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沉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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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怕也是无能为力。”

    “不,不,如果皇兄都没有办法,又叫合缨去求谁?恳请皇兄即刻下旨释放合缨的夫家之人。”锦绣公主激动的一脸红晕,两眼水光忽闪。

    赵缎瞧了她一眼,发出几声冷笑。“皇妹在这里等了多久?”

    “合缨午时进的宫,到此时,怕有四、五个时辰了。”锦绣公主看着向来就十分畏惧的皇兄,不明白他此问何意。

    赵缎紧紧盯了她一阵,长长叹口气。“朕给皇妹再许个好人家。”说罢,便丢下她往外城门行去。

    雨落千行,宫城内外混沌一片,和着夜色模模糊糊地望过去,全是一片深黑。

    锦绣公主望着他在雨中的背影,哑然无措。

    福总管慢慢走到她面前,沉声说道:“公主是千金之体,地上寒气太重,快请起身。哎。曹氏一门今日申时已问了斩,求,也是无用了。”

    话音未落,只听太极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锦绣公主已然昏厥过去。

    远处,黄伞盖的影子慢慢浅淡,宫娥长长的裙裾在雨地里拖过一道苍白痕迹,转眼就被雨珠吞噬。

    鄢澜,玉剑关大营。一个白衫少年掀起帐帘,叫了一声“二哥”。

    “三弟怎么来了,身子全好了吗?”军帐上首端坐的将军站起身,春风满面,几步跨过来紧紧握住来人的手。此人正是鄢澜大将军萧天放。

    走进帐来的白衫少年文文弱弱,十七、八岁年纪,盈盈含笑,一副书生打扮,清秀斯文,与萧天放沉稳刚毅的气质迥然不同,但细看两人眉宇,竟仍有几分相似。

    “月前就已无碍了。我又不像大哥二哥整日军务繁重,上次我病了二哥都能抽出时间来看我,我这闲人一个就不能看看二哥?”这白衫少年正是萧氏最小的公子,萧天湛。

    “舅父和大哥都好吗?大哥看了我前些日寄去的信,心中可有计较?”萧天放略一沉吟,缓缓问道。

    “都好。大哥说北军暂时还算是军心稳定,不过小林王掌印南军后,与诸多留守圣京的将军来往甚密,近日恐有大动作,大哥嘱我带话叫二哥你小心提防,及早准备,一旦京中有乱,请二哥调兵相助。”萧天湛脸上全无忧色,将这番话徐徐道来,如同背书一般。

    略一沉吟,萧天放说道:“我不担心林氏此时能掀起多大波澜,毕竟皇上英明,朝中还有舅父。我最担心的是太子殿下安危,我听说近日来皇上对太子愈加不满,似有废储之意。”说罢,他拉了弟弟的手,相携入座。

    “废储?皇上废了太子又能立谁?其余几位皇子的母妃大多身份卑贱,并不具备储君的资格。”萧天湛一脸懵懂,不明所理地看着哥哥。

    “你忘了皇贵妃怀有身孕吗,如果是个龙子,就难说了。只盼望大哥和舅父在京中能对太子殿下多加维护。”

    “二哥,我在帐外听左骑都尉淳于将军说,半月前你带轻骑在平雁山以西剿灭了一支西蓥精锐,怎么,西蓥胆敢来犯吗?”看到二哥紧皱着眉,萧天湛忙岔开了话题。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私怨了结而已。”萧天放如此答道,眸中闪现一抹黯淡。

    “二哥你会为私怨如此行事,我真不信呢,你……你当真是我那不乱法纪的二哥吗?”萧天湛一手指着萧天放,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萧天放也莞尔,淡淡说道:“怎么不会呢?”眉间落寞却已是难以掩饰。

    萧天湛见他如此神情,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几次张口想问,又忍了下来。

    “天湛,我朝与敬伽订下兄弟之盟,已有多少年了?”一阵难耐的平静之后,萧天放突然开口问道。

    “从延武帝六年至今,有四十年了吧。二哥怎么想起这个?”

    萧天放却不答,又接着问道:“那你说,一旦与敬伽有战事,哪方的胜算大些?”

