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沉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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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此园便是圣京最大的一处青楼会所——静樱园。

    慕晏跟随在他身后,此时见林楚在这园前停下步来,便走上前去,低声说道:“小王爷,这里向西方圆百余里都是中京府的产业,中京府主事叶清泽,便住在此园中。”

    林楚看了看门前几位迎客女妓,个个体态风流,面若桃花,便对慕晏微微一笑,说道:“此人好会享乐。”

    转过头去,只见芙蓉花树下一名美貌女子款款而来,声音清脆,问道:“公子可是姓林?”

    “姑娘如何晓得?”林楚心中一惑,今日拜访叶清泽,除却慕晏并无第三人知晓。

    “我家主人吩咐,今日园中要来一位林姓贵客,要菱汐在此等候,我看公子仪表不凡,乃人中龙凤,故上前一问,不料,果然是林公子到了。请随菱汐往絮雁斋,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这名叫菱汐的女子虽年龄尚轻,却是落落大方,口齿伶俐。

    “叶公子手眼通天,果真是名不虚传。还请姑娘带路。”林楚面含淡笑,抬眼望着她。

    穿过一重重楼台镭?樨?,林楚和慕晏随菱汐走进一栋僻静的小楼。楼外古树参天,遮荫蔽日,楼内更显得清冷。

    菱汐轻扣朱门,小声说道:“主人,贵客已到。”

    门内一个声音飘出来,“请进。”听声音,屋内人不过二十多岁,这“请进”二字却讲得字字清冽动听,有着说不出的韵味。

    林楚心下既惊且喜,中京府名扬天下已近十载,主事却如此年轻,此人兴许真如传言所讲那般了得,得他相助,势必如虎添翼。门开了,他抬眼向房中望去,只见房当中摆着一件丈余宽的孔雀屏风,银绢作面,翠羽为丝绣制而成,屏风后面的景物影影绰绰,约有一人安坐案边,独自弈子。屏风前摆一张花梨木椅,一旁是同色小几,上有一套细青瓷壶盏。

    林楚知此人定是叶清泽,见他坐在屏风之后不肯露面,心中颇有不悦,却仍是面含微笑,恭恭敬敬地向屏风后施了一礼。他深知此人在圣京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此时有事相求,更是得罪不得。

    叶清泽并不起座相迎,只淡淡挥手,说道:“请坐。”

    还未等林楚坐稳,叶清泽将一白子点于案中,又缓缓说道:“小林王爷好雅兴。今日乃令妹和亲婚典的大喜日子,小王爷不在府中接受百官道贺,竟会大驾光临我这青楼娼所。”

    林楚闻言脸色微变,一怔之后,又是春风满面,含笑说道:“叶公子快言快语,林某也就有话直说了。林某此来,是想与公子谈一桩生意。”

    “世人皆知,中京府只做一种生意,便是取人头颅。小林王爷要中京府为您除去何人,只管如前几次那般,交予下人来差办就是,又何必亲至?”叶清泽口中说着这话,手又飞快地在棋盘上点了几点。

    林楚略一沉吟,压低声音说道:“我想请公子相助,除掉当朝一名权贵重臣。不知公子敢不敢做?”

    叶清泽的手突然不动了,他在屏风后发出一阵轻笑。“中京府至今尚无不敢杀之人。请小王爷将此人姓名报上。”

    林楚定定瞧着屏风后那只执子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朝林王,林郇。”

    “小王爷要杀自己的父亲?”叶清泽将眼光从案上收回,往屏风外看过来。

    “不错。”林楚眼若春冰,隐隐生寒。

    沉默半晌,叶清泽又问道:“小王爷出什么样的价钱呢?”

    “黄金十万两,白璧百双。”

    “小王爷怎知,林王不会许我更多?”屏风后的手,端起一杯清茶,话音隐含笑意。

    林楚一字一顿慢慢说道:“他能给公子更多的金钱,却不会给公子一个机会——参与皇权更替的机会,或者说,一个权倾天下的机会。公子不愿出仕为官,是因为朝堂之上以帝为尊,有诸多的不自由。但依林某看,公子这般人才,难道也要如贱民一般,混迹市井之中了此一生?”

