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沉玉色

第 1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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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的食指上,散出莹光的白玉在指下轻轻摇动着,秀气的眉头微微颦起。灰暗的光线将她全身笼罩,又添了一层柔美的光泽。

    韩邵默默望着她,这样有多久了?

    “说不定,等他回来的时候,有人比我更想要取他性命。”

    菱汐猛然想起了叶清泽说过的这句话,心不由打了个寒战,轻轻颤抖起来。她隐约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发生在菱汐身上这一系列的变化,韩邵并没有察觉,他本来是极敏感的人,周遭的细微声响都能被迅速捕捉,然而他仿佛是一尊石像,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才只是刚入夜不久,车中的四人都明白其实没有人可以真正睡着。菱汐慢慢坐端正,她在等待纳雪开口,她也默默观察了这么久,已经笃定今晚纳雪必然是有话要说。

    “我会被带到哪儿去呢?”终于,纳雪开口问。声音虽然很轻,但足以打破车中的宁静,三双眼睛都汇集在她身上,她看起来已经有些憔悴了。

    “圣京,林王府。”菱汐答道,自认为音调还很平静。

    韩邵靠在车壁上不发一言,他清澈的目光在车厢内缓慢流动,神情却又仿佛虚弱到已经不能讲话。

    突然一阵轻微的颠簸,显得更加微弱的灯光照在纳雪脸上。“我可以不去吗?”她的话语说得像一声淡淡的叹息。

    有火光在韩邵灰暗的眼底跳闪了一下,他不语,手指仍紧紧按在冰冷的剑鞘上,仿佛是亘古不变的姿势。

    青怜双眼睁的很大,一手掩住了嘴唇。

    菱汐很平静,似乎根本不觉得意外,只温柔望着纳雪,只是她的脸色很苍白,粉嫩的唇色在灯光中旖旎。

    很久,菱汐坚定地点头,她笑了。“主人要我来帮助韩大哥,可没有说非要让你回去。你想走,问韩大哥吧。”

    菱汐转过眼来看着韩邵,等待她的答案。心却加速跳起来,她甚至在暗自祈祷,祈祷韩邵不要真的回到圣京去。

    韩邵仿佛是招架不了这几双眼眸注视的热力,他低头慢慢用剑鞘撑地坐直身体,末了,他说话了。

    他坚定的目光从三人面上滑过,最后,停在纳雪身上。“想到哪儿去?”他问。

    纳雪突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不答,她别过头去,掀起一角厚厚的窗帘,风送进来,片刻就将脸庞吹得冰凉,眼底的液体完全干涩了。

    “今日已是元旦,很快就到上元,又到花朝,很快,就是一年。”她目光柔和,却浑然没有焦距,像是在呓语。“东海沉璧山,韩将军听说过吗?”

    “没有。但我陪你去。”韩邵答道,眼中是波光潋滟,柔情无限。

    寒冰一般的人儿如今竟化做一池碧水,菱汐觉得眼眶一热。她眨眨眼睛,摊开一卷地图,纤纤玉指在图间指点。

    “明日午后就可进入峻城,我们就在峻城分手,我向南,你们往东。”

    纳雪认同。又转头对青怜道:“你随菱姑娘回圣京吧,哥哥不会为难你的。从此刻起,我再也不是林王府的王女,跟着我,要吃太多苦头。”

    青怜目光大震,两颗大大的眼泪从眼眶落下来,双手紧紧扯住纳雪衣角。“不,我跟着小姐,决不会离开您身边。”

    纳雪见她如此,也十分难过,顿时红了眼眶,说不出话来,将她抱在怀中。“好,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一路颠簸,十日后,韩邵和纳雪、青怜进入归陌边城羌宁。

    羌宁虽是小城,但上元佳节临近,大街小巷欢声笑语,炮竹声声。烟花划破夜空,五光十色,绚丽夺目。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自从东行以来,纳雪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好看,韩邵的伤虽反复,却也见好,而青怜却愈显得消瘦了,她本是活泼伶俐的,此时却像是满怀心事。