    “二哥你是军中的大将军,一向是战必胜攻必克,我从没见你吃过败仗。不过我又听大哥说敬伽武安王,哦,就是跟我朝和亲的那个王爷,似乎也十分骁勇善战。兵法战略我虽然不懂,但既然未曾交锋,胜败之事又怎敢断言。”

    萧天放点点头,站在帐边仿佛陷入沉思。萧天湛暗自揣度,二哥素来不跟自己提军中之事,今日这又是怎么了。

    他正琢磨不透,忽又听得萧天放说话:“天湛,你回去告诉大哥,西蓥在西,敬伽居北,都正伺机蠢蠢欲动,玉剑关这五万守军一兵一卒都动不得。我日前已令虎翼将军雷翔密切关注京畿各驻军动向,只要太子那里不出乱子,其他无妨。”片刻沉思之后,他似乎下了极大决心,连望着萧天湛的目光都变得犀利坚冷。

    萧天湛见他如此,心中一凛,道:“太子那里,二哥是得了什么消息吗?”

    萧天放闻言一笑,站起身抖抖披风上的浮尘,“我刚才那话不过给大哥提个醒,也许只是杞人忧天而已,三弟莫往心里去。圣京距此数百里之遥,你来一趟不容易,二哥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好啊,我正想看看二哥镇守的这天下第一关。”萧天湛大叫一声从椅上跳了起来,像个孩子一般欢呼雀跃。

    萧天放素来对这个自小身体嬴弱的幼弟疼爱有加,见他如此,心中也不禁快慰许多。

    敬伽幽都,残阳如血。一匹高大的玉花骢踏着昏黄暮色电弛而来,奔至行军队前缰绳一紧,忽然前蹄跃空,仰天嘶鸣。

    “章禄,皇兄又有什么旨意了?”马上的少年顾盼之间眸飞冷霜,眉似利剑,跨马的容姿尊贵倨傲,张显出年少不羁的轻狂飞扬。

    忠顺将军章禄几步迎上单膝跪倒,轻声道:“回禀殿下,陛下说今日天色已晚,此时殿下进京,城门必已关闭。连日来为了肃清叛党,城中宵禁,大军夜半进城多有不便。因此陛下请武安王在此处歇息,明日入城。”

    赵信眼光一黯,挑了挑眉毛,转向章禄身后来迎的一队官员,略有些不满地道:“皇兄近来真是古怪,六哥、七哥的封地离京那么远,竟要我半月之内将其解决,现今事情妥了,进个城又来如此多的讲究。”他瞟了一眼不敢发话的众人,不耐烦的冷哼一声,又说:“飞镝将军徐让带领三军在此处安营扎寨,准备明日进城。章禄,你带几名随从跟我在城门关前赶回城去。”

    章禄听了心中大急,忙道:“殿下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殿下便是抗旨不遵了,小将也无法向陛下交代。”

    赵信心中记挂着半月不见的纳雪,此时只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回武安王府,听他如此说更是大怒,扬手一鞭打在章禄脸上,骂道:“不敢跟我回城就滚到一边去。我心意已决,皇兄降罪我自然一人承担。”说罢扬鞭催马,绝尘向北。

    章禄不顾脸上伤痛,起身向赵信离去的方向奔出几步,大喊“殿下,殿下……”

    军列中又有一小队亲随冲了出来,策马逐赵信身影而去。

    飞镝将军徐让开始指挥兵将支起营帐,埋锅造饭。只有章禄立在昏暗不清的暮色里,左颊的伤口,血慢慢浸出来,火烧一样疼,他沉重地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纳雪坐在王府的后园中,一丈开外,有一汪清浅的池塘。园中的桃花开了,一两朵粉白被风吹落,浮在水面,微风又将镜子一般的池塘吹开波澜,近看,水还是盈盈的绿,不若整日由窗内看的那般,镀着层刀刃薄的光。从美泉宫回来的路上染了风寒,纳雪不得不在房中静养了几日,今晨好的多了,又觉得气闷,便撇开下人独自在后园走走。

    “王妃的身子今日才好了些,怎么到这水塘边上了。让王爷知道,奴婢怕是要讨了打去。”纳雪一怔,身后不知何时竟立了一名二十出头的侍女,只见她面容秀丽,一身绸衣,不是普通奴役打扮,说话的语气神态也是不卑不亢。

    这是张极生的面孔,纳雪仔细端详,断定是从没有见过,便微笑说道:“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况且这些天好得多了,今日闷极了才想下床走走,这池塘很美。你府里做什么的?”

