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沉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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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兵队伍远远在前面,高大的马匹整齐地走着,仿佛也受了气氛感染,懂得露出庄严肃穆的表情。马背上,沉重的铁盔遮住了年轻士兵的表情,只能看到锋利的刀尖在他们背后闪着光芒,身左侧是清一色的玄铁盾牌,繁复的花纹殷殷黯黯。

    十六列步兵尾随其后,重重的甲胄随著步履的振动发出呛然声响,低微而刺耳。锋利的铁器在暗淡的光线中折射出一道道森白的影子。蓦然风起,翻卷的战旗飘舞不羁,暗青色的铁甲张狂着血腥的戾气,和风一起搅碎了深秋的薄雾。

    明黄宝盖之下,永嘉帝赵缎欣然含笑,举起了盛满美酒的黄金樽。“朕等九弟凯旋而归。”凤眸清扬,似有说不尽的浓浓情意。

    赵信虽在下首跪倒,一身铁衣红袍,目光灼灼,竟如战神般高贵英武,他接过金杯一饮而尽,朗声道:“臣弟谢圣上隆恩,万死不辞。”

    赵缎颔首淡笑,目送赵信转身上马,身侧躬首伺候的福英大总管此刻正低敛双目,如老僧入定般沉寂。

    马蹄得得的声音响起来,满溢着水气的土地作出沉闷回应。昨夜的雨至今未停,细若牛毛的雨丝迅速打湿了马背上少年的脸庞,猩红披风更是殷红如血。他回头望了一望五丈之外的青色马车,高高挑起的帘幕内,纳雪几近透明的脸色,和正看着他的一双黑宝石般的眼,都让他心神不宁。他迟疑了一下,拨转马头,又折了回来,拱手对赵缎说道:“望皇兄能代臣弟好好照顾我府内的家眷。”

    赵缎微微笑道:“这是自然,九弟放心。”

    金色的马鞭一扬,啪的爆响,玉花骢飞蹄而去,渐行渐远。纳雪望着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不远处一双深邃的眼,心也随着飞扬的马蹄慢慢沉了下去。放下车帘时,她抚平了已揉皱的厚实宫裙。

    玉剑关,中军大帐。

    萧天放坐于帐中,沉声问道:“敬伽大军已入西蓥国境了吗?”

    “是,探子来报,昨日敬伽已攻克西蓥边塞重镇潼崤。”回话的是一名三十上下的白袍儒将,面容瘦削,眼光沉郁。

    “敬伽早等着这一天了,此时,可谓是得尝心愿。”萧天放扫了一眼帐内的一众大将,笑道:“怎么大家都闷着脸,谁给你们气受了吗?”

    众人听了这话,脸色更加难看,几名性子直率的将军几乎就要跳将起来。

    只见刚才答话的白袍儒将抢着说道:“大将军,弟兄们不是受了别人的气,而是看见别人有仗可打,着急罢了。”

    话音一落,大帐内一片附和之声。

    白袍儒将缓一缓又说道:“敬伽虽与我朝数十载不曾交战,又有先帝盟誓在前,但如今的敬伽新主残暴不仁,更有称霸宇内之雄心。如今敬伽第一大将武安王率军远征西蓥,其国内兵力空虚,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歼之,永绝后患。”

    此时左骑都尉淳于翼已按耐不住先嚷了起来:“听说镇北将军在京中又向皇上上书建议北征,大将军此时应和镇北将军连名上折,请命挥师北进。”

    “大哥的折子皇上不会应允,此时,也并不是北征的好时机。”众人低语未停,便听萧天放又沉声说道。“敬伽国盛,非短时之内能一决雌雄,兵力粮饷耗资巨大,况北地严寒,兵士大多不能受得,入冬必溃。何况,京中如今事态不明,此等大战,如受后方牵制,不堪设想。”

    大帐迅速安静下来,众将素来对萧天放敬若天神,见他一番话又甚为有理,便纷纷不再做声。

    “好了。”萧天放站起身道:“诸位先各回营帐,此事从长计议。”

    众将得令鱼贯而出。

    “左将军留步。”萧天放对白袍儒将说道。他正是军中左将军罗崇谏。

    大帐中只余他二人,更显空旷。

    “罗将军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正在曲苑秘密修建行宫。”萧天放放低声音道。

    罗崇谏垂首道:“末将已看过镇北将军送来的信函。”

    萧天放点头。“太子殿下做出这等违制之事,罗将军怎么想?”

