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沉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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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我一个人看不出来。菱汐,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是大哥喝多了,别往心里去,你别躲我,别不理我成吗?”沈宗钺踉跄着站起来,手指微抖,痴痴望着菱汐的背影。

    菱汐模糊着双眼不敢回头,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便一转身走了出去。

    九曲栏杆,滴水回廊。五月,芝纭曲弯弯曲曲的水泽中,白里泛青的雪荷花开得袅娜,一从从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小王爷,司徒大人已将属下送去的礼单收下。”青灰色的石檐还滴着露水,骤然,一颗水珠落在慕晏额前一缕微微卷曲的乱发上,又顺着发丝缓慢滑下来。

    “嗯。”林楚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双手支在芝纭曲的雕花木栏上,轻声问道:“在这后园中开一泽碧池,你以为如何?”

    慕晏一愣,抬头看着林楚如玉般温润的脸,低声说道:“小王爷是认真的?”

    林楚听他这么问,唇角露出笑容,一双眼眸映出幽暗的藕荷色,半透明,更显得深邃迷人。他转过头问:“我像不认真的样子吗?”不等慕晏回答,他又转向北方,口中喃喃道:“我要在后园造一个巨大的池塘,还要引入活水,在这池中种四季都能开放的雪荷。你说,她会喜欢吗?”

    听他如此说,慕晏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忙说:“小王爷,接二小姐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敬伽那边的人手还没有安排好。”

    林楚不说话,眼中的透明却渐渐黯了下来,他的嘴唇因为闭得太紧而变得微泛青紫。

    慕晏注视着他,心此刻也提了起来,小王爷处事素来心狠手辣,在这几个月来,脾气变得更加暴戾狠毒,他暗暗为眼前这个相处二十余年的少主和挚友担忧。

    时间过的太慢,慕晏又不敢贸然说什么劝慰的话,只在一边暗自心焦。

    “你说得对,我们还得等下去。”林楚突然走过来,拍了拍慕晏的肩膀,“林郇一死我就再没有什么顾及,现在,最大的绊脚石就是太子。这样的事情我不想交给外人办,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慕晏见他神色如常,不由也松了口气。

    林楚贴近他耳边轻声说:“除掉太子容易,但是斗倒萧家却不是件轻松事。不能心急,一步一步来。”这番话说完,他的脸上又出现了惯常那种温润的笑容。

    “青怜,你在院中走动,常能见到那位水夫人吗?”纳雪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合上手中诗册,正想将它归整在外屋的书阁内,却被青怜一把抢了过来。

    “小姐坐下歇会儿,这样的事情交给我做。”青怜将书整齐摆好,才又答道:“这两个多月里我一共见过她四次,每次都看到她在鉴蓠书院看书。”

    “小丫头,你还数着吗,记得如此清楚。”纳雪轻笑着拿起竹扇敲了她的头一下。

    “当然数着了,很难得看见她啊。小姐问这个要做什么?”青怜眨了眨眼睛问。

    “没什么,她是王爷的人,入府比我早,我来到府中却只见过她一次,我觉得王爷是不想我见她。这些天我心里老觉得不自在,对她,又有些愧疚。”纳雪神色黯淡下来,她想起回府那日在门前见到的女子,端庄娴雅静若幽兰,眉宇间却又神情凄苦,教人生怜。

    “小姐,青怜觉得王爷对你很好。你……你会喜欢他吗?”青怜向来伶牙利齿,却问得有些吞吞吐吐。

    一个疏忽,纳雪险些打翻了案边的茶盅,她扶着青怜的手坐下来,想了一阵才说道:“刚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能活下去,那样的话或者能有这么一天,我还可以回去。王爷对我究竟如何,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可现在,我虽然心里想着另一个人,可也偶尔会牵挂王爷是否平安,你说,这是不是很怪?”她抬起脸看着青怜,眼中一片迷惘。

