退了,汪县丞一反奴颜屈膝的样子,从容地整理着官服,盯着彭乾羽,道,“彭大人,你也算是一县之长,七品正堂,怎么说话行事如此不成体统,我汪某虽官小职微,那也是朝廷亲授,吏部在册的官员,你这是在戏耍本官”

    彭乾羽坐正身形,附身在案上,敲着桌子道,“戏耍,汪大人,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来呀,传众商户”

    十多个本地商户如同商量好的似的,齐齐涌上大堂,跪在地上,手里都举着一本册子。

    “是你们要检举汪县丞吗?”彭乾羽问着。

    “是的,老爷,这是这些年小店所纳的税银细目,每一笔草民都记录在册,请老爷明察”

    赵班头挨个收集着一并送到案桌上,彭乾羽大概翻了一下,这都是流水帐,认识字的那都能看明白,几乎每一本都是从正德六年开始,一直到上个月都记录得很详细,连收税的税管姓名及外貌也一一写在上面,在这长达六年的时间里,那每月所收的税额都在正常范围的二倍以上,其中只有半年时间是正常税入,那就是在宋知县任职的这半年,这真是山高皇帝远,多大的贪性才有这胆子。

    彭乾羽捡出其中一本扔给汪县丞,“那,解释解释这多收的税银上哪了”

    汪县丞接过帐册也只是随便翻翻了,暗暗叫苦,心里骂道:真是j商呀,连这种帐也记。

    “彭大人,有什么好解释的,这种帐册不过费点笔墨,毫无可信度,历年的税目在县衙王税官那都在记录,大人不去那查,为什么偏偏相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更何况这上面记录的事又与本县丞有何干系”汪县丞把帐册扔回案桌上,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

    汪县丞是病急乱投医,这种辩解私毫不起作用,县衙里征税的税吏一共就那十来个人,帐目上也都将历次收税人的相貌记录了下来,挨个询问一番就能找出来。

    税官王有财带着十来个税吏被赵班头领着一班衙役推搡着,惶恐不安地来着大堂上。

    有商户一眼就认出其中几个就是多次去催缴税银的税吏,大喊着,“是他,他他,还有他他他”

    当堂对质加上彭乾羽那阴阳怪气的脸,一众税吏不敢抵赖,谁都知道私征税银那是砍头的罪,犯不着为了快要倒台的汪县丞死扛着,于是众人一齐将矛头直指汪县丞,一口咬定税银是在他的授意下私下征收的。

    汪县丞见状又开始泼妇骂街了,指着王有财和一众税吏大喊大叫着,“,无耻,栽赃,陷害,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诬陷一个朝廷命官,要治重罪的”

    王有财是胆小怕事之人,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汪县丞又转过身冲彭乾羽嚷嚷开,“彭大人,你这算什么,勾结几个刁民税吏就想给本官身上泼脏水吗?我告诉你,我要上安庆府告你,我要上折子参你,告辞”

    说罢汪县丞一抱拳,甩开袖子朝堂外走去。

    “别急呀,汪大人,上哪去,还没完呢”彭乾羽朝他招了招手。

    “如此审案,闻所未闻,本官不屑争辩,公论自有安庆府“汪县丞头也没回地说着。

    彭乾羽朝赵班头一偏头,赵班头随即快步赶上汪县丞将他拦住,伸手道,“汪大人,案子还没清,请暂留片刻”

    汪县丞转目狠狠地盯着赵班头,咬牙切齿地说着,“赵四海,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小子就是个白眼狼呀,本官平日对你不薄,你良心都让狗吃了?”

    赵班头冷冷一笑,凑在汪县丞的肩头一字一咬牙地说着,“大人,在下职微,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您高高在上,知道我家祖坟被人挖开过两次吗?我悔,悔我当初就不应该助纣为虐,祸害乡里,你,你也有今天”

    “你!”汪县丞涨红着脸。

    “汪大人请回去安坐”赵班头微笑着道。

    汪县丞见走不掉只得转身坐了回去,还是一幅斗志昂扬的样子。

    彭乾羽朝赵班头一点下巴,道,“赵班头,抬上来吧”

    赵班头匆匆来开大堂,不一会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赵班头带着一众衙役抬着十多口大红木箱子来到大堂,落定后对彭乾羽一拱手,“大人,都在这,他们正准备装车,被巡吏给拦下了,看样子他们是打算远行”

    彭乾羽走下堂来,朝汪县丞努着嘴,“汪大人,这些东西眼熟吗?”