    罗崇谏沉吟道:“京中无人劝戒太子吗?”

    萧天放冷笑,“太子身边,怕是奸佞小人居多。”

    “那皇上呢,此事连我等都能知晓,皇上又为何不加制止?”罗崇谏一脸疑惑。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有意不让皇上知晓,另一种,皇上已然知晓,却不动声色,只等太子罪名落实,便要发难,我猜,是要废储。”萧天放声音更沉,眼中的冰冷一闪而逝。

    罗崇谏一怔,“将军可有对策?”

    萧天放微摇了摇头,“太子目光短视,本非社稷之才,他若不是姨母的骨肉,我定然不会保他。大哥脾气火暴,在京中,怕也帮不了太子什么忙。舅舅虽是老臣,太子罪行一旦坐实,恐怕舅舅在朝中也是孤掌难鸣。唯今之计,只能控制三军,静观其变。”

    第十九章

    紫湘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竹叶落了满地。秋日稀薄的阳光从竹枝间洒下,在地上划出斑驳流动的影。裙摆缀饰,泠泠作响。

    软红香径,方寸池塘。转一转身,水中的月白色的人影微微笑了,衣袖上用锦针绣出的纹路纵横交错,丝线光滑反射着光,如凤凰一般翩然欲飞。

    水边坐着的人正伸出白皙的手臂,手中凝脂一样的玉佩颤颤悠悠的晃动着,没入水中,搅乱了池波。纤细的手指轻扯着红线,月白色的人影静静看它在水面浮浮沉沉。

    “小姐,贵妃娘娘生了小皇子,皇上很高兴,已昭告天下,立娘娘为后。”青怜站在她身侧的萱草丛中,低低说着。

    纳雪点头,这话她已听鄢澜派来的使臣禀报过。

    青怜走近几步,声音细不可闻:“小王爷传来口信,让小姐准备一下,随时离开敬伽。”

    “随时?”纳雪皱了一下眉,转过头询问地望着青怜。

    “是,敬伽礼部侍郎肖湛远大人是小王爷的人,他正在安排。”青怜也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泛黄的草梗。

    纳雪将红线提起,用丝帕将水拭干,笑道:“青怜,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千里眼顺风耳呢,王府中到处是居心叵测的人,你还能常与探子联络,不时收到鄢澜传来的消息,真是神奇。”

    青怜抬头看她,美丽的眸子闪动两下,淡红色的樱唇微微翘起,显得灵动可爱。“小姐可不知道我为了能偷溜出去一次动了多少心思,才不像我说得那样容易。”

    一只冰冷的手覆上青怜的手背,“青怜,我总有不祥的预感,也许,离开敬伽,并没有想象中这样简单。”纳雪水波般漾开的目光夹杂几许忧色。

    青怜似乎不为所动,神色依然镇定。“小姐不必担心,成或不成,总归是要试一试的,就算不成,依王爷的权势,也不会有人能将小姐如何。”

    纳雪眉宇间阴郁依旧,却不再多说,做出了默许的姿态。

    三日后,夜。

    青怜急匆匆推门而入,“小姐,礼部侍郎肖湛远大人被下了刑部大牢,听说,已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纳雪紧皱眉头,问:“所为何事?”

    青怜压低声道:“通敌叛国。”

    纳雪脸色更加难看,又问:“王府周围有什么异动吗?”