    近六月了,天气渐渐有些闷热。几日来,每当赵信从议政处回府的时候,都能看见正在等他的纳雪。

    这一日,像是要下雨,天黑的早了许多。园中,纳雪将满头青丝用银簪绾了,一身藕荷色中衣,斜卧榻上,轻摇着一把绢丝团扇,面上未施半分粉黛,笑吟吟望向赵信。

    脱去朝服,赵信换上一身月白色长袍,满怀心事,他走过来俯下身,静静抚摩起纳雪细瓷一样光滑的手臂,突然说道:“今日工部尚书奉旨入宫商议重建玉姿宫,我想,大约是已经有人为皇兄解开了心结。”说罢,坐在榻边将紫玉发冠解下,又道:“前些日子听宫里几位公公提起,皇兄月前在京郊狩猎时带回一名女子,封为玉妃,很是得宠。我今日在宫中看见她,当真将我吓了一跳,她长得与你竟颇有几分神似。”

    纳雪看他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呼吸也不平稳,脸上还微有些红晕,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便伸出双臂揽住赵信的脖颈从榻中坐起,将樱唇贴在他的耳畔悠然说道:“王爷,纳雪可以嫁给王爷,便是今生最大的福气。”

    赵信听完一愣,旋即将她搂得更紧,说道:“我差一点就娶不到你,又一直怕你委屈。你刚才这么说,让我觉得你很聪明,很了解我的心。”

    “王爷,纳雪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关系,我无所谓,我不在乎。”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清朗的眉宇显得英气勃发,他说着这些的时候,低头看到了怀里的人正露出微笑,他想,能让她这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兴奋的在她脸颊重重吻了几下,也咧嘴笑了起来。

    纳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恍然间又明白了什么,胸口一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几个月的相处,纳雪如今仍然可以断定她对自己的丈夫并没有爱恋之情,多年前,她已将心交给了别人,时至今日也无丝毫改变。但是,她并不讨厌赵信温暖的怀抱,窝在他的臂弯,她很想笑,他原来也不再是十一年前让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

    初夏,满园的花正开得绚烂,和着晚风在枝头上肆意卖弄起姿色,仿佛园外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全然不知。

    第十三章

    袁兴珞睁开眼睛的时候头微微动了一下,随着经络牵连,脑后传来阵阵跳痛,他睁大了双眼,可眼前什么也瞧不见。身下是冰冷的石板,正透过肌肤散发出沁骨的凉气,他犹豫着,又动了一下被反捆着的双臂,确定这并不是一场梦,自己真的还活着。之后,他陷入了沉思。他记得他刚从丽玉楼出来,由几位家奴伺候着在雀尾巷闲逛,怎么突然眼前一黑,等醒了来就在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自个儿还被结结实实地捆着。他皱了皱眉,心中大感不妙,暗自思索莫不是被贼人劫了,要勒索一笔赎金,近来圣京不大太平,已有过几桩这样的事。他定了定心神,又记起出门时东宫李公公捎信儿来,说晚上太子和几位大人在勾云阁等他,现在却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他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一阵锁链响动,“吱呀”一声,远远的一扇门开了,微弱的光亮透进来,他低着头用手挡了挡眼,指缝里看见几双崭新的靴子来到眼前。

    “袁大人,对不住,让您受了惊吓了。”袁兴珞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猛一抬头,昏暗的光线中瞧见一双幽深如鬼魅的眼,话中带着笑意,眼中也含笑,正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袁兴珞仿佛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

    “小林王爷,你将袁某掳至此地,也太目无王法了吧。”袁兴珞绷直了身子,昂首问道。他认出了眼前这人正是鄢澜太子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小林王林楚,他一想到自己落入了此人手中,心不由得颤了起来,说话声音虽甚响亮,眼底却隐隐有了惧意。

