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可不是好玩的事,他已经吃过苦头, 再遭波及必定老命难保,幸运之神不可能一而再照顾他的。
带了两名伙计:孙一青、李二郎。一早将货物捆扎妥当, 立即发航。
货主不在船上,仍留在荆州买办。
大江一段可以扬帆,他这艘小船可载三十石,廿担货胜任愉快。午后不久,进入两江口︵沮口︶。
船溯沮河上航, 前十里仍可使用风帆, 以后便得靠荞与桨行驶了。一天走不了四十里。第五天近午时分。到达麦城南面十里的老鳌湾。这一带两岸丘陵起伏,林深草茂。村落稀少。河旁的小径很少看到行人。
湾长六里,水流不算湍急,但水深已超过一荞, 只能改用长桨。三枝桨前二后一。杨柳青在后艄控舵桨,这一带水面他相当熟悉,走这条水路他并不是第一遭。
河面宽度不过卅丈左右,两岸的景物清晰在目。船破水上航,平稳地疾驶。
“杨老大。”控前桨的孙一青一面划桨,一面扭头大声讯:“前面就是麦城,今晚就在麦城过夜好了。”
“也好。”他也大声答: “不过,明天得辛苦些,一定要赶到县城。”
“老天爷!那怎能赶得到?六十里上水,而且麦城两江口以上一段,水浅而湍急……”
“那就不能在麦城过夜。”他笑笑:“你知道吗?麦城这两年很不平静,荆山那群好汉,利用竹筏沿漳河下放,第一站就是麦城,碰上了老命难保。”
“哎呀!竹筏……”李二郎惊呼:“莫非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他们有家伙。”
一条竹筏在上流里馀湾流折向处冲出,有四枝桨,轻快地顺水顺流飞驶。筏上有七个人,除了四名桨手之外,另外三个人皆穿了青紧身,佩了刀剑。
“有一个是女的,手上好像有弓。”孙一青划桨的手慢下夹了。
“是弹弓。”他剑眉深锁:“北地武林朋友的玩意,不是射箭的弓。两位,有点不妙。”
“荆山那一伙?”孙一青语气变了。
“巡防营的密谍。”
“甚么?杨老大,别开玩笑,他们会走这么远?”
“信不信由你。我猜,他们是从荆山那伙人那儿来的,同那些强盗查问逆犯的下落。”
“这……那该与咱们无关。”
“很难说。瞧!他们打出要船往右岸靠的手式了。”
“那……”
“除了遵命之外,别无他途。”他沉看地说,长桨斜推,船转向冲向右岸河湾的底部。
船靠上河岸,竹筏也到了。两位中年人跳上船,一佩刀一佩剑。
“叹: 是你?”佩剑的人看清了后船的杨柳青,冷电四射的鹰目冷电更盛: “看来,你可能真的涉嫌。”
杨柳青心中叫苦。他对那双凶光暴射的怪眼记忆犹新,半点不暇,这家伙正是那天晚上,要砍他的手指逼供的怪人,那晚虽看不见这人的面貌,但那双令人作恶梦的怪眼他太熟悉了,一见难忘。
似乎。腹、肋被痛打的地方隐隐作痛了。“你……你们……”他期期艾艾语不成声。
“该死的混帐东西: 你不是周二的邻居杨柳青吗?“中年人以为他没看出自己的身份:“那天晚上,我就料定你通逆,现在你又出现在逆犯可能逃匿的地段内,你还有甚么好说?人一定藏在船上。给我搜!”
