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窗而走。
四更天,城北五里亭东面半里地的北乡双槐树单家。这条路进入山区可通登封,虽说是小径,其实可通车马,只是旅客不多,白天只有四乡的人进城,天一黑便鬼打死人,不时可以碰上到村落冒险猎食的狼。
蔡智已从金刚勇那群地棍口中,摸清了本地群雄的一般状况,尤其对几个不时出外闯荡,声誉不见佳的人留了心,所以对双槐树单家的旋风单不算陌生。
单家是一座仅有二十余户人家的小土寨,全是单家的族人。旋风单在此地辈份不大,但却是最富有的一家,在江湖颇有名气,与人交手不论拳脚兵刃,攻势颇为快速猛烈,所以绰号叫旋风。这位仁兄不时到江湖走动,结交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朋友,钱财愈来愈多,地也愈买愈多,十余年来,赫然成为本地的财主之一。至于饯是怎样赚来的,他没说,也没有人敢问。至于这家伙会用毒药镖,知道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旋风单早些年新建了一座大宅院,家中经常接待一些过境的武林豪客,也经常有些来路不明的人留在家中寄食,族中的父老兄弟历来不加过问,也不敢过问。
四个人影飞越丈余高的土寨墙,引起一阵疯狂的犬吠,寨中大乱。
远远地,传来了州城钟鼓楼发出的五更初更鼓声。
前厅与后面二进内厅之间,有一座大院子,两厢外有回廊。院子里栽了一些盆景,中间可以当作练武场,旋风单天没亮一定在院子里练功,而且练得很勤。
当众犬狂吠时,单家已有了动静。
蔡智鬼魅似的出现在天井,也轻咳了一声。
“朋友夤夜光临,有何贵干?”黑影一边慢慢接近一面问:“单家虽是小地方,难道接待不了朋友吗?好像屋上还有人,何不下来谈谈?”
“旋风单该起来了吧?”蔡智阴森森地说:“好朋友来了,他该出来迎客的。”
“朋友是……”
“蔡智。当然,这只是平时的姓名。对真正的同道,另有名号。”他手中的剑往地下一插:“在下为何而来,他应该知道的。”
内堂有人降阶而下,前进的后厅门了出来了几个人,两厢也有人陆续出现,布下了重围。
对面,六名高高矮矮的人,拥簇着鹰目炯炯,虬须戟立的旋风单,腰间佩了一把狭锋单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长像和气魄都相当吓人。
“你来干什么?”旋风单厉声问:“该死的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麻面彪五个人完了。”他眼中有令人心悸的冷电:“在下来通知尊驾的,他们都招了供。”
“你……”
“他们说,你旋风单是很有种的,敢作敢当,在江湖名号响亮。”
“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在下的意思,不会狡赖吧?请明白见告,你与霍巡检有何不解之仇,看你杀他的理由是否充分,在下不是不讲理的人。”
“没有什么理由好讲,杀就杀了。”
“你承认是你杀的了?”
“不错,你也得死。”
“好,那就没有什么好说了,血债血偿,来吧,我等你。”
一名高瘦的中年人举步出列,三角眼厉光闪闪。
“你是什么东西?”中年人拔出所佩的护手钩,用沙嘎的嗓子说:“小杂种,看我断魂钩应宗棠能不能钧散你一身贱骨头?”