    “哼。”袁兴珞听到林楚在耳边轻笑一声,忙别过了眼去,惟恐看到他刀子一样锋利的目光。

    “袁大人是太子殿下身边第一红人,小王仰慕大人已久,几番相邀又皆被大人婉拒,小王也是不得以,才出此下策。只是下人粗鲁,倒教大人受惊了。”说着,林楚便伸过手来解开了袁兴珞身上的绳索,欲扶他起来,又转向身后吩咐到:“快给大人摆张椅子。”

    袁兴珞摇摇晃晃坐到了椅子上,眼前是林楚颇为玩味的笑脸,心中更是不安,还未坐稳又起身作揖道:“小王爷有事不妨直言。”

    林楚大笑起来,模样甚为开心。“袁大人这是什么话,小王有事相求时才能找大人吗?只是请大人在我王府做客几日而已。”

    袁兴珞情知他此话没半分真心,可又猜不透他的用意,心中大急。不知不觉,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林楚见他如此,便取出了袖中方帕递了过来,笑道:“这六月里天就是热啊,瞧大人这一头的汗。大人也不必急着回去,且在我这府中多住些时日,这地下石牢总比地面上凉快些,大人在恒水郡的家眷我也派人接了过来,一切都不需大人操心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袁兴珞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一急说道:“不知道小王爷是用了什么手段,教童大人和安大人几日前突然告老还乡的?”

    林楚停下步子,悠闲地转过身。“袁大人,朝中多少大人在背后说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您都没听说过?再者说了,这宫里宫外,有谁是在为林王府效力的,大人真的不知道吗?”林楚说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门又关上了,铁锁的声音响起来。袁兴珞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作了冰,竟是生生地僵在了那里。

    绿池中舒展着一片浮萍,有数枝小荷,自水面上直直擎起尖尖的花苞,一朵清荷已抢先探出了粉白的笑靥。

    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在水面里投下淡淡的银光,增加了水的凉意。对面的仪凤园耸立在银光下面,园子四周开满了雪白的花朵,园中搭起了高高的戏台,宫女内侍来来往往,离开幕还有半个时辰,已有不少的王公贵妇来到了园中,按着品级在席间坐了下来。

    此时,纳雪挽着赵信的手臂刚走过梅渚亭,缓缓往这边行来。有不少年轻贵妇远远瞧见了,伸了脖子仔细地看过来,等走到近处,又都垂首欠身恭敬地行礼。纳雪听见这群人在身后窃窃私语,偏又小声的很,也听不见说些什么,心里有些好奇,也只得作罢。自从上次入宫以来,她一直推脱身子虚弱,极少露面,今日是皇上的寿辰,怎么也推不得,才随着赵信进了宫。

    仪凤园是玉姿宫的后园,新砌的园子,倒是干净幽雅。纳雪心道,皇上的寿辰选在这园中点戏,看来外头传玉妃得宠必是假不了的。她想起赵信曾提起玉妃的面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心不由跳漏了一拍。她偷眼向赵信瞧去,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了团簇银白牡丹的锦衣,腰束玉带,头发用镶了颗祖母绿玉的银冠束了,他便宛如是天生的皇亲贵胄,将一袭华贵穿在身上竟是再贴切不过。虽是不苟言笑,但顾盼之间依旧是神采飞扬。

    纳雪定了定心神,指尖轻轻滑过赵信手心,待他回头看时微微一笑,果然,他也报以一个温暖的笑容,颦起的眉头渐渐舒得开了。

    待他二人坐上席位,西院门外隐隐传出几声吵闹,众人都回头看去,门外却又有了语声传了进来,一字字缓缓说道:“这是我的园子,我爱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着。”语气当真狂妄已极,但声音却是娇滴清脆,宛如黄莺出谷。话音刚落,一个裙系碧环的袅娜女子推开了身前几名内侍,瑽瑢而至。