又上来了两个人, 女的也握看弹弓土来了。这位女英雄很美,年约二十出头,成熟女人的风韵十分撩人,劲装把浑身诱人的曲栈暴露无遗,显得更动人更夸张,瓜子面广透出精明俏丽的神彩,那双水汪汪似乎会说话的大眼活得很。那小蛮腰旁的盛弹子革囊重甸甸地。里面盛的恐怕不是泥弹。必定是可怕的金属弹丸。
船小,小舱内盛了货物担。空间更显得狭窄, 上只能爬进舱睡在货物上。在外面一眼便可看清所有的空间。
中年人一口咬定里面必定有底舱,喝令把货担一一搬上岸。最后,不但不见有人藏匿,连老鼠也搜不出半只来。最后,货物重新搬上船,将船押往麦城。
杨柳青三个人不住苦苦哀求放行。但那些人天生的铁石心肠。连血都是冷的,以几记耳光和拳打脚踢作为答覆,一口咬定他们涉嫌通逆,需进一步追查,毫无通融馀地。
富阳与荆门州一带,一度曾经陷入叛军手中,目前仍是戒严区, 一旦通逆的罪名落实,死路一条。
只要被巡防营的谍探指称通逆的人,地方官便静若寒蝉不敢过问,管辖权便无条件转移给军方。即使地方官明知被捕的人是冤枉的,也不敢提出任何异议或反证,事实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位地方官,敢和代表旗人权威的军方抗争。
他三人设籍荆州府江陵县,而远在二百里外的荆门州当阳县被捕,就算他们有一百万个清白无辜的理由,也没有人敢冒大不违替他们申冤。
麦城,目前只是沮河、漳河会合虚的一座小小的荒村,已非昔时风貌。当年关公失荆州走麦城的遗迹,已无处可寻,三四十户人家,倒有一半是空屋空户。有些人家早已人丁断绝手有些人家逃到天涯海角再也没有回来。数十年兵连祸结。十室九空的惨况随处可见。
人丁太多了,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就会有战争。战争是残酷的,是大自然的反淘汰; 健壮的、优秀的、有用的人,都在战争中倒下去,留下的却是听天由命的老弱、痴愚、怕死鬼。在百万兵马的惨烈厮杀中,能幸存下来的优秀人才并不多。这与大自然禽兽的弱肉强食淘汰律完全不同,禽兽只有最强、最优秀的才能留下来。
麦城这小荒村,到处可见到一大群小孩,和大腹便便的女人,强壮聪明的年青人却很少见到。这是战乱后的大自然奇妙的现象; 人死得大多了,女人的生殖率必定会直线上升。
巡防营在这里设有一处秘站,由密谋们主持,共有廿馀名之多,全是健壮彪悍的男人,和刚健而又美丽娴娜的女人。村里那些脸有菜色的村民,见了这些人有如见了鬼,谁还敢出头管这些人的闲事?看到这些人押回俘虏,除了暗中叹息之外,皆避得远远地,唯恐惹祸上身。
秘站设在两栋稍像样的大宅内,一栋土瓦屋的后进作为囚房。
杨柳青三个人被送入临时囚房,方发觉还有比他们更倒楣的人。先来约五个倒楣鬼浑身污秽,脏衣裤可看到乾了的变色血迹,有两个已气息奄奄,显然都曾经受过酷刑,进来大概有三四天了。
“我们完了,杨老大。”孙一青在壁角坐下绝望地说:“没料到咱们会栽在这里。”“我们该反抗的。”李二郎用拳锤打看掌心:“死,也要死得英雄些。”
“小心。”杨柳青指指紧闭的肩外,意思是外面的看守耳朵尖得很,不能胡说八道:“未至绝望关头,不能绝望。我想,希望未绝。”
“还有甚么希望?”孙一青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对这位年轻而精明强悍老大,一向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大说有希望,那一定的确有希望。
