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沉玉色

第 1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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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林王爷,莫非大将军不知?”

    萧天放微笑,刹那间眼中光华万顷。“我只知叶主事是圣京城内最大的生意人。”

    屏风内的人笑起来。“大将军可是认为,生意人说得话便可以算不得数?”

    “不敢。叶主事一诺千金,圣京城无人不晓。”

    叶清泽又慢慢转过身来。“那大将军是什么意思?”

    萧天放站起身,“我只是想与公子打个赌,就赌公子与小林王所订的酬金,小林王是否拿得出?”话音一落,他便紧盯着屏风后的一举一动。

    叶清泽五指突然攥紧,凤眼微眯。“中京府向来不插手朝廷军政。”半晌,他笑出来。“民间有传言道:萧氏不倒,江山可保。我看,是萧大将军不倒才对。”

    萧天放目光转为柔和,却又别有深意,缓缓道:“萧某素来直言快语,公子莫怪。”

    拂晓之前,光禄勋李安宏府上,灯火长明。

    青衣侍者在慕晏耳边低语几句,慕晏抬头望林楚一眼,看到林楚也正注视着他,他微微摇头,走出设宴大厅。

    林楚略一沉吟,向四周打量一番,只见赴宴群臣个个酒酣薄醉,无人对刚才一幕有所留心,他借口净手,起身挑开帘幕,慢慢地也走了出来,脸上微泛酒意。

    厅外光线明显暗了不少,明暗对比之下,他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远处的华光黯淡,越往外走,越静谧无声。刚才厅内热烈的气氛,仿佛和厅外是两个世界。

    林楚慢慢地向水边踱去,还闲闲地回头看了看,看到暗处的慕晏跟了上来,才在花廊下站定。

    微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庞和长发,说不出的意态优雅。

    “小王爷,二小姐被人带走了。”慕晏低下头,不敢看林楚的脸。

    啪的一声轻响,一根藤木花枝断为两截。林楚的神色却不见有什么起伏,他近乎淡然地望着慕晏问:“什么时候的事?”

    “已有两个时辰。”慕晏见他如此,愈加心惊,半个字也不多说。

    “是谁这么大胆子呢?”林楚的眼光带出一丝阴狠,颇为玩味地又问。

    慕晏头伏得更低。“是曾在先帝御前效命的带刀护卫。”

    林楚笑了。“怪不得无人敢拦,看来光禄勋大人还是更在乎他的妹妹啊。”

    慕晏抬头望了林楚一眼,斟酌道:“李大人的妹妹在宫中多为皇太后庇护,也属无奈之举,小王爷万不可因此事与李大人刀戎相见。”

    林楚走前几步,轻轻拍了拍慕晏的肩。“你多心了,我怎么会因此而前功尽弃呢?”他抬头望天,“不早了,你随我回府吧。”

    雍瑞宫,纬帐低垂。

    杏黄丨色的江南织锦绣着碎浪千飞鸾,奢华的白狐软毯上堆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紫金暖炉。

    “姐姐。”纳雪低低唤了一声,又将脸埋进林冰瓷怀中,散开了长发,苍白的肤色,以及嬴弱的身子,让她看上去有几分憔悴、几分臃懒。

    林冰瓷听她柔声一唤,心中更生出几丝怜爱,她怅然地叹了一声,问:“你不恨我吗?我给你喝得,真是毒药。”

    纳雪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笑了一下,许久才说:“那有什么关系,我跟自己打赌,姐姐一定不会舍得,果然,我嬴了。”

    林冰瓷手一颤,低了眼帘。“纳雪,你不懂。我其实,是试探你,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是我重要,还是他。”

    纳雪紧紧环了林冰瓷的腰,温柔地问:“那在姐姐心里呢?是我,还是他?”

    林冰瓷一愣,踌躇一下,刚要答,却被纳雪拦住。“一样重要,对吗?我和他,姐姐都不能割舍,这样就够了。”

    林冰瓷手指滑上纳雪的发,喃喃说道:“纳雪,你愿意留在宫中吗?”

