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中岳短篇集

第 4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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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切景物似乎改变不多,但已看不到一张熟面孔。进了阳门,城内市街似乎比十年前要繁荣些。走在大街上,没有个人认识他。虽则他曾经发现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对方对他这个少小离家壮年回的人,已经毫无印象了。

    西大街是本城的商业区。正走间,前面三湘老店前的那店伙,含笑拦住去路,欣然地说:“客官,刚到吗?天色不早,在小店将就些吧,包君满意。哦。客官从下江来?”

    “从上江来。”地笑笑:“你这里是……”

    “小店专招待上江来的客官……”

    “在下所说的上江不是指湘江,而是蜀江。”他举步便“在下不能落店,要回家。”

    “回家?”店伙一楞。“东门落马桥附近,就是迎春坊的那头。”

    “哦。你是落马桥的人,怎么口音带官腔?怪事。”

    好在他胡子没白,头发还没掉光,否则就会应了那位大人的诗:少小离家老大回……笑问客从何处来?他从江湖来,回家啦。

    可是,故乡并没有多少可爱的愉快往事让他回味。他父早逝,给他留下一栋聊以栖身的房舍,黄金似的童年,皆消在南津港一带渔村里,与港北孝感庙的老香火道人十分投缘。

    大多数时日他都不回家,住在孝感庙流连忘返。孝感庙香火旺,一年到头都有善男信女为成了神的罗家三姐弟上香祈福,住在庙中颇不寂寞。

    孝感庙的全名是孝烈灵纪孝感庙,香火道人有七八名之多,有两位是巫师,俗称端公。与他感情最深的那位香火道人姓阳,叫阳道士,其实不是道士,而是多年前从船上下来,花了不少银子在庙中寄食的孤客,有时帮着料理香火事宜,大多数时间皆消磨在至湖中钓鱼上。他像是阳道士的影子,有阳道土的地方就有他……

    阳道士在孝感庙一住八年,突然有一天失去踪迹。那年,他十四岁,把屋交给他的堂叔谭伯年管理,带了一些金银,飘然离开故乡,一去十年无音无讯。今天,他终于回到久别十年的家,除了脸型还留下一些往昔的形影下,整个人都变啦。落马桥西的一条小巷,是东大街岔出的一条巷道,小巷曲曲折折,房屋很不整齐,居民绝大多数是中下人家,境况略佳的,要数一些专走湖滨各县运销土产百货的小行商,以及拥有船只的小船东。

    已经是傍晚时分,小巷子相当幽暗,有些人家点了门灯,但为数不多。巷中行人三三两两匆匆而过,该是返家晚膳的时光了。

    他背着包裹,在一家有小院子的房舍前止步,左右看看,似乎附近并没有多少改变,只是院门油漆剥落,门环已经锈得好像小了一层:“笃笃笃。”他上前叩门。

    不久,院门拉开了,一位中年人当门而立,手中举着一根松明。

    “谁呀?”中年人用困惑的眼神打量着他。

    “咦!大叔你是……”他也大感困惑。

    “你找谁呀?”

    “哦。找谭二叔谭伯年。”

    “哦!是找谭二叔的,他早就不在了。”

    “什么?他早就不在了?这不是他的家吗?他家里的人呢?”“不知道。”中年人直摇头:“这家房子,已经换了好几个买主了,我是最后一个。听说谭二已经带了家小,到长沙一带谋生去了。”“那……那是多久的事了?”他有点不知所措。

    “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糟了!”他叫苦,在这里,他只有这么一位亲人。

    “哦。你是……”

    “我是他的侄儿正廷。”

    “哦。我听人提起过你。进来坐……”

    “不了,我要到街上去看看。”

    他匆匆地说。

    他到了东大街,折入北面的横街。这一条是市街,虽比不上东大街繁荣,但内容却充实些,有各式各样的行业在些建店面,有些老招牌已是三两百年的老字号。夜市方张,街上行人众多。