    汪县丞那当然眼熟,这是他一早就准备好装金银细软的东西,打算如果今天胡管家行贿不成就举家外逃,反正已经捞得够多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山野一样快活逍遥。

    此时的汪县丞大睁着眼睛,僵直着身子,想骂两句却心虑起来,仅存的那点骨气已经荡然无存。

    赵班头朝堂下一挥手,“带上来”

    衙役押上一人,倒头便拜在汪县丞面前,“老爷,老爷,祸事了,祸事了”

    汪县丞认得他,望了他一眼,叹着气,垂下了头。

    彭乾羽掀开其中一只箱子,惊呼起来,“哇,银子呀”

    然后又掀开另一只,“哇,又是银子”

    第三只,“切,怎么还是银子,我说汪大人,您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汪县丞一言不发,只恨不得一口就把彭乾羽给咬死。

    彭乾羽转身回到案桌,正声道,“赵班头,清点数目”

    第十七章 堂审变公审〔三〕

    早有库吏搬来称量的天平,一番忙碌,赵班头回道,“禀大人,一共是现银一万八千两,黄金六百两,各种珍宝凌罗绸三箱一时不及清点,估价约在五千两上下”

    听完,彭乾羽哈哈一笑,“汪县丞,汪老爷,你这真是生财有道,一个八品县丞,月银不过十多两,短短几年时间便生出这么些钱来,哪个金融大学毕业的?”

    汪县丞自知事已无回旋的余地,但求生之念尚存,有气无力的说着,“早年经商所得,不可以吗?”

    彭乾羽早有准备对着李顺喊着,“李师爷,来来,让大伙见识见识汪大人的发家史”

    其实彭乾羽早就暗中调看过汪县丞的履历,记录得很详细。

    李顺从袖口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当堂展开着在众人面前念了起来,“汪中仁,山东泰安人,十七岁获泰安府院试第五名,正德三年在乡绅朱一明的资助下赴济南府参加乡试,荣登头榜第五名,此后任职济南府文吏,月银八钱,正德五年,因做事勤肯,经济南府推荐任职宿松县县丞至今”

    待李顺念完,彭乾羽故作感叹道,“哎呀呀,原来汪县丞也是出身劳苦大众呀,您能解释下这是哪年去经商赚这么多银子的吗?嘛买卖呀,一本万利呀”

    汪县丞百口难辩,索性就转过脸去不回答了。

    ‘啪’彭乾羽重重地拍打着惊堂木,把案桌上的签筒都能震掉下来了,赵班头连忙捡起。

    “嘿,汪中仁,你往这堂上堂下堂里堂外瞅瞅,一坨的人证物证,你,就是一个大贪巨贪,又有私征税银、借刑狱盘剥百姓、诬民为盗这桩桩都是证据确凿,你承不承认都没用,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本官判判”彭乾羽有些判不下去了。

    这么多罪名加在一起想活着还真不容易,不过彭乾羽和他汪中仁无怨无仇,他汪中仁其实本质并不坏,也是十年寒窗一步步熬出来的,只不过就是没有经受住糖衣炮弹的狂轰乱炸,一时不慎才做出这些违法乱纪的事。

    彭乾羽正在两难之际,却听汪县丞叫了一声,“胡爷,胡爷,你怎么才来呀”

    原来正当汪县丞万念具灰时,无意中在堂外的人群中发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正是赵府的胡管家,他一时激动起来,求生的欲望再次涌现出来,猛的朝堂外跑去,边跑边喊的。

    这胡管官也是,走都走了,本来没他什么事,案子审到这,彭乾羽连半个胡管家的名字都没提,一心只问汪县丞的事,哪知胡管家走到半路,恢复清醒过来,见街面上人群都朝县衙这么涌,一打听才知道有人把汪县丞给告,他一着急,怕牵连到自己便放下不心,也跑了过来,一直在堂下暗中观察着。

    胡管家见汪县丞发现了自己,转身就往衙门口跑,哪往这时的汪县丞那是贼麻利,三两步就赶上了,死死扯住胡管家的胳膊就是不撒手,正在僵持时,赵郡马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喝道,“住手”

    彭乾羽上前拱手,笑嘻嘻地道,“郡马爷,您怎么出来了,堂上乱得很,有什么吩咐你招呼一声不就行了”

    赵郡马再无先前在花厅里的那种志同道合的好脸色,轻哼了一声,“彭大人,你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这就走呀,走好呀郡马爷,有空常来喝茶呀”彭乾羽起身见礼。