    纳雪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林冰瓷温柔地看她。“留在宫中,我会保护你,我也放心。”

    纳雪望着她笑起来,点点头道:“姐姐还是像以前那样聪明,我留你身边,你最放心,我也放心。”

    三月二十二,小雨如牛毛。在绿玉池边漫步,远水如烟,近水着了微雨,也泛起一层银灰的颜色。

    漫步的那人不撑伞,也不要人陪,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剑眉朗目,双眸如星,赫然便是紫衣小林王林楚。他不说话,只微微发怔的时候,外表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一般无二。突然几片沾了雨的桃花落在他身上,他停下了,掸了掸衣袍,以示不屑,孤傲的神情转瞬又逝。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竟隐隐有些焦急。

    远远的,慕晏终于奔了过来。林楚停了脚步等他,心突然悬在了半空,盼也不是,躲也不是。

    慕晏看见了他,步子突然乱起来,他停一停,开始慢慢地走过来,直等得林楚心烦意乱。

    “人呢?”雨又下大了些,砰砰地落在青石板上,掩盖了林楚紊乱的呼吸声。

    慕晏脸色白了一白,深吸口气,站得更加笔直,他答道:“化骨水调和了五毒粉,一时三刻,肌理尽皆腐烂。属下只得了这个消息。”

    天地仿佛突然黑了下来,如地狱般阴森冰冷,林楚踉跄了一下,待他站定,突然扬手一掌掴了出去,正打在慕晏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楚听见自己胸腔中的心脏也同时被扯裂了一个大口,正汩汩向外喷涌着鲜血。他大声呵斥道:“胡说什么!”他喘着粗气,眼眸涌现出血一般的红色。

    雨珠绵绵不绝地向下垂落,冰冷得冻手。慕晏直直立着,脸上是决然的表情,他不说话,长久地沉默着。

    微风细雨,纷乱的落红却仿佛残蝶的翅膀,扯碎了,被抛在天上。

    数日过去了,林王府的空气始终凝滞着。一拨拨人马来了又去,带回的消息只有一个,便是林楚听过的那个,他的脸色更白了,不要说血色,纵是半分人气也无,暗暗的灰白色。

    午朝大典。朝议,御史单光义弹劾林王执掌的南军六营贪污粮饷,数额巨大,铁证如山,群臣哗然。少帝坐在皇太后的怀中睡得香甜,皇太后静静望着林楚,却一言不发。林楚充耳不闻,熟视无睹,一脸病色,憔悴不堪。

    不多时,群臣便噤声了。掌灯的女官白纱覆面,立在高耸的龙椅背后,安静地注视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林楚突然出列,沉声道:“臣身体不适,请皇太后恩准臣告退。”说罢,便转身出殿。

    这般无礼的行为出现在朝堂之上,无疑于自寻死路。虽然林王权倾天下世人皆知,但众臣仍是战战兢兢,为林楚捏了把汗。

    皇太后颦起双眉望着林楚的背影猛然站了起来,被惊醒的小皇帝骤然大哭起来。林楚却仿佛没有听到,他没有丝毫放缓步子,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阻止他。

    外宫墙东侧,光禄勋与禁军将领议事的会所。

    林楚一身白衣,轻阖双眼,右手撑在栅栏上。微凉的晚风从水面吹过来,他衣袂翻飞,姿态优雅。他身后数步之遥就是修罗场,血肉横飞,惨叫声络绎不绝,而他站在那里,温柔地掸一掸袍袖,俨然一位温文儒雅的俊秀公子。

    火光映照下,他的双眸温润如水,与巍峨的内宫门隔水相望,他淡淡一笑,俊雅绝伦。慕晏一言不发地立在他身边,心里却无由地感到一阵冰凉。

    日薄西山,残阳晚照。

    春雷乍响。一个闪电打落下来,将天地间骤然扯开一片银幕。白光射在赶车的大汉脸上,只见他形貌粗鲁,面色沉郁,眉心紧锁,上额上还有寸把长的一处狰狞刀疤,看得直叫人一阵心惊。