“有钱可使鬼推磨; 钱可以买命。”杨柳青镇静地说:“我在后院埋藏了一批值钱的首饰金珠。”
“老……老弟。”壁橱下一位脸色发青的中年人说:“他们不要钱,他们的钱来得太容易了。他们要人,要他们所要的人。”
“他们的办事宗旨……”另一位难友接口,这人的右手五个指头血肉模糊,正发出恶臭:“宁可错杀一千,不可轻纵一人。老弟,认命吧。”
“村西河岸的小丘旁,已经埋了五位仁兄。”第三位难友有气无力地说,脸部红肿左目已经失明。
“他们没有甚么可招的。只好胡招,因而前言不对后语,终于熬不住酷刑,含恨九泉。所以招了还是死,不招也许可以多熬三两天。”
“熬不得,老兄。”杨柳青笑笑:“像你老兄这样熬,生不如死。”
申牌初正之间,秘站约主脑人物从当阳方向返回。
囚房门开处,进来了两名佩刀大汉,先察看八个囚犯的情形,然后将杨柳青带出。
经过天井,他看到那位持用弹弓的美丽少妇,正和一位像貌颇为英俊的佩剑人有说有笑:当然少妇手中没有弓。
堂屋的八仙桌上首,坐看一位像貌威猛的中年人。那位一而再与他为难的鹰目佩剑中年人坐在右首。左首是一位文调调穿窄袖青袍、有点书生味道的年青人,手中有一把附有珠坠流苏扇堕的摺扇。两侧,共有六名大汉,分别排坐在良凳上。
将他带来约两个人,将他向堂下一推,然后在左右抱肘分立,随时准备动手对付他。
“你叫杨柳青。”上首的中年人倒也和气: “多方查证。你的确涉嫌偷运逆犯。看你的神色倒是相当镇静,好像不在乎似的。”
“小的本来是个浪汉,说不在乎是假。”他语气中百不激动,“说实话,小的毫无所知。”
他的镇定态度。颇令所有的人感到意外。凡是落在巡防营的人手中的嫌犯,没有不哀求叩头呼冤的。
“你毫无所知?你知道不实供的结果吗?”中年人的语气仍然温和, 但充满了令人胆落的凶兆。
“小的知道,上次小的就几乎丢掉一个手指头。”
“知道就好。从实招吧,尹世明那群人目下逃匿在何处?我在听。”
“小的不知道,但小的可以替大爷打听。”他的态度出奇地恭顺,近乎讨好:“小约有三项条件,也许可以改变爷们对小可的看法。”
“哦: 三项条件?说说看?”
“其一,小的双肩担一口,自己拥有船只,钱赚了不少,后院里埋藏有一批大乱期间获得的金珠。其二,小的对荆州方圆五百里内的人事地物相当熟悉,足以替爷们效劳。其三,小的颇有勇力,供爷们跑腿甚至摇旗呐喊,不敢说胜任愉快,至少还不至于滥竽充数。因此,小的认为,爷们与其杀掉一个其实并未涉嫌的好顺民,不如牧用一个可派用场的线民。”
“唔!你好像心中早就打定主意了。”
“不瞒大爷说,不算早。”他欠身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又道是好死不如恶活。”
“这厮口才不错,好像曾经念过书。”有点书生味的人笑笑说:“你识时务吗?”
“小的必须识时务,不然就活不到今天。”他毫不脸红地说:“兵荒马乱,乱世人命不值半文钱。荆州曾经出了不少英雄,但今天英雄何在?都死了。”
“唔!你看得很透澈,难怪你拥有自己的小小局面。”上首的中年人笑笑:“你说你对附近熟悉,荆山那群匪徒你知道多少?”
“知道得不多,但也不少。山里面有三股强盗,其中飞天狼万山重是从四川过来的。最强的一股,匪首是混世魔王霍大方。最机警行动最快的一役,匪首是紫金梁梁彪。当阳和荆门州,正是紫金梁的势力范圜。”
“唔!很好。你说你颇有勇力。”
“武艺也不差。”
“善用甚么兵器?”