    “小姐,我们要挑这家客栈住下吗?”青怜在一边小声问。

    佳节临近,安平客栈门亭冷落,显得甚是冷清。

    “好啊。没想到归陌虽然连年内乱,边城却如此平静。”纳雪笑起来。

    选了三间临街的上房,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纳雪静静立在楼上,心却隐隐痛了起来。她回头看一眼床上的行囊,那里有一枚包裹仔细的白蝶玉佩。

    叩门声响起来,青怜从门后走进来,神情有些奇怪,纳雪诧异,皱眉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穿的太少受了风寒?”

    青怜摇摇头。“韩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呢?”她也向楼下望去,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纳雪心中一丝阴影闪过。

    “没有。”青怜着急着摇头,又低下头去。

    楼下站着一个人。紫衣华服,银饰玉冠,一双眼眸正紧紧盯着楼上这扇窗。眼神中有欣喜,还有阴霾。

    纳雪向下望了一眼,喧嚣仿佛停止了。她的心一阵温暖一阵冰凉,这是幻觉吗?

    嘭嘭——叩门声,韩邵的声音传进来,“我回来了。”

    纳雪恍然间醒悟过来,急急开了门。“你快离开。”她抓着韩邵的手。“小林王来了,你快点走。”

    韩邵一惊,反手握住了她的。“我带你走。”

    纳雪拼命摇头。“来不及了,我在林王府等你。”

    韩邵看她一眼,眼中像要射出火来。

    青怜立在一旁,不劝说,不阻止。

    看着韩邵飞身而去,纳雪转过头,青怜脸上满是泪水。

    纳雪静静看着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转眼之间,门外立着一人。

    一步之外,他的唇上凝着笑。

    烟花隆隆,流光乍泄。

    林楚温柔地把纳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

    纳雪像被针刺一样避了一下,疲惫地说:“哥哥,你这样子,让我有些累。真的。你放了我吧。”

    林楚心里一颤,将她搂地更紧,贴上她的脸,说道:“纳雪,不要叫我哥哥,叫我的名字。”轻吻着她的眉,她的眼,他的声音在口中模糊着,轻轻地说:“什么都别想,你只要跟着我,一辈子。”

    纳雪愣了,从林楚怀中挣脱,她瞥了一眼楼下的人群,仿佛已是心若死灰。

    良久的沉默,直到林楚渐渐沉不住气,突然听她说道:“如果你我是和他们一样的人,那我就能爱,也能跟着你,一辈子。可惜,你我都不是,当我们有了不同于他们的身份地位,很多事情就不能选择。”

    林楚看着她的脸,她轻轻说着这话时,还是如往常那样温柔,他心里却觉得冷,总觉得眼前这人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他又开始害怕。当他得到她将要彻底离开他的消息的时候,他就感觉到空前的恐惧,那时候他星夜兼程地赶来,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更温柔地对她,让她一辈子,再也走不开。然而现在,看见她这样的表情,他突然不再有这种信心。

    马车慢慢地走着,这是一驾分外华丽的马车。四周有上百名镖师打扮的护卫。

    看见的人一定会说:瞧,这不知是那一国的富商,敢在这三国接壤处大显排场。他们也许不知道,此时,教人纷纷艳羡的大车中,坐着的两个人却感觉格外别扭。

    纳雪一直沉默,无论林楚如何甜言蜜语,柔情蜜意,她始终是淡淡看着,不说话。她的心其实痛得厉害,一寸寸,如同刀绞。

    “真的是你心甘情愿跟他走吗?”林楚终于忍耐不住,他问。

    纳雪木然的眼波从他脸上划过。“是的。”她沉沉地说。

    牙关突然一紧,林楚尝到口中丝丝血腥味道。“你的心……变了?”