    胡管家见少爷脸色阴沉,暗暗叫苦,拍打死汪县丞的手,轻声说着,“放手,郡马爷来了,你的事我尽力了,你自求多福吧”

    汪县丞也只有破釜沉舟了,趴在胡管家的耳边说着,“胡爷,以往分银子的时候你可没少拿,现在所有的事全让我一个人扛着,这不公平吧”

    胡管家道,“此一时彼一时,我不是不想帮你,这事闹太大了,这新来的县太爷他就不是个正经人,一边收了你的一万两银子一边朝你下黑手,这种人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人群眨眼间就闪开一条道,赵郡马朝衙门口这边走了过来,汪县丞也顾不上众目睽睽,松开胡管家,结结实实地就跪倒在赵郡马跟前,死死的抱住他的腿,抹着泪说,“郡马爷,您倒是说句话呀”

    赵郡马现在是真后悔自己早上听了汪县丞的唆使跑来说要给新知县一个下马威,现在是威没立成不说,还把汪县丞给搭进去了,这他哪能有好脸,好在是现在这个新知县一不问汪县丞有没有同谋,二不问这些赃款中有没有贿银,单单只审同汪县丞关系的不法之事,这就说明新知县对郡马府还是忌惮三分,所以赵郡马还是认为不管不问最为妥帖。

    赵郡马道,“汪大人,地方刑案本郡马不便过问,我相信彭大人一定会秉公而行,你有罪无罪自由大明律法而定”

    汪县丞就是不放手,“郡马爷,这么些年下官鞍前马后为赵府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一听这话赵郡马急了,膝盖一顶将汪县丞推倒在地,指着他怒道,“汪大人,话可不能乱说,赵府与你汪县丞充其量不过是官面上的往来,不存在什么私交,还请汪大人好自为之,让开,本郡马要回府了”

    赵郡马甩手大踏步地走开了,任他汪县丞趴在地上再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

    “哼!”赵郡马走到胡管家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径直出了县衙大门。

    胡管家叹着气急急地正要跟上去,哪知汪县丞又上来拉住了,并且一直把他拉到了大堂上,两人拉扯着站在了彭乾羽面前。

    彭乾羽嘿嘿一笑,揉了揉胸前放着的那一万两银票,知道他要说什么,道,“汪大人,何苦弄得这样斯文扫地,顶天立地的画个押也不枉是条汉子,来来,你看在这签个名,立马给你安排车子”

    汪县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他一手扯着胡管家,一手指向彭乾羽,喝道,“彭大人,你口口声声断言下官有贪墨之实,我看你也不见得清廉多少,你敢将怀中所藏之物拿出来让众人过过目吗?”

    彭乾羽意味深长地瞟了胡管家一眼,轻拍着案桌站了起来,对汪县丞道,“没看出来呀,你汪大人还有一双透视眼呀,行呀,就如你所愿”

    说着彭乾羽当场将那张银票拿了出来,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随即又收了回去,“看清了嘛?”

    “一万两雪花银,彭大人,您这上任前后不过才三日,我看您才真是生财有道呀”汪县丞一脸阴笑。

    这时堂下众人也低声私语起来,难道是倒了一个贪官又来了一个更大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彭乾羽却是不慌不忙,装出一幅忧伤的样子,叹惜着道“唉!穷呀,也就只能变卖些祖产过日子了,你说是吧,胡管家”

    胡管家刚才见彭乾羽把那银票拿了出来,七魂吓掉了两魂半,如果这时候县太爷发难治他个行贿之罪那是一拿一个准,这时听到彭老爷这么说,不由得又是心花怒放,赶忙附和着,“原来这本宋版是大人的祖传之物,在下实不知,罪过,罪过,一万两真是让在下捡了个大便宜”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汪县丞扯紧了胡管家大声吼着,一点也不像是个年近半百的人。

    ‘啪’一声惊堂木响起,把堂上汪县丞和胡管家吓了一跳。

    彭乾羽手叉着腰,提高着嗓门,“胡老汉等并众商户,本官准了你们的状子,经审理,你们所告汪县丞条条款款都已查实,确有其事,汪中仁罪大恶极,来呀,给我锁上?”

    此话一出,堂下一阵欢呼雀跃,齐赞县太爷英明,早将那一万两银子的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哪知这时的汪县丞仍端着官架子,一把推开赵班头手里的锁链,喝道,“大胆,即便本官有罪你轮不到你彭大人判吧,没有刑部的批文,没有知府大人的照准,彭大人,你要判我,官是不是小了点”

    彭乾羽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勾了勾手指头让李顺近前来,一搂其肩膀转过身去低语着,“师爷,他说的是真的?”