    车又颠簸了片刻,夜幕已全然降下来,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时时劈下的闪电从车窗外映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有一种特别的诡异。

    一声惊雷巨响,暴雨终于携着风势倾盆而下。

    马车在滂沱大雨中匆忙地赶路,两盏昏暗的车灯在车檐上摇晃,漆黑的雨夜里犹如两盏鬼火,明灭不定。

    车厢中的年青将军屏息阖目,不发一言。

    少顷,马车奔到城东一户府邸门前,赶车大汉勒马停了下来,他掀开车帘低声道:“大将军,到了。”

    年青将军闻言睁开双目,两道静如寒潭的目光迸射出来,在黑夜里仍是熠熠生辉,此人正是霸陵侯萧天放。

    萧天放一下马车,便有人急急撑开青油竹伞迎了上来。

    “老管家,舅舅和大哥都在吗?”

    撑伞的长者深望了他几眼,颔首答道:“都在前厅等着。二公子总算回来了。”

    萧天放放松表情,露出一抹笑容,温柔地扫了管家一眼,便随他步入前厅。

    前厅,门窗紧闭,灯火通明。

    萧天术迎上朝他走来的萧天放,一把抱在怀里。“二弟,你终于肯回来了。”

    萧天放脸色温和许多,大笑道:“怎么,我不在京,大哥便受人欺负了吗?”

    萧天术狠狠地给了他几拳,佯怒道:“少来胡说八道,你大哥何时受过欺负?”

    “天放,此次回京,事情都交代过了?”一旁的忠顺侯微笑着打断他们。

    萧天放忙转身肃然道:“是。请舅舅放心。侄儿这次来就是为舅舅分忧的。”

    忠顺侯含笑点头道:“我就知道,今日朝议之事并非是御史大人卤莽行事。听你这么说,舅舅也更宽心了。”说罢,脸色转而沉郁,又道:“几个时辰前宫中又出了大事,天放可曾知晓?”

    萧天放皱了眉,别开脸去,许久,才漠漠吐出几个字:“他真是个疯子。”

    萧天术插口道:“林楚狼子野心,心狠手辣,我们对这斯出手,也不必心存妇人之仁。”

    忠顺侯沉吟道:“他如此倒行逆施,倒恰合我等心意,只是皇太后那里更为棘手,她毕竟是少帝生母,天放对此可有安排?”

    萧天放与二人相视片刻,摇摇头道:“没有万全之策,先皇尚有其他皇子在世,不得已时,只有……”

    话说至此,忠顺侯与萧天术尽皆了然,默然点头。

    纳雪拨开明黄丨色的襁褓,轻轻摇晃着怀中玉雪可爱的婴孩,虽然面纱遮了脸,却掩不住满眼笑意。林冰瓷在一旁慈爱地望着,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忽听门外礼监高声传报:“林王求见——”

    林冰瓷微微皱眉,望了纳雪一眼。纳雪下意识地捂了捂脸上的面纱,将婴孩交给林冰瓷,转身退了下去。

    林楚的脚步声异常轻快,他抬头看见林冰瓷立在窗前,竟露出了别样灿烂的笑容。他走过去,合了窗,揽了她的腰道:“不怕受了寒吗?你穿的这样少。”

    林冰瓷一怔,微微挣脱。“何必惺惺作态,是为了昨日之事不能善后吗?”

    林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别开头,眼眶微红。“我再没什么亲人,你,和祥儿,我就只有你们了。”他又轻轻捏住林冰瓷的手,“以前的事,你我都忘了吧,毕竟,祥儿是我的骨肉,我现在珍惜,还来得及吗?”

    林冰瓷心下一软,垂开头去,满眼都是雾气。她久久不曾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林楚来得频繁,柔情蜜意,仿佛已经脱胎换骨,林冰瓷心中且惑、且喜。

    她虽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可此时的她万万无法相信,他之所以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喜,其实,只是设了一个局——

    一个碾碎芳心的生死局。

    第三十六章

    雍瑞宫,春意盎然。

    邱尚思静静退出宫门,满怀心事,消失在回廊尽头。

    “你……”林冰瓷轻颦双眉,欲语还休。

    林楚轻轻捉住她刚打算要抽回的手,柔柔吻在唇上,淡然抬眸问:“你不信我?”