“但愿你的钩很利。”他拔出所佩的剑:“上吧!你等什么?骂得痛快,你是嘴上逞英雄……”
一声冷叱,断魂钩疾冲而上,护手钩走中宫吐出,虚招中隐含杀着,诱他出剑封架。
他丝纹不动,剑垂在身侧屹立如山。
钩在他身前尺余突然止势,见他冷然屹立浑如未觉,可把断魂钩激怒得愤火中烧,钩招不变,加了五成劲猛撞他的胸口,速度似乎增加了十倍。
“铮!”金鸣震耳,护手钩以更快的眩目奇速,向上崩飞三丈高,翻腾着飞向右厢的瓦面。
这瞬间,断魂钩冲势倏止,脚下大乱,总算稳住了马步,右手五指皆被震断,手掌也骨开肉裂,胸膛距蔡智不足三尺,几乎撞上啦!想躲闪已来不及了。
蔡智挑飞护手钩的一剑余势未尽,剑斜举在左前方锋尖朝天。他眼中,慑人心魄的厉光突然焕发。剑光一闪,快速地下拂,无情地掠下。
断魂钩的脑袋,被砍掉了一半,剑劲道太猛烈,竟然把上半部脑壳震飞了。
“换一个来。”他冷酷地说,剑斜伸在右后方并未收回,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对身前丢了一半脑袋的断魂钩视若未见。
终于,断魂钩的尸体仰面倒下了。
这冷酷无情的一剑,可把四周十八个人惊心浑身毛发森立,脸无人色。
他本来可以活擒断魂钩的,但无情地用剑解决了。
旋风单大骇,感到浑身发冷。
“咱们一起上,碎裂了他!”旋风单狂叫,拔出狭锋刀:“这小畜生好狠,咱们替应老兄报仇。”
蔡智剑向前一拂,蓦地一声怒啸,身剑合一闪电似的猛扑而上,剑上突然发出奇异的虎啸龙吟,锋尖也出现异象,映着火光发出熠熠光华,在震天长啸中,一闪即至。
太快了,三丈空间眨眼便接触,六个人根本没有机会散开列阵,杀神已经光临,有如电耀霆击。
他不是用剑,而是剑使刀招。
冷冰冰的剑锋,无情地撕割着人体,分裂肌肉,砍断骨头,饮着鲜血,崩裂五脏六腑。
像狂风,像雷电,两冲错再回旋,成了人间地狱。
五个人飞跌而出,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血腥触鼻,传出两声垂死者的可怖呻吟。
只有一个人是完整的:旋风单。
发生得快,结束也快。啸声落,恶斗也过去了。
旋风单是被踢倒的,就躺在蔡智的脚下,狭锋刀掉落在三丈外,好像一剑也没接下。
“你们……”蔡智的剑随他的身躯转动,自右转了一周,剑徐徐前伸转移,目光凶狠地、冷酷地,逐一扫过四周持火把与刀剑的十一个人。
显然,他要屠尽这十一个人。
十一个家伙吓呆了,麻木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变化太快、太可怕、太残忍了。
“不要!”天香姹女在屋顶尖叫,飞跃而下:“蔡兄,不要杀光他们……”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剑尖徐降,指向脚下躺着,脸无人色全身抖索的旋风单,在对方的左脸上停住了。
“你不招,我要碎剐了你。”他阴森森地说:“甚至屠光你这鬼寨子,你信不信?”
“谁指使你杀霍巡检的?快招!”天香姹女焦灼地接口:“不可自误。”
“是……是游……游龙剑客梅……梅少堡主……”旋风单崩溃了,说的话已不像人声。
“是他!”天香姹女苦笑。
“你得了姓梅的多少好处?”蔡智沉声问。
“冲朋……朋友交……交情……”
“你与他有过命交情?”
“这……”
“你不问为何要杀霍巡检?”
“没……没有……”
蔡智不再多问,一剑刺入旋风单的咽喉。
“走!”他丢了剑向三女说:“收拾行囊的时间不多了,快!”
天亮后不久,他们已离开汝州三十里,仆仆风尘向河南府趋赶。由于顾虑到单家报官,他们来去匆匆,星夜离店飞渡城关迅速脱离州城,沿途并未交谈。
官道升上一座小山,蔡智脚下一慢。
“歇息片刻,再到前面找地方早膳。”他向天香姹女笑笑说:“很抱歉,连累你们奔波一夜,刀光、剑影、血腥,苦了你们了。”
路旁大树下有人埋设了两排木凳,正好歇脚。
“蔡兄,你有什么打算?”天香姹女傍着他坐下问,脸色尚未恢复正常。
“我正要问你,班姑娘。”他沉思片刻:“我只知道你是向北走的,是不是要到河南府?”