    “奴婢秋苻,在鉴蓠书院管管笔墨。”她说话神情都十分得体,声音却冰冷漠然。

    纳雪见她如此,微微皱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吩咐道:“我再坐一会儿便回房去,你可以退下了。”

    “这院里风大,娘娘身子虚弱,还是让奴婢伺候娘娘回去吧。” 秋苻说着,便伸手来扶。

    “娘娘。”青怜的声音又甜又脆,从花架后传来,人影一晃,几步到了两人面前。“娘娘让我好找,怎么竟在这里。”青怜看了立在一旁的秋苻一眼,说道:“姐姐忙去吧,让我来扶娘娘回去。”

    青怜挽着纳雪走进了门,悄声说:“小姐,这王府上下对您表面甚是尊敬,私下里却似乎除了王爷再没一个人喜欢我们。尤其刚刚那个秋苻,我在花架下早瞧见了,她瞅着您的眼神儿就不对,透着阴狠,直叫人发怵。保不齐是对王爷有了非分之想,这会儿子在您身边算计着什么坏主意。等王爷回来了您跟他说说,撵了秋苻出府吧,省得整日看着碍眼。”

    纳雪坐在紫藤椅上,抿了一口青怜递来的热茶,将茶碗扣上放回桌边,笑了笑说道:“傻丫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说撵人就撵人吗?你我在林王府也不曾从此自在过。像王爷那样的男子,姬妾定然不能少了去,我本对他无心,这样的事情自然想的开。只是我曾听下人说,鉴蓠书院是水夫人每日最常去的去处,水夫人的父亲是当今皇上的老师,秋苻和这府中人如此对待你我,怕也是有这一层的因由。”

    “听小姐的意思,王爷的那位如夫人是不好招惹的角色,可我们也没碍着她啊。”青怜皱紧了眉说道。

    纳雪拉了她的手在一边坐下,眼波如水,定定瞧着她问:“若有人抢了你的夫婿,你恨不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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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所有看这篇文的大人,说到更新速度,我也惭愧的很……但这是我第一次写文,又是边想边写,真的写不了很快,一~三天更新一篇,中间还有个别字修修改改,请大家能够原谅。有一点可以保证,决不弃坑……鞠躬~

    第十一章

    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怀春,忽听得纳雪如此问,青怜的眼中浮现出一个清晰遥远的身影,是了,我心上那人爱恋着别人,我恨不恨她?

    “青怜,你猜猜看,今年,秋千架下的粉墙边,又有几枝杏花开了?”青怜正恍惚的时候,纳雪已经走到窗边,推开兰窗,白色衣袖随风飘起波澜,她转回头,亮晶晶的眼睛满是笑意地望着青怜。

    武安王府的院中并不栽种杏树,也没有什么秋千架,青怜怔了一下,这才想到纳雪问的是林王府的花园。她欢喜地笑了起来,“小姐,这会儿,您可不能叫青怜爬到墙上去折花了。去年摔了腿,可疼着呢。”她瞧着纳雪,心中泛起了温暖的滋味。

    说到此处,青怜一顿,又轻轻问道:“小姐,你想念鄢澜了吗?”