    李顺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大人虽不能定其罪,但如今这人证赃款俱在,已成铁案,大人作为其上宪是可以依法将其暂停公职,将一应案卷和证物移交安庆府,再由安庆府申报刑部,当然了若是安庆府推委此案,老爷你还可以直接上书刑部”

    彭乾羽一想,移交安庆府那这忙活了半天还不是白忙乎了,安庆知府王光美那就是从宿松知县任上升迁的,和汪县丞十成十的也是一个鼻孔出气,于是他又说道,“安庆府就算了吧,不如直接送刑部省事”

    李顺却摇摇头,道,“大人,这可不行,越级上报有违体制”

    既然如此,彭乾羽一时也只能如此了,一拍惊堂木,说道,“来呀,现暂停汪中仁县丞一职,其家宅赃物一概封箱,即日押往安庆府”

    汪县丞心存一丝侥幸,那安庆知府王光美那可是老上级了,多少也会念点昔日旧情,更何况这些年也没少从他这拿银子使,从轻发落那是大有可能,于是他不再争辩。

    彭乾羽却有些不安,怕是汪县丞一出这县衙那以后案情的发展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怎么能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正思索间赵班头凑了过来轻声说着,“大人,就这样移交安庆府是不是嗯您看呢”

    彭乾羽明白他的担心,汪县丞一人贪墨,累及全衙,几乎人人都拿了点好处,要是安庆府公私分明一查到底那全县可就人去楼空了,只剩他这一个光杆的县太爷了,这可不行,百十多口人一时上哪招去,清白人家不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也不会走上衙役这条路。

    彭乾羽思前想后一番,对还在堂下未离去的胡管家说道,“胡管家,你认为汪中仁是罪有应得吗?”

    胡管家那是无能为力,只得拱手说着,“民意不可违,县太爷为百姓除一害,窃以为此举当万民称颂”

    彭乾羽忙支使着一旁记录的文吏,“记下来记下来,将审案笔录也一并送往安庆府,退堂”

    第十八章 事起大赛湖

    县衙众人散去,不久,县城内鞭炮齐鸣,到处披红挂彩,大祸害汪县丞终于倒台了,人人奔走相告。

    汪中仁早已被脱下官服,换上犯官服饰,经由衙役押着穿过大堂正往大门而去,正要解往安庆府治罪。

    彭乾羽带着李顺特意赶来相送,招手道,“哥几个慢行,慢行”

    押解官差在门前日台阶下停了下来,齐拱手道,“大人还有何事要交待?”

    彭乾羽摆摆手,“好歹共事一场,来送送汪大人呀,汪大人一路顺风呀”

    汪中仁轻哼着转过身子不答话。

    “来呀,给汪大人备车,这一路山高水远的,别委屈了”彭乾羽招了招手,从县衙院墙转角处走出一辆马车。

    囚车也是车。

    “你!彭乾羽,刑部还未曾将本官定罪,你竟敢以囚车圈禁”坐着囚车招摇过市那实在是太跌份了,汪中仁拒理力争,死活就不进去。

    赵班头一挥手,几个衙役一涌而上直接就把汪中仁给塞了进去,取过铁钉给钉死了。

    汪中仁半蹲在囚车内破口大骂不止,什么难听捡什么骂,直到囚车开始前行时他才住了嘴,扭头对台阶上的彭乾羽冷冷一笑,说道,“彭大人,我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别得意得太早了”

    彭乾羽很是不高兴,弯腰捡起一个石子,朝囚车里的汪中仁扔了过去,“嘿,这小子诅咒我”边扔着石子就想冲上去把他爆打一通,李顺却赶忙伸手拉住了他。

    “老爷,老爷,阶下之囚,何必与他计较,不过在下以为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李顺说道。

    彭乾羽挥挥手让一众衙役都退开,问着李顺,“你说说看,我怎么会走上他的路?”