    园中一时静的出奇,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名女子脸上,但她丝毫不为意,大刺刺地朝众人走过来。待她走到纳雪面前,突然“咦”的一声停住了,抬起眼来在纳雪身上上下打量,此时宫灯照在她脸上,纳雪真正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也是一愣,只见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肤光胜雪,又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眉目如画,美艳不可逼视,正是个姿容绝色的女子。她比纳雪更美上了几分,然而这眉宇间,却是像极了纳雪。两人当下都怔住了,身旁一众人也多是你看我我看你,只有少些先前见过两人的又在窃窃私语。

    纳雪正恍惚间,突然觉得有人紧紧握了她手腕,不经意地拉了她一下,说道:“武安王赵信携王妃给玉妃娘娘行礼了。”

    纳雪也随着拜了下去,心兀自砰砰跳着。她虽是听赵信说过,但与自己长得如此想象的人就站在眼前,却仍是忍不住惊讶。

    “不敢。小玉该给王爷行礼才是。”玉妃语气柔和了许多,脸上的冰冷表情也收敛了起来,但一双眼睛仍是在纳雪脸上打转。“这位便是武安王妃啊,真是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呢,王爷好福气。”

    “娘娘过奖了。”纳雪低了头去,淡淡回了一句,只盼得眼前这人快些入了座,也不想再瞧这张叫人难堪的脸。

    但玉妃可不这样想,她几步走过来,亲热地拉起了纳雪的手说道:“我一见姐姐心里便很喜欢。同是他国的公主,为何姐姐性子就这样好。”说着,又向西门外扫了一眼。

    此时,这园中没有一人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神色都紧张起来,气氛浓重得教人喘不过气。

    “皇后娘娘驾到。”年老的公公挑起尖利的嗓音,西门外灯光亮起来,只见皇后兰夙低头对刚才玉妃推开的那几名内侍微点了一下头,便走进园来。园中众人齐齐向皇后行礼,只有玉妃仍是直直立着,眼中尽是挑衅。

    “妹妹这是怎么了,瞧见姐姐来了也不等等,此刻又是这般模样,怎么,对姐姐这皇后很是不满吗?”兰夙也定定瞧着她,眼里已经能喷出火来。

    纳雪这下才明白了,原来刚才玉妃要进园时,门外那些内侍远远瞧见皇后来了,便想叫玉妃候在门外,等皇后先进园,不想玉妃如此嚣张跋扈,竟敢当面如此逾礼,心中对她也颇不以为然。

    “呦,多大点儿事啊,姐姐何必跟妹妹计较。妹妹可不是存心对姐姐不敬,只是今日太医说妹妹已经怀上了龙脉,皇上吩咐,要妹妹多保重身子,宫中这些虚礼,便是能免则免。”玉妃的声音很柔媚,拖长了音调说着,听起来更是腻的很。

    这番话一出口,兰夙便如当头一棒,身子颤了一颤,被宫女扶住,面色惨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一众人还在地上跪着,瞧这情景,皇后不宣他们起身,谁也不敢说话。感觉到赵信的手臂一动,纳雪急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忽然园外一声长喝:“皇上驾到。”一园的人仿佛又都清醒了过来,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哒——哒——哒——”是坚硬的履底踏上青石板的声音,脚步声的主人不紧不慢,一步步走了进来。

    第十四章

    “怎么,皇后也是刚到吗?”永嘉帝赵缎瞟了皇后兰夙一眼,淡淡问道。皇后几步上前,欠身正欲行礼。

    “都起来吧。”手一挥,赵缎径直走向上席,在当中坐了下来。众人也随之纷纷落座。

    赵缎身边依次坐着皇后、玉妃和几位公主,右下席位是赵信和纳雪,左下为宰相尚之射和太傅水珩。众人都不说话,台上已然开锣唱了起来。

    席上只有昏暗的烛光,眼前影影绰绰,纳雪见了玉妃之后心里便压了块大石,对台上唱些什么毫无兴致。她向主座望去,一名宫娥正捧着凤凰纹瓷执壶往案上的荷叶杯中添酒,赵缎的低垂着眼皮,瞧不清神情。身边的玉妃正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而皇后的脸别在一边,神色已是难看至极。纳雪皱了眉头,她有些同情皇后的境遇。