    迎面出现一块大招牌:岳阳茶行。

    这是他留在岳州的唯一产业,一栋连三进的土瓦屋,作店尚可派用场,委屈他的堂叔管理,租给别人开店。

    十年,变化大并非奇事。堂叔携家到长沙谋生去了,房子也卖了,看来,他的房子恐怕也凶多吉少。

    无论如何,他得碰碰运。

    踏入明亮的店堂,长柜内一位年青店伙向他和气地一笑客气地问:“乡亲好像是从乡下来,要那一种茶,请吩咐。”“在下不买茶。”他放下包裹笑笑:“能不能请贵店的东主来谈谈?”“哦。东主不在。”店伙见他身材高大气概不凡,虽则穿青布短打扮,但人才一表,所以不敢怠慢:“这样好了,帐房卫三爷在,小的去把他请出来……”

    “也好,劳驾了。”

    “请稍候。”

    有不少人前来买茶,其他伙计皆没留意他。

    片刻,年约四十上下,脸团团的卫帐房出到店堂向他走来,眼中有疑云。

    “这位定是卫三爷了,久仰久仰。”他迎上客气地抱拳行礼。

    “正是区区,弟台是……”“在下姓谭,谭正廷,谭伯年是在下的堂叔。”

    “哦!在下记起来了。”卫三爷讶然轻呼:“当初令叔出售房屋时,就曾经说过这房子是他的侄儿的,你就是他的侄儿了。来,里面坐,请。”

    边间隔了一座小会客室,也作为大主雇品尝名茶的地方。

    卫三爷肃客入室,小可奉上香茗。

    “老弟台好像刚回来不久呢。”卫三爷注视着他的包裹:“是否找到地方安顿了?”

    “没有。”他简要地说:“在下本来打算回家来安顿的。当初在下委托家叔管理房屋时,说好了不管房屋租与何人,但必须留在下的二进卧房,就是来作为书房左首那一小间……“

    “老弟台,这间房子,令叔已经在五年前卖给敝东主了,原房契上,留有老弟台委托令叔出售的附言,已经过衙门公证认了,中人牙子一应俱全,怎么老弟台好像不知道这件事,难道令叔没将这件事告诉你?”他心一凉,这间房子不是他的啦!

    “家叔的事,在下不久前才知道的。”他苦笑。

    “令叔一家听说到长沙去了,好像在长沙买了地。”卫三爷说:“老弟台,明天来一趟好不好?和敝东主面谈,敝东主会给老弟明白的交代。”

    “不必了。”他叹口气:“哦!贵东主是……”

    “是仁德坊的尹五爷尹瑞昌嘛。老弟台应该知道尹五爷的。”

    他当然知道,尹五爷是本城有名的仕绅,名列本城十大富豪之一,东门外枫桥一带的田地都是尹家的。不但本城的人知道尹五爷,连江湖朋友也知道尹五爷尹瑞昌其人,因为尹爷与三湘剑客罗广是亲家,三湘剑客的长兄神拳罗威与尹五爷是连襟。

    但是,他大感困惑。尹五爷是财家万贯,曾是东乡一带的粮绅,早年曾连任五届粮绅地位身份与众不同,怎么做起毫无身价的茶行东主来了?奇闻。

    “当然,尹五爷是暗东。”卫帐房主动打消他心中疑团,继续说:“明东主是个丁八爷丁光文。”

    他又是一怔,白花蛇丁八,岳阳门一带的地棍头儿。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仕绅财主招一个臭名昭彰的地棍主持店务这里面大有文章。好在他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所以并不感到太谅讶。

    “这一切在下都毫无所知。”他笑笑喝了茶放下茶杯离座道:“事情过去也就算了。天色不早,在外得先找地方安顿呢,谢谢啦!告辞。”

    他回头重奔岳阳门,那一带的客栈多,往南街一折,看到前面高挂着东湖客栈的大招牌,虽然街灯并不太亮,但店门口的灯笼上,可以看清店名。

    店门还在前面十余步,左右上来了两个人,四条粗胳膊抓住了他一双手反扭向上抬,结结实实架住了他,提在手中的大包裹跌落在脚下。

    “哎……”他惊叫。

    前面又出现一个人,喝声走。

    左首不远处便是一条小黑巷,进了巷,两个挟持着他的人将他向墙上抵。

    跟来的人将他的包裹向下—丢,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先是一阵刺耳的狞笑,然后阴森森的语音直钻耳膜:“岳州容不下你,你知道吗?”