    林冰瓷别开脸,若有所思地向翡翠屏风后的明黄襁褓中望去,眼波黯然。

    林楚默然怔了片刻,突然退后一步。他单膝着地,咬破手指,对天盟誓。

    “此生,我林楚若有负冰瓷,便叫我不得好死。”

    他在空荡荡的大殿朗朗而言,字字铿锵,血誓,也说得决绝刚烈,全然不顾天理报应。

    案边一盏五色琉璃灯的光华也爱上他,从他苍白的脸上流淌过去,旖旎温柔,好似情人的眼。

    立在翡翠屏风一侧的美人痴心凝望,浑然忘我。夜色在窗外缓缓铺开,今夜的月色特别美,皎洁而又宁静,照得人间也如月般圣洁。

    他扶着她躺于纱帐内,盖上锦被。轻轻抬手抚上她柔软的脸颊,温柔地看着她娇艳的面孔,一种说不出的怜爱慢慢地涌上眼眸。

    清晨,画眉鸟婉转低唱起来,稀薄的阳光透过纱窗淡淡地照进来,雕镂的窗格和斑驳的树影浅浅地映上纹龙纬帐,浅黄丨色的微尘在金色的日光里且浮且沉,时间凝滞,仿佛不再流泻,一切都静止下来。

    经过几次试药,林楚揽住林冰瓷,扶着她的手将一勺调理的汤药送入少帝周祥口中。

    他看着冰瓷一口口将药喂下,笑意自嘴角慢慢漾开。

    再看他时,仿佛刚才那抹笑意不过是幻觉,他仍是那样不动声色,微敛的双眸中照出淡淡的人影,似有还无,魅惑而犀利。

    门从背后打开了,初晨的阳光穿透云霞投射过来,在林楚身后镀出一层金光。金光笼罩下,隐约有人影来来去去,逆光映照出他清晰的轮廓,微微轻扬的双眉之下,一双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迸射出奇异的光芒。

    远处,邱尚思带着纳雪缓步往后门而来。纳雪扶一扶面上白纱,轻笼眉头。“邱总管,林……林王还在,我出现在这里,恐怕……”

    邱尚思此时眼皮正跳得厉害,定一定心神才道:“奴才正是觉得林王这些日子行为反常,才急急唤小姐来。”说到此,他便打住不再言语,只是脸色更加凝重。

    他二人才走到后门,便听殿中一声惊呼,接着是瓷碗坠地的碎裂之声。

    纳雪心中一紧,死死扣住门栏欲推门而入,突然身侧之人伸出手来拦住了她,片刻间又紧紧捂了她的口,将她的一声低呼阻在口中。

    纳雪既惊且怒,盯着近在咫尺的邱尚思。

    邱尚思脸色惨白,指节处已露出青紫,低声在她耳边道:“如若有事,二小姐安全才有法子救娘娘。”

    纳雪眼睫抖动几下,满眼水气,心中乱成一团,却微微点头,任他拉着,静静立在后门处。

    殿内,蟠龙雕花木床上,鲜艳的红色一点点洇出来。娇嫩可爱的婴儿此刻情状可怖,七孔流血,手脚抽紧,已然断了呼吸。林冰瓷恍如石化,美丽的眸子瞬间充血,倾倒的药汁打湿了衣裙,片片是班驳的黑色。她慢慢转头,喃喃地问:“他只是个孩子,是你的孩子,你……你好狠毒的心……”脸色已苍白如鬼魅。

    林楚一脸漠然,仿佛完全事不关己,他转过身来朝向殿外,轻喝一声:“来人。”

    门外立即乌压压来了一片。林楚斜瞥了一眼肃然而立的侍卫,冷冷发话:“皇上,今晨驾崩。”

    殿中之人闻言立即跪倒。只听得林楚又道:“皇太后心智不清,给皇上误服虎狼之药。”他顿一顿,眼神凛然。“禁军左校尉凌进。”

    “末将在。”一名黑衣将领跪前一步。

    林楚向他走近一步,一脸和色,淡然道:“先帝在时曾赞凌将军刚勇过人,可堪重任,本王奉先帝诏辅政,如今,少帝殡天,正是国家用人之际,本王封凌将军为南军副将,将军意下如何?”

