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中岳短篇集

第 4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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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遗命,告诉我们的人,告诉我们的子孙,永不屈服,永不投降,不忘国仇家恨。你们还不走吗?”

    “娘娘,奴……奴婢遵……遵命。”

    两位姑娘哭叫着叩首:“娘娘保重,娘娘保……保重……”

    众人跪下叩拜,韦家昌和天外流云并未下跪,退至一旁默默转身外顾。

    两人最后离开,在狱门旁狱卒的尸体上,韦家昌取过死尸的佩刀,剥掉衣袍丢帽,露出里面的暗青色长袍,左手握着连销佩刀走出门外。

    “贤侄,你有何感觉?”天外流云低声问。

    “她是个很了不起,很勇敢的女人”韦家昌心情沉重地说:“虽则我憎恨朱家的人,但我尊敬她。大明皇朝那些龙子龙孙中,恐怕没有一个人有出息,她是唯一的例外,朱家如果多几个像她一样的人,七千万大汉子孙,怎会被不足二十万的鞑虏所征服?”

    旗人把自己称为满清,但汉人皆把他们叫成鞑虏,也把蒙古人称为鞑虏,很多人还分不清满人和蒙人、入关的所谓八旗兵,其实有二十四旗,即满州八旗,蒙军八旗、汉军八旗。汉军八旗都是早年逃亡关外或被遗留在辽东的汉人所组成、后来的绿营,却以中原汉人为主。真正替满人夺得江山的人,该是汉军八旗和那些贰臣汉j,像吴三桂、洪承畴、耿精忠、尚可喜等等、没有这些汉j,二十万满州人决不可能征服七千万汉人。

    “现在说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天外流云叹息着说:“你打算出海吗?”

    “不必了,回白山黑水与家父并肩作战,这里事了就动身北返。汉j太多,实在令人看了伤心。”

    四个人出来了,一个个泪眼模糊;两位姑娘更是相掺相扶,摇摇欲倒,泣不成声。

    “诸位,准备厮杀吧。”韦家昌硬起心肠沉声叮咛:“咱们进来困难,出去更困难。请千万要记住,不要被悲愤冲昏了灵智,能否平安突围,得看咱们是否能冷静互助合作,一步走错,付出的代价将是自己的生命。现在,诸位是否冷静得可以行动了?”

    “时不我留,走吧!”天外流云领先便走。

    距司狱卫的半掩倒门还有十余步。便听到外面传来两声惊叫,有人接着用满语大声呼喝。

    “糟!”韦家昌低叫:“死警卫被发现了。”

    锣声乍起,号角声接着划空而过。

    韦家昌首先冲出,看到十余名黑影,劈面碰上了。一声暴叱,他拔刀前冲,快的令人目眩,刀风怒啸中,着肉声随之而起,惨叫声随发。

    他劈翻两个人,后面的天外流云立即超越,但不向前攻击,却向侧方探隙出手,拐杖一点一拂,两名旗兵一肋现孔,一头裂。

    两位姑娘从中间穿越,双剑齐发。_

    范继辰与杜叔则从右侧冲过,掩护两位姑娘的侧翼,双剑交叉搏击剑到人倒。

    出其不意突击,宛若虎入羊群,十余名旗兵有一半来不及拔刀便被歼,眨眼间屠杀大半。三冲错然后分张、席卷,血肉横飞。

    韦家昌用飞钱击杀最后两个逃命的人,喝声走!向东南角尚未完工的楼房暗影飞掠而走。

    有些地方已出现火把的光芒,四面八方皆响起号角声,呐喊声四起,整座满城在沸腾之中.