    他无法挣扎,挟住他的两个家伙力大如牛。

    “你……你们……”他惶然问。

    “不要问。”巨人般的大汉说:“明天,乘下武昌的船,走得远远地,永远不要回来,知道吗?”

    “有谁肯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忍不住大声问。

    “不为什么。你明天走吗?”

    “我是回乡落户的……”

    “砰砰!”肚子挨了两记得拳……

    “哎……你们行凶……”两肋又受到重拳。“救……命……”“砰砰……”一连串重拳在他的两胁、肚腹开花,记记着肉,下下沉重,打得他五脏翻腾,眼前发黑,开始时还能呻吟,最后像是昏厥了。

    他被推倒在地,刺耳的语音清晰入耳:“这是小小的警告,你得放明白些。”

    “天哪……”他含糊地叫。

    “谭正廷,明天走。记住:你已经接到警告了。”

    “我……”

    “走了之后,有多远就走多远,不要回来,不然,哼!”

    三个家伙丢下他走了,他狼狈地爬起,发疯似的去抓自己的包裹。

    小巷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呼,有人叫:“快拦住那三个痞棍,里面有人被他们打了。”

    脚步声急骤,两个人影奔到,一丝幽香首先人鼻。

    “来扶起他,先找地方安顿。”悦耳的嫩嗓音出自扶住他的人口中。“春梅,你替他拎包裹、”

    “客……客店……”他含糊地叫。

    是两个女人,架住了他急急往外走,巷口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乱糟糟。

    “让路让路。”春梅大声叫嚷。

    扶进了东湖客栈,伙计们吃了一惊,一个店伙叫。“洪姑娘,做做好事。请不要把死人在店里送……”

    “闭上你的臭嘴!”洪姑娘娇叱:“快领路到上房、,慢了误事,你得打人命官司。”

    七手八脚将人送入客房,谭正廷像是变了一个人,脸色青中泛灰,浑身大汗,身躯猛烈地颤抖,手脚冰冷,呼吸重浊,颊肉绷得死紧,往床上一放,蜷缩着象发虐疾,痛苦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

    姑娘们当然不便进一步照料陌生男子,洪姑娘抓住了两名店伙,一连串吩咐:“你,替他宽农,不要乱动他的身躯。还有,准备汤水。你,去,赶快把对街的桑郎中请来,别忘了叫他带救伤丹。你……”

    桑郎中来了,房中灯火旺,两位姑娘里外张罗,监督着店伙赶看热闹的人。

    谭正廷的可怕神情并未好转。桑郎中大概是名医,名医都是慢吞吞不慌不忙的,慢慢察看病人气色,慢慢检查伤势,最后离开病人,回来桌旁坐下。

    “桑大叔,你不下药吗?”洪姑娘焦灼地问:“他是被人打的,伤得不重?”

    “洪姑娘,我也被弄糊涂了。”桑郎中老眉深锁:“骨头都是好好的。没有碎断的骨头惹麻烦,胸腹的淤血并不严重。问题,四肢冷如冰,胸口却灼热如火,这根本是病而不是伤,我也没看过这种怪病。看他的脉博和呼吸,好像有什么怪物捏住他的喉咙,压住他的心室……”

    “这不是废话吗?桑叔……”

    “洪姑娘,你急也没有用。”桑郎中抓住了医囊:“病状有点像心绞症,但又不像,抱歉,我不能下药。”

    “桑叔……”

    “乱下药会出人命的。”桑郎中苦笑:“让他好好休息,让他自己松下来。救伤药物都是虎狼之药,我可不敢冒险下。明天去惠民局找谢郎中,他也许能治。”