    突然,赵缎的眼皮抬了起来,向这边看过来,看到纳雪忙低了头,他将荷叶杯贴近嘴边微微一笑,又将目光收回。玉妃也深深地看过来一眼,眼神中夹杂着嫉恨,还有一丝羡慕。

    纳雪低着头,依然能够感觉到视线以上,有两道目光如利剑一般射过来,她挪动了一下握在赵信手中的手指。“王爷,散了之后我们一起回府吗?”

    赵信转头看她,轻声道:“一会儿我要和几位大人去鉴心殿,芸生在天和门外候着,我让他送你回去。”芸生是赵信身边的旧人,很得他信任,常带在身边。

    纳雪点点头,不动声色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幽幽说道:“王爷,我觉得皇后挺可怜,我不喜欢玉妃娘娘。”

    赵信低头看她,正对上她一双明净如秋水的眼,心中一暖,搂着她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宫里这些女人想的做的,大多都见不得天日,皇兄不喜欢皇后,她受委屈也不奇怪。是你心太软了。”

    纳雪摇摇头,又慢慢坐直了身子。

    台上,戏正演到高潮,人影越来越多,锣鼓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台下,赵信不时低头对纳雪说几句话,相视一笑,这一切也都尽数落在了上座天子的眼中。

    夜凉如水,弦月孤清。玉琢的五瓣梅花在银色的月光里发出点点光芒,一阵风吹过,好象空气中也骤然有了幽幽的花香味。

    半个时辰之前,一卷薄薄的纸页在指尖裂成了碎片。那上面写着:林王郇之长女、次女十一年前入府,生母不详。

    生母不详。林王追认的一个侧室,经查其身世却曰不详。一道清冷的目光缓缓滑过地上的班驳碎屑,额上的青色血管轻轻跳动起来。

    福英低沉的声音响起来:“皇上,武安王爷和几位大人已往鉴心殿去了。”

    天子背手立在梅园深处,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凝神不语。片刻,有两三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纳雪跟在何公公身后静静走着,虽然发觉这条出宫的路绕到了梅园,一时心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突然转过一条小径,她看见了十丈开外的人。

    “臣妾拜见皇上。”纳雪心中一惊,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便急忙盈盈拜倒。

    一片沉寂,身穿明黄龙袍的人不说话。只是身边的何公公退到了一旁。纳雪慢慢站起身,虽是心乱如麻,面上却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王妃喜欢梅花吗?”纳雪闻言抬起了头,只见赵缎眼中只有那两株玉雕梅树,手指轻轻抚弄,脸上是少有的温柔平静。

    纳雪将眼波移开,沉默片刻,答道:“臣妾不喜欢梅花。”

    梅树边的天子捻着梅枝的手一紧,竟将一朵玉梅生生折断,凝神看着她,却又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缓缓说道:“相传,沉璧山顶莫奈池,生有金蕊绿梅,你若喜欢,朕可以为你寻来。”

    纳雪的脸微微变色,向后退了一步,说道:“皇上,臣妾刚才说,臣妾并不喜欢梅花。”

    赵缎盯着她的双眼,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来。“那王妃喜欢什么花?”

