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太傅大人的折子,可是王爷拟得,你此时想见王爷,莫不是要找死吗?”
水毓黛眸中泛出森冷。“我不信。”她说得有几分颤抖。
秋苻骤然敛了笑容,冷声道:“押解官,你还愣着做什么?”
鄢澜圣京,乾坤殿。亲贵们议事之后逐渐散去。
林楚立在空旷的大殿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慕晏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眉间微蕴暗潮。
“王爷,听说,恭王的生母今晨掉入深湖淹死了。”片刻后,慕晏低低说了一句。
林楚倏地眯起双眼,半晌不语。
良久,他缓缓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戾色:“那可真是巧了。”
慕晏神色凝重,沉吟道:“属下也觉得此事蹊跷,可暂时查不到什么端倪。”
林楚没有应他,只是悠闲地在殿中踱了几步,脸上似笑非笑。
半晌,他才道:“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吗?”
慕晏斟酌片刻,摇头。
林楚转过目光,凝视着阶上的龙纹座椅。“那就恭王吧,莫说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便是心机再深,也不过是无实权的傀儡罢了。”说罢,便缓缓踱出殿去。
慕晏神色已比初时好看许多,略一迟疑,也跟了出去。
分明正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广袤深邃的乾坤殿里,却处处阴森可怖,面目狰狞。
第三十八章
三月三十,大行皇帝驾崩才满三日。
圣京城北十里,胭脂水畔。从水的一头吹过阵阵微风,间或掠过一两只雏燕,春日融融。
一个白衣女子默然立在水边,整整两天,她都在城外这一带徘徊,她面上披着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在温暖的春光里,浑身透出肃杀之气。
十步开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打扮的年轻人一脸恭敬,等候了这么许久,却没半分不耐的神色。
日已西斜,风突然大起来。白衣女子衣袖飞扬,一头松散的长发也随风摆起来,她完全不为所动,手指上缠了红线,一枚羊脂白玉被捏在手心,苍白的颜色与她的手指一般无二。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弥漫雾气的双眼逐渐凝结成冰,她的目光落在车夫的脸上,车夫突然打了个寒噤。
“还不知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她的声音很好听,任何一个听过她说话的人都会记得,她就是林王府的二小姐,第一个被赐以宗室公主名号的外姓王女林纳雪。几乎三天没有开口说话,她突然开口问了这样一句,看似平淡,语气却十分怪异。
年轻的车夫紧张起来,忙俯身答道:“小人姓郭,贱名一个盛字。”
纳雪微微点头,又问:“邱总管是怎么跟郭兄交代的?”
郭盛忙答道:“小姐身份高贵,还是叫小人的名字吧,邱总管只说出了城就叫小人听小姐的吩咐。”
纳雪慢慢走前一步,沉吟片刻道:“我有事要请郭兄帮忙,不知郭兄肯不肯呢?”