    床上的谭正廷,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桑郎中摇头苦笑着走了,不敢下药。

    洪姑娘向店伙交代一番,也无可奈何地带着春梅走了,大姑娘在客店的客房逗留,那可不是有趣的事。

    店伙被洪姑娘吃定了,不敢怠慢,多扛来一床棉被让病人盖上,送来了一大壶热水面盆等物,等了寸香工夫,发现谭正廷的呼吸平稳下来了,方带上房门出房而去。

    店伙走后不久,谭正廷虚弱地掀被而起,拖出床下放着的大包裹,解开取出三只大肚皮瓷瓶,各倒出一颗不同颜色的小指头大丹丸,用水送入腹中。

    他不上床,先闩上房门,再席地而坐。本来似已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在他吸入一口长气后发生剧烈变化,呼吸更乱,更粗浊,脸色灰中带紫,大汗如雨,全身在痉挛,脸上出现忍受极端痛苦的线条,紧闭的双目似在费力地闭拢。他正以坚忍不拔的毅力,与体内的无边痛楚作殊死斗,这是一场他必定得赢的豪赌。

    久久,他终于能稳定地控制呼吸了,身上的肌肉逐渐放松,最后,他像个坐化了的遗蜕。

    一早。店伙来看他,发现他的伤势并不如想像中的严重,气色虽差,但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也就心中一宽,至少不要打人命官司了。

    好心的店伙照料他洗漱,备好汤水,劝他去找郎中治疗,以免遗下难治的后患。

    “我需要的是饱餐一顿故乡的鱼鲜。”他向店伙笑笑说:“这些年大多数时日在北地混口食,那些地方什么都不缺。就缺乏鱼鲜。”

    “要吃些什么?小的这就去替你准备。”店伙一面收拾一说:“天没亮,鱼鲜就送来了。过几天一涨水,鲜味就差一点啦!”

    “你看着办吧,要有下酒的,来两壶酒。”

    “什么?你还能喝酒?”

    “喝酒可以舒血,有什么不对吗?”

    “病人不能喝酒……”

    “鬼话!哦!伙计,昨晚救我的那位洪姑娘是什么人?你们好像有点怕她,她的胆气真不小,有男子气概。”

    “不是怕她,而是不好得罪她,她没有男子气概,相反地美得像朵花。”店伙笑笑说:“她是山下洪家的小姐,凭良心说,人真不错,脾气虽然不大好,但讲理。”

    山下,指城南角的巴丘山,也就是传说中巴蛇埋骨的地方,那一带住了不少有钱有势的人。姓洪的一家来头不小,在翁湖设有本府最大的造船厂。

    “哦!是洪大爷洪建业的千金?”他问。他对山下洪家当然不陌生,心潮一阵波动,眼前浮现一个小女孩的幻影。

    “对。”店伙说:“有她出头,那几个把你打得半死的人,想再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你歇着吧,小的去替你准备一顿丰富的早餐。”

    “别忘了酒。”他笑笑说。

    早餐送来,花鱼(鳜)汤,红烧东湖鲤、油爆虾、椒蒜爆银鱼干,一盆饭两壶酒。他一面进食,一面思索挨揍的原因。

    不必多猜测,定然是他堂叔卖了的产业,内中定然有问题,有人怕他出头,所以要赶他离开。

    打他的三个家伙,八成儿是白花蛇丁八的爪牙。十几年前,丁八就是地方上的宿棍头头,与罗家的徒子徒孙们称兄道弟,横行岳州无恶不作。

    如果他去找丁八,谈不会谈出结果,打起来他休想在故乡立足了,结果将是与罗家结怨。罗家是岳州的武林世家,地方上明暗势力大得惊人的大家族、南津港泊舟区一带的地头蛇们,有一半罗家的徒子徒孙,与罗家结怨,他怎能站得住脚?