“是的,你呢?”
“到河南府再说好不好?如果有事,我带你办理。”
“蔡兄,你在回避。”
“你……”
“你为何不说你的打算?告诉我,杀了那谋杀霍巡检的凶手之后,你就罢手了?”
“我会去找游龙剑客。”
“你……你知道他……”
“我不认识他,但知道他是武威堡的少堡主,这就够了。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他这个风云人物,谋杀犯的主使人揪出来。武威堡在秦州,找得到的。”
“你真不知道他?”天香姹女脸上有明显的惊讶。
“从未谋面。”他坦然地说。
“我的天!去年你在咸阳救我,那人就是游龙剑客梅君璧,你却说不知道他……”
“哎呀!那家伙就是游龙剑客?”他似乎也吃了一惊:“不可能吧?也许你弄错了,武威堡的绝学威震天下,神剑梅景宏据说从未碰上敌手。那家伙稀松平常……”
“那是他色迷心窍,被你先扣住脖子,吃足了苦头,所以才被你打得七荤八素。”
“难怪他练有阴煞潜能。”他恍然:“秦州距蟠冢山不远,无我神君庞无我就在蟠家山划势力范围,那家伙很可能拜在无我神君门下。”
“你还要去找他?”
“就算他躲进紫禁城,有十万锦衣卫禁卫军保护他,我也要把他揪出来。”他凶狠地说,虎目中昨晚杀人时出现的慑人心魄怪光又出现了:“无我神君号称天下第一凶魔,并不表示他是无敌天下的绝顶高手,哼!他如果袒护门人,不是他就是我。”
“仇恨那么深吗?”
“还不知道,见了面就知道了。”
“能告诉我吗?”
“现在我还不能定他的罪。”
“为了他唆使旋风单杀霍巡检?”
“对。”
“他杀霍巡检是有理由的,虽然那并不是正当的理由。蔡兄,你与霍巡检……”
“我并不认识霍巡检,而是霍巡检知道一件涉及我的血案。霍巡检一死,我的线索断了,所以我必须去找游龙剑客。看来,我还得回咸阳重新侦查。”
“我认识霍巡检,却不知道霍巡检被游龙剑客谋杀在汝州。”天香姹女黯然叹息:“这件事,我也觉得抱歉。”
她的目光,落在小春身上。小春脸色不正常,长叹一声低头掩抑心中的不安。
“我们在河南府分手。”他并没注意三位姑娘的神色变化:“我得赶到咸阳去查,必须用雷霆手段,才能找出真象来。”
“蔡兄,涉及你的血案是怎么一回事?”天香姹女追问:“霍巡检去年还在咸阳,他不畏权势大公无私,曾经把游龙剑客整得很惨。”
“我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是非,我对管闲事没有多少兴趣,我只知道解决我自己的困难。”
“发生在咸阳?”
“是的。”他咬牙:“就在我救你的前三天,家兄蔡礼平白死在咸阳,死因不明,所以我要找霍巡检……”
“什么?蔡礼是……是你……你的兄长?”天香姹女惊得跳起来,脸色惨变。
小春和小洁,也大惊而起。
“咦!你们……”他讶然叫,目光轮番在三女的脸上搜索。
“天哪!”天香姹女掩面痛苦地叫。
“班姑娘……”
“令兄的死,我要负一部份责任。”天香姹女惨然说:“看来,我也是你的仇人之一。”
蔡智一怔,徐徐站起。
“小姐,这件事与你无关。”小春大声说:“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小姐用不着替我担当。”
“家兄的死,与你们有关?”蔡智沉声问。
“是的。”天香姹女抢着答。
“你下的手?”
“是我引起的灾祸。”小春郑重地说。
“把经过告诉我,我要知道是谁的过错。”
小春将那天梅少堡主的爪牙生事的经过说出,最后说:“我出店购买小姐需用的物品,并不知道后来所发生的变故,等我回店才知道梅少堡主用私刑残害一位客人,已被霍巡检捉走了。所以我该是引起灾祸的罪魁祸首,与小姐无关,蔡爷可以唯我是问。”
“那恶毒的杂种!”他切齿咒骂:“小春,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怎能怪你们?”