    黑衣将领抬头,鹰一般的眸子中没有片刻迟疑,俯地谢恩。

    林楚微微点头,他向后轻转,往殿中望了一眼。“皇太后……先带入合衷殿。”

    凌进当即领命,带数名兵士走入殿中。

    殿中很安静。清晨的薄荷香还没有散去,一丝丝清甜,又有一丝丝凉。

    可这些还不足以消除殿中血腥的气息,处处血迹斑斑,深深的红,柔软的襁褓中,本该娇笑可爱的婴孩安安静静地躺着,没了呼吸。

    一双柔荑还在明黄丨色的龙缎上轻轻抚摩,披头散发的美人依然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可她突然笑起来,凝视着自己刚刚死去的骨肉,她居然笑起来。

    凌进看到这一幕,脊背一阵发冷,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了,他默不作声地暗自退后一步,偷眼向殿外望去,林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连同那些将士也走得一个不剩,想是已去诛杀宫中不肯投诚之人。他轻轻摆手,身边的人退了出去。

    “你看。”林冰瓷突然抬眼看着凌进,扬起手中一枚碧绿翡翠,清透的颜色上沾了血污,显得有些可怖。“你竟把它日日带在身上,昨夜我趁你睡熟时偷过来的。”她眼中带着三分凄楚。“我知道,你爱她啊,可是,你为何这样偏心呢,你明明知道的,我爱你呢。”她的语声婉转低诉,一时竟泪水涟涟。在她的眼里,在她的世界里,早已看不见别人,她只看得见林楚,她看见林楚正站在门旁,望着她,听她说,脸上却难得没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林楚,我爱你,是真的。所以,为了你,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她喃喃地说。

    而眼前的“他”似乎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

    也许,她已经疯了。凌进劝说了几句,终是闭了口,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后门外,邱尚思紧紧捂着纳雪的口,听着殿内传出的声音,浑身轻轻颤抖起来。纳雪仿佛早已石化,她不挣扎,紧合的牙关将嘴唇咬出了血,洇染了邱尚思的手指,但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察觉。

    仿佛真的过了很久,殿内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安静的,连一阵风过也听得清楚。纳雪脑海中全是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能想,她只知道一件事,姐姐的梦想,如同她的生命一起,破碎了。

    她浑浑噩噩,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景物变幻,人影飘忽。邱尚思突然在她耳边说:“上车吧,出了城,永远别再回来。”

    她愣了,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辆窄小的马车前,这里已是宫外一条寂静的背巷,车夫安详地望着她。

    她突然反手抓住邱尚思。“邱总管,姐姐呢?”

    邱尚思勉强露出笑容,轻拍她手背。“娘娘不会有事的。最多,只是幽禁。奴才会留在娘娘身边,二小姐放心吧。”他一向精干镇静,脸色从未如今日这般难看。

    纳雪听到他说“幽禁”二字的时候,指甲已深陷在邱尚思臂肤之中,她死死抓住他,目光渐渐有了焦距,心口又剧烈地痛起来,她拼命忍住了泪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一字一顿地说道:“邱总管,请你转告姐姐,要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黑色的马车缓缓向西而行,邱尚思默然转身向北宫门走去。

    辰时,林楚临风而立,温文尔雅,双眸中笼罩一层阴郁之色,但口中说出的话语却犀利如刃,冰冷狂妄。

    皇城巍峨的城楼上,逆着光,他冷冷地道:“所有反逆,就地格杀。”