    “是。”纳雪答道,无视他开始充血的双眸。

    沉寂。死一样的沉寂。

    林楚缓缓松开握紧的手掌,几个鲜红的印却深深烙下。

    他轻轻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容。“我要让你知道,你所托非人。他不会再来找你。”

    “不。他会。”纳雪突然紧紧盯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复杂他不懂得。

    “好。”他咬紧牙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月内,他若敢来找你,我就让你跟他走。”他说完,痛苦地转过脸去。

    纳雪眼光闪动。“一言为定。”她和林楚从小一起长大,虽然知道他行事果断心狠手辣,但他却从没有食言过。得到他这样的承诺,她开始安心。

    马车缓缓在雪地响动,走出几道清晰的辕印。

    烟花在黑暗里飞快升空,而后又迅速消逝,所有的美丽,都只像一场幻觉。

    第二十八章

    玉剑关,一片肃杀的练兵场上,黝黑的土地裸露出来,与满山遍野的银妆素裹极不相称。

    一阵阵震耳欲咙的喝杀声传来,在刚刚破晓的黎明十分,显得分外雄壮。山仿佛已被撼动,树上的雪也纷纷掉落下来。

    仿佛对凛冽的北风无知无觉,一身单衣铁甲的将军如一杆标枪立在点将台上,双目炯炯,审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左将军罗崇谏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大将军,据探子回报,前几日出关之人极有可能是小林王。”他在萧天放耳边小声说道。

    萧天放闻言回头,眸光闪了一下,却只若无其事地扫了他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他是往幽都方向去的吗?”

    “先向南,而后往东,不像是去幽都,倒像是往归陌。”

    “归陌?”萧天放颦起眉头,若有所思。

    “探子不便深入敬伽腹地寻其确切路线,但他往东走是一定的。”罗崇谏见萧天放仍是不发一言,少顷又道:“属下还是认为此事与敬伽有关。归陌正值内乱,又是我朝夙敌,小林王怎会到归陌去孤身犯险?反观敬伽,军力强盛,又与小林王是姻亲,会不会,他欲借敬伽之势与将军为难?”

    萧天放在点将台上来回踱着步子,罗崇谏也不焦急,立在一边安静地等待。他虽比萧天放年长,却数年来跟随萧天放征战四方,是萧氏军中一名忠心耿耿又善谋略的大将。

    喀的一声,铁履撞在坚硬的石台上,萧天放停了脚步,一双黑殷殷的眸子愈发显得凝重。

    “传令下去,要各边关卡所加强戒备,对来往人等仔细盘查。发现有可疑之人,一律先行看管。”

    罗崇谏既惊且喜,而后低声道:“大将军是想扣下小林王?”

    萧天放放松姿势,对罗崇谏淡然一笑。“如果被我查到,南军统帅擅离职守,且与敌国暗通,我当然有权扣押。”

    “是。”罗崇谏后退一步,恭敬领命而去。

    点将台上,萧天放紧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他凝神注视着西天边浓厚的乌云。

    华丽的马车一路前行,倒是没有遇上什么大的麻烦。七日后。日暮,已达玉剑关外。

    车外一名近侍低声道:“小王爷,玉剑关多了许多哨卡,对往来之人盘查极为严格,车马行李样样要搜。您看,我们是否乔装一番再过关?”

    一只如玉的手将车门打开少许,林楚靠在门侧望玉剑关城楼望去。

    只见进出的行人排做两队,由于检查过于仔细而导致队列行进得十分迟缓。四周还有诸多铁甲兵士巡视,城楼外还贴着一幅大大的白纸告示。

    林楚挑一挑眉。“去,看看那上面写的什么。”

    “是。”车外那名年轻的侍卫向城楼走过去。

    不到一刻的工夫,他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启禀王爷,告示上说,近日玉剑关擒获多名敌国奸细,奉大将军令,为保城关安全,出入玉剑关之百姓,需逐个严加盘查。”

    回报之后,并不见主子有任何指令。侍卫偷眼向林楚看去,只见他俊美的面容之上寒云密布,原本就略显阴郁的双眼满是冷光,侍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林楚突然冷笑起来。“我就不信,他敢公然与我为难。”摆摆手。“继续前行。”