“齐眉棍。单刀。最基本的功夫。”
“本座要考考你。”
“小的不敢放肆。”
“假使你真有些本领,本座会考虑录用你。”中年人离座举手一挥:“到外面去。你必须尽量施展,不然就失去机会了。”
门外有一处广约两亩的晒谷场。四周有几个村民和顽童, 站得远远地躲在屋角巷口,向这附近漠然冷视。
出来了十二个人,中年人向一位留了鼠须的大汉挥手示意,说: “商金堂,你考量考量他的拳脚。”
“属下遵命。”商金堂应偌着,开始解兵刃交与同伴。
“不要下手太重。”
“属下自有分寸。”商金堂向外走,抱肘一站, 傲然向杨柳青点头叫: “来,上,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斤两。”
杨柳青一面盘起辫子,一面走向下首。
“商爷请赐教。”他抱拳行礼,
“别客气,上啦: ”
“小的放肆了。”他再次行礼。吸口气双掌一提,拉开马步。
商金堂淡淡一笑,仍然抱肘而,立。仅身形半转,根本没将他看在眼下。
练了几年基木武功,打过几场狠架。甚至拚过几次命的人,既未练特殊的秘学,也没靠杀人放火过活。与人交起手来,就是武林高手眼中的所谓泼皮打法。杨柳青就是这种人,凭的就是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击,仗天生的蛮力和敢闹敢拚的勇气,一上来就拳脚交加锐不可当,经验与技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打倒对方的气魄和力道。
杨柳青勇悍如狮,因猛地扑上,一双铁拳密如暴雨,在刹那间狂攻了十七八拳,踢出七八腿。
商金堂一双肉掌紧守住门户,用双盘手封架, 上拨下拦快逾电闪,任凭对方如何攻击,皆在双掌的拂动中一一化解,手臂接触的声晌急如骤雨,双脚不离原地三尺周径,不时乘虚反击一两掌,击在对方的肩。胸、跨上力道渐增,着肉时劲道一记比一记重。
狂乱闪动中,传出一声着肉的暴晌。杨柳青斜冲出丈外,脚下一乱。显然,他挨了一词重的。
他年轻力壮, 皮粗肉厚,挨几下算不了甚么,事实上商金堂地无法击中它的要害。
一声虎吼,他再次凶猛地前扑,再次展开狂风暴雨似的攻击,似乎比上一次更狂野一倍。
商金堂的神色不再轻松了,也不再取守势了,冷哼一声,接了几招也反击了五掌三拳,一阵纠缠,碰一声闷晌,人影乍分。杨柳青斜摔出丈外。一滚而起,再一声怒叫,疯虎似的作第三次抢攻。
商金堂大概脸上有点挂不住,脸色一沉,左手突然施展绝技拘魂鬼爪中的挽月摘星怪招,身形半转切入,神乎其神地抓住了他的左上臂,右掌一拂,正中左胁。
“哎……”他怪叫,斜飞出丈外,碎然什倒。
“我不信你还能爬起来。”商金堂拍拍手说。
他一跃而起,而不是爬起的,说明他的臂和胁并未受创,具有强大的韧性。
一声怪叫,他冲上再跃起扑击,全身收缩,双手招发猛虎扑羊。就在对方挥掌斜劈他手臂的刹那间,双脚折向凶猛地端向对方的胸膛,声势浑雄悍野绝伦。
商金堂比他高明得大多,搏斗的经验更相去远甚,掌一沉硬拍他的双脚。
“朴!”暴响传出。他侧翻腾手着地,再射出丈外,仆地即急翻而起,像是喝醉了酒,踉迹稳住身形,咬牙再次前冲。
商金堂也退了两步,怒火上冲,冷哼一声,右手半屈半伸向前一副,五个指头似乎涨大了一倍,要下重手了。
“够了。”为首的中年人及时沉喝。
有腥风发出的怪爪,距杨柳青的胸口不足五寸。而杨柳青的双手以金交剪式绞住了怪爪的手臂,但却挡不住怪爪的探入劲道。
“你玩过一次了。”商金堂冷冷地说,手一振,杨柳青的双手向下沉左右荡开。