    慕晏跪在下首,触地的指尖一寒,低声应道:“属下领命。”匆匆离去。

    林楚独立楼上,金色的阳光披了满身,他的身影却有说不出的孤单萧索。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办事,在他之上,将不会有太后的压制,此时应该志得意满才是,可他心里却有阵阵隐痛。他回想起了前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安寝,他期盼着所有的噩耗都是一场梦,一场一触即醒的梦,然而不是,他发现自己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心底还弥散着浓烈的苦涩,原本,他以为那小小的婴孩正如他所想,在他心中无半分重量,那只是,她用来要挟他,栓住他的一根绳索,然而当他看到暗色的血流出来,看到那小小的身子慢慢停止抽动,他突然觉得窒息。

    那样娇弱的,又美丽的孩子,他没有抱过几次,甚至,不太能记得清他的模样,但正如林冰瓷说得,他是他的骨肉,是目前为止,他唯一的血脉。他想起这一切,微微阖了眼。

    以后还会有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禀大将军,少帝驾崩了。”刚过辰时,罗崇谏便冲进了圣京城西郊的北军大营主帐。

    主帐四周都是镇北将军的亲随,军中将士并不知晓帐中除了镇北将军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此时,萧天放正着力部署城外驻扎的各路人马,突然抬起头来,沉声问道:“消息可靠么?”

    “绝对可靠。圣京城各门均已紧闭。整个内宫廷都在南军掌握之中,数万禁军在光禄勋李大人死后,俨然便是散沙一片,今晨已被南军缴械收编。大将军,如何对策?”罗崇谏抬眸,目光闪闪望着凝思的萧天放。

    不到一刻钟,萧天放突然转身下令道:“速执我的印符,往玉剑关大营调八万人马,命东、西郡太守调所有骑兵往玉剑关驻防,另各发两万弩兵前来与北军会合,京中异动,萧某当为社稷着想,清君侧。”

    “末将领命。”罗崇谏又冲出大帐,携数十名传令兵分向而去。

    鄢澜举国大丧,虽国不可一日无君,但鄢澜顺德帝周祥的丧礼办得略显仓促。他的死因成为一个迷,幽禁在合衷殿的太后也渐渐变成不为人道的秘密。

    国丧大典之后,玄和殿,各亲王、郡王云集,商讨下任国君人选。萧氏并无一人出席,众多亲贵心中颇多揣测,小林王林楚却好似浑不在意。他白衫素服,体态修长,左手执一明黄丝卷随意立在那里,奇_-_書*-*网-qiscom就隐隐有了卓然之态,映着身后碧青的浩纱摇曳,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晨星,眉眼间带了一丝冷然,若有所思地凝注于殿内逐渐屏息而立的众人。

    玄和殿,先帝议政时也不曾有这般安静。林楚肃然而立,眼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淡淡地道:“各位王爷都来齐了,少帝殡天,天子之位将由众亲王中遴选。小王就先将有资格登位的名册在此公布,以便于商定人选。”

    大殿之上更是寂然,只闻林楚朗朗之声,春光灿烂的四月里,却隐然冰冷肃杀。

    滴水檐下。慕晏垂手问:“王爷为何如此周折?”

    林楚摇头,笑道:“我只叹我不姓周。不过,无君之名,却掌君之实,诚我所愿。”

    慕晏神色微敛,又道:“王爷心中可有人选?”

    “新帝……”林楚沉吟片刻。“最好没有母族。这样,才方便我们控制。”

    慕晏心中一动,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是属意恭王?”

    林楚淡淡说道:“他不是还有个母亲吗?虽说身份卑微,但母凭子贵,难保……”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心情大坏。片刻后慢慢走向回廊,慕晏也跟着离去。

    谁也没有留意,暗格后,一个瘦削的身影瑟瑟发抖,许久许久,他才敢从暗格后探出脸。这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孩子的脸,他的神情显得极为焦灼,过于纤细的五官虽然英俊却隐隐透出阴霾,他扶着木栏想了很久,也悄然离去。因为母亲只是身份卑微的宫女,内宫竟有大半的宫女都不认得他,他就是昭胤帝的第三子、鄢澜顺德帝周祥的哥哥——恭王周尉翎。