郭盛见她仍如此称呼,一怔后又道:“小人但凭小姐吩咐。”
纳雪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很好。”说着,便将面纱摘了下来,一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露了出来。
郭盛偷眼一看,身前的女子虽然眼中的忧伤并未全然脱去,但眉宇间已有决然神色,衣饰凌乱,却更显哀婉动人,忙垂下头去不敢多看。
少时,纳雪已从车上扯下一片布帛,咬破食指,在布帛之上留下一行血字。罢了,将布徐徐摺起,用束发黑丝扎紧,握于手中道:“你向北走,将此物送往任何一个非南军服色的军营,只说是沫崮城的故人送给萧大将军的重要军务,务必要大将军亲启。”
郭盛一惊,疑道:“小姐的意思是……”
纳雪颔首,已猜中他心中疑惑:“你按我说得做,非但性命无忧,反倒可得不少赏赐,不过,此物若被南军拿到,你定然性命难保,切记切记。”
郭盛面上一红,低声称是。转而又问:“那小姐又怎生安置,要不小人先送小姐找个归所……”
“不必了,我的事情我自有安排,郭兄快些走吧。”纳雪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更显清冷。
静樱园,华灯初上,脂粉香味浓得冲鼻。园内人流穿梭,莺莺燕燕,姹紫嫣红。
夜色撩人,这正是青楼歌坊最热闹喧哗的时刻。
一位年轻公子手执骨扇,款款踏上静樱园已被客人的鞋履打磨光滑的石阶,他不向里走,只停在门口便止了步子。他身材清瘦,格外秀美的面容在一身白衣的映照下更显清奇,乌黑色的眼珠大而分明,眼波回转处,熠熠生辉。几名迎宾的少女对上他的目光,一时间错不开眼去,竟也忘了揽客。
他突然轻咳一声,纷纷侧目的众人忙收回目光。
人流之中一名红衣女子翩跹而至,看了他一眼便分开众人微笑道:“公子伫在门口做什么,快请进。”说罢,便伸出纤纤玉手作势要揽他手臂。
白衣公子不经意地一侧身,红衣女子揽了个空,但她并不意外,伸出的手顺势一展,向前引道:“公子请。”
白衣公子随她走进主楼,红衣女子将他安排在一间雅阁,待他坐定,突然阖上门微笑问道:“姑娘明明是女子,怎么来到我这烟花之所。”
白衣公子微怔一下,仿佛完全不认得眼前之人,含笑问道:“姑娘好眼力,芳名可是菱汐?”
菱汐听她一问,眼波从她脸上滑过,面色却是波澜不惊,淡然笑道:“正是,姑娘是来找我的?”
“不是。我来找你家主人。”白衣公子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看着案上的茶盅。
菱汐心中一跳,虽是女扮男装,但她早已看出来人是谁,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姑娘来的可不巧,我家主人不在。”
“是不在,还是不见?还望菱姑娘明示。”白衣公子右手轻磕茶碗,五指洁白柔美,姿态优雅,定是名女子无疑。
菱汐轻笑。“只怕也没有分别。”她眨眨眼睛,轻靠在椅上。
片刻沉默,只见白衣公子偏过头去微想了一阵,又转过脸来道:“请对你家主人说,他的戏唱得好极了,过了这许多年,我都还记得。”
菱汐微微皱眉,暗道此事怕要先告知主人,脸色微变了一下,转瞬如常。敛容道:“那就请姑娘先少坐,菱汐去去就来。”
白衣公子颔首道:“有劳菱姑娘。”
孔雀屏风,明月珠帘,静樱园后院的这座小楼中考究而又雅致,前院的喧嚣在转过几道回廊后已无半点声迹,幽幽兰麝香气让人神清目明。
屏风后有人。白衣公子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便听到那人转身时衣袂带过的风声。
长久的静默,让淡淡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白衣公子双眼不离孔雀屏风,挨着短几坐了下来,菱汐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
蓦然,屏风后传出声来。“姑娘来找叶某,难道没有话说?”声音清冽如美酒,却透过一股和气温柔。
白衣公子神色突然轻松下来,他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从容答道:“叶公子的音色依然令人如痴如醉。”
哗的一声,翠色孔雀屏风被推开,叶清泽发束银带,一身青羽缎袍,慢慢踱了出来。他抬头,一双凤目正向白衣公子脸上瞧来,隐隐带着几分暗色。
“你是敬伽皇宫的宫人?”叶清泽看到他与己对视仍是一脸平静,心下有了几分眉目。
白衣公子答:“正是。”
叶清泽点头道:“你还记得我,还能找到这里,很不简单。”
白衣公子闻言淡笑,低声唱道:“温柔乡是英雄冢……”音调婉转动听,只清唱一句,便又道:“见过公子丰采之人,又有谁能忘记?而当年公子所在的戏班,不正叫做静樱园?”