“令兄抬到衙门拖不了多久便去世了。”天香姹女黯然说:“是我花了一些银子,请人出面替令兄办理身后事的。我总觉得令兄的事,我要负很大的责任,我虽不杀伯仁,伯仁……”
“班姑娘,一个人的命运,常会因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而改变,没有追根溯源的必要。”他挽天香姹女坐下:“我已经知道家兄之死,本身并没犯错,致他于死的人就必须偿命。看来霍巡检可能是因此而丧命的,他敢于拘捕梅少堡主,种下了祸根。”
“次日傍晚,西安就有人赶到县城、据说是梅少堡主的中官朋友,胁迫咸阳知县搁置这件案子,以酒醉互相斗殴致死结案。霍巡检官小言轻,无可奈何,很可能因为这件事丢官,返乡途中终于被梅少堡主请人杀了他。”天香姹女不安地说:“蔡兄,那恶贼不但武艺高强爪牙众多,而且交通官府,我们去找他索债,恐怕凶多吉少。”
他低头沉思,脸色渐渐平和。
“如果他交通官府,就不容易对付他了。”他显得毫不激动:“恐怕我一进秦州,就会被官府逮捕。旋风单的朋友,必定已将消息传出啦!”
“那是一定的。”天香姹女注视着他:“蔡兄,你好像一点也不激动。”
“真正办起事来,我很少激动的。不然,我恐怕活不到现在了。不管在任何情势下,冷静是制胜的不二法门。这个道理谁都懂,但真正知道控制的人就没有几个。我得用些心机,找出对付那狗东西的办法来。”
沉思片刻,他脸上涌现一种奇特的光彩。
天香姹女也在思索,突然转首向他注视,发现他脸上飞扬的神彩。
“蔡兄,有所得了?”天香姹女笑问:“我也想到对付那畜生的办法,先说你的好不好?”
“引蛇入洞。”他说:“我知道,那家伙经常在中原各地走动耀武扬威,我得引他出来收拾他。秦州小地方,丛山峻岭中,只有一条路出入,外地人一进地境就无所遁形。与一州的人为敌,不啻自掘坟墓。”
“我的办法很简单。”天香姹女妩媚地一笑:“美人计。那畜生在咸阳被你痛打一顿之后,曾经传信给江湖朋友,彻查你的底细,枉费心机。同时,他整整追踪我半年之久。我承认我怕他,所以上一直就隐起行踪逃避他的追搜。他是不会死心的,只要我以真名号公然现身,他就会迫不及待,闻风而至了。”
“这个……”
“用美人计来引蛇出洞,必定相得益彰,事半功倍。”天香姹女挽住他的手膀,阻止他多说:“你不要先提反对意见,这是你我两个人的事,同仇敌忾,该有我一份,你不要试图阻止我好不好?”
“可是……”
“不要可是,我躲躲藏藏已受够了,天天提防他,这滋味真不好受,如果我不对付他,早晚他会找到我的。有了你的实力作后盾,我们已有了六成胜算。”
“应该有七成以上……”
“好哇!那你是答应合作了?”天香姹女欣然叫。
“只是……只是……”
“与女流合作,有失自尊?”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有点耽心你。”
“耽心我什么?”
“那狗东西如果动了疑……那是一定会的,旋风单的事一定会引起他的惊怒而动疑。如果他不亲自出来追逐你,而暗中请一些混帐东西掳劫,重施利用旋风单谋杀霍巡检的故技,这不是很危险吗?你如果落在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
“你保护不了我吗?”天香姹女笑问。
“这……”
“做天香姹女的护花使者,不会玷辱你这位神秘绝顶高手吧?”
“哦!你就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天香姹女?”他笑笑拍拍脑袋:“只怪我不喜与江湖名流打交道,在咸阳碰上两个大名鼎鼎的江湖名人,竟然管闲事而一无所知。”
“那次如果你知道我的底细,肯救我吗?”