    青怜想了一下回答:“驻守的兵将好象多了许多,看服色也不像是王府的亲兵。”

    沉吟片刻。纳雪静静坐下。

    青怜眼眸闪动,又说:“小姐不如将此事告知王爷,王爷的书信使才刚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不必。”纳雪摆摆手,不等她再说下去。“你下去吧,这几天别再出府。可能,有人会请我入宫一趟。”

    正说着,外面有使女来报:“王妃娘娘,宫里的何公公来了,候在前厅说要见您。”

    青怜早已变色,焦急地注视着纳雪。纳雪的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笑道:“看我猜的可有多准。你别担心,正如你先前所说,依王爷的权势,皇上也不能将我怎样,怕什么呢。”

    由几名家奴引至前厅,正看到何皖悠闲地坐在椅中品茶,他见纳雪款步走进忙起身相迎。

    “奴才何皖叩见武安王妃。奴才奉了玉妃娘娘懿旨,请王妃入宫小坐。”

    “这么晚了还劳烦公公,不知玉妃娘娘宣我是有什么急事?”

    何皖轻咳一声,干笑道:“这个奴才可就不知道了,奴才哪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

    纳雪也笑道:“那就请公公稍坐,待我更衣,便随公公入宫。”

    “小姐知道玉妃这是什么意思吗?”青怜一边伺候纳雪换上沉重的宫装,一边问道。

    “不知道。我没料到是她来找我。”纳雪眼神有些迷离,另有心事。

    青怜的手突然僵住了,“小姐,你以前见过玉妃吗?我是说,来到敬伽之前。”

    纳雪心中一动,问道:“怎么这样说?”

    青怜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她跟小姐长得如此相象,便突然有了这个念头,觉得她说不定会是小姐的远亲。”接着又叹道:“明知是不可能的,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真的很像吗?”纳雪若有所思,又反过来问她。

    “嗯。”青怜不假思索地点头,想了一想,又说:“眉眼长得像极了,但她骄横的模样,可半点都不像,小姐,你的脾气这样好,一会儿进了宫会不会受她的气?”

    纳雪捏捏她的脸,笑道:“你忘了,我是武安王妃,又有谁会给我气受?”

    青怜默默点头,说:“奴婢等你回来。”

    玉姿宫,芳尘前殿。

    宫装美人斜倚在紫檀靠椅上,秀眉微颦,挥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明亮宽敞的大殿里,檀香阵阵,包围了上首坐着的两个人。

    长长的沉默,仿佛时间凝滞了。

    “你戴得是白玉,还是碧玉?”宫装美人娇媚的嗓音打破了沉静,她仔细地打量纳雪,从上到下,一如她们第一次见面那般。

    纳雪显然没有料到她第一句话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有差别吗?”她也问。

    “你不否认?我知道你在皇上面前是不承认的,更何况,你有很好的身份做掩护。”宫装美人狠狠盯住纳雪的脸,眼中有一丝难言的感情。

    她见纳雪不答,又开口说道:“林王长女?真可笑。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你和姑姑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我也是,有着一张和她如此相似的脸。”

    纳雪深吸了口气,道:“你和小时候一样咄咄逼人,一点都没变。怎么,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玉妃咯咯轻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和肖侍郎一样,都是鄢澜派来的奸细吗?”

    “娘娘身居后宫,这样的事情恐怕不是你能过问的,如果是皇上有兴趣知道,还是请他亲自来问我。”纳雪迎上她凌厉的目光,毫不示弱。两张相似的面容正相互对望,情景极为诡异。

    玉妃目光一沉,有什么从中摇摇欲坠。“有人密谋想杀你,在数月之后,假我之手。”她转了语气,低沉婉转,仿佛有淡淡的落寞。

    “你会吗?”纳雪平静地问,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如果会,今日就不召你来。”玉妃垂了双目,不看她。“主谋之人还不知你我的关系,还没有人知道。”

    “那很好。我不会为难娘娘,希望事情可以在她给你的期限之内解决。我离开,你留下,也永远守住这个秘密。”纳雪站起身,她不想多留。

    蓦然。“其实我恨你。”玉妃突然这样说。

    纳雪头也不转,不去看她。“我知道,从小,母亲和我们姐妹就是你们的耻辱,你恨我,应该的。”