    “臣妾就非要喜欢哪种花,不可以,哪一种都不喜欢吗?”纳雪漠漠地看着他。心冷下来,他和她都不再是彼此曾经认识的那人。“请皇上不要见怪,臣妾是从小便不喜欢花草。”

    赵缎站在月光下,静静听她把话说完,她说话的语气这样冷漠,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是他日夜思念的那个人,心,却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说不出为什么,却觉得她仿佛熟悉极了。可她不会对他笑,不会像十一年前梅树下的那个女孩子那样,伸出小手来折一枝最艳的梅花。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你退下吧。”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微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慢慢地,那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又回到眼前……

    刚才在玉姿宫里,母后又哭了,不管他在身边如何劝解,也毫不理会。他静静退出来,挥退了殿外伺候的宫人,不知不觉地走到这一处偏僻的园子。

    冬天真的很静,静的能将细细的风声听得真切,他在冻落的残叶枯枝间走着,眼前还晃动着一地的碎瓷残玉和母后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为什么这些日子母后见了父皇总要这样?他想不通。

    “咔”的一声轻响,他踩断了地上一根拇指粗细的松木条。“咦”,他听到有人轻轻出了一声,抬头看时,只见几株松木后,露出一张稚气十足的脸,快活地眨了眨眼睛,朝他一笑,眉眼都弯了月牙儿。他呆住了,思绪断了开来。

    “你是谁?”倒是她先开了口,扶着树枝柔柔地问,清泠泠的眸子里漾着一湖的水光。

    他皱了下眉,虽然那时他只有十六岁,却也因性格孤僻,显得有几分少年老成。他认真想了一下,回答道:“我是三皇子。你是什么人?”

    “咝——”他看见她听了回答后抽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又间杂懊悔的神情。她踌躇着,从树后走出来,却不向他行礼,就立在一丈远的地方默默地看他。

    他也沉默着,却从她眼中看出,那些先前的恐惧和懊悔,都渐渐沉淀为一抹暗色,他恍然间知晓了她的担忧——害怕伤害。轻轻扯动一下嘴唇,这不是和我很像么,他想,心里涌起一阵跳痛。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盘膝坐在了满是枯草的地上。他坐好后再看她时,她正瞪大了眼睛。“能陪我坐一会儿吗?”他淡淡地说,颦着双眉,隐约是种乞求的神色。

    她看着被他握在手中的五指,又看了看他的脸,微翘翘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地面很凉,几根寥落的衰草上还落着层薄雪,雪下是冻实的土,她挑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坐下来。心里却想着这下都跑出来好一阵了,见了管事的宫女姐姐该怎么说呢,姐姐若这时找我不到,可又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着急起来。他可真安静,她偷偷打量着他的脸,一个多时辰了,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人坐着也睡得着吗?她转着眼珠,闷闷不乐。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她不安分起来,转转脖子拧拧脚,手也轻轻地动,想要从他冰冷的手中抽回来。

    “你做什么?”她听见说话抬头看时,他已睁开了眼,静静地看她。

    “我把你吵醒了吗?”她眼里有小小的雀跃,从地上跳起来。“我全身都麻了呢。”顿时觉得如获大释,初见他时的担心和疑虑这时早抛在了九霄云外。

    他的脸越显得苍白了。“你在这园中当值吗?”他问。

    “不是。我是溜出来玩的……”她一时语快,说到这里突然又捂上了嘴。“呃……这园里有两株梅树呢,姐姐们……叫我来折几枝。”她的声音明显小了,显然是底气不足,低了头,脚趾在棉底鞋中不安地乱动着。“你瞧,就在那里,殿下喜欢梅花吗?我给你折一枝来。”她用手向远处一指,声音又欢快了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片耀眼的白色,迟疑着,微微点了点头。

    她跑着离开了。“等一等。”他在身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玉,刚进宫来,在玉姿宫里伺候皇后娘娘呢。”她笑着跑开了。

    仿佛过了很久,她才回来。

    “真好看。”他说。小心翼翼把玩着手中的一枝白梅,温柔的眼眸干净而明澈,如同天边洁白的云涛。

    “我娘亲说过,相传,在沉璧山顶莫奈池,生有金蕊绿梅,映着雪山仙池,美极了,花香随风能飘万里呢。你瞧瞧,就跟娘亲给我的玉一样美。”她扯出颈中一块梅花形的碧绿翡翠,说的认真无比。

    他低头看她,眼光微异,淡笑不语,又沉默了一阵,他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害怕?”