叶清泽不置可否,却突然打开白衣公子放于几上的折扇。
十八根竹骨旋开成一幅完整扇面,浑然如雪,拦在两人中间,扇的背后,正掩住了叶清泽一张绝美的脸。
“你的名字?”他凝视扇面,垂眼扇后,一脸黯淡地问。
“我在玉姿宫时名叫凌玉,如今,叫林纳雪。”白衣公子缓缓答道。
叶清泽阖起骨扇,眼含忧思,喃喃道:“原来是你,我几次见你,都是犯了错正受惩戒。”
纳雪脸色微红,转而又苍白如玉,刚才眸中的神采顿然了无痕迹。
她沉声道:“我来找叶公子,其实是有事相求。”
叶清泽仿似陷入了沉思,听她又开口,才猛然醒转过来,抬眼看她时,却看到她眼角隐有泪痕,心中竟一阵恻然。
“你求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必再说了。”叶清泽凝视着她,字字铿锵。
纳雪突然抬头,眼波已不似先前的平静,她问:“你会答应?”
叶清泽背过身去,向窗边徐行几步道:“小林王气数已尽,你不来求我,也有人想杀他。”
纳雪摇头道:“他不同,他已控制内宫,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叶清泽半晌不答,叹道:“你不必来求我,我也早已答应了别人。”忽又转头问:“你真想他死吗?”
纳雪神色凄然道:“不是我想,是他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叶清泽若有所思地重复几遍,眉头紧锁,目光也朦胧起来。
夜更深了。一轮明月挂在当空。
叶清泽今夜似乎精神特别的好,他左手捏着一枚瓷杯,辗转几回,突然回首问菱汐道:“你觉得我好看吗?”
菱汐被他问得一怔,她不知道主人为什么问出这么奇怪的话,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叶清泽脸上,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菱汐眼中的疑惑,只淡淡往下说道:“我出生在一个武学世家,但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爹娘。有一个戏班里的姐姐见我可怜,便央求班主收留了我,那一年,我八岁,姐姐九岁。从此,我跟着姐姐在戏班唱戏,我跟她学唱青衣。姐姐那时候很喜欢唱戏,她也唱得很好,我十五岁那年,戏班已红遍了幽都城,太后大寿,我和姐姐都跟着班主进了宫。我记得,那一天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姐姐却从那天起,再也没能离开宫廷。”他的声音像有种特殊的魔力,引导着人或喜或悲,讲到此处声音低沉,让人不由将心也沉落下去。
“我见不到她有整一年,那些日子过得很慢,而我觉得那不只一年,而是已经久到,让我以为我会忘记怎样说话。再见的时候,她已身份尊贵,遥不可及。为了讨她欢喜,戏班被皇上指为御用,我也因此能常见到她,皇上待她好,但我仍可瞧得出,她不快乐,被囚在深宫里,她很不快乐。她那时便很少与我说话,有,也是淡淡的几句,跟对旁人的寒暄并没什么分别,但她说得每一个字,我都牢牢记在心里,十年来,我反复地念,一个字也不会错。”说到这里,他停一停。
菱汐脸色黯然,突然道:“你爱上她了。”
叶清泽将瓷杯捏得更紧。“爱,我怎么能不爱?我跟着戏班在宫里唱了七年,可她从不主动来看我,她也提不起精神听我的戏。八岁之后我没再哭过,可在宫里这七年,我每夜躲在灰暗的宫墙下垂泪。我常常想,如果,她不爱那个人该有多好,我一定带她走,远走高飞,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就给她什么样的生活。然而她是敬伽的皇后,她只爱她的夫君。她不爱我。” 他转眸看着菱汐,笑到魅惑丛生。“她为敬伽国君生了两位皇子,然而终其一生,敬伽国主都不懂她的一片真心。她……她离世之前,还逼我立下血誓,不得伤害敬伽皇室之人,甚至,永不能踏上敬伽国土。在她心里,还有什么比她那无情的夫君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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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凌晨,几匹快马冲进军营,与守夜将领交接一番,便有人往大帐通传。