    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林楚盘膝坐在锦垫上,几根手指在纳雪脸上轻轻婆娑,纳雪不动,也不理,蜷在被褥中闭目养神。好一阵,她听见身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车外喧嚣声响起来,重重一个颠簸,车停了。

    林楚俯低身子,在纳雪耳边说道:“莫要理睬外面的事,万事都有我。”

    纳雪突然睁开眼睛望着他,看他打开车门,又将车门由外合上。

    近百名侍卫将大车围在其中,外面围着更大的一圈玉剑关守兵,两圈人马对面相向,将这驾马车团团包围。

    林楚正坐在车前宽敞的横板上,他已从腰上取下一件腰牌。

    “你们当中谁的品阶最高?连林王的令牌都没有见过吗?”他缓缓地说着,目光接连在几个红衣将领身上滑过。

    无人回答,四周一片寂静。

    林楚大怒。“玉剑关的守军果然是目无王法。”

    唰的一声齐响,训练有素的上千名将士同时抽出兵器,雪亮亮的一片灿然。一串马蹄声起,两排兵士逐渐退开一条道路,身披甲胄的萧天放跨马而至。

    林楚看着来人,轻轻眯起眼角。“小王不过是出关一趟,不曾想竟让大将军兴师动众,亲自设卡盘查。小王实在觉得荣幸之至。”

    萧天放并不下马,只冷冷说道:“小王爷言重了。末将想请教小王爷出关所为何事?”

    林楚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将萧天放从上至下打量片刻,哼了一声,道:“小王的行踪难道要时时向大将军禀报?”

    萧天放森然冷笑。“那是不敢。不过小王爷离京,可曾向圣上请旨?”

    林楚坐在车前,浑不在意地甩一甩袖袍。“大将军尽管在今日之事上大做文章,往圣上那里参本王一本。”

    萧天放面无表情道:“那是后话。末将现在很想知道,小王爷车中究竟藏着什么宝贝,不能让我的兵士上前搜上一搜?”

    林楚眼中寒气渐盛。“萧将军定要与小王为难吗?”

    萧天放微微皱眉,语气颇为诚恳地道:“小王爷这般做法,只怕是成心要与末将为难。末将也只是执行公务,尽心为圣上戍边而已。”

    林楚猛然站起,正要发作。

    只听吱呀一声。林楚身后的车门开了。

    车中一名女子柔弱的声音道:“萧将军既然想知道车中有什么秘密,那王兄定当配合。萧将军,您此举,是意在将我重新送回鄢澜吗?”

    昏黄的暮色,马车正停在城楼下的阴影处。

    车中女子一双柔荑扶了车门,隐约露出半个脸庞。粲粲明眸躲于车内,细看之下,只见脉脉含情,温柔若水。

    她的脸上一幅似嗔非嗔的表情,我见犹怜。

    萧天放只觉得眼前一痛,手里勒马的缰绳已深深陷入肉中。他怎样也没有想到,车中竟然是她。他根本不曾想到两人能如此轻易地再次相见,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他在马背上怔怔愣了许久。

    林楚见她如此更是犹如雷霆电击,心惊难言。他转过头死死盯着纳雪,只道她如此做,是为了萧天放能将她再送回敬伽,好逃离他的掌控,又可为自己扣实破坏与敬伽邦交的罪名。他与她离得这样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却猜不透,她心里是如何想的。

    林楚所带的侍卫无一不惴惴难安,牙关咬紧,看着对面森冷的刀尖,心想这次必是一番血战。

    近千人的玉剑守兵几乎无人认得纳雪,更何况暮色苍茫也看不清楚。见到此等僵局,虽然内心疑惑,却依然安好阵形,鸦雀无声。

    蓦然,一声战马嘶鸣,萧天放已掉转马头,让在一边。沉沉说道:“小王爷往关外接回家眷,最好已向圣上禀明,否则,欺君之罪可并非玩笑。”

    林楚一愣,但他脑筋转得极快。马上又是一幅笑脸,显得春风得意。“多谢大将军放行。前些日子镇北将军向圣上保举司徒大人为吏部尚书,小王回京后,在圣上面前必然全力支持。”

    萧天放冷笑道:“怪不得小王爷要扮做富商,果然精通商贾之道。”

    他说罢又抬眼向车中望去,却见车门已悄然合上,心下不由隐隐恻然,扬鞭而去。

    玉剑关内城池林立,尽显鄢澜繁华。

    车中,纳雪依然少话。林楚看着她日渐消瘦,终忍不住将她紧紧抱住,埋进她的脖颈中闷闷地问:“我该拿你怎么办?”