“废话!你以为我是个不成材的江湖凶枭吗?你天香姹女的江湖口碑真不错。不要以为我残杀旋风单那些人太过狠毒,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已经清查过汝州的武林人,旋风单那家伙是一个经常在外地作案的江洋隐名大盗。”
“你那形如疯狂的可怕搏杀,真把我吓坏了。”天香姹女似乎余悸犹存:“剑使刀招有如天崩地裂,势如雷霆万钧。我猜,你一定曾经冲锋陷阵过。”
“不错。三年前,扫地王在梓潼攻城掠地,我曾经与行走栈道的旅客组成自卫队……”
“哎呀!你……你就是那位率领十八名勇士,夜踹贼营击溃一万五千贼兵,连杀贼人八虎将的人?据传说,你出动时戴上青狮面具,贼兵望影溃逃,没有人曾经看过你的庐山真面目。”
“你看我这面目,能吓退那些凶悍的贼兵吗?”他笑笑:“当年的名将狄青,临阵时就带着兽形面具,他那文质彬彬的像貌,不戴面具的确没有吓破敌胆的威势。”
“对,你的确需要戴面具。”天香姹女嫣然向他微笑:“所以,你要姑娘们把你看成毒蛇猛兽,可以减少很多麻烦,是吗?”
“你不怕,是吗?”他反问。
“我……我当然不怕。”天香姹女羞笑着白了他一眼:“除非你怕我,因为天香姹女对男人假以词色的事不习惯,对你已经是破了例。”
“是因为我无意中救了你?”
“你去猜好了。”天香姹女回避他的目光。
“不用猜,我知道。”他笑笑:“现在,我们来商量一下,用美人计引蛇出岤,成功是必然的,得想一想该将蛇引到什么地方才动手打,什么地方才好打。”
“那畜生在江湖有不少朋友……”
“朋友才能把他叫出来。”他说:“我们就要利用这有利的情势。他的绰号,不是叫游龙剑客吗?”
“对,江湖十大风云人物之一,名号比他父亲神剑梅景宏更具震撼力。”
“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哦!你的意思是……”
“我要在西安境内屠龙。”他郑重地说:“你游过骊山吗?”
“游过,还在华清阁偷洗御汤呢。”天香姹女似乎有意冲淡严肃的气氛:“秦王府派在那儿的两个中官,几个护卫,被我们点了岤道,泡在贵妃池内。那些王府侍女,也赶入太子汤池内挤成一团。御汤的池子真不错,似乎要比贵妃池华丽些。”
“喝!你脸都不红呢。”他果真笑了:“当初杨贵妃是一个人享用贵妃池的,现在不时兴了。西安的秦玉殿下,喜欢和王妃与美人洗鸳鸯澡,所以那座御汤修建得特别华丽,连太子汤也美伦美奂。你知道什么叫鸳鸯澡吗?”
“啐!你……”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他收敛笑容:“从东峰的骊山老母庙,有一条小径通向最高峰的烽火台。那条路,俗称绝武径,台叫崩龙台。中间的山谷,也叫浅水(长形土丘)。”
“哦!真有这种地方?”天香姹女大感兴趣。
“名称是人叫出来的。”他笑笑:“说不定冥冥之中,真有什么报应应劫一类巧合神话呢。现在,我们来策划策划,谋而后动。”
“我一切听你的。”
“集思广益,不能全听我的,连小春小洁也要贡献你们的智慧。”他向两侍女微笑:“首先,我们慢慢走,沿途向武威堡的朋友开刀,让信息连续往武威堡传送。按行程,我们到达宝鸡,如果估计正确,武威堡的人应该开始动身东下了。下一步是我们往回走,等他们加快追,在咸阳让他们追及,然后引他们往西安追,以便摸清敌势。最后一步,就是在崩龙台屠龙了。”
“行得通吗?”