    罗家三兄弟,除了三湘剑客罗广为人还有点讲理之外,老大神拳罗成,老二浪里蛟罗远,从不和任何人讲理,徒子徒孙们当然更是嚣张,惹不得。

    翁湖距南津港不远,洪家的岳阳船厂规模不小,厂中的工匠都是些孔武有力的粗豪人物,有些当然是与罗家的徒子徒孙沾上关系的人。洪姑娘凑巧救了他,并不等于要替他出头讨公道。总之,罗、尹、洪三家,彼此之间关系密切,掌握着地方最雄厚的潜势力,他一个孤零零的回乡游子,是无法与他们抗衡的,他真不该回来。

    果然所料不差,早膳后不久,洪家来了一位小管事,带来一位郎中,怪亲热地向他问候,说是奉小姐之命,带郎中来替他治伤。最后,送上五十两银子,要他治好伤赶快离开岳州,以免发生更可怕的意外,绝口不提昨晚行凶的人和事。

    他退回五十两银子,对去留的事没表示意见。

    客店的人是同情他的,但也不敢有所表示。

    郎中告诉他,内伤很不轻,十天八天就可以离开,留下药方和一些药散,随小管事走了。

    他到药局检了几服药,出南门到南津港走了一圈,想找儿时游伴打听一些故乡事,结果是找到三位玩伴,他们见到他就如看到陌生人,毫无兴奋的表情,甚至比对陌生人还要冷淡,问起他堂叔迁离岳州的经过,一问三不知。这种反应已在他意料之中,他早料到不会有什么结果。

    跑了一趟孝感庙,十年前的老香火道人一个都不见了,香火依然旺盛,人事已经全非。

    再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他忍下了这口气,准备休息两天,重新踏上他乡路,大丈夫四海为家,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垂头丧气返客店,跨入店堂,他眼神一动,弯腰驼背有气无力的萎顿外貌,显得更萎靡更虚弱了。

    有三位旅客,正在柜台前办理住店手续。其中一位生了一双阴森森的鹰目,眼神冷得像寒冰,令人不敢对视。那紧抿着的薄嘴唇,流露出残忍刻薄的神情。苍白的面孔,无时无刻不呈现拒人于千里外,冷酷傲慢不可一世的神色。穿一袭已泛灰的旧青袍,腰带上垂着一只精巧的织金箫囊,箫隐在囊中看不见庐山真面目。

    他认识这个人,也认识这管箫。

    可是,他像个落魄久病的浪人,没有人认识他。

    他在店堂的长凳上歇息,知道这三位旅客是同伴,下江来,住在东院第二进丁号与戊号客房。旅客流水簿上,记载的姓名是赵海、钱耀、孙坎,名上带有水、火、土,姓更是赵钱孙连在一起。

    店伙领旅客入内去了,他正想离开店堂,外面却进来了一位敞开胸襟的大汉,靠近他狞笑着说:“谭正廷,好一点没有?”

    “没什么。好多了,内伤并不重。”他强笑:“下手的人并不想要我的命,第一次警告嘛,打坏了就没有第二次警告的机会啦!”

    “好一点就好,走吧,我带你去和他们谈谈。”

    “你是……”

    “我姓邓,邓坤,你不会认识我,我却认识你。走吧,走一趟对你有好处的。”

    “如果我不去……”

    “如果我是你,还是去为妙。”邓坤脸上的阴笑像猫嘲弄爪下的老鼠:“因为早晚会有人把你抬去,不如乘走得动自己走去比较好一些。”

    “好吧,邓老兄,这就走吗?”

    “对,这才是识时务的人,走。”

    店堂里旅客陆续登门,店伙们都在忙,没有人留意这一面的动静,即使有人留意,也不敢过问。

    进入一条小街,扶住他的邓坤一面走一面说:“老弟,你总算是土生土长的乡亲,而且长年流浪在外,所以他们手下留情,给你一条活路,你知道吗?”