    六个人全力飞奔,根本不理会三三两两奔窜的警卫除非劈面遭遇,不然决不出手。

    他们必须以快速的行动,争取时间与空间,连续三次冲破小队旗兵的拦截网,果真如韦家昌所料三组鸳鸯阵出其不意的交叉攻击,黑暗中那些旗兵本来就有点惊慌失措,应付猛烈的攻击力不从心,在四剑一刀一杖的疯狂轰击下溃不成军根本无法缠住他们。

    冲抵丈六高的城墙,墙头的三十余名旗兵正在奔跑列阵,还没发现入侵的人已到达城下。

    韦家昌在二十步外便用上了轻功绝学流光遁影,快得仅可看到淡淡的青影远去,远在丈外便腾空扶摇直上,鬼形似的登上堞口。

    两名旗兵突然发现人影出现大吃一惊,刚将枪举起,刀光已破空疾下。

    天外流云五个人已有点脱力,从登城的石级急开,立即加入厮杀。

    “我先下,快!”韦家昌急叫。向城外飘降、在稍远处的旗兵奔近之前,六个人已消失在城下的街巷中。

    满城外围才是真正的凶险所在,是王梦煜手下的精锐防守区,要不是大部分精锐已随王梦煜离城,想突破这道警网极不容易。

    精力耗损甚巨,除了韦家昌与天外流云,其他四人已无法飞檐走壁越屋面走,只能沿街巷狂奔。

    韦家昌仍然一马当先,以适当的速度东奔。小街的东西有一条横街,他们必须按预定撤退的路线,穿越横街到达那条称半边街的小巷,小巷的坡度不大,但弯弯曲曲,不时出现几段石级。巷的尽头便是城根。

    横街的北首有一处瓦砾场,那是三年前攻防战留下的痕迹,迄今仍未清理重建。按理,这地方应该很安全,不会埋伏很多的暗哨。

    走在前面的韦家昌,不但要注意路面的情况,还要留意后面的同伴是否已经跟上来。

    疾走间,他突然大叫:“伏下!”

    箭雨随弦声同时传到,劲矢划空的厉啸令人毛骨悚然,几个人如果稍慢一刹那,恐怕一个也逃不掉。

    “哎……”伏下的金保姑娘惊叫,奋身急滚。滚至左面的一处屋角下。她在死因牢左上臂已经受伤,这时左肩又被一枝狼牙箭划破一条血槽。

    瓦砾场中人影暴起,街两端二十余名校刀手挺盾逼近,每一名校刀手后面跟着一名箭手。四十余人整齐地逐步逼进。

    “上屋!”范继辰低叫,滚至韦家昌身旁:“或者退回去?”

    “退回去是死路一条。”韦家昌说:“上屋正好做他们的箭靶。”

    “那……”

    “进入瓦砾场,那儿有……”

    “可数出的有十七八名,好像不是兵勇。”

    “是大孤逸客的巡捕,全是江湖上的凶枭,只有接近他们,才不至于受到弓箭的袭击。”

    箭不时飞掠而过,射在墙壁上反弹乱跳。

    “等他们接近……”

    “他们不会接近,要堵住咱们等候天亮。趁他们准备好火把之前。我去把南面的箭手打散,你们必须把握通过的好机,千万小心了。”

    说完,他贴地后退,蓦地飞越而起,登上丈余高的屋顶,伏下急滚,速度之快,骇人听闻,下面的人,居然毫无所觉。

    片刻,他出现在街南的箭手左后方的屋顶上,伏身脊角的暗影下。接二连三射出二三十枚制钱。

    校刀手和箭手没料到后方有人用暗器袭击,倒了三五个之后,阵脚大乱。在狂叫声中,像被的捣了窝的蚂蚁八方乱窜。

    “我先走!”天外流云低声叫,贴地急窜而出。

    魏真一把架住金保,用尽全力撒腿狂奔。

    街宽仅三丈余,五个人果然乘乱进入对面的小巷转角处,北面的箭手因南面的人大乱。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小巷前面就是瓦砾场,二十余名黑衣人正在严阵以待,等候他们离开小巷转角处。

    他们不能在转角处藏身,必须沿瓦砾场南面通过,不通过别无出路,等火把一亮便无所遁形。箭雨必定向他们集中攒射,伏在地上并不安全。

    韦家昌击倒了十余名箭手和校刀手,乘下面的人慌乱奔跑时悄然跌落,两三起落便窜到小巷转角处与众人会合。

    他一看众人都在,低喝一声跟我来,伏下的身躯疾升,但见人影一闪即投,似是平空消失了。

    他身旁照料金保的魏真闻声抬头仅看到他的背影一闪一晃,依稀看到他的长袍开展,突然眼一花,便失去他的踪迹,本能地惊呼一声,像见了鬼一样,全身汗毛直竖,人怎会突然幻化的?

