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翳先生对我微笑,当我的床椅被放置在王庭的正殿之上,又有十个俊男十个美女从两侧鱼贯而出,扶起我,游弋着飘浮于殿堂正中央,受百多双眼睛注目的时候,瞳翳先生对我微微一笑,俊颜微展,竟然显出一份惊人的妩媚来,刹那间,惊得我瞪大了眸光一闪,赶紧低垂了头去,心头颤了又颤,这笑,也太倾城了些,尽管他是个男人,尽管他已经满头白发,尽管他肃整着颜容让人感觉压抑,但他还是不笑的好。
过于妖娆了,妖娆到不像男人。
我如此评价瞳翳先生的笑。
却不成想,王祖继瞳翳之后,放声大笑着从内殿走出来,满脸惊喜之意走上悬于半空的象征着海底最高权柄的金色王座,于是,我只得仰视之。
安然就位之后,王祖的笑声渐渐收了尾,笑声里的惊喜渐渐变成了淡色云烟的幻像,渐渐消失于无形,眉眼轻挑,眼波流转,似一道春光闪过,直射瞳翳先生依旧攒着一片淡色微笑的俊颜,以及他额上轻缀的一缕白发。
瞳翳先生立即收了微笑,扬声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哦,或者说是婚礼致辞,言词之中,不乏我们陆生人的诗情画意,也有海底人的婉转吟哦,若不注意词句,远远听去,竟像一曲奋力吟唱的昂然大赋,并随着他的吟咏,围于正殿参加婚礼的各部落的要员们,或酋长或夫人或拥有某种特殊才能的人,就像牙一样的,纷纷踩某种我并不了解的韵律,穿花群舞一般,一一亮相,并送我礼物,或珍或宝,反正都是我不识得的东西,也无需说奇说异,于我来说,海底人喜欢的珍爱的,都是我不了解的,都可以说是宝,也都可以说是草,反正我不知道它的好处妙处贵处,自然无所表达我接受礼物的惊喜和感谢,所以,我静静浮于水中,静静看着这样一群漂亮是不像话的男人女人对我微笑、致礼、恭贺、献宝,静静地微笑,不像婚礼的主角,反而更像观礼的看客,看这一群人如何表演他们的风土人情。
王祖悬于高座,一直默默看我,直到赤泽部的红影夫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袅娜地游至我的面前,双手高举,一颗闪着耀眼光芒的红宝石赫然捧于我的眼前,我眉峰突耸,又平静了下去。
这是一颗来自我们陆地的宝贝,稀世难见的红宝石,红得像火,纯得没有一丝杂质,这还不算最特别的,它的最特别之处是宝石之内还有一颗宝石,颜色更深,更透,更晶莹,子母红宝石,这是我第一眼之后给它的定义,虽然我不是珠宝专家,我依然被它的美丽所折服。我看着它,眼中盈满它如火的光芒,可是,我却摇了头。
我不能收。
只是霎那间的某种省悟,我的目光在红影夫人的身上同样如火的衣衫之上逡巡来逡巡去,再落到她小巧别致的红色鱼皮靴子上,我的目光从红影夫人身上移开去,在人群中慢慢寻找一个又一个身着红衣的人,他们,与红影夫人一样,皆是赤泽部的居民,然后收回,慢慢游移到她红艳艳红唇之上,最终还落于她手中的红宝石,我含笑再次摇头。我真的不能要,红影夫人,赤泽部,红色于赤泽部必然有着我不知道的某种重要联系,而这颗红宝石,也必然关联着赤泽部的最高权益或者说是最高信仰什么的,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更能收下它,尽管这颗红宝石对我来说,是在海底世界里最贴近陆生信息的东西了。
“请收下我的贺仪。”红影夫人手中的红宝石举得更高了,微垂了头,以一种奉上的尊敬之态大声对我说。
我仍旧摇头,并坚决地摆手,表示我不能接受。
高悬于头上的地方,却突然传来一声憋不住似闷笑。
于是,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高处的王祖。
而王祖脸上的笑已经收起,却轻眺之极地对红影夫人调笑道:“红影,你的眼光真好。连瞳翳都对之微笑的人,当然配得起你们赤泽部的全部忠诚和奉献。只是我很好奇,到底是你的部民看上了她,还是六十年才动春心的你看上了她?”
我大吃一惊。
眸光对上红影夫人春水般的双眸。
红影夫人对我展颜一笑,极是倾城,极是魅惑。
我皱眉,美人计么?是不是有些晚了,在我的婚礼之上?何况,六十年,我的天哪,六十年,和我姥姥差不多了,如此高龄的美人居然才动春心?千万别告诉我这是她第一次动心!我心眼小,承受不来!