    一路向南,一日暖过一日。上元佳节已过,落下薄雪的圣京城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欢庆景象。

    林王府,荣华依旧。

    巍峨的门楼耸立在圣京东南,亭廊台榭,园径水曲,瑰丽的气度并不比宫廷逊色多少。

    潋滟阁早已不见,取代它的是一座精致的三重小楼。飞檐斗角,雕琢精巧。

    楼后是一泽碧池,池波滟滟,无风自漾,显然是引得活水。池中满是雪荷,有一支正盛开。这就是一池雪荷中冬季唯一开放的那支。

    波漾花摇,淡淡的湿气扑面而来。

    林楚立在纳雪身边问:“喜欢吗?”

    纳雪淡笑:“若是一年之前,我必然喜欢。”寂寥的神情落进心里。

    林楚不悦,却不让一丝表情遗漏出来。他依旧温柔地笑,自顾自地说:“我知你一定喜欢。”

    纳雪盯着他的脸,叹气。“哥哥,父王死后,府里的下人全被换掉了。慕晏大哥总也不在府上,而你,也不像从前,什么事情都不瞒我。”

    林楚不说话。

    纳雪凄然笑道:“我已经身为人妇,你这样瞒着姐姐带我回来,又是何苦?”

    “身为人妇?你爱他吗?”林楚问,目光刀尖一般,咄咄逼人。

    纳雪怅然,答不上,她别过头。

    沉默片刻,她伸出右手。“该把绿玉还我了吧?”

    林楚一怔。“什么?”

    “你骗我说姐姐要我与她交换信物,其实不是。姐姐是想把两个信物合为一处,她想若我回到敬伽,说不定能遇到父亲。更何况,我不相信,化云丹是姐姐的意思。”纳雪低垂眼帘,睫毛颤动,情绪有些波动。

    林楚向池中望了一眼,道:“不错。早知你聪慧无比,就不该对你说这样的谎。可你要知道,我没有半点恶意。我只是想你……”

    “别说了。”纳雪打断他,沿着碎石路走过去。“哥哥,我只想再问你一句,羌宁城中你说过的话,究竟,算不算数?”

    林楚分明气极怒极,却面对她的质问发作不出。半晌,冷冷地道:“当然算数,我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反悔过的。”

    纳雪点头。“很好。他一定会来。我等着。”

    林楚慢慢转身,一脸漠然地离开。满园的景色凝滞着,像一幅颜色越变越暗的长长画卷。

    池边的一块巨石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绿玉池。

    纳雪用手指仔细描摹这些笔迹,心,又绞做一处。

    原来,我还是爱他。痛楚沿着血脉在全身舒散开来,天黑了,却觉得更痛。

    韩邵,我需要相信你会来。是的,我需要。

    不然,我也会被黑暗吞没。

    第二十九章

    精致的木制小楼,挂着玄色的牌匾——玉楼。这名字倒也贴切。

    楼梯边上摆满了名贵的花草。雕栏画栋,清新雅致。正是纳雪喜欢的样式,但她已无心欣赏。

    每一个房间的门口都有人问安行礼。

    打开早已备好的闺房,纳雪看到青怜就立在门后。

    纳雪淡淡看了她一眼。

    青怜突然哭了,她流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显然今日她已哭过多次,大大的眼睛红肿不堪。

    “你起来吧。”纳雪说。

    “不。”青怜拼命摇着头。“是我,是我偷偷留下记号,暴露了小姐的行踪。”

    纳雪温柔地看着她。“我知道。我不怪你。”

    青怜愣住了,她抬起头,迎上纳雪真挚的目光。“小姐,你为什么不恨我。你应该打我、骂我,我知道,你不想回来的。”

    纳雪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是啊。我本该打你、骂你、讨厌你。但是,谁叫我明白你的心思呢。”

    青怜跪着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泛起红晕。“小姐你说什么?”