“禀大将军,帐外来人说受将军的沫崮城故人所托,有重要军务面呈。”
正在案边部署兵力的萧天放猛然抬头,铁甲的寒光映在他清俊的脸上,一双眸子寒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他将座椅缓缓推开,慢慢站起来道:“快请进。”
郭盛在与纳雪分离后向北走了十余里便遇到了北军左骑都尉淳于翼,让他没料到的是,原来萧天放并不在玉剑关,而是早已到了京畿附近。帐帘一卷,他低着头跟在淳于翼身后走进了大帐。
待他立定,眼前便出现了一双黑靴,往上看去,面前这人一袭青袍,软丝甲胄,身材高挑却略显儒雅,一双眼睛幽黑寒邃,喜怒不现。冰冷的目光像冷水一样泼在郭盛身上,郭盛越发感觉到寒意,深深低了头。
“大将军。”淳于翼将一个小小的物事交于萧天放手中。
解开丝结,这是一片窄长的布帛,向上看去,只见一行殷红的字。萧天放淡淡扫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愈发使得郭盛的心砰砰直跳。
“把此物交给你的人呢?”萧天放半眯双眼,沉声问。
郭盛忙答道:“又回圣京城了。”他心道幸亏与纳雪分离后留心她所行的方向,否则此刻答不上来,不知会不会大大糟糕。
萧天放眼中火光一跳,又倏然而灭。“好。你为我萧氏立下大功,随淳于将军去领赏赐吧。”
“是,多谢大将军赏。”郭盛伶俐地跪倒谢恩,倒退着走出营帐。
帐内,萧天放手指攥紧布帛立在正中,双眉越皱越紧。末了,突然喝道:“传令兵,有请左将军。”
左将军罗崇谏急匆匆赶到大帐的时候,正看到萧天放在案桌上草拟文书。
“大将军……”罗崇谏话未出口,便见萧天放抬头道:“京畿以北所有驻军打出旗号,与北军一同南下勤王。”
“什么?要动手了么?”罗崇谏目露喜色,向前一步道。
“正是。林王府地库的确切位置已查知,其中所藏军械和饷银,已够将林王定谋逆重罪,更何况,怕其中不乏违制之物。今日正是新帝登基大典,你速将密令传入城中,要中京府之人策应。”萧天放正色道,眼中滑过一丝决然。
“末将遵命。”罗崇谏风一般冲出大帐。
帐内瞬间回复寂静。萧天放神色又暗淡下来,他将袖中布帛抽出来凝视片刻,心中不由揣测那人此刻又身在何处,是喜是忧。
辰时,沈宗钺带领一队铁甲军正式接管了圣京东、西城门。辰时一刻,东城门大开,一匹赤色骏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将军,他率先入城,对沈宗钺微点一点头,身后数千将士列队鱼贯而入。
午时,太庙东方的高台上铺满了金色的阳光,礼官高呼一声“跪。”数百名官员便跪倒在玉石阶上,这里正在举行鄢澜新帝的登基大典。
重殿叠起,交绮作幌。小林王林楚的朝服上印着十二纹章,日月星辰、云纹交错,在眼中腾旋起来。他受旨辅佐新帝,神色柔和,表情自然,谢恩的言语间带了一种豁然开朗,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毫无破绽。
隆隆的鼓声敲响了,本该由官员齐贺“万岁”之时,突然数千名黑衣将士涌入宫门,瞬时列成兵阵,最前排的是两列弩兵。后面军阵中飞扬的战帜卷过云天,帜上的“萧”字翩然欲舞。
这边只见禁军当即也抽出兵器,将新帝与众臣护在正中。
哒哒几声,赤色马分开众人,银链铠甲衬着英武挺拔的身姿,年轻的将领在剽悍的骏马上俯视着他的战士,清俊的面容在阳光下竟是如火焰般耀眼,正是大将军萧天放。
骤生变故,林楚就立在新帝下首,上前两步,既惊且怒。大喝道:“萧天放,你胆敢造反?”