    第三十七章

    三更。边华宫,恭王寝殿。

    烛台有些旧了,暗淡的黄铜隐隐泛出锈迹,台上是蜿蜒流淌的红色烛泪。空荡荡的殿中无甚摆设,一张红木蛟床,一套木桌椅,和两扇水墨屏风便是全部。

    根本无法想象这就是一位皇子的寝殿,朴素的接近于简陋,这里甚至没有一件象样的摆设。

    火光跳跃着,床边坐着的少年脸色有些泛白,他正是恭王周尉翎。

    夜深露重,殿中弥漫着一股寒气,他却只着中衣,端端正正地坐着。细看之下,只见他手指攥成拳头,青色的血管暴出,火光中显得有些狰狞。

    虽然在五年前就已受封为恭王,但论年龄,他实在还是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即使紧抿着嘴唇,强作镇定,也掩盖不住双肩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的眼中却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浓重阴霾。

    哒哒哒——宫靴踏在青石砖上的声音,两、三个人从窗外走过去。他的心猛抽了一下,从他那年幼的弟弟殡天以来,往日无人问津的边华宫,巡视的太监骤然多了许多,他知道,这些都是林王派来监视他的人。

    他突然想起今日在暗格后偷听到的话,手心浸出冷汗,心也不由狂跳起来。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母亲已经睡了,就住在东厢那间更为简陋的屋中。她虽然生下皇子,却不过是先皇醉酒后的一次意外,未得任何晋封。她如今也只是个宫女,而且看起来仿佛已经很老了,甚至,她常常在众多宫人面前显得笨手笨脚,他也经常能听到有宫女在她背后偷偷嗤笑。这就是他的母亲,整日除了伺候他的衣食起居,连话也不敢对他多说一句,就算是问她,她也结结巴巴答不出什么,怯懦的个性更让她在宫中饱受欺凌。

    他真恨透了有这样的母亲,他不只一次这样想,如果他是其他任何一个有名号的妃嫔所生,这十多年来决不会是如此境况。

    他的手指越攥越紧,深深陷入了肉里。

    从小,他就不被允许和别在皇子在一起,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位兄弟愿意和他这个丝毫不被父皇重视的皇子有什么接触。降临到人世的十五年里,他与他的父皇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且从父皇没有片刻停留的目光里他看得出,这一次次都是为了敷衍礼数,哪里存得半分温情?

    父皇驾崩,他亲眼看着不满周岁的弟弟被抱上龙椅,从此便可权握江山,睨视天下。而几个时辰之前,他又听到了林楚说得那一番话,原来,他也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他也有一线希望,这实在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是个寒冷的春夜,冷到心里积满了冰雪。

    敬伽,西山美泉宫。

    四月里,山中,到处依然是冬的尾声。冷雨下了几天几夜。

    破晓,雨势渐渐地小了。昨夜荷荷的拍击琉璃瓦的声响,现在剩下的只是寥落的檐前滴水声。

    武安王赵信已在美泉宫住了十几日。

    这几日,天色总是迟迟亮不起来,向来甚少生病的王爷此次又恰是风寒不愈,看着紧阖的殿门,内侍们又开始踌躇。

    吱的一声,内殿的门开了。赵信走出来,他的身影消瘦许多,脸色也很黯淡,他慢慢走出来,淡淡向外扫了一眼,神情中仿佛若有所失。

    真是累了。赵信缓缓地走出一步,心里却又添了什么更显得沉重。

    从西蓥到敬伽,再到鄢澜;从皇兄到纳雪,再到如今被软禁在王府的毓黛。他觉得累,更觉得有种深深的寂寞。原来,如此冰冷彻骨的瑰丽宫苑,他是承受不起的。

    他想起上一次陪他住在美泉宫里的人,心绞痛起来。他突然觉得,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可他还想等,哪怕有一丝希望、哪怕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他也还是想等。

    想起这些,他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个他不愿意再提起的人,他默默走到书案前,眼波从厚厚的卷宗上滑过,他阖了眼。