    话音刚落,叶清泽在屏风后笑了起来,声如珠玉相撞,天籁而来,令人不由怦然心动。稍歇,他在屏风后淡然说道:“小王爷是当朝贵胄,有鸿鹄之志当属自然。叶某一介草民,只求将这人头买卖做得稳当兴隆,参与政事是万无此能耐,小王爷此话是太高看中京府了。”

    “叶公子在京畿创设中京府已近十年,以经商为名,手中掌控着诸多死士,无论党派诛罚或挟私恩怨,朝中官员也大多仰仗公子之力。这些年京畿周边的南北军之争,公子不会不知,萧氏一门处处与我针锋相对,叶某此举也甚是无奈。父王在政事上与我多有不合,此次又力主息事宁人,与萧氏妥协,公子手下多人在我南军中供职,权衡其中利害,公子定当明白林某的意思。”林楚声音低沉,将这一番话说得郑重无比。

    然而良久,也不见叶清泽有回应。林楚心中冷笑,暗自多了几分把握。

    “请公子斟酌考虑,叶某于林王府中静候佳音。”他说罢便起身告辞,往门外走去。

    候在门外的慕晏见林楚出来,忙抬头细看他的脸色。林楚朝他一笑,两人又在菱汐的指引下出了静樱园。

    深夜,叶清泽想着日间与林楚的对话,陷入沉思。

    三月九日,大吉,宜婚娶。

    敬伽武安王府后园,鉴蓠书院,一卷翻乱的兵书《六韬》,摊开于桌面。一旁的雪皓笺上,纤细的玉手执起朱笔,似要写些什么,却凝神良久,迟迟不能下笔。

    年幼的小侍女在旁皱起了眉,小心翼翼地问道:“水夫人,天色已然不早。王爷的婚典在宫中举行,礼成之后便要回府,夫人此时是否准备沐浴更衣,拜见王妃呢?”

    恍如梦中惊醒,案边的女子抬起了头,只见她娥眉淡扫,朱唇轻点,面容间隐隐透出一股书卷之气,却着实的静姝娴雅,端庄大方。

    第八章

    门外是黯淡的暮色,西方,只有乌云边挑起一抹恹恹的红。水毓黛空荡荡的眸子里映出青灰色的天,心,早已成冰裂的碎片。王妃,多亲切的称呼,她以为终有一日,王府上下都会这般恭敬地叫她,可今日,不只是今日,怕这一辈子,她也只能被人低低唤一声,水夫人。

    手一颤,笔掉在案上,溅出的墨水污了泛黄的书扉。水毓黛怔怔看着案上的一片狼籍,微微苦笑。当初父亲勃然大怒,长兄苦苦劝阻,几位姨娘的冷眼旁观,她都不管不顾,一心想着嫁进武安王府来,哪怕就做个侍妾,只要留在了他身边,便终有一日能叫他知道她的好。入府几年,读策论,识韬略,辛勤操持家政,这般苦心孤诣是为了什么,王爷,你竟然不懂。

    侍女在旁瞧了她的脸色,踌躇着想再问,却又不敢发话,只是立在门边,一遍遍地绞着衣袖。

    前厅的灯光亮起来,隐约的欢声笑语,热闹喧哗,隔了几重院门,她僵坐着,静静地听。忽然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惠儿,伺候我更衣。”

    北国敬伽的三月,风刮起来,竟还夹带着丝丝的冰屑。水毓黛裹着厚厚的貂绒,还是觉得冷,脸皮仿佛都要被吹破。她梳着精致的翻云髻,斜插一支七凤绞金珊瑚钗,象牙色的脸颊上涂了淡淡的胭脂,很是美丽动人。此时,一群衣着光鲜的仆役站在身后,众人都在大厅门口静静地候着。不知过了多久,腰腿都僵直了,也不见有人影来。

    一个年逾五十,管事打扮的男子走上前问:“水夫人,要不,让奴才上宫里打听一下,看王爷几时能归?”