    一阵风过,窗外有柔柔细雨竟忽如粉絮飘落。

    纳雪偏了头去,不答,她想起了什么,显得有些失落。闪烁的双眼,逐渐被烟雨笼罩。

    惨笑,一颗心,原来是如此身不由已,越想要掩饰,越痛。

    戊时一刻,天已全黑了。纳雪抽出绾发的银簪,将一头乌发解散开来,静静地梳着。

    寂静的院落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突然听到青怜在门外轻呼一声“王爷”,一个身披甲胄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

    “王爷怎么回来了?刚刚才有宫人来说,皇上令你明日返京。”纳雪从坐中起身,虽然有些惊讶,却看不出欢喜。

    “六哥、七哥的事情终于结了,我赶着回来见你,也顾不得许多。”分离半月有余,赵信的脸上多了几许风尘之色,眼光却依旧清亮有神。

    赵信走到近前用手揽住她,一脸的严肃。“我还有事要告诉你,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不能太难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身边都还有我。”说着将又她手握在手中。

    纳雪瞧他的神情认真无比,心不由跳慢了一拍,只得望着他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赵信接着说道:“六哥的封地毗邻鄢澜,我在那里碰到了敬伽遣来报丧的使者,你父王林郇,上月末遇刺身亡。我不在府中,担心你太过伤心会出事,便想多瞒你几日,所以先将使者打发了回去。”赵信说到这里又将手臂紧了一紧,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心中大乱,劝解之言竟不知如何说出口。

    “父王是被什么人行刺,我哥哥他……还好吗?”纳雪想起问到那个人,心弦立即颤个不停,不及说罢,已经潸然泪下。

    “小林王安然无恙。行刺之人是数名归陌降将,已被当场格毙。”赵信看她泪流满面,想到月前父皇病逝,心里也更加难过,只不住安慰她道:“你别伤心,归陌自三年前被鄢澜大败之后元气大伤,迟早我要将他并入敬伽,也为你,报这杀父之仇。”

    纳雪被赵信扶上象牙软榻,泪水仍是止不住,垂首说道:“王爷今夜可否往别处歇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赵信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话音一落,便又后悔不该如此语气对她。复柔声说道:“夜深了,你早点休息,我不吵你,只在床边坐一坐,等你睡了就走。”

    “我真的没事,你在这里瞧着我,我又怎么阖眼。王爷未遵皇上旨意,明日要一早进宫请罪,我也不想王爷为我分神。”纳雪用方帕拭去泪痕,勉强笑了一下。

    赵信无语,只得默默走出房去,对候在门外的青怜吩咐道:“好好照看王妃。”

    一支红烛燃着,烛泪蜿蜿蜒蜒淌在牡丹烛台上,又凝成一道道圆润的蜡痕。房内很静,好象人都已经睡着了。芙蓉纱帐里的人突然开口:“青怜,你有话说?”

    “是。今日小王爷有信来。”青怜梳着光滑的双鵶髻,低垂着头站在一旁,她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柬,递了上来。

    府中诸事俱安,勿念。千万保重。

    纳雪看了这短短十数字,心中愈凉。父亲出了事,还能说到诸事俱安?你究竟在想什么。手一扬,烛光亮起来,纸柬在火焰中焚为灰烬。

    太极殿三丈余高的穹顶上,雕刻着九龙盘珠,云霞蔚然。几对捧花宫娥身前立着一排锦衣内侍,脸色肃穆,也仿佛木石雕就般毫无生气。

    龙椅上团着虎裘,却掩不住金黄龙袍闪出的夺目光芒。

    “怎么,九弟还在怪朕新婚不久便派你离京平叛吗?”身着龙袍的人缓缓说道,清冷的声音里俨然透着帝王的威严。

    “臣弟不敢。”赵信依旧是单膝跪倒,言语虽称不敢,脸上表情却十分僵硬。

    “九弟,你我兄弟才几日不见,怎就生分了?这次九弟是为朕力了大功啊。”赵缎懒懒向龙坐椅背一靠,貌似平淡地说道。

    “臣弟日前抗旨不遵,不敢言功。只是不知昨日处斩的兵部侍郎沈庆所犯何罪?”

    “原来九弟是为此事生气。”龙座中的天子露出笑容,沉郁的眼光却如同千载寒潭。“这次金州、诸堂两王在南方作乱,沈庆曾于金州王有数月书信往来,九弟你可知道?”