    纳雪走前几步将她拉起来。“你喜欢小王爷,我说的对吗?”

    青怜脸更红,她向后躲了一下,却躲不开纳雪温柔的目光。

    “我……”她红透了脸庞,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不用说了。像哥哥那样的人,天湟贵胄,少年得志,你又是怀春的少女,倾心于他有什么奇怪。”纳雪拉她一起坐到床边。

    “小姐这样对我,我……我现在难过的要死。”青怜扭过头去又哭。

    纳雪轻柔抚摩她的长发。“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怪你,一点儿也不,真的。你也不要难过,韩邵会来找我的,他会带我走,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我留在这里,对哥哥来说只是祸患。”停一停,纳雪又说:“你瞒了我一次,还会再瞒我第二次吗?”

    “不。我不会再做对不起小姐的事。这几天看到你的神情,我真的后悔死了。”青怜抓紧纳雪的手说。

    “嗯。”纳雪微笑,“我相信你,像以前一样。”

    青怜懂事的点点头,脸上又是甜蜜又是忧伤。

    “小王爷,夜深了,不如早点休息。”慕晏站在宁静的月光里,一身淡淡的青色,面无表情地说。

    林楚倚在朱红色的横栏上,注视着玉楼中暗淡的昏黄烛光。“香粉准备好了?”他问。

    “是。管家将少量香粉混入小姐最喜欢的安息香料中。戊时一刻点燃,小姐现在应该已经入睡。”

    “嗯。以后不要点得太早,纳雪太过聪明,我不想让她看出端倪。”林楚轻轻折断一节枯枝,又问:“睡了之后,外面发生什么,都听不到吗?”

    “是的。就如同晕死过去。”慕晏答。

    林楚皱眉。“于人有害吗?”

    “没有。”慕晏肯定地说。“这种香粉只有助眠的功效,是归陌人常用的。”

    林楚轻笑。“那就好。现在本王就等韩邵来自投罗网。他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慕晏微微扬头。“他很厉害,他的剑很快,据说无人能够抵挡。但是,最厉害的不是他的剑,而是中京府第一刺客的名头。现在中京府摆明了要抛弃他,他再厉害,在小王爷这里也是难逃一死。”

    林楚又静静立了一阵,突然迈步往玉楼走去。

    慕晏紧紧跟上。“小王爷?”

    林楚摇手。“不妨。我只想去看看她。”

    慕晏使个眼色,二、三十名肃立两侧的侍卫跟上来。

    “小王爷,这些侍卫是属下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万中选一的好手。虽然小王爷也是身手了得,但常有人跟着,才能万无一失。”慕晏跟在身后正小声嘱咐。

    忽听铮的一声,灼目的白光从暗处射过来,挟雷霆万钧之势。

    惊呼一声,剑尖已穿透皮肉。刀剑相交,四下里火光飞溅,人影顿时大乱。

    啪的一个烛花爆起,烛火开始渐渐熄灭,四周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一切刚好,归于静止。

    林楚躺在距离玉楼最近的一处庭院里,满床都是血,右胸前一条两寸长的血口,鲜血刚刚止住。

    四、五个大夫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慕晏斜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捂着白布下不断洇血的左手,那里才刚刚失去三根手指。他脸色铁青,双目直直盯着床上的少主。

    突然,林楚挣扎着推开正在包扎的大夫,勉强直起身来问:“我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吗?”脸色惨白。