“你不算全胜。”杨柳青退了两步说,满头大汗呼吸重浊,但勇气仍在。
“你过来。”中年人招手要他走近: “你的身手很不错,在练一般武技的人来说,可称得上佼佼出众。但在练有奇功绝学的人来说。你还不堪一击。”
“这……小的可以斗七八个人……”
“所以找说你很不错。由于你具有相当好的条件。我破例给你干一份好差事。”
“哦……小的……谢谢大爷……”他兴奋得结结巴巴,不住躬身抱拳行礼。
“本座是巡防营的潜龙队一级总管。姓单。”
“单总管, 小的参见总管。”他用上了满人的参见礼,屈一膝一手沾地。
“很好。有件事本总管要告诉你, 你说你后院里埋藏有一批金珠。”
“是的,不算多,大概可值五六百两银子,小的回去之后,立即挖出来奉献给总管……”
“不必了。”单总管举手阻止他往下说:“在本总管手下办事,在可能范围之内。可以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开辟财源,但得经过核准,不能胡作非为。本营的要求。是必须毫无异议地服从,全心力为朝庭效忠。从现在起。你就在潜龙队当差,直接受商金堂指挥节制。”
“小的一定服从……”
“很好。你的饷银,目前是月饷纹银一百两。另有论功行赏的赏银,月饷比一般宫兵高四倍,当然出生入死的危险也比一般官兵高几倍。”
“小的不怕危险。”
“我知道,你在荆州的局面, 证明你是个有胆识有勇气的走私贩子中知名人物。你派你约两个弟兄。把货物送到当阳。你就留在此地。你对这一带熟悉,用得看你。现在,你回船去打点,妥当后立即回来报到。”
孙一青和李二郎立即被释放。三人回到河旁的小船,交代毕。他提了自己的简单行囊。向商金堂报到。这时,天色已晚,但心惊胆跳的孙一青和李二郎,不敢在麦城逗留,连夜冒险将船驶走了。
一连两天。他总算弄清了自己的处境。商金堂很看得起他,他那天的表现的确不坏,因此将一般的状况告诉他,工作的概略情形也让他了解。他颇感吃惊,原来巡防营对他的调查,资料之正确大出他意料之外。甚至最近一年来他所接的买贾和行踩,巨细无遗皆存在于档案中。
荆州附近的武林人物,与及混字号的牛鬼蛇神。一举一动皆难逃巡防营的耳目。
单总管的大名是定南,百分之百的汉人。这次来麦城建立秘站约廿馀人中,没有一个是旗人。有一半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武林高手,具有奇技异能的知名人物。像具有他这种身手的人。地位低下未入流, 仅供跑腿听候使唤, 要想出人头地, 得凭功劳表现才能有希望。
商金堂告诉他:尹世明一群逆犯,可能有廿人之多,分为两拨潜抵荆州, 耍偷渡到常德辰州沅州,投入吴三桂的叛军图谋东山再起,可能要劝告吴三桂反清复明,放弃大周的逆号,堂堂正正高举反清复明大旗; 才能号召天下反清逆党望风景从。
大清皇朝不在乎吴三桂称帝,只怕吴三桂打起反清复明的旗号。
单总管说得不错:吴三桂只是冢中枯骨,不成气候。而天下各地反清复明的英雄豪杰人才辈出,此外彼起大有燎然之势,如果他们能和衷共济汇成洪流,必定天下大乱不可收拾。阻止尹世明偷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尹世明一群人在荆州偷渡失败,巡防营先发制人,及时断绝了尹世明所能获得的援助,目前已回头潜返荆门州,可能已遁入荆山山区,很可能要求山贼相助,改从宜昌附近偷渡。单总管这处秘站,是巡防营派出的五处秘站之一,负责拦截逆党,全力搜捕尹世明,设法封锁出路,争取与山贼约合作。那天晚上在周二家中,要砍他的手指逼供的人,姓刘,大名是坤。