“一定可以成功,只要沿途不要发生控制不住的意外。譬喻说,碰上武威堡朋友中的可怕高手等等意外。”
“合我们四个人的力量和智慧,刚柔并济明暗俱来,足以应付任何意外。”天香姹女拍拍胸膛:“一定成功。”
“对,一定成功,屠龙大计必可完成。”
□□□□□□
三位姑娘进入繁忙的河南府城,已经是申牌初正之间,正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光,进城的旅客大量涌入,每一家旅店门前,皆车马拥挤人声嘈杂。三位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出现,的确曾经引起一阵马蚤动,评头论足的人真不少,她们成了注目的中心。好在周公庙附近的福丰老店在本地声誉甚隆,住进来的旅客,多少有些身份地位,贩夫走卒还真住不起这种高级旅店。
次日,她们花了一天工夫,到白马寺游了一天,捐了一些香油钱。
第二天,她们到西郊故上阳宫旧址揽胜,向卫城的人打听金谷园故址。军户的人劝她们不必枉费心机,金谷园早已湮没了千百年,而且也不在上阳官附近。
第三天,她们出现在最大的名胜区龙门镇。
所有的行程,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游白马寺必须经过东关,东关外住着江湖豪客穿云燕梁又秋,是武威堡老堡主神剑梅景宏的知交,梅少堡主如果途经河南府,一定在梁家落脚。
西郊的成家,摩云手成元平,是梅少堡主第一次出道闯荡江湖时,所结交的臭味相投好朋友。
龙门镇住着天下几处武林世家的一家,以足智多谋著称的袖里乾坤郝天衡。这位仁兄年届知命,却有寡人之疾,寡人好酒,寡人好色。同时,也是梅少堡主的好朋友:酒色朋友。
这些江湖豪客,表面上都是一些经常出门跑跑,以武会友偶或客串一下保镖的人,其实却是一些暗中择肥而噬的武林败类,敲诈勒索手段高明的江湖黑道枭雄,都具有双重性格两种面目的蟊贼,只是不在本地明目张胆横行不法而已。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守规矩的武林人呢,在本地有他们应有的地位,虽则在正道人士中,他们的声誉不见佳,但也不至于太坏。
府城来了三位千娇百媚,而且富有的女游客,消息不胫而走,吸引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
这天是四月十五,南郊的道路上车水马龙,原来是修建已数十年的关林关王庙的庙会期。庙会一月两次,有些信徒远从邻县赶来赶庙会,头一天便抵步,半夜跪在大殿内等候天明上香许愿,极为虔诚。
三乘小轿好不容易挤出人丛,在龙门镇并未停留,出镇南直抵八节滩。
小轿停在渡头,出来了天香姹女主婢三人。三人一样美,一样娇媚动人,穿的是一式翠绿衫裙,没有主婢的分别,真像三位姐妹花。小蛮腰有同式的皮护腰,佩了同式的蛇皮鞘狭锋剑和百宝囊,香风起处,渡头十余名候渡的游客脑门一清,精神大振,几乎把眼前景色如画的青翠龙门山水忘了啦!所有的目光,全向她们集中,几位大户人家的姑娘少妇,一个个盯着她们直皱柳眉,女人就是见不得比自己美丽的女人。
河对面便是龙门东山。其实西山的名胜比东山多,游客应该先游西山,到达此地该是近午时分了。她们在巳牌达到,有经验的人,便知道她们一定是急于到香山寺进香。