    她的双眼眨了一下,微微抖动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仔细看了看他,眼睛又转向一边,她突然咯咯笑起来,“你和九皇子真的不像呢,宫里每一个姐姐都很怕他,他是你亲弟弟吗?”她的声音清脆动听,整整一个午后,都洄旋在明亮的晴空。

    从那以后,有两个月,他常待在这座寂静的园子。直到有一天,他坐在梅花树下对她说:“小玉,你喜欢和我说话,喜欢陪着我吗?”

    “喜欢啊。”她想也不想地说。

    “那,等你长大,就做太子妃好不好?”

    她眨了一下眼睛, “做太子妃有什么好?”

    他认真想了想,“做了太子妃,以后就可以做皇后。”

    “做皇后?是不是就能让我姐姐不受别人的欺负呢?”她抓着他的手,很认真地问。

    他呆了一下,“嗯。”很严肃地点了下头。“重要的是,我会成为下一任的皇帝,我们永远不分开。”他默默地说,永远不分开。

    她那时候还小,想来,也不会超过十岁吧。

    亥时三刻,鉴心殿。

    “九弟近来人显得更清爽了,英姿勃发。”不管面对何人,大殿中时刻庄严肃穆,而天子坐得很高,仿佛要让为人臣者永远看不清他的喜怒哀乐。

    “皇兄任命尚之射大人为宰相,让臣弟觉得轻松不少。”武安王赵信坐在下首,一身富贵不掩英气。

    “嗯。远征西蓥,九弟有准备吗?”

    “西蓥……皇兄不是在说笑?”赵信吃了一惊,站了起来。

    天子不答。转头问另一人,“朕交代的事,武爱卿办的如何?”

    户部尚书急忙走上前答道:“微臣已将粮草秘密调集都御城。”

    听到这里,赵信抢上前道:“皇兄,敬伽与西蓥才刚和亲,皇后……”

    “皇后的事情朕会处理。”龙座上的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来,九弟是不愿出征了?”沉默一阵,天子又道,语声中竟有掩饰不住的伤感。

    “不。臣弟愿亲率大军,征讨西蓥。”赵信跪上了丹墀,闷声答道。

    鉴蓠书院。水毓黛静静翻着一本书,眼神游离,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交代给你的事,办得如何?”她开口问,语声不露情绪。

    “奴婢已按夫人说得将事办妥,这便是三个月来王妃在府中的饮食起居。”秋苻举起一本册子。

    一页页翻过去,水毓黛慢慢道:“你以为如何?”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奴婢原以为王妃来自鄢澜,定然吃不惯敬伽的菜式。没想到,王妃居然很喜欢。”秋茯抬起头,眼中流光璨动。

    啪的一声响,水毓黛已将册页合上。“是吗?敬伽人嗜辣,鄢澜人却很少能受得住,她竟然会喜欢?”水毓黛淡笑一下,“这倒怪了。”眼波轻转,“你倒真是心细。”她看了秋茯一眼,笑盈盈地说。

    秋茯欠身,微微低了下头。

    第十五章

    宫墙外有一条悠长的官巷,赵信走到这里时,夜已经很深,他抬眼望了望天,半点星光也无,他慢慢走着,周围没有一丝风,沉闷的夏夜,他从空气中嗅到了浓浓的水的味道,想来,会有一场大雨吧,他皱紧了眉。

    “王爷。”身后有人低低地唤他。他转过身,看到了巷尾立在黑暗中的模糊身影。

    “福总管在此等我吗?”赵信看到远远地那张严肃的脸,顿时觉得心里有喘不过气的沉重。

    “是。老奴在此正是为了等候王爷。”福英径直走了过来,围在赵信身旁的宫女内侍纷纷退了下去,一盏莲座宫灯卡在镂空花墙中摇晃,微弱的光线半明半昧,黯淡的夜此时更加浑浊。

    赵信看到福英的眼,仿佛没有日间阳光的刺激,此时便是完全睁开了,犹如千年枯井,溶合了浓重的暗光。赵信不觉一凛,问道:“福总管是看着我长大的,深知我的性情,有什么事情,便对我直说了吧。”

    福英闻言低下了头,“是。王爷已然应承了皇上?”