十年前在大河两岸,提起三绝剑客刘坤,江湖朋友莫不掩耳而走。那时,这位剑客是武林九大剑客之一,一个坐地分赃的黑道大豪。后来,几个曾经受过他一再迫害勒索的江湖朋友,联手夜袭他的嵋山望华山庄,山庄从此在人间消失,他三绝剑客也失了踪。
这天,派出的人来来去去,气氛显得相当紧张,信使益显得忙碌。从荆州来的信使皆从陆路往返,这些脚程惊人的信使比乘船要快得多。傍晚时分,他被召至前厅。
八仙桌点起两盏明灯,单总管面前,摊开一幅荆山地区的兵略要图。四周,除他之外还有三个人: 商金堂、三绝剑客刘坤、弓迎春。弓迎春就是那位使用弹弓的美丽少妇,绰号叫凌云燕。
三绝剑客的身份地位,比商金堂高两级。
“杨柳青,你知道苦马坪这处地方吗?”单总管向他问,脸上神色肃穆。
“知道。”他点头:“沿漳河入山, 到达洛阳山岔出一条小径东北行,进入野猪谷。十馀里出界首,北面就是苦马坪。那是混世魔王霍大方的活动区,走上几十里不见人烟,松林浓密, 马匹通行困难。”
“混世魔王中途变卦。”单总管眼中冷电乍现:“竟然拒绝答覆咱们的要求。今晚五更初,你们携带三天的乾粮入山。到苦马坪埋伏,可能截住尹世明那群逆犯。据可靠的消息,混世魔王已和尹世明的人接头谈妥条件,借道给逆犯西行, 走兴山归州过江。发现他们之后,如敌势过强,立即派人回来传讯。如果他们人少,务必动手歼除。他们是分批走的,人少易于隐匿,如何相机行事,你们有权自行决定。总接应在洛阳山待机,咱们必须成功。”
乘夜出发,廿六个人几乎全部出动分头行事。
次日黄昏,四人到达苦马坪,整整走了一天,全程约在一百六十里左右。
这是群山深处的一连串山岭,小径一线,罕见人烟,林深草茂鸟兽成群。
他发现三绝剑客三个人,只知道洛阳山以南的道路,过了洛阳山,便一切靠他领路北行。难怪单总管肯录用他原来他真可以派用场呢。
四人砍茅编枝,搭了两座矮小简陋的草棚住宿。
次日一早, 三绝剑客在附近侦察,最后选定了埋伏守候的地方。原始山林中不能通行,往来的人必须沿羊肠小径而走。埋伏区距住处的里馀,右面是陡坡,松林如海二左面是山溪,上下游都有洪水冲成的深潭。如果发现敌踪,让敌通过之后发出信号。住处的人出动拦截,便可前后包围。相当理想。
三绝剑客和商金堂在住处把守,他和凌云燕弓迎春在埋伏区潜伏。
两人隐身在陡坡的松林中,可看到上面绕过山腹的小径,视界远及三里外。当然并不能完全看清道路,仅可隐约看出经路的概略景况而已。
看看到了已牌末。仍然不见人踪。
“杨柳青。”凌云燕毫不客气地直呼他的姓名,举水囊喝了一口水:“这条小径通向何处?不像是樵径。”
“经过荆山主峰。可到陕西。”他信口答:“是一条古道,沿途有山村,据说还有苗人。不是樵径,樵径要近村的地方才有。”
“你为甚历耍参加我们?”凌云燕另起话题。
“为了活命。”他率直地答。
“为了活命,你就黑了心肝截杀反清复明志士?”
他是很聪明的,心中一震,扭头注视这位美丽的女伴。这女人真算得美艳两字,黛绿色的勤装,把令男人血脉贲张的曲线显得更夸张,更突出。但他从那双本来可以勾魂摄魄的动人大眼中,看到了不祥的凶兆。
他像一头受惊的豹,突然侧跃丈外。
“你干什么?”凌云燕讶然间。
“你……你的话有鬼。”他沉声说:“不要过来。”
“疑!你……”凌云燕站起本来想接近他,闻声止步。
“你说反清复明志士,我没听错吧?”
“哦!原来为了这句话?”凌云燕恍然,似无心又似有意运出一小步。
“原来你也是逆党。”他警觉地退了两步。
“胡说八道,你多甚么心?”