    水毓黛张口欲答,忽听得几声清脆的鸾铃,伴着车辕碾雪和马蹄踏地的响动,遥遥传进耳来,心中一恸,他,他回来了么?不消一刻钟,厅外有人急步行来,见着了她,俯身拜道:“水夫人,宫里命小的传话来说,王爷今晚不再回府,往美泉宫去了。”水毓黛听了这话半晌不答,黑幽幽的眼珠紧紧盯着传话的内侍,内侍不见她吩咐,也不敢起身,跪了许久,脊背上竟有汗淌了出来。他正忐忑间,水毓黛突然盈盈一笑,转头对那管事打扮的男子说道:“吴管事,何公公一路辛苦,快给公公打赏。”

    内侍躬身说道“谢夫人赏”,捧着赏钱一步步退了出来,心中暗道,武安王爷这位如夫人平素斯文娇弱,怎地今日这眼中都似要射出尖刀利箭。心思一转又道,是了,她是太傅的女儿,门第高贵,才貌又极出众,虽是庶出,不堪与王爷婚配,但在府中素来是当做正妃待的,今日武安王立了鄢澜公主,她心中定然不是滋味。

    他正出神,不料未出府门便撞上一人。“何公公,听说王爷往美泉宫去了,此事当真?”内侍抬头间,太傅水珩已劈脸问道。

    “何皖拜见太傅大人。回大人话,得皇上恩准,王爷正是携王妃往西山美泉行宫去了。”何皖毕恭毕敬地作答,一边偷眼向太傅瞧去,只见水珩青白的面孔已微微泛红。

    水珩不再多言,微一颔首便急步向府中走去。

    偌大的宫殿,芙蓉花汁染的纱帐层层垂落,四周是茂密的林,无风。红烛发出噼啵的声响,殿中一切的物事都披上一层红艳艳的光,回廊下流淌的几处汤泉,不断冒出微透甜香的浓浓水气,在帐帏间游离氤氲。镶金边的大红喜字贴得满眼,在脑海中闪着怕人的金光,纳雪有些眩晕,她蜷缩在洁白的貂裘下,凝神听着殿外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响动。

    他来了,脚步声清晰地踏在她的心上,他走的轻快又稳健。他轻轻推门,走进来,转身,将门扣上。门栓的清脆响动在寂静的大殿里竟似有了回声,如波晕般徐徐洄荡。

    这十几日他天天都来镜桦殿看她,渐渐地,她辨别得出他的脚步声。武安王赵信,今晚,便是她的夫君了,她心底狠狠抽了一下,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怕。眼前浮现出姐姐的脸,灼人的美丽,温柔地望着她,她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背对烛光,他宽阔的身影是浅淡的黑色,然而他的眼睛那么亮,如晴朗夏夜的星辰,闪着光,她觉得睁不开眼,别过了头去。

    “冷吗?我就是怕你住不惯,怕敬伽的雪天冻坏了你,才求父皇恩准带你到美泉宫来。”他坐到床边,向窗外看了一眼,又笑道:“外面下雪了呢。”

    纳雪一只抵在身侧的手抓皱了锦被,手心渗出冷汗来,脑海中嗡嗡直响。冷吗?是谁在问她,是梅园中的他吗?她愣了一下,用力摇摇头说:“不冷。”

    赵信伸出手一把抱住她,他的手如炭火一般炽热,指节坚硬,不似她以前识得的王公贵胄,嬴弱不堪。他紧紧握住纳雪裸露在水貂裘外的手臂,她不自然的动了一下,光洁的手腕上留下浅红色的印。

    “还说不冷,你的手这样凉。”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逼进她的耳畔。她粉色的耳垂上,殷红如血的珊瑚珠微微摇颤,她轻轻唤了声“王爷”,再说不出话,心跳得太快,几欲晕了过去。

    “你信吗,在皇兄那里,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我要定你了,谁拦我也是不成。”他咧开嘴笑,整齐的牙齿白得好看。纳雪也笑,她想起来有一日林楚在梅园中也是这般抱着她,对她说道:“不要叫我哥哥,我要定你了,父亲也不能阻我。”她这般想着,人更像是傻了,心中如刀绞般痛,泪几乎要涌出来,眼神迷朦,脸上却痴痴地只是笑。