    “曹管事。”他轻声唤,空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残酷威严。

    “是。”候在一侧的王府管事曹子英上前几步。

    “皇兄送我到美泉宫养病,却没有罢黜我议政的资格,是吗?”赵信负了双手,眼波渐渐澄澈,愈发显得一身贵气。

    “是。王爷是有奏折要奴才送往宫中吗?”曹子英怔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赵信不答,只微微颔首,他走到窗边,窗外微雨蒙蒙。他淡淡说道:“拟奏。”

    幽都皇宫,太极殿。

    永嘉帝赵缎正在批阅奏章。御笔蘸了朱砂,略一迟疑,他翻开了案上最后一本。

    赵缎看上去有些疲倦了,他沉思了好一阵,终是在尾款批上两字:准奏。奏折合上,内侍监偷瞄了一眼,这竟是半月不理政事的武安王上的折子。四下里死寂一片,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却自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朝议。敬伽太傅水珩以结党营私等十数罪下狱,十日后处极刑,三族流三千里,世代不得回京。

    朝臣一百一十三人受到牵连,一时间罚俸、降职、罢黜官职,整个幽都城里,众臣人人自危,谨言慎行,生怕哪句话没有揣摩透圣上的心意,从而落得太傅那般下场。这种状况维持了长达半年的时间,直到敬伽政局第二次风暴的到来。

    囚车,枷锁,黑衣押解。水毓黛立在囚车旁,伸手绾一绾碎发,仍是手如柔荑,颜如舜华,雍容的姿态让身后的武士不由得错愕半晌。一个被判流三千里的罪臣之女,面对即将到来的颠沛流离,举止却依旧如此优雅,不愧为武安王唯一立过的如夫人,只可惜,已经是曾经了。

    伫立片刻,押解的官员忍不住催促:“嗯……”,他想不出合适的称呼,只好沉吟道:“该上路了。”

    水毓黛闻言回眸看他,眼中一片冰冷。“让我见王爷最后一面。”她低声说道,声音中透露着不可违逆的严厉。

    押解的官员一愣,竟被她这般架势镇住了,毕竟她是王爷曾经的如夫人,他不知说什么好。

    木辙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说话间已停在一旁。车上走下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宫装,身形秀丽,容貌也颇有几分姿色,款步走来,袅袅婷婷,在水毓黛面前止步。

    押解的官员并不认得这名女子,但瞧她的服色,必是宫中之人无疑,便躬身行礼。

    水毓黛自瞧见她下车便是浑身一震,见她走过来更是肤色煞白,漠然别过脸去。

    “秋苻瞧夫人脸色不好,可是这几日睡不安稳?”宫装女子眼含笑意,温言问道。一边给押解官使个眼色,押解官立即退了开去。

    水毓黛深吸口气,沉声道:“这还不都是拜姐姐所赐,姐姐这次为皇上网罗罪证,可是立了大功了,不知道皇上怎样赏你?”

    秋苻笑容更灿,道:“赏是赏了的,不过我倒没将那些赏赐看在眼里。能看到昔日不可一世的水夫人落得这般模样,我比得了多少赏赐都更满意。”

    “哼。幸灾乐祸吗?你日后的下场也必不会好过我的。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水毓黛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却犀利无比。

    “忘恩负义?”秋苻逼近一步,一双眼睛灼灼放光,几乎胶着在水毓黛脸上。“你倒说说看,你对我有什么恩、有什么义?我与你同母异父,好歹与你也算骨肉相连,你长年把我当做下人使唤,不准我嫁人,整日里呼来喝去任意支使,除了有用于我,又几曾给过我好脸色看?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尚且百般算计,我跟着你还指望能落得好么?我没你想得那么傻。”

    水毓黛急怒攻心,脸色青紫,却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秋苻淡然望她一眼,退后半步,大声道:“水夫人没什么话说了,就请上路吧。”

    水毓黛猛然抬头道:“我要见王爷,不怕王爷降罪的就拦着。”

    秋苻听她这么说一下子笑了出来。“夫人是气昏了头吧,你想见王爷,王爷可未必想见你。再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