    李顺一指朝向回后衙的门径,“老爷请,老爷今日审理此案时有意避开赵府,不也正是投鼠忌器吗”

    两人边走边说,朝后衙而去。

    彭乾羽微微一愣,没想到李顺还能看到这一层,也不否认,道,“那依你看,我这样做会不会有向赵府示弱的嫌疑”

    李顺早就看出这个彭老爷是不甘心被人所制,行事处处谨慎却又处处透着张扬,郡马府那始终都是他着手地方县治最大的阻碍,今番明明能从汪中仁身上挖出胡管家,挖出了胡管家,那赵府自然要受牵连,好在是县太爷还是很英明的,赵府他现在搬不动,就算能搬动,宁王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李顺拱手道,“老爷英明得很,示弱也未尝不是好事,这样做正是敲山震虎,又进退有余,依在下看来,现在不但要示弱,更加要将此举做足,做透,让赵府消除对老爷您的顾虑,毕竟在这宿松县为官,赵府的势力不容小觑,此番弃车保帅那是出于无奈,说不定此时赵府已有书信驰往安庆府,老爷你丢官免职那是赵郡马一句话的事”

    这一点彭乾羽自然是明白,点头道,“言之有理,眼下时机未到,还不能和赵府反目,你看这事怎么圆缓一下?”

    李顺侧目思索片刻,道,“此前赵郡马不是对老爷有所求吗,何不利用此事做些文章”

    彭乾羽这才想起先前赵郡马在花厅里要他去收什么渔租,当时李顺还在使眼色,便道,“对对,好像是什么大赛湖渔租之事,当时看师爷你的表情好像是不太赞成我接下此事,有什么说道没有?”

    两人已经回到后衙,彭乾羽安坐,李顺给倒了杯茶,道,“老爷,您初来此地,不识地方民情,先前赵郡马受了汪中仁的蛊惑才将此事交由大人去交涉,原本这一直都是他汪中仁的差事,在下对这些事也有所耳闻,故不想老爷也插足进去,自惹事非”

    李顺也在一旁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如今汪中仁已伏法,此事那只能落在老爷您身上,祸福都是躲不过,经此一闹赵郡马肯定对老爷不满,不如现在就去赵府,自请将此事应承下来”

    彭乾羽点点头道,“也是,只是不知道这事有什么麻烦之处?”

    李顺道,“大赛湖,在县城南边五十多里处,湖面广阔达三百里,自然形成,水产丰富,自古靠山吃山靠山吃水,这处湖泊一直都是两岸渔户生存之所系”

    听到这彭乾羽不经纳闷起来,蹙眉道,“这么大的湖泊怎么成了他赵府的私人养鱼溏了?”

    李顺道,“理当如此,不过赵府财势熏天,在湖的左岸拥有两千多顷良田,正德元年,宿松县遭逢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庄稼收成少了十之七八,天灾没完又来人祸,在时任宿松知县王光美的操控下,赵府趁机以低价从灾民手里收购了大赛湖右岸的一千多顷土地,这样一来,大赛湖可不就包赵府的田地包裹起来了,自然这也就成了他们家的,周边渔户想要打渔,那就得向赵府缴纳租金,听说每年所得租金达八万两之多”

    彭乾羽闻言哈哈一笑,“这什么狗屁逻辑,哦,他家的田把湖给包起来,这湖就成他家的了”

    李顺忙道,“是呀,当时那是民怨不止,曾一度有两岸渔户不服,多次将赵府告上公堂,但结果总是不了了之,此案一拖再拖,两岸渔户为了养家,大多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但私议不断,直到赵府和宁王府结亲,此事也就无人提及,那三百里的大赛湖归属赵府私产也成了事实”

    “嘿,为富不仁还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在哪朝都管用呀,这就是明抢呀”彭乾羽愤愤不平。

    李顺摆摆手道,“老爷切莫作此想,此事已成定局,不可逆转,前任宋知县就是因为此事看不过去而又申述无路才被迫辞官,如今汪县丞已获罪,大人你可千万别重蹈宋大人的覆辙,凡此往年赵府都是出银让官府出面挨户收缴渔租,弄得是鸡犬不宁,许多渔户交租不过,投湖而死者比比皆是,先前在下正是出于此考虑,不想让老爷背上骂名才有所暗示”

    彭乾羽问道,“不错不错,知道替老爷着想,不过你这到底是要老爷我接还是不接呢,你说的前后矛盾吧?”

    李顺笑道,“老爷既聘在下为幕僚,自当尽力,不想让老爷您涉足此事是民意不可违,建议老爷接下那也只是权宜之计,汪县丞不在了,此事您不接也得接,那就不如自已主动接下,在下相信凭老爷您的睿智定能游刃有余,两不得罪”

    彭乾羽嘿嘿一笑,站了起来,“光不得罪就行了,我非得给他翻过来”

    李顺着急,忙问,“老爷有何妙计?赵府可非汪中仁之流可比呀”

    “我还没想好呢,管他呢,见招拆招吧”彭乾羽刚刚除掉汪县丞还在兴奋之余,不想多想这些烦心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一万两银票,笑着抬脚便出了门,道“天快黑了,走,叫上赵班头找点乐子去,老爷我请客,明日再去赵府”

    李顺跟了上去,问道,“老爷打算去哪?”