    “皇兄只单凭此便定了他的罪吗?”赵信微微仰头,兄弟二人于大殿之上遥遥对视。

    龙座一旁的总管福英低低的咳嗽一声,赵缎半晌不语。“就因为沈庆曾是九弟的伴读,九弟便要为他之死而怪罪于朕吗?”

    “这才是皇兄昨日阻我入城的原因吧。”赵信立在丹墀之上,目光如火。“臣弟原就知道皇兄雄图大略,沈庆之死臣弟不敢怪罪皇兄,只是皇兄有防我之心,让臣弟十分心凉。”

    “九弟多虑了。这世上只有你与朕为一母同胞,若我兄弟间生了嫌隙,朕便得了天下又有甚滋味?”

    “皇兄这些年来变得太多,令臣弟担忧。”赵信听他如此说,口气不由软了下来。

    “这么些年,谁能不变呢。如今,九弟也大了,不再是以前缠在朕身边的那个弟弟了。这件事是朕不对,九弟不必再纠缠下去了,以后这样的事情朕会先跟九弟商议。”赵缎仿佛是累了,身子陷进龙座,阖上了双眼。

    幽都内外经历一月的腥风血雨,太极殿中的兄弟二人各怀心事,却终是无言。

    太极殿东是翠华门,出宫必经此处。虽然北方春来的晚,但翠华门外的汀澜苑里已是绿柳成行,芳草如茵。

    幽都皇宫的建筑广袤幽深,亭廊台榭相互掩映,雕栏玉砌美不胜收,令人顿觉如在画中游。

    从翠华门走出,抬头一望午时已过。赵信想起刚才在太极殿的对话,觉得很是疲惫。眉头紧锁,忽又看到不远处,几名内侍引着一人正由花树后翩然而行。

    “纳雪。”赵信低声唤道,一时也想不清怎会在此处见到自己的王妃。

    众人一见是他,忙躬身行礼。

    赵信来到纳雪面前将其扶起。“王妃怎么在宫中?”

    “臣妾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进宫。今日是王爷凯旋之日,娘娘邀臣妾入宫赏茶。”纳雪本对此行心中颇为忐忑,此时见了赵信,心却骤然放了下来。

    “我陪你。”赵信轻揽她的肩。

    “不必了,此时王爷该往议政处去。朝臣还在等您。”纳雪转身看他,巧妙的避开了他的手。

    “那我送你到珫璜宫。”赵信低头看她,平日里犀利的目光此时竟也温情若水。

    纳雪见拗不过他,只得点头答应。

    天边一抹流云卷舒,午后的阳光最是灿烂,将两人发上、衣上都洒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几名内侍远远在前面走着,小心翼翼不敢回身。

    转过汀澜苑,眼前出现一片梅林,已是四月将尽,一株株梅树长得茂盛。

    “这里何时竟长出一片梅林。”纳雪停了脚步,愣愣地说。

    赵信奇道:“王妃怎么这样说?”

    纳雪心中一黯,低头胡乱说道:“臣妾觉得皇家园中种梅怕不合适。”

    赵信闻言一笑。“你可知这园中梅树是谁命人栽种?”

    纳雪摇头。“臣妾怎会知道。”

    “这片林子北面是玉姿宫,以前,我母后就住在那里。我九岁的时候皇兄已被册立为太子,皇兄自小便寡言少语,但却不像如今这般阴狠。我记得是那年大寒前的两日,皇兄突然跑来跟我说,他喜欢母后宫里的一名小宫女,要我陪他去母后那里讲讲情,讨那小宫女到他身边,他还说,等她长大了,便封她做太子妃。皇兄是性情极深沉的人,素来不会喜怒形于色,我从未见他如当日那般高兴,只可惜那时我受父皇罚要闭门思过,陪不得他,我不曾想到,竟是那日,母后宫里出了事。”赵信语气逐渐沉重,握着纳雪的手紧了一紧,慢慢前行,将一段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你知道我母后是怎么死的吗?外面都说母后是死于宫里的一场大火,但皇兄说不是,皇兄告诉我他亲眼看见父皇用白绫缢死了母后。皇兄冲进去,被几乎疯狂的父皇一掌打昏,醒过来的时候,玉姿宫那场大火刚刚熄灭。母后出事的第二天,玉姿宫里的所有宫女太监都被处以极刑,皇兄心仪的那名小宫女也在其中。可惜皇兄那时候只顾悲愤伤心,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等他知道了,却已经来不及。我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皇兄说的我本来不信,我不信父皇对母后极尽宠爱,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我去问父皇,父皇却不辩解,只不断对我说母后要出宫,她不要我们了,那时候我好害怕。不久之后宫里就有了流言,说母后在许多年前就爱上了一个戏子,甚至还有人说,皇兄并不是父皇的血脉。从母后出事的那时起,皇兄就变了,比以前加倍沉默,也不再同父皇说话。他常常来到这片梅园,那时候园里只种着两株梅树,你看,就在那边。”赵信向墙下指去,那里有两株正在怒放的白梅。