    “不。就算不是那样我现在也会恨你,我其实很想把你揭穿,也想杀你。”玉妃咬了牙,声音从唇线挤出。

    纳雪淡淡地笑:“你从小就这样愚蠢,难道现在还要去告诉皇上我究竟是谁?我想你在被皇上赐名的时候,就应该明白,你的荣华富贵,是建立在一个虚无的身份之上。打碎这个幻境,你拥有的一切,都只是梦。当然,我不会妨碍你,正如你不会听从外人的指使来害我性命。不管当年舅舅是多么看不起我的母亲,我们,终究还是一家。”

    玉妃猛然抬头看她,复杂矛盾的神色纵横交错,变化多端。“你走吧,不过皇上似乎有所察觉,我帮不了你。”她说到皇上二字,心头猛痛。

    “阿莹,我谢你,是真心的。皇上是个可怕的人,你多保重。”纳雪说完这句,不回头的走出殿外。

    十一月的风好冷,真的,太厚重的衣服只让人疲惫不堪,而无法御寒。

    为什么离开玉姿宫就一定要经过梅园呢?若干年后的纳雪还依然会想起这个问题。

    她不停裹紧衣服,再裹紧,依旧挡不住刺骨的风,依旧是冷。前行引路的几名小太监突然跪倒下来,声音颤抖着:“皇上……奴才给皇上请安。”

    纳雪抬头,三丈开外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影,明黄服饰,盘龙纹彩,不是永嘉帝赵缎又是谁?

    他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静静立在那里,似乎已经立了很久,枯黄的叶子落在脚下,逐渐有些湮没龙靴。他转过头,修长的凤目依旧是冰冷的,他看到纳雪也跪了下来。

    “武安王妃在幽都也认识很多人呢,朝中怕也有不少是王妃的旧识。”他悠闲地说着,仿佛毫不在意。

    “臣妾是鄢澜王女,怎会在幽都有什么旧识?”纳雪将头垂得更低,恭敬地答。

    赵缎冷笑一声,“王妃神通广大呢,连朕的礼部侍郎都愿为身死。”

    “臣妾惶恐,不知皇上所言何意。”纳雪平静答道,语调却无半分惶恐之意。

    感觉到森冷的视线在头顶扫过,心底也生出寒意,纳雪心跳得快起来,不住安慰自己要冷静,她跪在地上,头低垂着,腰却笔直。

    同为兄弟,永嘉帝与武安王都有与生俱来的高贵霸气,却又如此不同,眼前这人,让纳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与西蓥开战,幽都城中混入了不少敌国暗探,为了安全起见,还请王妃留在宫中小住。”赵缎语气不再凌厉,却将这几句话说得慎重,不可违逆。

    纳雪像受了不小震动,霍然抬头,一双明眸晶莹闪烁。“皇上将臣妾留在宫中,恐怕极为不妥。”

    赵缎淡笑,“朕是为王妃着想,九弟在前线操劳,王妃怕也不想九弟分心吧?”

    纳雪心下冰凉,脸色也变苍白。赵缎盯着她脸,眉头渐渐舒展,突然他挪开视线又说:“王妃不要多心,朕只想替九弟好好照顾你,不想九弟回来找不到人,会埋怨朕这做哥哥的,王妃在披香殿安心住下,朕即刻命人去传王妃贴身的奴才入宫。”

    纳雪无语,只得叩首谢恩。

    披香殿,好象是先皇皇后的冬季寝宫,守备最为森严,把我囚在哪里,是怕我逃吗?纳雪心烦意乱地想着,向西六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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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们的鼓励,就是我写文的动力。

    第二十章

    寂寞的林苑,梧桐树的叶子在北国迅猛的疾风中纷纷凋落了,每一阵寒风的扯动,经霜的枯叶猝然脱离树枝,像一群惊散的飞鸟,在空中飞腾。

    太极殿里的灯光,是幽都皇宫中最明亮的。碗口粗细的盘龙红烛日夜点燃,大殿四周的墙壁上缀满了各色宝石、明珠,昭显出皇家的富贵奢华。然而太极殿又长年都是黑色的,黑色十二龙柱,黑色的玄武石地板,甚至青白的石壁上,都刻满了深黑色的花纹,日月星辰,云霞流散,金戈铁马,飞禽走兽,浓浓的流满一壁的黑色,在明亮的火光中更加诡异。