“王祖慧心,说的正是。”
想不到红影夫人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地回身向高高在上的王祖深深施了一礼,然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了!并且趁机提出了条件:“正是因为如此,望王祖体谅赤泽部的当务之急。”
“你急,紫沛部就不急吗?咱们王国就不急吗?红影,你想得太好了。”
高高在上的王祖突然翻了脸,从王座上箭一样冲射下来,闪眼间立到我和红影面前,挥手向空中随意一拍,立即一个硕大的水晶屏幕现于空中,融慵懒地半卧半坐的模样便显在眼前,王祖不看屏幕,仍旧盯着红影,高声问道:“融,你就不急吗?”
“王祖,我不急。”屏幕里的融懒得动身,只是虚抬了眼睑,不咸不淡地扔了这么一句出来,王祖立即满脸乌云,冲回王座,大力摆着王座的扶手,气急败坏地吼:“瞳翳,不用唱了,把人送到紫研殿!”
此话一出,殿里洋洋洒洒的喜气刹那间烟消云散,所有来观礼的客人集体变了脸色,你看我,我看你,眉眼间传递着某种我看不明白的信息,接着,又是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地低垂了头,黯然站立,眼观鼻鼻观心,一派老僧入定的模样。
气氛诡异得紧。
我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地扫过,嘴角噙上冷冷的笑。
虽然我听懂了他们说的话,我却弄不懂他们的意思,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能够揣测一二,他们必然是需要我的,只是这种需要,要付出的代价是不一样的,要么高高在上,要么贱如云泥。
我想,应该是如此。
随着王祖的话音落下,瞳翳先生的眼睛迅速反转了几个圈儿,忽蓝忽青,然后,定在了一片深深的蓝色里,他转了身,面对着气呼呼的王祖,深深地一揖到底,说:“您何必呢?您不是知道那孩子一向如此?您指东她打西,您要说美她偏觉丑,这些年来,何曾真正的顺从过?”
“......”王祖回眸,深邃的目光在瞳翳半曲的身体上久久停留,却又似不经意地刚刚瞥到他,微抬了手,说:“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然后,他转身轻瞥一眼空中的那张硕大的屏幕,以及屏幕里那个依旧懒洋洋地歪在某种透明物质的榻上,脸色阴了又阴,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里听不到半分真假,他说:“嗯,即如此,就照旧吧,反正她不想改,我也不愿改。这样岂不是正好?”
这回屏幕上的人不再懒了,异常迅速地从榻上弹起,指着王祖,嘴唇颤动,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最终甩袖而去。接着,屏幕慢慢地消失于无形。
已经回到宝座上的王祖再次笑了起来,竟是有几分得意。
立即殿里的贺客捧场似地跟着笑,一个二个,都似捡到狗宝一样。
我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越蹙越紧。
而婚礼,则继续进行,最后一个送我礼物的是牙,她送我的是一只螺角,凑到唇上,能吹奏出埙一样浑厚苍凉的曲子。螺角之上还系着一条丝巾,我们陆生人才有的丝巾,红色的,薄如蝉翼,艳如红霞。
婚礼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个融终于出现了,一袭金色长袍长发随意散落肩上,赤着脚,款款而来,飘飘欲仙的模样,让我有那么片刻迷惑,她是谁?是美人鱼,还是神话传说?而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庄生晓梦迷蝴蝶,是我迷失在美人鱼的神话里,还是神话里有人穿越了进来,那个人就是我?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晚霞满天的海岸线上,有个赤条条的美艳得不可方物的女子,正踏着霞光,迤逦而来。
“霞......”情不自禁的我梦样呢喃。
牙在我的身后凑近我的耳朵,轻声叹息:“你跟了她,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我骤然惊醒,突然回头,不经意间,我的唇贴上了她的嘴角,如轻柔一吻。
我赶紧后退,目光悄悄扫向那个金色的影子,却只见她眉眼堆笑,缓步走近我,目光却直直地停留在牙的脸上,朱唇轻启,慵懒的声音就那么缓缓地响在耳畔:“牙,如果你那么喜欢,你就换走她。我不会介意。”
换走她?
换?换走谁?我么?
我愕然。
当我是什么?可以换,是不是也可以送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奇怪的地方?这是怎样的一种习俗?难道他们不仅仅有着饮毛茹血洪荒年代的野蛮习俗,还有可恶可憎的封建思想?人是可以当作猎物来争抢,也可以当做礼物送来送去的?
高高在上的王祖扑哧一下笑了,意义不明。
故作高深的瞳翳先生的眼睛微微闪了一闪,复归幽暗。
红影夫人则紧紧盯着牙,良久,她摇摇头,叹气,对融说:“人都是贪心的。”
“那么,你呢?你愿意不愿意,如果你愿意,我也不介意。”
融转了身,面向红影夫人,笑意吟吟,温柔地问道。
红影夫人思考了片刻,说:“她若爱我,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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