    “觉得奇怪吗,现在竟还有梅花开放。”赵信又说,“那两株是假树,玄玉为干,白玉为花。皇兄说当年他就是在这两株梅树下第一次见到那名小宫女的。可惜出事不久,连这两株梅树也都枯死,皇兄就找来敬伽最好的工匠雕了一模一样的。他很思念当年那名小宫女,命人在这园中栽满梅树。如今有许多人都以为皇兄寡情,可我知道,他不是那样。”赵信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皇兄这些年过得也很苦。父皇其实不喜欢他,朝中对他皇储之位也颇多非议,能有今日,是得来不易。”

    纳雪一直静静听着,不言语,只是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赵信停下脚步,双手扶着纳雪的肩,认真地问她:“你也会爱上别人吗?母后的事给我很大震动,我很怕,怕有一天你也像她一样,会弃我而去。你能答应,永远不离开吗?”

    他问得急切,他的脸逆着光,线条柔和了许多,仿佛是换了一个人,眼神中也透露出脆弱,让他年轻的脸看起来依旧是个孩子。纳雪想不出答案,她不能不有些动容。原以为鄢澜远去,一颗心已是古井死水波澜不惊,然而此刻才发觉似乎是错了,今生若欠下他的,又如何偿还?

    “王爷,人心变数,任谁都无法强求。我便此刻答应了你,如若他日做不到,那又算什么?”这也是真心话吧,看着赵信脸上的落寞,她却心定,虽不能叫他满意,也强过欺骗。

    行至珫璜宫前,赵信对宫门外来迎的内侍嘱咐:“好生伺候王妃,并请转问皇嫂安好,申时我再来接王妃回府。”

    珫璜宫虽是皇后寝宫,却不似想象中那般端正威仪。先皇自皇后故去便不再立后,先皇后所在玉姿宫又被火患焚毁,珫璜宫是去年新建,奢华富丽是有些,却不见得气派。宫内陈设着许多西蓥珍宝、古玩和玉器,只是太过琳琅满目,倒叫人有些眼花缭乱。

    皇后兰夙端坐在中庭,正笑吟吟地等着,见纳雪走进堂上忙起身来迎,一边笑道:“妹妹别多礼,快请坐。妹妹今日气色真好。月前就听说妹妹病了,早想去探望,可苦于杂事繁多无法脱身。昨日又闻说妹妹的身子已经大好,武安王爷也回了京,遂请妹妹入宫来叙叙家常。”

    “娘娘错爱,纳雪愧不敢当。”纳雪依旧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妹妹怕是还在恨我吧。如果不是我从中作梗,这中宫殿里上坐之人该是妹妹你。”皇后摒退宫人,爽朗地说道。

    纳雪虽因冰原遇袭一事对兰夙公主心有芥蒂,不想她竟能直率地说出此一番话,不由地将心中对她的恶感减去几分。微微错愕之后,纳雪也笑说,“娘娘说严重了,王爷待我很好,能嫁给王爷,便是纳雪最大的福气。”

    “嗯。”只见皇后眼波流动,神采飞扬,娇笑道:“妹妹可知京中不少朝臣都在猜测,武安王妃到底是如何美貌倾城,将一向眼高于顶的武安王迷的神魂颠倒,流连美泉宫十数日不曾上朝。”