    “皇兄越来越听不得劝,我现在……也没有办法。”赵信看着他缓缓说道,末了,又叹气,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平日间英武豪气的少年亲王天差地别。

    “那老奴斗胆问王爷一句,征讨西蓥,王爷几时能归?”

    赵信听他有此问像是大出意料之外,面上诧异的神色一闪而逝,沉思了一下,答道:“西蓥国盛,军中有大将慕伦青,凶悍又长于兵战,自是不比先前平定的那些蛮夷小国。举倾国之力,短则一载,长……便说不准了。”

    福英面如沉水,再问:“那依王爷之见,朝中除您之外,还有谁可担此重任?”

    赵信闻言一笑,飞扬神采转瞬又显于面上,“忠顺将军章禄和飞镝将军徐让都在军中效力多年,经验丰富,战功显赫,但与慕伦青对阵,恐怕胜负难料。”

    福英木然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瞧着赵信的目光是十分柔和。“老奴也是这般以为。王爷是敬伽第一骁勇善战之人,皇上初登大宝就兴兵向西征讨,此事虽多有不妥,但皇上心意已决,无人劝得。敬伽军权皆握于王爷之手,此一战王爷挂帅自是顺理成章,但敬伽四周强国林立,朝中又诸多是非已然处露端倪,王爷若久不在京中,恐生变故。”

    “嗯。”赵信上前几步,扶着老总管的手臂慢慢前行。“归漠势弱,现又内乱不足为虑,我会调派东南大营一半精兵囤军京畿四围,禁军统领薛无骇忠心不二,我走后,派往鄢澜的探子每十日会将密报转承于他。这些事我不便在大殿多言,福总管可告知皇兄。”赵信说到这里,面有凄然之色。

    福英停了下来,细细看着赵信的神色,又道:“皇上与王爷都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在老奴眼里,皇上虽是位识人善用的明君,但天子自有龙威,还请王爷看在兄弟之情的份上,多加体谅。一母同胞,在皇上心里,王爷的分量极重,旁人的闲言碎语,王爷可不必理会。”

    赵信虽然生性豁达,但这数月来皇上的冷待和朝臣中的流言蜚语,也教他颇多思量,居高位者多猜忌,此时又听福英这一番言语,也情知他话中别有深意,但瞧福英如此气定神闲,也不再多言,一拱手道:“福总管的话,我全记在心里。”

    福英笑了起来,这笑容出乎意料地温暖怜爱。“好,夜深了,王爷快回府吧。出征前必有一阵忙碌,老奴预先恭祝王爷马到功成。”

    赵信也笑了,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十数年前玉姿宫那个慈祥的大管事福英。

    一顶墨蓝色的小轿停在了一户小院外,这座看似平常的院落与武安王府隔了两道巷子,据说这是太傅水珩的一处产业。有丫鬟上前扣了扣门,院门开了,一个女子这时也从轿中走出,几步走进了庭院。深夜的寂静中,她轻巧的步子在院子里发着回声。天上那弯弦月在乌云中不停穿梭着,院子里一所所房屋的坚硬的方形轮廓,也随之一明一暗。院内的萧条景象随着她走动的身影而有了丝生气,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一扇房门,又关上,院中的一切又开始沉寂、静止。

    “父亲大人,你为皇上找到了玉妃娘娘这样的美人,定然得了不少赏赐吧?”刚刚走进正房中的女子扶着椅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