“你们就在这里等。”天香姹女给了为首轿夫一锭银子:“如果半个时辰内我们没过来,你们留下轿子,回镇上午餐,未牌时分再来接我们。”
“小的遵命,谢谢姑娘。”轿夫欣然道谢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午餐的赏银比轿资还要多。
两艘渡船一来一往,相当方便。八节滩虽然已被诗圣白居易(乐天)派人凿平,但水势依然相当汹涌,因为初夏水涨,本来清澈的河水也显得有点浑浊。
渡船靠岸了,十余名渡客纷纷下船。这一面要过渡的人,也纷纷往船头移动。
一位中年和尚,跟在小洁身后,脸上一无表情,低首垂眉颇具有道高憎的实像。
一名中年大汉,跟在和尚的后面,是最后一个人。
大汉悄悄递给和尚一件金属物。和尚双手背在身后,接了物即用手打手式。
第一名游客登船,大汉却悄悄往回走。
十文钱渡资,有如敲竹杠。但天香姹女三个人,却给了一锭一两的碎银。
船抵中流,船身不住颠簸。
和尚暗藏在掌中的金属物是一只小铜管,乘机塞入小洁的皮护腰内,手法极为高明,小洁居然毫无所觉。
船后艄夫侧方,先上船的一位年青公子爷,盯着滚滚河水,眼中突然焕射出冷森森的光芒,一种肉食兽类发现猎物时的光芒。
船抵彼岸,游客陆续登岸,和尚目不旁视,沿大道匆匆走向登香山寺的山径。从此,这位和尚失了踪,两年后,有人发现腐了的骸骨,堆在半山的路旁土洞内。
一个时辰后,香山寺至万佛洞的山径一座凉亭中,三女伏在亭旁的石凳沉沉入睡。这一带山径本来就游客罕至,游客们皆在香山寺随喜不再南行。
一位像貌威猛,年约半百的魁梧绅士,带领着六名劲装大汉赶到,从寺僧口中问出三位姑娘的去向,急急赶到凉亭,远远地便看到伏凳沉睡的三位姑娘,发出一阵欢呼,兴高采烈奔到。
“都倒了!计算得真准。”首先奔到的一名大汉抓住小春的发髻说:“都睡着了……咦……”
发髻抓住往上提,便看到小春美丽的面庞,本来紧闭的双目,竟然徐徐张开了,明亮的眸子有笑意,动人的樱桃小口也的确有明媚的笑容。
大汉怔住了,突然醒悟急急放手。
同一瞬间,另两名分别擒捉另两女的大汉也发出惊叫。
“哎……”三个大汉几乎同声狂叫,俯下屈曲身了暴退,再扭曲着摔倒。
“是袖里乾坤郝天衡吗?”天香姹女向穿长袍绅士打扮的中年人丢出一只小扁铜管:“这种定期散发迷香的玩意造得十分精巧,打造不易,还给你。”
七个人已倒了三个,实力减半。倒下的三个人都是小腹受到腑脏离位的重击,蜷曲在地痛苦呻吟,无法站起。
袖里乾坤吃了一惊,但并不害怕,伸手制止三名手下拔剑冲出。
“天香姹女名不虚传,神手佛竟然失手了,被你们发现他在你们身上弄手脚。”袖里乾坤语气奇冷:“你知道郝某为何要设法活擒你吗?”
“去年你就替梅少堡主四出拦截本姑娘。”天香姹女毫不激动:“你除了用下五门的卑鄙手段暗算之外,似乎黔驴技穷……”
“郝某本来想活擒你,怕交手时误伤了你那令男人心猿意马的粉弯雪股。”袖里乾坤下流地滛笑:“迷香无效,郝某只好用行动来纠正你的错误看法。如果不幸损伤了你的花容月貌,对梅老弟郝某只好抱歉了。”
“你袖里乾坤诡计多端,只会出鬼主意害人,很少与人交手。”天香姹女往前接近:“今天居然敢挺身而出叫阵,必定是你的末日到了。”
双方对进,气氛一紧。
三丈、两丈、丈五……袖里乾坤的右手,搭上了剑靶,大拇指压下卡簧,剑徐徐外拔,一双怪眼冷电四射,凶狠地注视着手也落在剑靶上的天香姹女。
仍在对进,袖里乾坤右脚迈出了。
天香姹女也迈出右脚,长剑出鞘。