    姑娘身旁伏着天外流云,已发觉魏真的失态,伸手轻拍姑娘的手背,低声说:“那就是幻形术,玄门弟子称为隐身术,其实并不足怪,一是快,二是他的衣袍张开拂动时,乱了你的视线.告诉你,人的眼睛有时是靠不住的。神意不集中、惊恐过度、太过专注、心存偏见等等,眼睛便会出现幻像的,有时甚至令你深信不疑。那些指天誓日说曾经见过鬼神的人,并非完全出于编造的,而是确有其事,问题出在他把幻像当做真实了。

    瓦砾场中,二十余个黑衣人每三人为一组,像一群从地狱冒出的幽灵,完全堵住了东行的去路,各占方位,待机而动,散处在断瓦颓垣中,烧焦的屋架歪歪斜斜堆放在一段断壁矮墙上,显得死气沉沉,鬼影幢幢.

    “啊……”惨号声惊心动魄,两个黑衣人无缘无故地惨叫着摔倒。另一人发疯似的突然抱住了身旁一根半倒的焦柱,连人带柱向下坍倒。

    “哎……”另一面又有人尖叫。

    隆然一声巨响,一堵断壁突然崩坍了,尘埃滚滚,断木发出怪响。

    “啊……”惨叫声此起彼落。

    “有鬼……”突然有人狂叫。

    “啊……”一个黑衣人狂叫着飞跃而起,砰一声摔倒在丈大外的砖瓦堆中挣扎。

    “快走!真有鬼,哎……我的手完了……”有人狂叫着向横街飞奔。

    天外流云收腿爬起低喝:“准备上!”

    两位姑娘与范继辰、杜叔,双手撑地挺起上县,目瞪口呆死盯着二三十步外的瓦砾场,好像惊呆了。虽说相距甚远看不真切。但以他们经过苦练的锐利目光,即使看不到瓦砾场中静立不动的人,但也应该可以看到模糊的人影。

    可是,他们所看到的人,都是遭了意外而动的黑衣强敌,并没发现韦家昌移动的身影,更看不到韦家昌如何出手裘击的,的确令他们大吃一惊,几乎认为韦家昌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要不就是神灵显圣助他们度过劫难。