萧天放并不理会,翻身下马。啪的一声,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笺,躬首从容道:“启禀圣上,臣自小林王府上查得私库兵械逾万件,私银百万两,另有明黄龙袍玉带数箱,朝天冕五件。臣疑小林王爷觊觎帝位。”
话音一落,不仅林楚脸色青白,从新帝周尉翎到一众朝臣,莫不面色死灰。
禁军更是交头接耳,先慌乱了起来。数十名林楚的心腹,已悄悄聚集在他周围。林楚定一定心神,看到慕晏立在他两步之外,手握紧刀鞘,唇抿得很紧。
林楚转过头,望着玉阶尽头的周尉翎道:“皇上相信萧将军的一面之辞吗?”
年少的君王惨白着脸,他立在金色的龙椅面前,一双眼从林楚身上滑过去,又从萧天放身上滑过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同血液都冻成了冰。
“朕信萧将军。”周尉翎紧咬着牙,一字一顿却字字清晰地将这句话讲了出来。四周一片死寂。
北军弩兵严阵以待,手指扣在机簧之上,双目紧盯合围圈中的禁军将士。
萧天放突然大声道:“禁军将士听令,忠心保护皇上者,可免追究。”
话音一落,禁军中一片大乱,新任禁军统领凌进抢先一步,率大部分禁军将士向后退开与林楚划清距离,只将新帝护在中心。
这边数百名效忠林王的兵将正奋力拨开箭矢,与北军肉搏。
林楚被慕晏和数名好手护在正中往东门退去,慕晏大声道:“东门是铁甲精锐轮守,我已遣人去调援兵。”
直到灭亡的那一刻,向林楚投诚的禁军将士仍不知道,他们所等待的援兵永远也不会到来。
东门,纳雪跟着菱汐走进来的时候,已是陈尸遍地,血流成河。中京府的刺客护在她二人面前,满眼杀气。
十步开外,慕晏倒在地上,身中数十箭,早已没了生气。纳雪只觉眼中无比酸涩,默然别开头去。
十步开外,还有另一个人活着,自从纳雪现身以来,他便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其中神色,悲喜莫名。
如今的紫衣小林王,不过是一只困兽。
“是你,是你背叛了我?”他脚步踉跄,却执意要走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那双美丽的眼。
“你根本不曾拥有过我,何来背叛?”纳雪淡然答道,一如身后飘散的落英。
“是么?我心爱的妹妹。”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纳雪冷冷望着。他已经是衣衫褴褛、浑身血污,但他依然是众人中神色最显清高孤傲的一个,狼狈仍不失高贵。
他由着她冷眼望着,突然伸出手,轻轻揽一揽她的发。他盯着她的双眼轻轻地说:“我是个男人,我要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你,还是皇权,只要我想要,我便一定伸手去拿。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我不后悔,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否认不了,因为这一切已经过去了,这八年的岁月,都已经过去了。”一颗泪水从他眼中滑落下来,他却笑得很开心。他缓缓从纳雪身边走过去,四周的北军将士个个握紧宝剑,只等萧天放一声令下,便要一涌而上将林王拿下。
蓦然一道冷光,小林王手中的利刃终于出鞘,众人低声惊呼。
纳雪转过身去的时候,只能看到血花飞溅,在小林王的颈间慢慢凝滞成殷红,林楚的脸苍白着,睫毛抖动一下,右手已经松开了那把寒气四溢的剑——那正是沾满鲜血的残翼。
他的表情十分安详,仿佛是等待了好久才等到这一刻,这不禁让人怀疑,在阖起双眼的这一刻,他看到她眼中的泪了吗?