    他看得呆了,突然,“喜欢我么?”他问。喑哑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滚烫的唇吻上她的颈,一路急吻下去,纳雪觉得这灼热的温度一直刺到了心里。猛的一惊,几乎要将他一把推开。可她抬眼望见窗棂上斗大的喜字,鲜艳的红色汹涌地流淌过来,像是要撑破眼框,缓慢而无力的,她垂下了手。

    他温柔而有力地抱着她,越来越紧,他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无法抑制的翻涌,沉重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想尽量轻柔地对她,但汹涌的欲望却如风暴一般将他淹没。她是他的人,将她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激动的无法言语,心里充溢着前所未有的幸福。

    纳雪的身子从里到外都滚烫着,疼痛着,她从来不知道竟是这般疼的,她此刻恨极了这拥着她的人,拼命咬着唇,泪慢慢涌出来,冰凉的顺着皮肤滑进口中,微微苦涩。

    夜深沉,雪还在簌簌地下。纳雪枕在赵信的肩上,他圈紧双臂牢牢地拥着她,睡得很沉。颈中的羊脂玉佩在胸前硌出了一片红印,光滑细腻的感觉透过皮肤,缕缕传来。

    昏黄的烛光透过美泉宫层层的芙蓉帏帐,在西山顶渐明渐暗,渐无声。

    林王府的灯全燃了起来。天黑着,西南方向只剩一片浅淡的烟灰色,乌压压的云层逼的人透不过气。渐渐的,有雨丝从云层中直线摇下,开始是缓慢的,柔和的,不一会儿,节奏加快,声势也越来越猛,变成无数枚斜射的雨箭,啪啪地打在窗上、檐上,像小小的烟花炸开。雨珠儿演化成腾腾水雾,漫天一片泛着泠泠的水光,难以分出丝缕。这场雨就像是一架硕大无比的水的幔帐,倾盖在地上。

    孤政园书阁,窗子紧紧闭着,雨声在窗外隆隆作响。

    “小王爷,菱姑娘来了。”慕晏压低声音俯耳对林楚说道。

    “嗯。带她来见我。”林楚摆摆手,双眼未曾离开手中的卷册。

    菱汐使人收了青竹油伞,跟在慕晏身后,不缓不急地步入书房。见了林楚,欠身一礼,说道:“我家主人命奴婢前来拜谒小王爷。主人已应允小王爷所求之事,想请问王爷,要何时动手?”

    林楚已在几边坐好,左手托碗,右手轻扣茶盖,一脸的惬意悠闲。“不急,我给叶公子二十日的准备时间。慕晏,将佣金备好,即刻便给叶公子送去。”

    “不必了。主人吩咐,小王爷所许的佣金不必再付。等小王爷大事成后,只需答应我家主人一个条件即可。”

    “什么条件?”林楚放下茶碗,目不转睛地看她。

    “我家主人现在还没有想到。等主人想出了,再告知小王爷不迟。”菱汐立在门边,清脆的声音如黄莺出谷。

    林楚脸色沉了下来,微微皱起了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看着菱汐,心念一动,说道:“菱姑娘美若天仙又冰雪聪明,姑娘若不是叶公子的爱姬,我便恨不能将姑娘长留身边,日日相伴。”他面含微笑,本就俊美的脸,此时更是风采动人。

    菱汐咯咯娇笑,说道:“小王爷的两位妹妹,均是绝世姝颜,玲珑心窍,王爷生在美人窝里,又怎能将菱汐这等庸脂俗粉看在眼中?”凤眸流光,眉目含情。

    这话听在林楚耳中,却隐隐有讥讽之意,他并不确定中京府对林家双姝之事,究竟知道多少。突然此时房间外传出细微的响动,林楚面色不变,淡淡笑道:“倾城色易得,解语花难求。如菱姑娘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委身烟花柳巷,叫本王怎能不怜惜?今晚诚邀姑娘前来,共度良宵。”话音未落,已起身走到菱汐面前,右手食指轻轻抚上她粉嫩的脸颊。

    “纪宣,楚儿今日在做些什么?”一个玄衣长者沉沉问道。他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目光犀利,正是林王林郇。

    身后一个躬身答道:“小王爷日间心情烦闷,在城西闲逛,后来进了一处静樱园,晚上又从园子里带回了京城名妓菱汐,此时正与该女子在厢房之中。”说话之人是林王府的管家纪宣,他身形矮小,看上去却甚是精干,一双眼睛上下闪烁,灵活之极。

    “下去吧。”林郇吩咐道。

    “是。”纪宣抬头,踌躇又道:“小王爷留宿的那名女子,可需小人派人跟踪?”