    天外流云不能等,一声长啸,挥杖扑入大乱中的瓦砾场,声势极为惊人,长啸声足以夺人心魄。

    四人如大梦初醒。立即跟进,金保姑娘也忘了创口的痛楚,奋勇冲进。

    叙刺里冲来两名黑衣人,要配合接斗的两位同伴围攻,以奇快的身法窜至两位姑娘身后,第一名黑衣人砍山刀已光临魏真姑娘的肩背,生死间不容缓。

    侧方突然伸来一双大手,在千钧一发中托住了握刀的手,另一把单力从下面突然出现,刺入黑衣人的小腹。

    魏真姑娘有所警觉,大旋身一剑急封。

    封了个空,她看到身后的黑衣人高举砍刀,左手掩住小腹,摇摇晃晃侧面便倒。

    她知道有人救了她,黑衣人是被人杀死的,但她没发现附近有人、而另一名黑衣人,正跪在地蜷缩着扭动,口中发出可怕的垂死呻吟。

    唯一令她感到诧异的是,一阵阴风从她身侧一掠而过,她感觉到那是人快速掠过时。引起的气流波动,可是却看不见人影。

    “我的天!他到底是人是鬼?”她心中暗叫,已认定那人是韦家昌。

    二十余名黑衣人,在五人冲上加入突击时,几乎已死掉一半以上,怎禁得起五个存心拼死的人用鸳鸯阵攻击?片刻间血腥触鼻,仅逃走了三四个机警腿快的人。

    北面截路的箭手校刀手,正加快脚步蜂拥而来。

    “快走!我断后。”韦家昌的叫声从东北角传来,仍然看见人影。

    五人奔出瓦砾场,向东奔入半边街。

    韦家昌出现在一堵断墙后。淡淡的身影向东冉冉而逝。已接近至十步内的五名校刀手,竟然毫无所见。

    半边街窄小,不时有石级出现、那些拥盾穷追的校刀手不时失足摔倒鬼叫连天,不时挡住后面的人,有时一人跌倒把后面跟上的同伴也压倒向下滚。

    天外流云登上了城墙头。后面的入正沿登城石级向上奔,一个个气喘如牛,脚下踉跄。

    魏真扶着金保走在最后,登上五级已迈不出脚步,背后忽然伸来一双大手,分别挽住两女的小蛮腰,令她们宽心的语音响自耳后:“支持下去、过了河就安全了,振作些。”

    天外流云解开衣带拉住一端,问范继辰说:“缒下去,直接过河。”

    城墙高一丈八尺,外面的护城壕宽仅一丈六,城根下有四五尺地面可以立足。但这时想要他们跃过护城壕,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范继辰和杜叔是游过壕的,天外流云仍能利用四五尺的地面起势一跃而过。韦家昌身上有不少零碎,双手各挟持一个沉重的人,竟然一跃下城,毫不迟疑,再次飞跃而起,跃落壕沟对岸点尘不惊。他放下两位姑娘,笑笑说。“不能绕至水东门过桥,看来咱们得游过白石溪了,两位姑娘水性如何?”

    “三十余丈的江面,还可以应付。”魏真说:“只是,保姐姐……”

    “我带她,走!”他扶了金保举步,“现在,咱们算是出了鬼门关过了江便安全了。”

    “韦爷。”魏真跟在他身后问:“你……你真的是会隐……隐身术吗?”

    “鬼话!”他笑笑说:“利用黑夜与人的视觉错觉,借物体掩护加上快速的行动,如此而已。现在,你看。”

    他向左一闪,魏真本能地用目光跟着他向左移动。可是,阴风起处,人蓦然失踪.

    “韦爷!”魏真骇然惊呼。

    “人在右面”后面的天外流云说。

    众人都站住了,目光全向右面搜索。

    他们所走的不是路,四周全是野草、矮树、修竹,视野有限,星月无光,视线难及两丈。

    不见人影,人确是失了踪。

    “看到我吗?”丈外传来韦家昌清晰的语音。

    只能看到黑幽幽的树木、野草。

    “他在右前方,不要被他的折向传声术所骗。”天外流云用手指示方向说。

    众人仍然无法看到他。

    树影一动,众人这才看到模糊的轮廓,这才发现他的身形成不规则的扭曲倾斜状。手脚伸展有如树枝,所穿的长袍前襟开展,形成奇形怪状的扭曲、悬垂、横伸;如不是他已取下有花纹的面具,必定连头睑都无法分辨,如不留心注意,走至切近也不知道他是一个活人。

    他收了怪异的姿态走近,笑笑说“我这套小伎俩,有时白昼也可以派用场、诸位应该知道,有些蛇虫如果潜伏不动,即使近在咫尺,你也无法发现他,说穿了不值一笑。走吧,咱们还没离开险境呢。”

    天亮了,他们浑身湿淋淋,出现在城东十余里的笔山脚下,与负责诱敌引王梦煜大批兵勇在南面山区捉迷藏的翁叔会合。二十余位诱敌的人,有三位不幸牺牲,五位受伤,总算达成任务,战果却辉煌,歼杀了四五十名兵勇,受伤的无法数记。

    众人听说彭妃不肯累及无辜拒绝出狱,不由泪下沾襟,众人痛哭失声。

    韦家昌与天外流云本来打算立即告辞,但范继辰殷殷留客,魏真姑娘更是诚意挽留、盛情难却两人只好答应小留几天。

    笔山距城过近,城厢附近盘查甚严。而且保甲制度已基稳固,问题人物不易获得乡民庇护。当天,他们便化整为零,远走翠峰山,在东溪旁的一座小村安顿。这里距府城约四十里左石,穷山恶水人烟稀少,长汀县的巡捕捕快,一年来不了一次。