血花溅在白色长裙上,刺目而耀眼。却又仿佛血肉生生从心上剥裂出去,如此撕心裂肺的疼痛,这几日以来,已经是第二次了。纳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她摇晃了一下,突然扶住了一只手,一个声音在耳边轻问她:“你还好么?”如此熟悉而清晰,偏偏想不起是谁。她闭上眼,妄图止住四处蔓延的头痛,紧紧抓住那人的手。
再有知觉时,她恍如是飘在了云端,身子轻的让人难以置信。她慢慢睁开眼。
宝蓝色的缎被,梨花木床,满屋都是人参的清香。她看清了床边立着的人,正是萧天放。
他见她醒过来,正要伸手扶她起来,她却止了动作,静静望着他的脸问:“我的姐姐也会被处死吗?”
萧天放不禁有些怔然,他慢慢皱紧了眉,柔声道:“当然不会,林王谋逆的事情跟你们姐妹没有关系,皇上也已经下旨此案不再牵连族人。”
纳雪沉默片刻,靠在床榻上又问:“我可不可以,和姐姐见上一面?”
萧天放盯着她的脸沉思一阵才道:“你的身子很虚弱,不过,你还是去吧。”转头对宫人道:“伺候公主更衣。”便退出房去。
公主?纳雪一愣,她想起这个陌生而又遥远的称呼,没想到,周转了如此一圈,倒还是姐姐为她安排的这样一个身份,让她有了依仗。
合衷殿。幽深如同炼狱。
潮湿的水气,腐朽的味道,让人几乎无法相信这是宫中的一个所在。
浅紫色的宫裙污秽不堪,如绦的长发散乱纠结,几乎是看到林冰瓷的同时,纳雪便扑了上去。“姐姐。”她低唤,声音哽咽在喉间。
这一团蜷缩在一起的身影,还是雍瓦台上她那流光四溢的姐姐吗?当年那羽衣佳人逐花起舞,一笑倾城,倾倒九重宫阙。此间,她破败的容颜却几乎让纳雪认不出。短短数日,这让纳雪不能相信,那曾经璨若翦水的双瞳,竟会如此空洞。
心如刀绞,痛到无法再痛。纳雪轻拂林冰瓷鬓角青丝,喃喃说道:“姐姐,是不是当年,倒在林王府门前就已死去,会更好一些?”
怀中人漠然蜷在一起,不动,也不说话,紧紧抱着一卷枯草,仿佛谁也不认得。
萧天放立在一边,心中也暗暗叹息。低声对宫人吩咐道:“遣人打理雍瑞宫,请太医来为太后请脉。”
宫人听他说“太后”二字时一愣,随即拜道:“是。”今日之后萧氏必然位极人臣,摄政朝野,他称林冰瓷为太后,想来新帝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从合衷殿出来的时候,纳雪气色已好了许多,但仍是双眉颦紧,心事重重。
萧天放突然停了步子,半侧身拦在纳雪面前,他微微扬着头,嘴角浮起浅笑,淡淡地说:“我想叫你整日都开开心心的,笑一个给我看看吧,算是给我的赏赐,嗯?”他故意说的漫不经心,却又极小心地瞧着她的脸。
第四十章
纳雪猛然抬头,正迎上萧天放深邃的眼,她怔了一下,一个念头飘然滑过,沉吟道:“这般语气,萧将军是说笑还是挖苦?”
萧天放见她这般神情,心下隐痛,他走近一步道:“你已贵为长公主,以后不会有人对你嘲弄讥讽。”
“让卑贱的人变得高贵,让天下人俯仰鼻息,这就是人人为之疯狂的权势?原来萧将军也不能免俗。”纳雪挺直了脊背,冷冷地道。
他转开一步,站在红柱的阴影里,面色凝重。“我要保护我想守住的人,就必须要有保护他们的能力。所以,林王虽是我的死敌,但我不恨他,反到欣赏他,他比一般人有勇气。”顿一顿又道:“另外,我也很欣赏你,你比男人更加决断,更有担当。”纳雪抬头看他,只见他正往回廊外望去,清晰纯色的双瞳散发出澄净的光彩,就像泠泠泉水,清澈见底。
纳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深暗的庭院,重重叠叠,亭台交错,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她的心骤然紧缩,道:“没有我,林王一样斗不过将军。南军将士大都阵前倒戈,将军的驭人之术着实让纳雪钦佩不已。”
萧天放不以为然,微微转身向她看来。“南军铁甲号称精锐,却大多由世家子弟编成,受朝政党争多方掣肘,又有诸多要职落于中京府手中,早已是无根之树,所缺的,只是一个给林王治罪的口实。只是,要你做这件事,实属不易,为了什么,你会做此选择?”