    永嘉帝赵缎最喜欢黄金打造的酒器,当他懒散坐在华丽龙椅上的时候,手中总在把玩一盏金杯,眩目的颜色刺激了他的眼,他微微眯起眼角。

    “老师劝朕将武安王妃留在宫中,若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九弟回来必然怪罪于你,那时,连朕也帮不了你。”赵缎似乎言外别有他意,眼波在水珩身上转了又转。

    水珩恭敬立于殿下,名贵的青蚕丝绣穿在身上极为合适,雍容有度,想来年少时更为风流倜傥。他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容,从容答道:“老臣也是为了王妃的安全着想,幽都城此时并不太平。王爷若知老臣一片苦心回来,又怎会怪罪老臣。”

    “哼,等消息传到九弟那里,你就知道厉害了。”赵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此事纵有千万不妥,皇上不也准了吗?”水珩低了头,假装看不到赵缎眸中的深暗。

    赵缎看了他许久,水珩渐渐觉得脊背发冷,他开始后悔,不该说刚才那句话。

    “老师从朕十五岁那年开始,就教导朕如何做一个好的君王。老师还对朕说,九弟是国之栋梁,社稷之臣。朕如今就想请教老师,此事如何善后呢?”赵缎一字一顿缓缓问道。

    水珩暗暗松了口气,答道:“王爷若是知道王妃险些被奸人所害,那这所有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老臣还想斗胆问一句,皇上难道不想见到王妃吗?”

    赵缎不说话,依旧懒懒地靠在龙座之上,仿佛刚才的话全然没有听到,他扬了一下下巴,“老师可以退下了,朕累了。”

    “是。”水珩慢慢退了出去。大殿上烛火跳跃,赵缎闭上双眼,似乎真的累了。

    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到高空。一片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月光,又散了开来。银光倾泄的大地,流觞曲水。披香殿外的盈乐池,此时正由一弯碧波勾勒出圈圈简约的纹路,映着水光轻轻闪动,涌向四方。

    这是本已废弃许久的院落,满地零落的衰草残枝,了无生气,只有屋檐角昂首翘立的上古石兽依然直指苍穹,见证着数百年的云起云灭,沧海桑田。

    在这一派破败的景色之上,却有一株木芙蓉傲然挺立,开得凄烈,散发着清香。

    一个颀长身影立在花树之侧,岿然不动。浅灰色的长发迎风飘摆,根根都闪烁银灰色的别样光泽,他的发色特别,令人过目难忘。腰间一把青铜色长剑,剑身细长,却又古朴苍劲,长长的袖口不时被风吹起,露出按着宝剑的四根手指,苍白,隐隐黯淡的光。

    随着一声悦耳的呼哨,一只黑色幼鹰飞落下来,停在他的左臂上。打开鹰爪上玄黑色的细盒,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纸,他看了一眼,雪花般细小的纸屑不断从手中旋转坠地。他皱着眉,好象很难决断。

    然而他并没有犹豫很久,从怀中取出一截红线放入盒中,拧紧盒盖。做好这一切之后,幼鹰便扑棱着双翅,飞走了。他抬头,看着鹰飞的方向,一瞬间月光照在他脸上,微敛的眉,澄净的双眼,非但平静无波,而且清澈温柔。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幽都潜伏的密探与他传递密信,谁也无法相信,这样一个有是澄净目光的人,会是曾经的中京府第一刺客——韩邵,然而他此时的身份却是北宫禁军副统领。