    自从彭妃兵败被擒后,余众皆遁入建宁、宁化一带人迹罕至的山区占山为寇。大部份的人已返家做顾民。目下追随范继辰的人;为数甚少派人到处求援毫无结果。看样子,想东山再起的希望微乎其微,人心思治,任何动听的号召也起不了多少作用,肯替朱家皇朝做烈士的人,毕竟太少太少了。

    这天午后,范继辰与两位姑娘在树下煎茶与韦家昌、天外流云聊天,谈及时局,感慨万千。

    “范兄。”韦家昌诚恳地说:“目前诸位的处境十分险恶,势不容许诸位任意活动、王梦煜本来是你们的人,他熟悉诸位的根底早晚会把你们搜逼出来的。因此,诸位日后的出处,愚意以为上山不如出海投奔监国,至少可以轰轰烈烈干一场。”

    “韦老弟,我曾经想到出海投奔监国的事,海禁禁不住我们这些人,从九龙江利用竹筏夜渡封锁线轻而易举。目下王妃吉凶莫卜,我不能一走了之。”范继辰忧心忡仲地说:“再说,王妃蒙难我们却匆匆下海奔亡,国主会原谅我们吗?说不定会把我们的脑袋砍掉呢?”

    “我不能替你们拿定主意。”韦家昌长叹一声:“朱家子孙的性格,我是有相当了解的,谁也不敢说监国是否会善待你们。按理说,目下用人之际,你们应该受到欢迎的。”

    “韦兄和罗老前辈,今后又有何打算?”范继辰改变话题。

    “抱歉忽难奉告。”韦家昌率直地说。

    小径南面出现两个飞奔的人影,那是范继展派至府城打听消息的人。

    范继展脸色大变,失手堕杯。

    “苍天!”范继辰倏然站起狂呼。看两人奔跑的光景。不用猜也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了。

    两位姑娘似有预感,变色而起,脸色变得十分可怕。

    “张忠,什么事?”范继辰老远便大声问。

    两人浑身已被大汗湿透。脸色苍白泛青,奔近至十余步外,跑在前面的张忠一声悲号,摔倒在地。

    “王……王妃昨……昨午在……在灵龟庙前殉……殉难。”张忠爬在地上哀叫:“被……汉j吊……吊死示……

    众十……十日……“

    金保姑娘嗯了一声,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便倒。

    吹日清晨,灵龟庙前阴风惨惨,除了四十余名警戒的兵勇外,百姓们避得远远地,庙前搭起一座高台,三丈高的木柱下,王妃的尸体随风摇摆。

    金保姑娘披头散发。双目红肿。樱唇龟裂,手握光芒四射

    的青霜匕,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吊台下走去。四名兵勇单刀出鞘。劈面拦住了。

    “让她来!”台侧的一名军官沉喝。四名兵勇两面一分,让开去路。

    金保姑娘到了台下,仰面注视片刻,默默下拜,两行珠泪从红肿的双目往下流,流下面腮,跌碎在胸上。“娘……娘……”她凄厉地狂号:“奴婢来……来了,娘娘……嗯……”

    锋利无比的青霜匕,从心坎刺下。她身形一晃,站稳了,猛烈地吸气,想叫,已叫不出声音、最近终于无法站稳。向前一栽。

    不久,金保姑娘的尸体,出现在彭妃的左侧另一根木柱上。

    次日辰牌左右,韦家昌与天外流云,出现在府城西面通向江西的大道上,他们要回头走江西北返。

    路旁的树林中,踱出神色木然的魏真姑娘。

    “韦爷、”她用沙嘎的嗓音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恩惠?帮我把娘娘和保姐的灵骸盗出来安葬?”