“我不信任你。”
“我不要你信任,而是要你服从。”凌云燕摆出主子面孔:“还不回来躲藏好,想惊动逆党吗?疑……”
他扭头撒腿狂奔,奔至小径向下飞逃。
凌云燕快速地取弓,熟练地扣上弹袋弦。
“我要去禀告商爷。”他一面旺奔一面叫。
“站住!”后面传来凌云燕极具权威性的吃喝。
他不但没站住,反而向前一件,立即隐入路旁及腰的荆棘丛草中,像是突然消失了。
“拍”一声轻响,一颗银色弹丸贯八他什倒处前面的一株大树,树干摇摇。
弹丸几乎是贴着他的辫顶掠过的,危机间不容发,从弹丸破空飞行的厉啸声估计,这一弹的劲道可怕极了, 如果被击中……他的身躯,绝对没有树干坚硬。
“你藏不住的。”凌云燕一面说,一面向下探索接近。
仆倒处不见有人。由荆棘丛草的遗痕,可看出他是从左面爬走的,爬的技巧十分惊人。
凌云燕冷哼一声,循迹急搜。
有些矮树杂草高与肩齐,手中的弓不可能一直保持待发的状况。远出百十步,踩迹消失在水潭旁。
“唔: 这厮潜水遁走了,看你能遁多远:”凌云巷恨恨地说,沿潭岸向下游急走。
远出二三十步,骛地草丛中人影景起,快速如电,人影出现便已扑近。
“扑通……”水声如雷。水花飞溅。
“哎……”凌云燕的惊叫声在落水前传出。
将凌云燕扑入潭中的是杨柳青,他像得水的龙,抱住人全力向水下急潜,直下三丈仍向下急沉。
四丈,凌云燕喝饱了水,巨大的水底压力令人受不了,再下潜五尺便昏迷待毙。
他生长在大江,水性超尘拔俗, 立即向上浮升,到了”潭边将女人先住岸上推。
刚爬上潭岸。他征住了。
三绝剑客和商金堂,背看手站在一旁。地下,躺着浑身是水,曲栈玲珑极为诱人的凌云燕。
这两位仁兄不是在下面宿处埋伏吗?怎么在此地出现。
“两位爷: …”他惊慌失措。
“怎么一回事?”三绝剑客沉声问。
“她……她她……”他指看昏迷不醒的凌云燕:“她是逆……逆党……
“甚么?”
“回刘爷的话……”他镇定下来了,将所发生的变故一一道出。
“你把她先弄醒。”三绝剑客神色依然阴森迫人。
“小的遵命。”
由于下潜过速。因此凌云燕其实并未喝了多少水,是被强大的水压逼昏的。他将凌云燕压在跪下的一条腿上, 上压下顶。片刻。水从腹内压出口腔。再把凌云燕喷火的恫体放平。口对口用真气引度术行人工呼吸。
不久,凌云燕已可自行呼吸了。
“唔!你救人的本事很不错,可是太香艳了。”三绝剑客脸上居然有了笑容。
“这是最有效的救溺术。”他有点脸红:“按古法, 应该将入搁在牛背上拖动; 可是这里没有牛。”
“很好,真的很有效。”
“刘爷,小的……”
“你怎碍啦?”
“弓姑娘醒来,将有另一番说辞。”他硬着头皮说:“她先前所说的话未传六耳,她如果否认,小的百口莫辩,这事……”
“她不会否认。”三绝剑客笑笑接口。
“这……”
“她是奉命试你的。”
“我的天: ”他如释重员轻呼。
“你通过了一次考验。”三绝剑客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也证明你不但诚意为朝廷效忠,而且身手比咱们估计的要高明,凭机智击败了比你高明十倍的凌云燕,的确了不起。告诉你“这四五年来,能逃过她发则必中流星追魂弹的人,屈指可数。”
“小……小的只顾看逃命……”
“事实你不但逃得性命,反而将她扑入水中弄昏了。好好照顾她,留意敌踪。”三绝剑客说完, 偕同商金堂扬长而去。
他呼出一口凉气,暗叫侥幸。显然,这两位仁兄一直就跟在后面远远地监视看他,曾经目击经过。而凌云燕这美如天仙毒如蛇蝎的鬼女人,那一枚流星追魂弹的确志在要他的命呢…
凌云燕早已苏醒,躺在地上调和呼吸,一双大眼中有疲态,苦笑着说:“我凌云燕名列江湖四女杰之一,流星追魂弹百步内弹不虚发,轻功傲视武林,近身搏击无往而不利,没料到今天竟然栽在你
一个没没无闻的小混混手上。哼!你给我小心了。”
“我会在水里等你。”她笑笑:“你是个心狠手辣的阴险女人,我们不该走在一起。”
“现在已经走在一起了。”凌云燕不介意他的挖苦:“你不打算扶我起来吗?”