    他转过身,望着披香殿朱红色的宫门,他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

    九个月来他也曾见过她几次,她偎依在武安王的身侧,与他相隔很远远,不止数十丈,曾经刻骨铭心的容颜遥不可及,更加看不真切,他依然觉得满足了,很幸福。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她如今竟留在了宫中,或者说,是被软禁。离得这样近,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却又似乎真的,一推门,就能看见那个人,他没有动,安静地站在院子里,他想起密信中的内容,又被搅扰了思绪。

    披香殿位居深宫腹地,四周西六宫环绕,守卫森严,要将囚禁于此的人带出去,这任务对他来说也太难,他毫无头绪。

    又是几日过去了,青怜和王府中曾在身边伺候的几名侍女也都被带进宫来。殿中原有的两名宫女琴光、紫夕仍留下来伺候,却仿佛哑巴一般不发一言,问什么都只管点头。仿佛觉察到披香殿中特殊的气氛,纳雪和青怜也很少说话,各怀心事,两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隔墙有耳这个词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十日过去了,终于来了一位访客。

    “娘娘千岁。”纳雪退后一步给玉妃行礼。

    玉妃衣饰华丽,无论何时都是摆足了宠妃的派头,她慢慢走了进来,仔细看着殿中的每一样摆设,最后才将目光转到纳雪身上。“住得习惯吗?”她问,依然是倨傲的表情。

    纳雪淡淡一笑,站起身。“娘娘恐怕不是来关心我住得是否习惯,而是想来看看,皇上待我如何吧。”她毫不顾及,旁若无人地问道。

    玉妃顿时涨红了脸,怒得说不出话来。

    纳雪亲自为她沏了茶,才又笑道:“多谢娘娘关心,我觉得这里很好,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纳雪看了她一眼,见她冷冷盯着自己,便对殿中伺候的侍女说道:“你们退下吧,娘娘有话单独跟我说。”

    立在一旁的琴光、紫夕对望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玉妃一叩桌面刚要发作,却见纳雪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起了字,一愣,又坐了下来。

    你不该来。

    玉妃看着这四个小字,又看了纳雪一眼,将一个细小瓷瓶不经意地放在桌上,脸上仍是冷冷的神色,也蘸水写了一行小字——毒药,连服六十日,无症而亡。

    纳雪提起梅花玉壶,将茶水注满瓷杯,随手收起桌上的瓷瓶。又写两字:多谢。

    玉妃的脸阴沉起来。轻咳一声,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不打搅王妃休息。”说罢,便要站起身来。

    纳雪上前一步拦住了她道:“娘娘难得来一趟,我还有好些贴已话要和娘娘说呢。”

    玉妃狠狠瞪了她一眼,无奈只能又坐了下来。

    纳雪用茶碗轻轻刮着水面,问道:“西面梓癸宫住的是谁?”

    “怎么,王妃半夜听到那疯妇哭叫了?”玉妃冷笑起来,满是轻蔑之意。“没想到先皇最宠爱的锦绣公主,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不过是死了夫君,居然就成了个疯子,那里还有半分皇家帝女的样子。”

    纳雪低下头去,她实在不想再看这张让人厌恶的脸,眼前顶着自己名字的女人,俨然还是当年那个在母亲被逐出家门后,跟在后面漫骂的刻薄女孩,她此时觉得万分难过,只能低低垂着眼睛,不愿泄露一分一毫的心事。

    玉妃突然得意地笑了,她仿佛想起了更为高兴的事情,接着又说:“王妃猜猜,那个西蓥国的贱人现又在何处?”

    纳雪睫毛抖动了一下,又垂下去,平静地回答:“这些事情,我怎么会清楚呢?”她又想起与兰夙在珫璜宫相见的情形,心头浮起一丝苦涩。

    “哼,冷宫地牢的滋味恐怕不那么好受,她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皇后吗?不过是王者玩弄权术的牺牲品而已。”玉妃的嗓音纤细妩媚,说着如此恶毒的话语分外显得刺耳。

    纳雪抬头看着她,眼中已满是冰霜,“娘娘以为自己是什么,娘娘难道是能让皇上放弃江山而守护的佳人?”