    “这……”

    “我求你。”魏真姑娘直挺挺地跪下,泪流满面:“我要把她们葬在曾经高举义旗的地方,然后剃发出家,永远永远不会再麻烦你了。”

    “我答应你。”韦家昌伸手相扶庄严地说:“今晚,子夜三更初。”

    “谢谢你,韦爷,愿来生结革衔环以报。”

    “不要出家。答应我,跟我到辽东……”

    “不,谢谢你,我要和她们长相厮守。”

    “我尊敬你。”他说:“你和金保姑娘,愧煞大汉子孙,数千万男儿无颜见你们。”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女人。”

    “这世间什么都不缺,就缺乏像你们一样的人。”

    “我只是尽一己之力。”

    那就够了、你走吧,小心逻骑。“

    灵龟庙驻有五十名兵勇,二十名捕快夜间有四组看守吊台,八个人中六人在台四周。两个守庙门。

    子夜,三更起更。

    起初,两个庙门守卫无缘无故卧下了。然后黑影来的突然,挟风而至出现在台下,六个看守几乎在同一瞬间踣地,只传出人体仆地的声音。另两名黑影接着出现,是天外流云和魏真姑娘,帮着先到的韦家昌解下两具尸体,撤走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引得全城狗吠声此起彼落。

    大队兵勇赶到,搜索每一条街。

    丑牌正,四更起更。王梦煜带兵在城中穷搜了一个更次,弄得筋疲力尽,回到守备衙门交代下属一些明日封城搜查计划,便匆匆返回住处休息。

    他的家就是以前的范宅,范继辰本来是本城的名人,范拥护彭妃举义旗抗清,宅院被封,王梦煜叛离,受满清的方面大员重用,将范宅赐给这位反贼汉j。

    范宅占地甚广,有庭有园,除了他的妻妾之外,还有十余名奴仆使女,调了几名心腹做保镖,保护他家小的安全。当汉j就是在这种好处。

    他沐浴过,想抱妻妾睡觉却又失眠,尸体被盗,他须负安全责任。怎睡得着?睡不着便在做为赶办公事的书房,找出他当年随彭妃起义的志士题名录,希望找出准可能收容尸体的线索。

    书案上有四座烛台,四枝大烛光度明亮、他一面品茗,一面仔细翻阅那卷题名录。

    砰一声响发自身后,他吃了一惊本能地抓起椅旁搁着的利剑,扭头回顾。

    伺候他的那位十七八岁俏丫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他的警觉心甚高。本来就是武林高手,中能地拔剑出鞘,离座用目光察着四周。

    书房甚宽阔,四壁有名人字画,书架上藏书甚多,各处材料甚佳的家俱和摆设。

    四顾无人,声息毫无。书房门是闭上的,明窗也关得牢牢地。

    他不住转身察看四周,转回书案一面,突然发觉那卷题名录不见了。

    “咦!”他吃了一惊,警觉地再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发现,心中疑云大起。

    蓦地,眼角有物移动,猛地转首定睛察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幅名人山水旁的白粉墙前,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啪!”身后异响人耳。

    他猛地转身,看到自己的一方砚台摔落在花砖地上。再转身一看,黑色的人影已不见了。

    “咦!我看到鬼了?”他毛骨悚然的自语。

    壁前又有物移动,黑影慢慢显现、他总算看清了,也明白了,原来真是一个人,穿了袭前黑后白的宽袍,戴了前黑后白的头罩,转身贴壁而立,就是一个白影与壁同色,难辨形迹。转身向前时,就是一个黑影。这人有意让他看到,所以慢慢地转身。

    “你……你是……”他骇然叫。

    黑影拉下了头罩。淡淡一笑。

    “是你!”他恍然大悟。

    “不错,是我!”韦家昌点点头:“王妃与金保姑娘的灵骸,是我带魏真姑娘盗走的。“

    “你……”

    “死了的人等你去和她们在阎王面前对证,我对责备你的罪行毫无兴趣,只是来要你的命。”

    “你还不配!”他厉声说,突然一闪即至,一剑点出,走中宫无畏地抢攻。

    “铮!”剑被匕首架出偏门。“砰!”下颔挨了一记霸王敬酒。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后退感到右肋一震,如中电歼,骨头像是裂开了,剑脱手抛出丈外。

    不等他站稳马步,一连串凶狠的拳掌雨点般光临颈根、胸口、小腹。

    “嗯……救命……”他慌乱地举手招架,举脚后退。

    “天老爷也救不了你的命。”韦家昌凶狠地说,连连前逼。

    “哎哟……”他狂叫,摔倒在地,右脚的迎面骨被挑裂,这地方轻挨一下也得痛好几天。

    一只快靴踏住了他的小腹,五脏六腑像是崩散了。

    “你死吧!”韦家昌冷酷地说。

    他口中呕出大量鲜血,手脚的抽搐慢慢静止。

    “饶……饶我……”他瘫痪地、含糊地求饶:“我……我是……不得已……”