“你……你这般模样……”
“疑 1你没见过落水的女人?”
“可没见过你这种惹火的美丽女人。”他伸手将凌云燕扶起: “看来你我都没有衣衫好换,你真害人不浅。”
“我都不怕,你怕甚么?怕我?”凌云燕恨恨地白了他一眼,有意无意地倚在他身上,不想自己站立, 装模作样像是有点元气未复, 弱不禁风, 这才是真正的女人。
“你……我知道你可以站稳。不要勾引我。”他不老实, 在那小蛮腰敏感的部位捏了一把: “你知道,像我这种血气方刚的浪人, 是禁不起引诱的; 尤其禁不起你这种美丽女人的引诱。”
凌云燕扭身突然抱住了他,脚一拨一勾。两人同时摔倒,把他压在下面。
“不要在这里埋没你。”凌云燕向他媚笑: “跟我进京。我在京中有朋友,以让你进旗,永远高人一等。”
“这个……人离乡贱货离乡贵……”
“傻瓜!大丈夫四海为家,有钱有势,那里都是家。乡下人往城里跑; 城里人往省里跑;省里人往京都跑:这是常规。你是见过场面的人,怎么说这种土话?”
“你……你是……”
“老实告诉你。我在旗,家父是王白旗参领,目前在乾清门行走。你看, 我是天足。”
鹿皮小短靴往上一举,道学先生当然认为不雅观, 但在孤男寡女来说, 卸是最动人的诱惑。尤其是劲装的黛绿色软绸裤管湿了水,那光景真够瞧的。
“好,我跟你进京。”他猛地翻转, 把凌云燕反压在下面,猿臂一紧, 施展出浪人的手段,吻住了那吹弹得破的香腮, 一亲即放:“这么说来, 你是事实上的指挥者。”
“不错,但只有单总管知道我的身份。”凌云燕粉颊飞红,情意绵绵地双手捧住他的脸:“你的先天秉赋非常非常的好,只要再经过名师的指点, 你将成为最佳的勇士, 我对你有强烈的信心。真的。到京都去吧!”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他邪邪地笑, 眼中有炽热的情欲火花: “你也回京?”
“我得过一段时日才回去。”
“哦!原来你在为某些人网罗人才。”
“可以这么说, 要的是能绝对忠诚, 而机警勇敢的人才, 智勇双全一表人才的斗士。”
“我明白了,你在物色密谍人才。”
“你真聪明。”凌云燕主动地亲他,媚目中异彩流转: “天下尚未太乎, 各地都有秘密反抗的人,必须及早把他们清除净尽。星星之火,可以撩原; 像吴逆三桂等三藩谋逆事件,如果能早日派密谍潜伏其中,怎会坐令西南半壁江山约百姓遭受涂炭?哦!不谈这些,亲我……”
杨柳青g情的眼神中,幻出另一种奇异的光华。
“我答应你。”他用火热的嘴唇亲吻那火热的粉颈:“我在京都等你,等你……”
这天晚间,他是睡在凌云燕的茅芦里的。
次日近午时分,上面小径出现了三个人影。不久,从枝叶映掩中,已可看清是三个衣外加穿了掩心甲,佩了刀剑的魁梧大汉。
暗号发出了。
三大汉接近了两人埋伏的崖坡下,沿途有说有笑意气飞扬,粗豪的笑声惊走了见人不惊的小兽。
终于,到达两人潜伏虚的正下方,相距约四五丈。
“喂!你们一双男女挤在草窝里,青天白日,干甚么好事不成?”为首的佩刀大汉止步向上叫。
按理,他俩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