    “你!”玉妃勃然大怒,刚要发作,却又转瞬安静下来,神情怪异地看了纳雪一眼,说道:“王妃莫要忘了刚才的事。”

    纳雪微笑了一下,暖如春风。“怎么,娘娘以为我谢你,你便果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吗?你该不会以为我有这么愚蠢吧,你这样做只是救自己而已。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发生了那样的事,踏平西蓥之后,只怕这宫中第一个死的会是娘娘。”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震动玉妃的耳膜。

    玉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然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走出殿去,耳后传来纳雪软软的嗓音:“恭送娘娘。”

    十一月底,鄢澜圣京,静樱园。

    “你还记得韩邵吗?”叶清泽穿着青白色的缎衣,坐在棋案边问道。

    “当然了。韩大哥是中京府最厉害的刺客啊。”菱汐一双凤眼含笑,水盈盈地望着叶清泽。

    叶清泽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又问:“那你猜他是效忠中京府,还是更效忠于小林王?”

    菱汐满面惊讶地僵住了,她不知主人为何有此一问,韩邵十三岁就跟随主人,比她来得更早,一向对中京府忠心耿耿,又甚得主人信任。

    “我猜这次他会违背我的命令。”叶清泽轻轻拨弄手中棋子,淡淡说道。“他被小林王派往敬伽之时,我有密令给他,要他不得伤及敬伽三皇子和九皇子的性命。如今,三皇子已是登基的新帝了。”

    菱汐皱眉问道:“主人的意思,菱汐不明白。”

    叶清泽粲然微笑,“小林王想刺杀敬伽永嘉帝呢,密信昨日已经送出去了,他野心还当真不小。三年前我让韩邵向小林王投诚,如今,他却变了很多。”叶清泽摇了摇头,“他再回来的时候,恐怕你都不认得了。”

    “那主人打算……”一向口齿伶俐的菱汐居然唯唯诺诺。

    “我不打算杀他,违背我命令的人都不能活,但他毕竟是中京府最好的刺客,我下不了手,别人又杀不了他。你看,是不是挺可笑。”叶清泽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美,媚惑众生,宛如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菱汐看着这张脸有些沉醉,却又突然暗暗心惊。

    叶清泽停了笑声,“可我不会阻止别人杀他。说不定,等他回来的时候,有人比我更想要取他性命。”

    “可主人为何不准他伤敬伽皇帝呢?”菱汐考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叶清泽闭上双眼。“如果我说敬伽新帝与我颇有渊源,你信不信?”不待她答,他又说:“他身边也有不少高手,韩邵杀不了他。”

    第二十一章

    在披香殿中的第十五个日子,北风呼呼地吹起来,天边乌云密布,看来是要有场大雪。

    披香殿是先皇皇后的冬季寝宫,四面墙壁为青铜铸造,外包松香软木,铜壁下埋置管道,管道中不断换入烧红的木炭,炭火的温度循着铜壁传遍殿中,与殿外正是两重天地。纳雪身处殿中,不由暗叹,先皇皇后宠极一时,谁曾想会那般香消玉陨。

    正陷落沉思,忽听殿外传报“皇上驾到”。宫门被四名蓝衣内侍推开,彻骨的寒风席卷而入,不多时,殿外走进一个明黄身影,款步而来。

    众人立时跪做一片,垂首听着厚底龙靴嚓嚓做响。

    大总管福英跟在其后也步入殿中,对一众跪着的宫女使个眼色,众人立即静悄悄地鱼贯而出,青怜偷偷望了纳雪一眼,也随着走了出去,弥漫松香味的披香殿,福英伺候赵缎已于上首安坐,只有纳雪孤零零立在宫门旁。

    赵缎深深看了她一眼,“坐吧,坐到朕的身边来。”他轻敲了敲身边那张檀木椅。

    纳雪抬头仔细看着赵缎,却没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一句话也没说,顺从地坐了下来。

    沉默,良久。

    福总管清了清嗓子,低头说道:“王妃娘娘,您是第三个能在皇上面前对坐之人。第一个是太后,第二个是武安王爷。”