    “用不得已作藉口的人,不止你一个王梦煜。”

    “噢……”他叫了半声,口又被大量的鲜血堵住了。

    书房门被推开,进来了天外流云,“贤侄,把脑袋带走。”天外流云说。

    次日一早,王副守备午夜飞头的消息传遍全城。同一期间,城北郊的入山小径旁。

    范继辰、杜叔、翁叔三位壮汉抬着两只大木箱,魏真姑娘

    穿僧袍,剃光了头,手捧大木匣。

    韦家昌提着包裹,长袍飘飘,天外流云也背了包裹,又成了跛子。

    “我不送你们入山了。”韦家昌说:“诸位珍重,后会有期。”

    “我们要出海。”范继辰庄严地说:“韦兄、罗老,希望有一天,王师北定中原日,和你相见有期。”

    “但愿这一天很快到来。”他说。

    “韦兄,我希望你能加入。”范继辰满怀希冀地说:“海外义旗高举,天下豪杰闻风景处,有两位加入,声势更壮。”

    “很抱歉。”他苦笑:“我得返回辽东覆命。所谓王气天运,应该是指民心士气、范兄,目前打起反清复明旗号,要起振奋民心土气,实非所直,朱家皇朝到底还能得到多少人拥戴,恐怕我要比你清楚。我的事业在辽东,我们的人反清而不谈复明。”他转向魏姑娘:“魏姑娘,你该随范兄出海的,青灯贝叶了余生,值得吗?念一百万遍经,也抵不上你在战场上挥出一刀那么有力量。据我所知,有太多太多的有用忠贞之士,每逢乱世便龟缩起来,不是苟且偷生,就是逃禅避世,逃禅便是他们逃避责任的手段,我可不敢苟同。王妃说得对,人生自古准无死?怨我直言,金保姑娘的死,实在比你出家要伟大得多,虽则你出家要担负一辈子的心灵重荷,痛苦比慷慨决死深沉百倍。听我的忠告吧,鞑虏就希望你们这种不畏死的人出家,超然物外的人是很容易统治的。”

    “谢谢你的忠告,韦爷!”魏真用坚定的口吻说:“我要替王妃和保姐姐守三年墓。之后,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溘然物化于荒寺古庵,我会向世人作证人心不死。”

    “好,我祝福你。”他肃然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诸位,珍重再见。”

    两人抱拳一礼,转身大踏步昂然而去。

    (全文完)

    云中岳《草泽潜龙》第二章 龙游浅水 近乡情怯

    船过了城陵矶,驶向湖口。远处,岳州府城在望。

    这是从江陵下放至武昌的货船,要在岳州停靠一夜,在城陵矶改为逆流而上,船速骤减。

    统舱中,客人们有些在打吨,有些预定在岳州登岸的旅客,则在拾夺行李。

    谭正廷已将大包裹整理停当,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跪坐改为箕坐,下意识地整理衣裤。

    右侧靠在舱壁上假寐的健壮中年人,双手捧着肚皮躺得四平八稳,突然张开双目,盯着谭正廷笑笑说:“老弟,准备好了?”

    “是的。”谭正廷伸伸懒腰:“江湖人双肩担一口,行李简单,没有什么好准备的,说走就走。周兄,如果行程不急,何不在岳州歇歇脚?据兄弟所知,岳州的三湘剑客罗广是相当好客的。”

    “算了,老弟。”周正撇撇嘴:“三湘剑客罗老三人虽然不错,为人四海,但他那位罗老大真是令人不敢领教,那是个气量狭小,连狗都不想沾他的货色。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贵地的人情风俗。”

    “天知道。”谭正廷苦笑,年青的面孔显出有点无可奈何的神情:“十四岁离家,十年湖海泛舟做江湖浪人,这十年来,我连三湘的土地也没踏过半步,故乡的事,只能从同道的口中略知一二而已。岳州到底变成什么鬼样子,天晓得。”

    “哦!原来如此,你是十年来第一次还乡?”