一声沉叱,剑鸣震耳。袖里乾坤右脚落实,身形微挫,剑化闪电向前拂出,剑出鞘随势出招,声势惊人。
天香姹女毕竟经验不够,误以为这家伙的抢制机先进攻,也同时将刚出鞘的长剑向前挥出相阻。
剑挥出,她知道上当了。
“哎呀!”她惊叫,挫身下伏。
晚了一刹那,袖里乾坤挥剑是虚招,袖中飞出一枝袖箭,三颗铁蒺藜。双方相距仅一丈左右,手一伸便拉近了三尺,暗器先剑发出,即使看到暗器也无法闪避了。
袖里乾坤,袖里面真有乾坤,而且是致命的乾坤。
天香姹女总算反应超人,但避得了袖箭和上两颗铁蒺藜,却躲不开最下面的一颗,只感到右胁肋一震,随即澈骨奇痛像怒潮般光临,一声尖叫,向下一栽。
“哈哈哈哈……”袖里乾坤狂笑,上前收剑伸手擒人。
两侍女大惊,舍命挺剑冲扑抢救主人。
三名爪牙同声沉叱,飞抢而进,立即传出兵刃接触的可怕震鸣。
袖里乾坤俯身伸手,要抓天香姹女的手臂将人拖起。
“如此稀松平常。”袖里乾坤的右手已触及天香姹女的左上臂:“也敢在江湖上称雄……哎……唷……”
侧方矮树丛中,闪电似的飞出一块拳头大多角山石,不偏不倚击中了袖里乾坤的右肩尖,肩骨立碎,皮开肉裂,伸出的手臂立即失去作用,整条右臂仅有肩下方的皮肉与大筋相连,这条臂膀不割掉是不行了。
这瞬间,天香姹女强忍澈骨奇痛,奋身滚转,剑就在这瞬间砍入袖里乾坤已失去作用的右上臂,臂应剑断飞,她自己也痛得浑身发软,丢掉剑瘫痪在地。
两侍女存心拼命,放弃防守全力进攻,果然在两招之后,把三大汉逼退了丈余,锐不可挡。
“快带小姐退走!”小春急叫,大发神威剑出八方风雨狠招,同时攻击三方面的强敌,掩护小洁抢救主人。
小洁急退,收剑将天香姹女背上往南退。
三大汉已发觉主人袖里乾坤倒了,凄厉的痛苦叫吼惊心动魄,不由心胆俱寒,斗志全消,却又不敢退走,只好用游斗术缠住小春,让小洁得以安全撤走。
府城的地头蛇大举出动,搜索受了重伤的天香姹女,由东关外的穿云燕梁又秋主持大局,封锁东西官道人马齐出。
但白费工夫,天香姹女失了踪。
郝家的信使飞骑西奔,到秦州武威堡报信去了。
小春掩护小洁背了天香姹女逃命,奔出半里地,后面传来蔡智熟悉的叫声:“停下!疗伤要紧。”
天香姹女已经痛昏了,指头大的有刺铁蒺藜打入右肋,这滋味她怎受得了?动一动就痛澈心脾。
他们在白香山墓西面的山脚上,找到一家农舍,好心的农舍主人听说姑娘被登徒子行凶打伤,慨然让出一间内房收容他们。
蔡智就是那位扮游山公子爷的人,他一直就隐身在旁暗中呵护,做梦也没料到大名鼎鼎的袖里乾坤,会在出招时发射右袖内的暗器伤人,他后悔极了。
顾不了男女之嫌,他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替姑娘疗伤。道学先生们把女人暴露肌肤看成有损名节,在医家的眼中却平常得十分平常。拉开衣裳,鲜血已流了很多,幸而铁蒺藜的一边,被皮护腰的上缘挡了一挡,力道消了一半,再被肋骨所阻,幸而未贯内腔。
乘姑娘昏迷不醒,他硬下心肠割开肌肉取出铁蒺藜,用绝门的金创药敷上伤口,撕衣袍作伤巾,熟练地缠好小蛮腰,喂过保命金丹,等候药力行开姑娘才能清醒。
天香姹女终于醒来了,睁开依然动人但显得无神的凤目,轻嗯了一声。
“不要动,班姑娘。”蔡智按住了她:“你肋部受了伤,创口大动不得。哦!痛吗?”
“有……有一点,有点凉凉麻麻地。”她苦笑:“蔡兄,我……我真不中用,我……”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