    “我深感盛情。”他有气无力地说:“不过,他们如此对待乡亲,也算是够狠够毒了。邓兄,是不是敞堂叔出了什么意外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令叔欠了一笔赌债,卖掉你名下的家产,刚好了断,在这里存身不得,只好到长沙谋生罗!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家叔从不赌博。”他冷冷地说:“而且他也无权售卖我名下的家产,我会到衙门里去查的。”

    “这你去查又有何好处呢?”邓坤诚恳地说:“难道说,你不希望令叔干干净净地过日子吗?到了,就是这一家,他们在等你。”

    这是一座有院子的巷口大宅,院门大开,里面站着一个青衣大汉。等他和邓坤进入,院门闩上了。

    大厅中,高高上坐的白花蛇丁八丁文光相当神气,半百年纪依然剽悍气概外露,瘦长的身躯,加上顶门尖尖的脑袋,额头上有一颗颗自汗斑,真像一条白花蛇。两侧的大环椅上,分别坐着六名大汉。

    “呵呵!谭哥儿,相信你还认识我,请坐。”白花蛇丁八狞笑着说:“十年不见,你长大了,真有点不认识啦!你突然回乡,确是令人感到出乎意外。”

    他在最外侧的椅子落坐,六名大汉皆虎视眈眈狠盯着他,一个个像猛虎盯视着爪下的羔羊。

    “小可也感到意外。”他苦笑:“挨了一顿见面礼,几乎丢掉小命。诸位用这种手段对待乡亲,是不是太够情义了?”

    “是下面的弟兄不懂事,听说你回来了就乱了章法,实在抱歉。”

    “事情过去也就算了。”他说:“小可对落马桥的产业并不在意,也无意追究家叔售产的根底,只希望八爷给小可一些肯定的回答。”

    “你要知道些什么?”

    “请教,家叔是不是全家平安离境的?目下是不是仍然健在人间?能不能将家叔的下落见告?”

    “三件事,我可以给你肯定的答复。”白花蛇了八说:“其一,令叔是光明正大办妥迁籍手续的,全家平安离境有目共睹;其二,他一家在长沙寄籍,早些年还与本城的朋友有书信往来。其三,最近两三年断了音讯,是否还有长沙就不知道了。”

    “至少,小可总算知道一些风声,谢谢。”

    “我请你来,一方面是为昨晚弟兄们无礼的事道歉,另一方面是补偿人的损失。来人哪!”

    白花蛇鼓掌三下,内堂转出一个大汉,捧着一个托盘,盘中有十锭十两重的银锭,大踏步到了他身旁,往茶几上一放。

    “百两银子补偿你的损失。”白花蛇得意地说:“冲洪姑娘的金面,我对你客气,算是替你壮行色,在三天之内,你必须登上船离境,你办得到吗?”“

    “我不要你八爷的银子。”他一口拒绝:“但我会离开,可是不一定在三天……”

    “三天之内,你必须离开。”白花蛇斩钉截铁地说:“最近本城恐怕将有大事发生,我不能同时过问你的事,你不走我会分神,讨厌得很。”

    “这……”

    “我已经对你够客气,够情义了,你知道吗?”白花蛇脸色一冷:“咱们三湘的子弟,去年与下江的人结怨,这件事不能善了,对方说过要大举报复,很可能在天气转暖时敞开来干,所以我很忙,无暇兼顾。走吧!走得愈远愈好,不然,哼!你愿意在三天内离境吗?”

    “伤一好我就离开……”

    坐在一旁的邓坤,露出了狰狞面目,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拖起,凶狠地说:“你少给我耍死狗!只要你能走动,你就得滚蛋。今天已经证明你可以走动,回去给我卷包裹立即乘船离开,不然我会好好收拾你。”

    “昨晚打我的人就是你。”他咬牙说:“你收拾我,是要把我捆上石头,丢入洞庭湖喂鱼鳖吗?”

    “你以为我不敢?”