    “福英,你今天话太多了,退下吧。”赵缎仿佛极为不耐地说。

    “是,奴才告退。”福总管缓缓退出大殿,忽然又说道:“皇上,王府的家奴还候着呢。”说罢才退出门外,随手,合上了门。

    赵缎扫了宫门一眼,没有说话。

    熏香炉中,佛手香料燃起来,云雾缭绕。殿中的气氛骤然诡异了起来。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流动更慢。

    纳雪心中暗叹此刻当真是度日如年。从走进这披香殿起,她也第一次感到有些害怕,可她依旧坐得笔直,却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

    此时,满面阴沉的赵缎突然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不知道,将你嫁给九弟,是对,是错?”

    纳雪僵住了,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话他会轻易出口。眨了眨眼睛,纳雪低下头喝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心却砰砰跳个不停,暗道,他真是难对付的人,不由得默默盘算对策。

    赵缎颇耐人寻味的目光在纳雪身上游离,却也不迫她应答。但隐隐有暗潮汹涌的气势压来,纳雪此时感觉已快要窒息了。

    突然赵缎的语气柔软下来,又说:“王妃已经穿上裘衣了,看来敬伽的寒冷,王妃还难以适应。”赵缎斜眼看她,眼波蒙昧。

    绷紧的心弦松了一松,纳雪将左臂从木案之上抽回,身子也向椅背靠去,恨不得能缩在椅后。“可不是,北国的冬天来得好快,不知不觉,就快要下雪了。”她的眼神却很平静,是水一样的平静,掩盖了下面的真相,不论那是如何惊涛骇浪。

    她缓缓抬头,迎上赵缎深暗的目光。“皇上突然驾临披香殿,想来定是有臣妾可以效劳之处。”一旦冷静下来,她暗暗琢磨刚才福英离去时影影绰绰的话语,心里已隐约有些眉目。

    赵缎脸上绽开笑容,阴柔无比,看得纳雪心头一凛,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递过来。“九弟命芸生送回的信笺,可笑武安王身边的第一高手,如今竟当起了王妃与九弟的信使。”

    “这么说来,皇上是来披香殿取回信的。”纳雪一边说,一边接过蜡丸,轻轻捏破,取出薄笺看了起来。

    赵缎又笑,一脸淡然地说道:“王妃果然聪慧无比,这回信该如何写,王妃也定是了然于胸。不过这芸生没见到王妃本人便被毒倒,他定然是无法担任送信之职了,还请王妃在信中写明,留芸生在身边伺候,另遣他人送去。”

    “这自不劳皇上费心,王爷已在信中说明,京中不太平,令芸生留在我身边。”说罢,便径自起身走到书案边,展开纸笺书写回信。

    一柱香的工夫,便见她从容吹干墨迹,将信笺呈于赵缎面前,恭敬道:“请皇上过目。”

    赵缎的眼波从纸上的清丽小字滑到纳雪脸上,沉声道:“九弟真是好福气,让朕艳羡不已。”

    纳雪被他盯得透不过气,微微扭头,问道:“皇上想必将王府上下都看管得极好,半点消息也休想泄露出去。”

    赵缎神色黯淡,似乎极不高兴,半晌不答。“那些人不必朕重兵看守,也被人控制的很好。看来如此聪慧的王妃在府中却极不得人缘呢。”说了这话,脸色好了许多,语气竟也添了几许温柔。

    纳雪抬头看天色,“天色不早,皇上必有诸多国事操劳,臣妾不敢多留。”

    赵缎眸中精光一闪,被这般逐客令大驳面子。沉声哼道:“好,王妃安心住着,朕自是不会亏待于你。”说罢,拂袖而去。

    纳雪慢慢走到门外,不期然看到门外立着一人。

    “福总管,怎么不随着伺候皇上?”纳雪问道,心有些诧异。

    福总管欠手微立,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恭顺,他幽幽的视线落在碎石小径尽头的方向,落在远远而逝的天子身上,他缓慢对纳雪说道:“娘娘,皇上……他也是可怜人啊……”

    纳雪也正遥遥注视着那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