纳雪不答,只偏过头去,半晌,她道:“因由有那么重要吗?将军若是觉得纳雪不该如此,只管治罪便是,何必多言?”
萧天放语结,长叹道:“你何苦这样说。我在幽都城跟你说过的话,你半点都不信吗?”
这些天来断成几段的思绪又回到眼前,纳雪一阵目眩,心慢慢冷下来,她扶住朱红栏杆,默然长立。她的确有些迷惑了,在这巨大的暗网之中,谁人是真,谁人是假?几时是真,又几时是假?她看得有些累了,她想起被宫人安置往雍瑞宫的姐姐,这暗无天日的深宫,只怕永远也逃不脱。
回廊外的林苑突然一声鹤唳,清冽,惊醒了两人的沉思。
瓦墙拐角处,衣袂矜垂,双唇轻抿,少年天子随两列掌灯宫女缓缓而行,耀眼的龙袍反射了光,照在他脸上,更显得脸色苍白。
萧天放并没有料到皇上今日竟会由此处经过,忙在廊边恭迎圣驾,周尉翎猛然见到他二人,仿佛吃了一惊,几步上来,温言令其平身。
纳雪站在萧天放身侧,暗暗打量新帝,见他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小嬴弱,不由多瞧了几眼。
周尉翎也正望着她,忽向萧天放恭敬地问道:“萧将军,这位是……”
“启禀陛下,这是先帝御封的芙凝长公主殿下。”萧天放答。
纳雪上前半步,盈盈拜倒。“臣妾参见陛下。”
“姑母请免礼。”周尉翎十分客气,目光真诚又略带几分兴奋。“朕早在宫中便久闻林氏二小姐的美名,既受父皇御赐名号,姑母如今就是朕唯一的亲人了,姑母现住哪处府邸?”
纳雪微一踌躇,只见萧天放拦在她身前道:“臣请长公主暂居雍瑞宫,望皇上准奏。”
“准,姑母住在宫中,朕自然是准的。”周尉翎面露欣喜之色,复又问道:“朕能长来看望姑母吗?”
纳雪看到他期盼的目光,不忍推辞,便道:“臣妾荣幸之至。”
目送他二人告退而去,周尉翎的眸光瞬即黯淡,低头往边华宫慢慢走去。
林王府,短短几日,由威严气派变得肃杀灰败。昔日的摄政王府,此时遍地萧索,满目创痍。
“青怜……”一身翠绿宫裙的纳雪急走一步,怔怔地唤。
纤细的女子回眸,一双杏眼滟滟含波。“小姐,是你。”她站起身,冷冷道。
“你没事,就好。”纳雪低头,又走近几步。“我正是来寻你的。”
“小姐寻我做什么?”青怜绷紧了身子,脸微微别开。
纳雪颦眉,陪她静静立着,半晌不语。
天色昏暗下来,侍女都站的远远的,向这边张望。
“小姐,小王爷,他去了……”青怜淡淡地说着,不带一丝情绪。
纳雪心一颤,轻轻扶了立柱。“你恨我的,我知道。”
青怜转头看她,眼神中透过一丝怜悯。“你的心是冷的。虽然人人见你都觉得你善良、温柔,但你比任何人都更冷漠。小姐,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纳雪扶着立柱缓缓坐下,少顷,她低声道:“孤独,当然会。在这样得深宅大院里长大,有哪一个不孤独?我是冷漠,但我也曾经不是这样子,我曾经像你一样,痴心恋着一个人,那个时候,他欢喜,我便欢喜,他难过,我比他更加难过。我以为我已将他看得通透,可到了后来,我才明白,人的心是看不见的,正因为看不见,才更可怕。”
“那你看清楚他对你的心了吗?他对你是怎样的,你也看不见?”青怜的身子颤栗起来,她轻轻地说。