    “算了算了。”白花蛇做好人:“谭正廷,你也是在外面跑了几年的人,应该识时务明利害。邓坤,我说过给他三天,就是三天,不要逼他。”

    “八爷,他还没有肯定的答复呢?”邓坤阴森森地说:“这小子一身残骨头,不把他拆了他是不会服贴的。”

    “谭正廷,你答应三天之内离开吗?”白花蛇和气地问。

    “能走时该走的,我会走的。”

    “我要肯定的答复,你得发誓在三天内离开,在场的人;是见证。”白花蛇不笑了,对他的答复深感不满。

    “可是,小可还不能决定是否能……”

    “住口!你休想找借口,你得到别的城镇养伤,决不可以留在岳州。”白花蛇沉声说:“这是为你好,不要不识好歹,答复我。”

    “我再给他一顿狠的。”邓坤凶狠地说:“然后把他抬上船,送他走。”

    声落掌发,啪一声响谭正廷挨了一耳光,接着被劈胸抓起,小腹挨了两记重拳,打得他晕头转向。

    “不要打他了。”白花蛇狞笑:“把他送回去,给他三天,免得让人说闲话,带走。”

    三个人连拖带拉,把他拖出院子,又挨了几记重的。最后,邓坤把他放在街口的墙根下,拍拍手狞笑着说:“就给你三天,丁八爷大仁大义,你可不要辜负他的好意了。这三天内,放聪明些,不要到处乱跑,免得在路上出了意外,知道吗?哈哈……”

    三个人狂笑着走了,他几乎爬不起来啦!几个好心的人发现了他,把他送回东湖客栈。

    进入店堂时,那位佩箫的人,恰好经过店堂,好像要出店,好奇地驻足旁观,直等到店伙咒骂着行凶的人把他送回客房,这人才出店走了。

    这一次打得也不轻,但他的气色比上一次要好得多,服药行功时,痛苦的情形也比上一次减轻。

    痛苦终于过去了,他下了床,喝了一大碗水,一面用巾拭汗一面喃喃自语:“好汉不吃眼前亏,也许我真的该离开。看运功情形看来,复元之期快了,不能栽在此地,把伤养好再来并未为晚。虎落平阳,我认了。”

    正想召店伙结帐,打算今晚就离店,到码头找船,在船上过一夜免得麻烦,却听到外面人声鼎沸。

    拉开房门,看到后伙正紧张地向客人解释。他倾听片刻,原来不久前有人在店堂闹事,两个地棍不知怎地与旅客冲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旅客把两个地棍打得头破血流,地棍逃走时声言将纠人前来报复。店中的旅客少不了心中着慌,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此人心惶惶,出门人谁都不希望惹事上身。

    他退回房中,喃喃自语:“发动得真快。可是,这件事可又把我拖上啦!那两个地棍显然是派来监视我的,挨了揍会不会把帐记在我的头上?倒霉!”

    东湖客栈气氛一紧,店伙们个个心事重重。

    白花蛇威风八面往柜台一靠,向敢怒而不敢言的三名店伙沉声说:“把旅客流水簿给我,我要知道那两个混帐东西的来路,看他们……”

    对面会客室的门口,踱出一个背着手的青袍人,嘿嘿嘿一阵阴笑:“不要查了,在下告诉人也是一样。”

    一个眼圈发黑,嘴唇肿裂的打手切齿叫:“就是他!是他……”

    白花蛇举手制止同伴叫嚷,脸一沉,摆出要吃人的面孔,离柜一步步向青袍人走去,直逼至对方的面前。

    八打手两面一分,把青袍人围住了。

    “现在,你告诉在下吧,在下正在听。”白花蛇咬牙切齿地说。

    “大爷我姓石,来自九幽地府,专收孤魂野鬼,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狗东西……”

    “劈啪!”耳光声暴响,是白花蛇在挨耳光。青袍人的手本来是背在身后的,出手揍人快逾电闪,旁观的人,看清变化的少之又少。

    白花蛇连退三四步,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中有两颗断落的大牙。

    “你这混帐东西出口伤人。”青袍人笑吟吟地说,脸上毫无怒意,但那双冷电四射的眼睛,却可看出慑人心魄的杀机:“你再口出不逊试试看?太爷如果不要掉你半条命,就不配姓石。”