    “不必了。楚儿如果知道此事,必然对我更加心存芥蒂。你只需留意楚儿即可。有任何动静,速来回报。”林郇扫了一眼纪宣,转身坐在案边。楚儿胆子虽大,却不至附逆他的心意,他这般想着,心里顿时觉得平静了许多。

    纪宣走出房门,在后廊边徘徊了一阵,暗暗嘀咕:小王爷心狠手辣,近日来行踪诡异,秘密盘查了许多下人,说不定是对自己的身世起了怀疑。王爷却对小王爷这般掉以轻心,他日小王爷若有异动,王爷必定难逃此劫。小王爷一直视我为王爷的心腹,王爷一倒,我必遭殃。不如,趁早为自己铺垫后路。主意已定,他抬起一双阴沉沉的细眼,朝主房暗笑一声,转身离去。

    深夜,屋中散出阵阵兰麝的香气。

    “主人,归陌之人,肯做这等事吗?”孔雀屏风后立着一个纤细的女子,簪花素衣,正是静樱园的菱汐。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一个身影独立窗边,拈花淡笑,他悠然回首,烛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流过,慑的这满屋的珠光玉器顿时都失了颜色。便是见惯了这张脸的菱汐,离的这般近,她此刻也觉得眼前流光乍泄,灼灼目眩,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

    第九章

    痴痴望着眼前如美玉无暇的脸,菱汐有片刻神游物外。他为什么还是这样年轻,这样美丽,他难道不会老吗?当年被挑选进静樱园的时候,他就是这般模样,明明是个男儿身,却貌若新月晖晕、花树堆雪,阳光下淡淡流转的眼波,如锦缎般闪出华光,明眸皓齿,朱唇含笑,更是媚态横生,艳丽无匹,叫她这个千里挑一的小美人看傻了眼,顿时觉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伴他左右整整五年,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如今也长成了婀娜少女,可每次见他眼帘低垂,若有所思地立在窗前,她总是一阵心悸,而他,却像是永远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叶清泽,中京府的主人,是他让中京府这个杀手组织,短短数年间便在京畿声名鹊起,他本人却整日深居简出,无人识得。这也难怪,他太美,美得完全不像是个人,岁月的磨砺在他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痕迹。菱汐总在猜测,他究竟有多大,从哪儿来,十年前的他是做什么的?可她猜不出,也不敢问,活在冷漠无情的中京府,她早就懂得,好奇心重的女人注定短命,也许,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人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美泉宫内燃起的佛手香,味道已经太浓。天色早已大亮,帘幕低垂,几名宫女肃手立于帐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怕惊动了芙蓉帐中的两人。雪停了,阳光洒满西殿,殿外是银装素裹的晶莹世界。

    赵信轻轻抚摩纳雪的肌肤,望着一处处浅紫色的淤痕,在她耳边怜惜地说道:“我一定是疯了,竟将你弄成这样。”

    纳雪不答,自从大婚礼成之后她就不想说什么话。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想再对武安王曲意逢迎,漠然别开脸去。

    感觉到她的异样,赵信一愣,他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托起她的脸问道:“你怎么了,生气了吗?”四目相视,离得很近,纳雪不得不看着眼前之人,他的眼光总是灼热的,像火光那样闪烁,他和林楚是迥然不同的人,而她居然嫁给了他,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又酸又痛,生平第一次,她感到后悔。

    “我没有生气。”她的语气还带着一丝恼怒。

    他看着她微皱起的双眉,也敛起了笑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一阵,他抱她的手慢慢收紧,俯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不知说什么好,求你能信我,我会好好待你,以后决不会再欺负你。”