    彭乾羽兴致勃勃,头也不回甩出一句,“环彩仙阁”

    李顺吐着舌头,直翻白眼,一边跟着一边嘟囔着:逛窑子是不是应该要含蓄一点。

    第十九章 环采仙阁

    夜

    夜幕笼罩下的县城一片安祥宁静,白天的热浪早已随着晚风渐渐消退,街角巷尾时见几家人将凉床码在一起纳凉话家常,新知县板倒汪县丞一事成了今晚全城人入睡前的谈资。

    入夜后,全城只有一处与众不同,那就是浮玉街,地处县城中心,离县衙隔了几条街,浮玉街,一听这名字那就非同一般,沿街的商铺那如同一枚枚夺人耳目的玉珠一般,无论把玩一阵还是听一耳朵,哪怕是看一眼都会爱不释手,来了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这里纸醉金迷,这里山珍海味,这里曲调悠扬,这就是全城唯一的一处夜市。

    此时的浮玉街那是大红灯笼沿街高高挂起,一条街照得如白日一般明亮,过客来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夜色中,正有一顶软轿穿街过巷匆匆赶来,径直来到街心十字路口处,止步落了轿。

    李顺一掀轿帘,彭乾羽从轿里钻了出来,四下看了看,当看到灯光下那依稀可辩的‘环彩仙阁’四字时,喜出望外,急急拉起李顺和赵班头就要进去。

    赵班头有些迟疑,他是本地人,自是十分了解这里是什么地方,便道,“大人,您不会是想进去吧?”

    还不等彭乾羽开口,李顺却用折扇敲了一下赵班头的额头,“什么大人,老爷这是微服私访,体察市井民情,不懂规矩”

    彭乾羽嘿嘿一笑,接口道,“嗯,对呀,不出来走动走动,怎么知道百姓的疾苦”

    赵班头翻了翻眼,直皱眉,小声嘟囔着,“可是,这里明明就是一家妓”、

    “哪那么多事,跟着来就是了,又吃不了你,走”彭乾羽不管不顾摇头晃脑的走了进去。

    走进大门,撩开门帘,那如同就是走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仙台圣地,艳红的灯笼紧挨相连,七彩的布幔细条放置在灯笼口处,正随着烛火的升腾翩翩起舞,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混搭着勾肩搂腰穿梭在楼道中,磨耳弄腮,好不快活,楼道边还有三两成群穿着鲜艳衣衫的女子摇着团扇冲楼下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人招着手,媚眼连连。

    彭乾羽目不暇接,真没想到传说中的青/楼楚馆就是这等场面,这是何等级的温柔乡呀。

    一名半老徐娘模样的女人从台阶上望着彭乾羽三人笑盈盈走了下来,像是他乡遇故知般,边走边说着,“哟哟哟,来客了,姑娘们快来接客了”

    可是待她走到三人跟前,细细打量着彭乾羽一番,笑脸随即消失不见,随口说着,“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哪,头一回来这消遣吧,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这也怪不得这女人前后判若两人的表情,就彭乾羽身上这套衣服,那是从北京城一路穿到了宿松城,洗洗搓搓的已经有些发白,缝接处还有几处断线的口子,实在是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而能来这‘环采环阁’玩乐的主,那不是公子王孙就是达官显贵,哪曾接待过这种穿着的落魄子弟。

    彭乾羽没理会她的前后大变,拾阶而上,随口说着,“是,头一次”

    那女人见彭乾羽就要上楼,忙朝楼梯上的两个大汉一使眼色,两人随即跑了下来,挡在了彭乾羽的面前,双手环胸,目光却看在别处,不似赶客也非迎客。

    赵班头快速地冲了过去,他虽未来过这里,却早有所耳闻,这地方是出了名的店大欺客,豢养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打手,专门用来对付混吃混乐之流,下手狠毒,赵班头怕县太爷吃亏,一撩衣摆,扑刀已经操在手,狠狠地盯着那两名大汉,“你们想干吗?”

    这一举动引得四下众人个个站立不动,一时鸦雀无声。

    彭乾羽回头看了看赵班头,满心感激,这种手下真是难得,不过今天是出来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