    八打手大吃一惊,做梦也没料到对方在被包围之下,竟敢先出手揍人。

    “把……把他弄……弄回去……”白花蛇含糊地厉叫。

    青袍人根本不愿等八打手先动手,一声长笑,但见青袍飘动,手脚齐张,人影一闪,狂叫声震耳而起。

    砰一声大震,一名打手被扔飞出店门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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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中岳《草泽潜龙》第二章 龙游浅水 风雨满城

    接着,两个打手被踢翻,倒地就起不来了。

    人影突然停止,八名打手有三个跌出门外,五个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白花蛇想走也走不了啦!青袍人抓住白花蛇的发结往下按,另一手一指头点在身柱岤上,拖死狗似的拖至店门外,一脚踏住背心,嘿嘿阴笑说:“现在,你得爬着走,爬慢了,太爷零零碎碎宰你。好,开始!”

    白花蛇无法站起来,大概腰脊被制挺不起脊梁,面前躺着三位人事不省的同伴,再不爬岂不等死?号叫一声,手脚并用真的往街心爬。

    可是,青袍人并不以此为满足,跟上说:“你爬得太慢了,自讨苦吃。”

    手一伸,揪住白花蛇的右耳轮一带,硬生生地把耳朵给揪下来。

    白花蛇狂叫一声,手脚加快。

    “你还是太慢。”青袍人大声说,举步跟进。

    “救命啊……”白花蛇狂叫,手脚加快。

    围观的人真不少,街两端足有上百人,但没有人敢出头,有些人忍不住发出快活的轻笑。大概白花蛇的人缘太差,难怪没有人同情他。

    街尾人群中分,抢出三个人。领先那人身材魁梧,年约半百,粗眉大眼留着大八字胡,一闪即至沉喝如雷:“住手!阁下好大的胆子。”

    青袍人已揪下了白花蛇的左耳,信手将耳轮往对方脚下一丢,先敞声哈哈大笑:“来得好,你。神拳罗威,算定你会来的,也算定你阁下要出头亮字号,哈哈!准得很,妙极了。”

    来人是本城第一风云人物,罗家三杰的老大神拳罗威,随行的是他的两个得意门人,朱义、陈豪。

    神拳一听口气不对,心中暗惊,戒备着问:“阁下好像是冲罗某来的?”

    “你听清了。”青袍人说:“在下不冲任何人而来,而是正正当当出手自卫。这些狗东西九个人,打入店堂行凶找在下的晦气,在下有权以牙还牙,留下他们的狗命,看他们还敢不敢仗势欺负外地人、”

    “阁下,不要用这种手段……”

    “哈哈!如果不用这种手段,你阁下看风色不对,不直接出面,唆使街坊颁出王法来,在下一个外乡旅客,一到衙门岂不任人宰割?”青袍人说话一直不带火气,但语气却凌厉有力:“所以,你罗大爷最好放聪明些,万斤担子一肩挑,不要把官府抬出来吓人,因为那么一来,贵地恐怕要血流成河,休怪在下大开杀戒。像我这种人,杀人放火有如家常便饭。阁下如果不信,大可一试。”

    “罗某明白了。”神拳罗威恍然大悟。

    “你明白就好。”

    “阁下从武昌来?”

    “就算是吧。”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姓石,你叫我老石好了,其他的事,你得费心去查一查,无可奉告。”

    “石兄,这种借故生事的手段……”

    “哈哈!石某作事有一贯的手法。有理,才能站得住脚,说起话来也能大声些。无事不妨生事,行事就有借口,小事就可以变成大事,大事就不可收拾,这是石某作事的宗旨。这些狗东西闹事在先,在下就可以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生事啦!你瞧,你不是出来了吗?胳膊往里弯,你能不替他们出头?出头就是小事,等在下给你三分颜色涂涂脸,那就会变成不可收拾的大事了。来吧!难道你只说不动,不向在下讨公道吗?瞧,上百街坊在等热闹看呢,你不动手,日后有何面目在乡亲面前解释懦夫的行为?”

    这一招又狠又毒,硬把神拳罗威逼得往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