    纳雪默默看着他,他说这话是代表什么,跟她许诺吗?她在心里轻叹,她不会信。在帝王显贵家长了这十几年,她早看尽了权贵间的人情世故,即便是林楚对她说过得那些话,她也不会尽信,更何况是他。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美泉行宫建在西山紫杉林中,几十处汤泉环绕,风景绝美。宫里只有少量的随侍,连青怜都没有跟来。

    武安王赵信好象一直都心情不错,他有时候会像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笑,没完没了地跟纳雪说些她闻所未闻的趣事,有时候也会陪她坐在水边一连几个时辰不说话,对着她发呆。在美泉行宫的这十几天,他想尽了法子讨她的欢心,整日缠着她,留心她的喜好,夜深了,他会把她抱进怀里,语气真挚地对她说些赤裸裸的情话。渐渐地,她有些疑惑,她并不是什么绝世无双的美人,又对他冷若冰霜,为什么,他会对她这样的好?

    硕大的灿金莲花顶起六枚夜光宝珠,分置在汤泉池的六瓣尖上,华光四溢,和着半昧的灯光,映得池中如一波碎银卷动。两条乌青的铜铸蛟龙沿柱上盘旋而下,龙首中吐出一道莹莹清流,注入汤池,烟霭浮起来,满是湿漉漉的雾气,及地的帐纱凝了水珠,垂然不动。

    用过晚膳,纳雪坐在汤泉池边,雾霭般萦绕的水气暖意熏人,不一会儿,便觉得昏昏欲睡。赵信突然在身后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捋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我觉得你很熟悉。我以前一定见过你。”他说道,看见她转过头,一笑,又说:“也许是上辈子,上辈子我们也是夫妻。”

    纳雪心中一动。十一年前,十一年前她还是八岁的孩子,她在梓癸殿里见着他的时候,他正拉着锦绣公主的长发一边跳一边打着转,眼睛亮得能闪出光来,她那时是刚刚入宫的小宫女,一身嫩黄的宫装,和其他小宫女一样双手抱头,护住自己的满头乌发,她还躲在了姐姐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瞧这个小王爷作恶。那个时候宫里谁都宠着他,包括皇上、皇后,和他的亲哥哥——十五岁的三皇子赵缎,她只是个服侍锦绣公主的小宫女,他又怎么可能留意到她呢?就算当年是见过,过了这么许久,三皇子赵缎尚且认她不出,又何况是他。

    三皇子赵缎,她想起这个名字,觉得十一年前的种种,的确都是很遥远的事了。汤泉的霭霭水气将白玉石壁熏的滑滑腻腻,纳雪慢慢走进水中,丝缎揉著牛丨乳丨,那般细腻的触觉,软软地流到了唇上。

    奉极殿里燃著檀木香屑,袅袅的青烟后面,面色清冷的太子赵缎倨傲地斜坐在紫藤交椅上,案边只点了一支烛,光影交错,看不见他一双眼眸中昏暗的底色。

    一个年迈的身影佝偻着,跪在一边,深紫色的宦官宫服,品阶很高,他深深埋下头,看不清楚面貌。

    “福英,他的病还要拖多久?”赵缎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问。

    “皇上的身子日渐虚弱,近来风寒又一日重过一日,怕是,挨不过端午。”

    “端午?你这内务总管,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太子莫要心急,老奴已将一切安顿妥当。进了四月,就为皇上发丧。”福英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生气全无,细密的皱纹布满了整张脸,声音不急不缓,又说:“殿下,清明本是皇后娘娘的忌日,为何殿下急于在三月底与兰夙公主完婚?”