    纳雪听了这话脸颊绯红,忙说道:“纳雪姿容鄙陋,不及娘娘万分之一。只是生在南国,不能适应北国寒冷,幸得王爷厚爱,才在美泉宫多留了几日。”

    “妹妹不要多心,我话里没一丝别的意思。姐姐当初对妹妹不善也只为了皇上而已,如今我已是皇后,妹妹又嫁了武安王,便与我是好姐妹。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也不必多想。”

    纳雪抬头迎上皇后的眼神,清澈真挚,没半分虚假,心下坦然,轻轻点了头。

    “对了,这里有两串我父皇送的红玉髓珠子,我给妹妹戴上,看看可喜欢。”说着,皇后从盒中取出一串鲜红欲滴的项链,轻轻圈在纳雪颈中。“妹妹肤色白皙,戴了这颜色,真美呢。”

    纳雪看着镜中云鬓高耸的女子,颈中佩了这条罕见的红玉髓串,白皙的脸竟当真多了几分妖冶,恍若都不识得。愣了一愣,对皇后说道:“谢娘娘赏,但这赏赐是西蓥国主为娘娘备的,实在太过贵重,臣妾是万不能收的。”

    听她如此说,皇后牵了她手在酒案边坐下。“妹妹若不收,我便差人送到王府上去。”皇后虽仍是微笑,眼中却半点没了笑意。

    第十二章

    珫璜宫里栽种着几株海棠,苍翠欲滴,枝蔓垂绥。宫墙外是低垂的天幕,乌青的颜色幽深欲碎。傍晚的西风吹得半掩的宫门吱吱作响,门外立着两排挑着莲饰宫灯的侍女。

    “你看清楚了?”一个男子合膝坐在红木榻上,苍白的手指轻滑琴弦。

    “是,武安王妃今日穿了敞领攒珠宫裙,臣妾给她戴上项链时看得很清楚,她颈中系着的是一枚羊脂美玉,洁白光润,工料上成。”皇后兰夙立在男子身前,轻柔作答。

    “不是她,果真不是她,她已经死了……”榻上男子喃喃自语,有晶莹的水光在眼中闪烁。一袭淡青色的褥衣,让他的脸看起来又添几分阴柔,几分伤感。

    “皇上,武安王妃是鄢澜林氏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是皇上认识的人?只是皇上对故人思念过甚,徒自伤身而已。”兰夙在一旁坐下,幽幽地说,“皇上既然有情,当怜取眼前之人。”说罢这句,她想起这些日受得冷遇,不由得暗自神伤。

    此言一出,赵缎游离的目光从琴弦上抽回,淡淡看了她一眼,说道:“皇后的琴弹得很好,朕很喜欢。这几日朝中出了几件大事,朕不能常来陪你,皇后若是嫌闷,可多找些内命妇来宫中作陪。”一边说,一边穿上了明黄龙袍。

    “皇上……皇上今日不留下吗?”兰夙见此急急起身问道。

    “太傅和几位郡王正在鉴心殿等朕。”语气中全无商榷之意,俨然不可违逆,话还没有说完,人已走出外庭。

    浅浅泪痕冲淡了玫瑰色的胭脂,红木榻上的鸳鸯锦绣尚留有一丝暖意。

    “皇上。”年迈的福英佝偻着身子跟在赵缎脚后,抄起手,低低地唤了一声。掌灯的一众宫女识趣地远远走开,在回廊一头候着。

    赵缎停下来,眯起双眸,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终于开口了,朕就知道你又有话说,现在已经出了珫璜宫,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福英低低垂着头,身躯在冷风中微微打颤,仿佛真的已经老朽不堪。几声咳嗽,浑浊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缓缓说道:“老奴斗胆问一句,皇上喜欢武安王妃?”

    赵缎鹰一般凌厉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几扫,忽然叹了口气。“福英,你真是老了。你伺候朕二十多年,朕心里想什么,你会不清楚?”