    “是。小王爷放心,地牢已经安排好了。”慕晏抢上去扶住他。

    “嗯。”闷哼一声,林楚倒回床上,沉沉闭上双眼,像是力竭晕死过去。

    慕晏长长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向屋外走去。

    门外管家正候着。“慕爷,园子里已经打扫干净,这把剑,您看……”他双手恭敬托起一把宝剑。

    青灰剑鞘,古朴纹路,泠泠冷光仿佛穿透剑鞘扑面而来,正是残翼。

    慕晏怔怔望了一阵,才垂头,说道:“这样的剑若遭毁弃真是暴殄天物。你将它,沉入绿玉池底吧。”

    绿玉池,象征着住在林王府中的这名女子,韩邵,你为她而来,我将你的残翼沉入池底,也算教你得偿心愿,长久地陪在她身旁。

    一时,有千万条思绪浮上慕晏心头。

    韩邵,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为何不对小王爷一击而杀之,为何将剑尖避开要害,你不忍伤小王爷性命,是为了她吗?

    原来你身上还有伤,带着那样的深的刀口,还能当场格毙数名高手,重伤小王爷,这样的敌人,我该敬该畏?

    慕晏看着打扫干净的地面,光洁不染纤尘,他突然觉得心头掠过一丝伤感。

    好好安置一名刺客的剑,现在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

    清晨。没有鸟鸣。

    林王府安静的骇人。

    “哥哥受伤了吗?”纳雪站在厢房外,向内望了一眼,眼中满是酸楚。

    “是的。昨夜有数十名归陌死士夜探王府。王爷喝得有些醉了,被其所伤,幸而,已无性命之虞。”

    纳雪眼中光芒一闪。“那些刺客抓住了吗?”

    “十三名被当场斩杀,十人左右逃脱,有两人被擒,正关在王府地牢。”慕晏按早已定好的计策答道。

    纳雪低头看见他手上血迹斑斑的白布。“连慕大哥都伤了,这些刺客真厉害。”她幽幽地说。“我能去地牢看看吗?”

    慕晏愣了一下。“小姐不进去看看王爷?”

    纳雪又向房内望了一眼,神情有些凄然。摇头道:“不了,我知道他没事,就好。”说完转身而去。

    林楚慢慢睁开双眼,他早已清醒,刚才那些话也一字不漏地落在他耳中。他冷冷盯着木床的帏帐,目光森然而绝望。

    哗啦啦一阵锁链的响动,守卫恭敬地打开地牢的铁门。

    首先映入纳雪眼帘的,是被锁链锁住四肢的两个血肉模糊的人。

    她沉思一下,低垂双眼走进去,青怜跟在她身后,看见牢中的惨状,吓的紧贴在纳雪身侧。

    地牢里还流淌着行刑时泼洒的水,浓重的湿气渗透了软靴,纳雪渐渐觉得脚趾冰冷。

    深吸一口气,纳雪平静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哼。”其中一人抬起头冷哼一声。看见纳雪只是一名柔弱女子不由呆了一下,才道:“老子是归陌英雄,你们这些鄢澜狗掠夺了多少归陌土地?老子家也没了,亲人也没了,你们要杀便杀,罗嗦什么?”说到最后,他扯着脖子吼起来。

    青怜拉着纳雪的衣袖往后退了几步。

    “小姐,这人好无礼,我们还是走吧。”

    纳雪又回头望了二人一眼,才带着青怜缓缓离去。

    牢门再度锁上。

    刚才大吼的汉子小声问门外的守卫:“大哥,小王爷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兄弟出去?”

    守卫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急什么?关一天赏银二十两,你们有钱不赚吗?”