    “母后的事情我不会忘。”赵缎猛得站起身来,目光一闪一闪,像是正在吐信的两条毒蛇,俊美的近乎妖艳的五官开始扭曲。“他该死,我不仅要他的江山,更要权握整个天下。”

    福英慢慢低下了头,说:“老奴劝戒殿下,凡事不可太过,更不可操之过急。武安王不谙权术,又与殿下为一母所出,一直以来感情甚笃,望殿下称帝后对其多加倚重。兄弟齐心,大事可成。”

    “九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明白他不会有二心,这些话福总管不交代我也晓得。”赵缎渐渐平静下来,脸色苍白如初。“但萍妃的儿子不能留,这事我会交给九弟去办。”他淡淡一笑,挑了挑卷曲的烛芯。

    “是。殿下这样说老奴就安心了。”福英面具一般僵硬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

    赵缎摆一摆手说道:“退下吧。我等你消息。”

    福英慢慢退出了奉极殿,风随着大门的敞开吹了进来,火烛跳跃,大殿深处传来阵阵玉石相撞的响声。

    幽都的春,今岁来的迟了许多。三月底了,依然是蒹葭白露,凝水为霜,几日前的残雪尚未曾褪尽,深深浅浅点缀在青灰色的檐间,稀薄的月光下隐隐闪着光泽。风很大,从西北面刮来。

    弦月如钩,渐上中天,华灯初上。

    武安王府,六匹雪蹄宝马拖着一架朱漆大车。武安王赵信伸手扶下一身雪裘的纳雪,又手下吩咐道:“曹总管,王妃畏寒,暖炉多备些。”

    “是。奴才马上去办。”年长的奴仆转身向府中急行。

    款步踏上石阶,纳雪看见门柱后立着一名窈窕美丽的女子,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纳雪停下脚步,赵信也看到了面前的女子,一皱眉,随即说道:“毓黛,不是叫子英传话说不必来迎吗?你退下吧。”

    水毓黛轻声称是,带着几个丫鬟向后院走去。

    纳雪瞧她的衣饰不是下人打扮,心中大奇,对赵信问道:“她是府中的什么人?”

    赵信的脸居然微有些红了,说话也踌躇起来,“她……她是太傅的女儿。是我以前的……侍妾。”

    纳雪淡淡笑了,“王爷有些姬妾算得什么大事,又何必如此扭捏,以后她就是纳雪的姐姐。”心中暗道,这却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成婚之前,不是都不在乎了吗。

    鄢澜圣京,三月二十九。

    “父王是几时走的?”林楚轻摇折扇,漫不经心地问。

    “王爷辰时出府,此时,应该出了北城门了。”纪宣答道,脸上淌着谄媚的笑容,目光在林楚脸上游走。

    林楚合起扇面,敲了敲他的肩,笑道:“纪总管立的大功,本王是记得的。”

    “奴才哪有什么功劳,只是识时务罢了。是小王爷恩德,奴才才能有口饭吃,奴才以后跟着小王爷,甘效犬马。”纪宣笑得更欢,腰也弓的更弯。

    “好。纪总管忠心耿耿,到帐房去领二百两银子吧。是本王赏你的。”

    “谢小王爷赏。”纪宣乐不可支地退出书房。

    “慕晏。”林楚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

    “小人在。”慕晏的身影从门外闪进来。

    “把纪宣除掉,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还有,申时陪我进宫一趟,托了她帮忙,总要有些谢礼的。”林楚将折扇扔到桌上,冷冷地说。

    “是。”慕晏冷冰冰地回答,面上毫无表情。

    从雍瑞宫走到内宫门,一路踏雨而来,身形摇曳,如风中冷叶一般了无生气。飞燕髻边插了支凤凰点翠步摇,琮琮泠泠的金片后,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绝美,却轻颦着双眉,眼波迷离,如云蔼笼罩。远远的回廊尽头,内侍邱尚思忧心忡忡地遥遥望着独自立于靡靡雨中的林冰瓷,心中顿升一阵焦躁,忍不住在原地踱来踱去。

    内宫门外的小巷子,侍卫们早已经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赤灰色的石板砖面,远远一辆四驾马车迎面驰来,华丽的朱红,浸透了雨水,显得分外奢靡。马车奔到近前,急急地停住了。车上勒马的侍从跳下来,半躬着身,恭敬地开了车门,锦冠华裘的俊美男子从车上走下来,啪的一声,车后的蓝衣侍从撑开一柄四十九骨的青竹绸伞,挡住了淅淅沥沥的雨。