    “老奴明白,不过老奴依旧不放心。皇上您要明白,王妃乃是您的弟媳,她的丈夫是武安王爷,听说王爷对她十分宠爱,请皇上莫要忘记老奴曾对您说的话。”

    “朕当然没忘,朕历尽艰辛才坐上宝座,你以为朕会为个女人而葬送江山?”

    福英摇了摇头,“皇上不会,但武安王也许会,老奴请皇上不要有任何令武安王生疑的举动。今日之事,万不能再有。皇后娘娘虽然对皇上痴恋,但也许,这种爱恋带来的嫉妒更加可怕。”

    赵缎面色阴郁地听他将话讲完,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压低声音说:“皇后?福总管你猜猜看,朕调几位京外的郡王入京是要为了什么?哼,朕要西蓥国十九个州全归朕所有,朕要敬伽以西永无战事。”

    福英眼皮一跳,面色却是不改。“皇上日后打算将皇后如何安置?”

    “那要看她自己了。”淡淡抛下这句话,赵缎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往太极殿走去,清冷的脚步声将沉沉夜色衬托的更加寂静。

    待他渐走得远了,福英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他缓缓跟过去,依旧步履蹒跚。

    圣京,静樱园,莺啼燕语,软红浓绿,王孙公子络绎不绝。春日融融,十八岁的菱汐面含春风,静静地坐在落烟楼中,虽说身处烟花之地,但颇有大家闺秀的雍容大方。

    一个身着宝蓝色长衣的男子立在门口静望了一阵,直直朝菱汐走来。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将军大驾光临,民女真是惶恐万分。”菱汐先前只当没瞧见他,待他到了跟前才甜甜说道。春水般的眼波柔柔扫了他一眼,说不出的调皮可爱。

    被菱汐这么一看,沈宗钺略显老成的脸上立时满是红晕,他尴尬地笑了笑,“菱姑娘何必取笑我。”

    “我可不敢取笑将军,将军跟小林王,新近又立下大功,这下是真正飞黄腾达了。”菱汐瞧着他方正的脸庞,眼中似笑非笑。

    “我……我……”沈宗钺的脸越发涨红,一时语结。

    “哈哈。我可不敢再逗沈大哥了,瞧你那脸红的。沈大哥这会儿进园里,是出了什么事情要见主人吗?”菱汐站起身,带他进了一间精致的雅阁,又沏上一盏热茶。

    “我不是来见主人的,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听说……听说菱姑娘曾在小林王府上……作客。”沈宗钺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小的几乎如同蚊语,浓黑的眉毛扭在了一起。

    菱汐从桌后搬过一张桐木椅,摆到他身侧,咯咯笑道:“不错,是有此事。上月初九,小林王来接我进府。”

    沈宗钺闻言如遭重击,魁梧的身子居然有些站不住,伸手扶住了椅背。

    “你……”沈宗钺坐到椅上,不敢抬头看她。

    “就算主人有心维护我,这也是早晚的事,不是吗?沈大哥,菱汐要没记错,大哥今年二十七了吧,早该成个家了。”菱汐轻轻拉过沈宗钺的手,将茶碗放在他手上,又说:“大哥,这些年你待我好,我都晓得,但大哥该找个清白的女人。菱汐命贱,不值得大哥如此待我。”

    沈宗钺紧紧握着她的手,猛一抬头,一双大眼像是点燃的火把,“不,我不在乎,我这就去求主人,求他让我娶了你,你跟着我,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菱汐看着他的脸,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抽回了手,她别开眼,“沈大哥,你别说了,我敬重你,但不能嫁你。虽然菱汐身在青楼,但大哥一直珍惜我、保护我,我很感激,我虽然年纪轻,却也懂得这份感情决不是爱。外人都瞧不起静樱园中的烟花女子,但我没有瞧不起自己,我若嫁,必然嫁一个我真心喜欢的人,这个人,永远不会是大哥你。”

    她不忍去看沈宗钺的表情,起身就要走出去。身后沈宗钺突然问道:“你喜欢主人,是么?”

    心中犹如响起一个炸雷,菱汐眼中有泪水流下来,说不出话。

    “是了,我早该知道,早该明白。这中京府里恐怕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