    “是的。”

    “难怪你有近乡情怯的表情流露在外。”

    “是那么明显吗?”

    “至少你那坐立不安神情就瞒不了人。”周兄坐正了身躯:“贵地出了一位在江湖颇有名的人,是你的本家,浪子谭彬,一个亦正亦邪的浪子,大概是你的宗亲,谭家在三湘是大家族呢。”

    “大家族中有大富豪大官宦,也有乞丐小偷。”谭正廷脸上有飘忽的笑意:“兄弟只是一个在江湖赚了几文鬼混钱,回来看看本乡本土的江湖小混混,哪敢与浪子谭彬沾上亲?”

    “浪子谭彬听说年初在山西道上,惹火了五台山的密宗高手鲁巴呼图克图,挨了一记致命的大印掌,从此失踪,这半来音讯全无,可能完蛋了。哦!老弟,还有兴趣重返江湖吗?”很难说。“谭正廷说:”如果故乡容得下我,也许我会留的,十年,闯够了,二十四岁啦!人生有几个十年?落叶归根游子思家,能安顿下来,总比在江湖玩命好,是不是?”

    “不一定。”周兄又躺回原处:“你来自江湖,会回到江的,江湖人不管在何处,都静不下来生不了根,除非你是武林世家子弟出外历练,不然就不可能留下来老死乡土。哦!你听说过密宗大印掌吗?”

    “略有风闻,不曾见识过。”

    “那是一种歹毒无比,霸道绝伦的内家掌力,与佛门的金刚掌天龙掌同源异宗,比玄门的天罡掌更具威力,被击中的人,征状与被红砂掌击中差不多,掌印朱红浮肿,内腑逐渐腐蚀溃烂,如无奇药救治,挨不了几天,如被击实,可立即毙命。

    浪子谭彬音讯全无,恐怕真的死了。唉!死了也好,像他那种游戏风尘的人,是创不出什么局面来的。”“哦!周兄,听口气你有不少牢马蚤。”谭正廷笑问:“你认识浪子谭彬吗?你对他又有些什么不满的?”

    “曾见过他几次,可惜没有机会交朋友。”周兄笑得颇为得意:“他名头响亮,我的确也不好高攀。而且他长像凶猛,令人望而生畏,不好说话。呵呵!我对他没有什么不满的,那毕竟是江湖道上的一个硬汉,有关他的传闻,是值得咱们这些小人物替他喝采的。”“哦!兄弟所听到有关他的传闻,怎么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他的像貌呀——怎么变成长像凶猛了?听说他很年青,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与常人并无多少分别。”“鬼话!我曾经在河南许州的酒楼和他隔桌喝酒,看得一清二楚,他浓眉大眼手长脚长,腰大十围雄伟傲岸,要不哪能将开封的第一条好汉黑铁塔常忠,从城墙头举起来扔落在护成河里?天下太大,传闻人言人殊,有大多数传闻是靠不住的,你该相信我这目击者的正确消息。”

    “哦!原来如此,承教了。”谭正廷抓起了包裹:“船快靠码头了,周兄,山长水远,后会有期,祝你顺风。”“谢谢你老弟的祝福,不送了,后会有期。”周兄挺身拍拍他的肩膀:“回江湖来吧,海阔天空,男子汉志在江湖,值得的,欢迎你重返江湖。”

    “再见。”

    春末,湖水低落,再过十天半月雨季光临,大江的浑浊江水便会倒灌入洞庭,湖水便会急剧上涨,冬春与夏秋的水位相差很大,因此,冬春的岳州码头显得格外壮观,从水滨至岳门前,百十级码头显得辽阔空旷。

    船靠上了北码头,北面便是到达华容的渡口。谭正廷背包裹,走上了码头。

    右前方那座十字形三层高的岳阳楼,总算让他感到一震撼,—别十年,这座楼似乎也老啦!油漆剥落,覆瓦出现裂坍孔,真有点垂垂老矣的感觉。物换星移,十年毕竟不是短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