纳雪转头,凝视她的眼。“我看得见,但我还有亲人,还有感情,正因为这些都看在眼里,所以会痛,会挣扎。我翻看过府中所有绝密的卷宗,朝中多位重臣,以及父王的死,都在他谋划之中。他与我从前识得的小林王爷完全不同,他甚至,能忍心对亲生骨肉下手……我看得出,他很痛苦,也看得出,他所谋划的这一切不会有结果。其实这番下场他又何尝不知,只是怀有一线希望,也要放手一搏,他就是这样的人。因为爱过他,所以,送他去死,强过他这样丧心病狂地活着。你若认为我错了,我无话可说。”话音落时,纳雪已泪流满面,双眼晶莹闪亮。
“你知他必然要败的,你知他必然要败的……”青怜喃喃重复了两遍,突然大笑起来。“小姐,小王爷他从不防着你,所以才准你随意在府中走动,他原本料定了你不会背叛他,可他错了,他根本不懂你。而你,杀了最爱你的人。”
你杀了最爱你的人。
青怜的话就像把寒冷的冰刃,尖刻地划过纳雪的心上。
纳雪无力地阖上眼睛。“是的,是我杀了他。”
“你只是想保护林冰瓷和你自己,所以,选择背叛小王爷。”青怜脸色青白,牙关咬紧。
纳雪挺直了腰脊,沉声道:“你说得对。”尖锐的刺痛划过心上,她慢慢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胸前仿佛压了巨石,沉重的要呕出血来。
一年之前我才知道,男人,仅有爱情,那是远远不够的。纳雪攥紧了宫裙的滚边,恍惚地想。青怜,你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四月十五。鄢澜文丰帝周尉翎正式加冕。
霸陵侯萧天放进爵一等,为颖川王。
忠顺侯易博钧加太师衔,位列一等公。
镇北将军萧天术为纾郡王。
以下受封者千余众。改元靖微,大赦天下。
五月,静樱园。栀子花吐出芬芳的蕊。
沈宗钺正在门外踌躇着,菱汐走了出来,一转身合上了房门。
“沈大哥怎么不进来?刚才主人才问起大哥。”
沈宗钺看她一阵,面露难色道:“我今日被颖川王萧天放召见,他命我一物交与主人,说是允诺主人的酬金,可是……”
菱汐奇道:“可是什么?”
沈宗钺沉吟片刻,敛容曰:“姑娘请随我来。”
菱汐点头,随他往前院走去。
第四十一章
棺材,一口极品玉棺。暗青的色泽,通体莹润,毫无瑕疵,就摆在静樱园的一间小屋内。
菱汐走上一步,手指轻轻扣棺,有叮叮玉声传出,她的目光在棺木上流连片刻,突然问:“颖川王说了些什么?”
沈宗钺低声道:“他说此棺是沉璧山玉材,主人一定会喜欢。他还说……主人要得玉料,他三日内可全部送到。”
菱汐点点头。“好,颖川王果然重诺。”
“可是……”沈宗钺踌躇道:“他这般堂而皇之地送棺材上门,是否太过不敬?”
菱汐转过身来,抿嘴轻笑道:“这正是主人的意思。”
五月初三。阳光正好。
雍瑞宫的厚重纬帐重重高卷,珠帘玉片在微风拂动下,泠泠作响。
若使宫殿陈设恢复原貌,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如今这般富丽,让人几乎忘记了此地曾有过多少沉浮是非。
半人高的青鸾云飞镜,红檀妆台,朱茜胭脂,桃花木梳,将女人的优雅展现到极致。
一双手在满拢青丝间翻转,渐成云鬓。纳雪拿起最后一支九翅凤凰簪轻轻别在林冰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