    林冰瓷的眼角滑过一丝水痕,淡淡的,几乎看不出。当林楚撑着绸伞走近她的面前,她微微翻卷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抬起眼,眼中充溢了珠光斑驳的泪水。宫檐角坠下一颗硕大的水珠,重重打在伞上。

    “你做的好。”林楚用近乎温柔的目光望着她。

    雨稍大了些,落在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你说的话,其实我不信。父王虽不是我生父,毕竟养我多年。我不能,如你那般无情。”林冰瓷幽幽地讲着,她垂下了眼,她不看他。

    “他一日不死,你我便只能当得棋子。难道,你甘心?”林楚轻轻揽她的腰,双眸凝视,温情更甚。

    林冰瓷依偎在他怀里,叹了口气,道:“罢了。做都已经做了,我也不想再听什么借口。我只要你知道,我这,都是为你。”

    “嗯。”林楚将手揽得更紧,不再说话。

    林冰瓷伏在他的胸口,又说道:“陈妃是极懦弱的人,我托她父亲兵部尚书陈醇将南北军交接地定在北城外,出了这样的事,他也脱不得干系,定然不会出卖你我,你不必担心有后顾之忧。”

    一抹笑容绽在林楚嘴角,黯淡的雨色中,竟透着说不出的冷意,他的脸也映的更加清逸俊美。

    釉青色的天幕下,凄凄离离,笼成一卷尘梦,四月将近,帝都圣京,满城萧索。雨一连几日沉沉的下,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了。

    三月二十九日,相持数年的南北军属地之争,在兵部尚书陈醇的调停下达成一致,在圣京北城门外北军大营举行交接。不料北军大营外,镇南将军林郇突然遇刺,伤重而亡。行刺者当即被南军副将沈宗钺绞杀,后经查行刺者皆为北军俘获的归陌降军。昭胤帝震怒,斥镇北将军萧天术治军不力,降一等,罚俸一年。林楚袭其父爵,由郡王晋升为亲王,食邑万户,正一品,接掌南军。

    敬伽庆延帝二十九年三月三十,太子赵缎大婚,迎娶西蓥公主兰夙,西蓥千人使团来贺。庆延帝病重未出席,武安王妃亦告病未出。四月初三,庆延帝崩,举国大丧。市井皆传庆延帝为鬼魅所魇,惊风而亡。四月初十,太子赵缎即位,是为永嘉帝。四月底,武安王赵信率兵剿灭意图谋逆的金州王、诸堂王,斩其朝中党羽三百余人。锦绣公主府驸马曹烨牵扯其中,亦未能幸免。自此,永嘉元年,天下太平。

    第十章

    中宫太极殿,云中青鸟衔起翡翠芙蓉灯,珠玉屏帐在灯火辉照下极尽华丽,碧绿色的石阶上散落着千万条水晶珠帘,翻飞的蟠龙昂首吞云,绕柱而上三丈多高。宫鬟美姬捧着云母纨扇侍立榻畔,朱衣内侍垂眉敛目肃立于殿前。皇家气派,寂然无声。

    突然,“皇上驾到。”宦官拖长了尖尖细细的嗓子,远远地从宫门外传来。

    殿外是一方墨色的天,朦朦细雨乘着夜色正不紧不慢的下。

    一行宫人执灯而来,黄伞盖下,尊贵的天子慢慢地走到近前,眉目冷峻,严厉的目光看着石阶上跪着的女子,他便是敬伽刚刚即位的永嘉帝赵缎。

    “皇妹进宫见朕,是有什么要事吗?”冷漠的声音遥遥而至,像一缕轻烟在殿中萦绕,捉摸不定。

    锦绣公主在石阶上跪得久了,手脚麻痹,她抬着头,微微颤抖着向天子脚下爬去。“皇兄……皇兄放过合缨的公婆吧,六哥、七哥谋逆之事与曹家决不相干,如今我夫君也已经死了,求皇兄恩典,给我夫家的余人留下一条活路……”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赵缎踏上石阶,不凉不淡地又说:“朕纵然有心怜惜皇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