    汉子腆着脸笑起来。“不是不是。只是这地牢又阴又冷,我们兄弟又被打出这么许多伤痕,时候久了,也实在是挨不住。”

    “哼。”守卫笑了一声。“快了。”

    汉子忙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大哥照顾。”

    十日后。元月二十八。

    沉静的院落。迎春花开始探出花蕾。

    “她再没有进过地牢吗?”林楚靠在木椅上问,脸色依旧苍白。

    “是的。小姐甚至没有出过院子。”慕晏俯下身来答道。

    “好。那些人全都杀了。”林楚一脸阴冷地下了指示。

    “已经全杀了。一个不留。”慕晏沉沉答道。也许他的心肠也是铁石铸的,没有半分柔软。

    远远的,纳雪坐在绿玉池边凝眸沉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楚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纳雪身后,轻轻揽住了她,贴着她的耳际,温柔说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来伤害你,我保证。”

    纳雪回过头来看他,一脸迷惑。

    敬伽。幽都。武安王府。

    水毓黛一袭宫装从屏风后走出来。“父亲大人,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进宫想要求见玉妃娘娘,却被禁军拦住。说皇上有旨,内宫戒严,不准任何人出入。”

    水珩摇摇头,一脸凝重。“我也不知。皇上对此事只字不提,也不准别人过问。御史大人多问了一句就惹得龙颜大怒,被因此降了一级。谁还敢再多嘴?”

    水毓黛厌恶地别过脸去。“怪事可真多。”

    水珩突然几步走过来,揽住水毓黛的肩小声道:“我总觉得不妥,像是发生了大事。听说六宫的娘娘全部被禁足,父兄进宫探望也一律不准,此事从未有过。虽然已经震惊朝野,但毕竟是皇上家事范畴,谁也没胆子去管。”

    水毓黛淡淡扫了父亲一眼。“父亲怕什么?”

    水珩正皱着眉头。“你知道我怕什么。”

    水毓黛也隐隐觉得惶恐,强自镇定了一下,又说:“父亲放心,王爷不会知道。”

    水珩眉头更紧。“女儿莫要说得如此肯定,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水毓黛脸色愈加难看,半晌,点一点头。

    交流专用贴

    to 春御绘:没有遇到纳雪的赵缎对谁做太子妃其实并不在乎,你看他前几个太子妃都没好下场,惨啊……当他第一次在冰原上和纳雪见面的时候,并没有认出她来,一是雪下的太大根本看不清楚;二是因为毕竟隔了这么多年,想一下子认出来我觉得还是不现实的(连水毓黛这样心细的人观察了n久,也只是觉得纳雪和画上的少女有几分神似,不敢断言她就是,看来女大十八变是普遍规律);三是纳雪鄢澜王女的身份实在很难让人产生联想。等到在奉极殿见面的时候赵缎可能是有感觉的,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所以他会有失常之举,赵信向纳雪求亲他也隐隐感觉到不高兴,但是长久以来他都以为小玉已经死了,所以他并没有坚持。武安王大婚之后两人不可避免要在宫中见面,赵缎开始越来越怀疑,因此就有了他让兰夙去看纳雪是否带着梅花绿玉的情节,结果被证明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微妙,冥冥之中就有缘分,赵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第二次爱上了女主,这事兰夙也看了出来。然而事过境迁,他无法得到自己的弟媳,所以有了玉妃的出现。最后纳雪自曝身份,他更是爱悔交加,难以自拔了。

    我叽叽咕咕讲这么多,也不知道说清楚没有?大人们认同了没有?非常欢迎跟我讨论,交流下看法,感谢先~to anna:关于韩邵,我不得不负责任地说一句,他的确死了,已经死了,虽然我也极度不忍,但是他的性格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虽然有菱汐的同情,但他毕竟背叛了中京府,圣京将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更何况,他要面对的是林楚这样冷酷又危险的敌人,生死关头对敌人手下留情,他没有活路。我实在不想多写那样残忍的情节,所以那一节写得十分隐晦,让一部分大人们产生了错觉,其实偶尔我也会有这样的错觉。

    韩邵的悲剧性结局其实是必然的,我在

    第二十一章《情惑?情祸》里就埋了伏笔,就是在这个章节里,纳雪开始想要利用他,这就是情惑,然而最终,这场情惑变成情祸,纳雪终归是失败了,她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葬送了韩邵的性命。接下来,韩邵的剑又是另外一个伏笔,让故事的发展从此转折。纳雪——林楚——韩邵,在这场情祸中,谁也不是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