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中岳短篇集

第 7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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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冷一笑: “我相信他正在这附近潜伏。我问你,你的武艺真比他强?”

    “哎呀!他……他他……”凌云燕忘形地大叫,想猛然站起,却被捆网勒得此牙喇嘴。

    “他就躲在这附近。”尹家凤旧话重提:“你的武艺真比他强?”

    “假以时日磨练,再有名师指点,他必可出人头地。”凌云燕毫不脸红地说:“我要造就他,我要督导他苦练,我爱他,甚至会下嫁给他……”

    “原来你们巡防营的人,也是一群瞎子,”尹家凤笑了:“凌云燕,你虽然不算全瞎,至少也是个糊涂虫,但你是一个有福的人。”

    尹家凤走了,凌云燕却茫然地思索她话中的含义。

    “柳青……”空间里,突然传出凌云燕奔放狂野的尖叫声,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久,俘虏被藏起来了。

    焦灼的等待中,在感觉上,应该觉得时光过得特别慢。但有时却恰好相反。反而觉得时光飞逝,过得太快了,快得令人心焦。

    一笔擎天一群人,就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了。怎么不知不觉间,红日就快要沉落西山头了?

    夜来了,危险也要来了。

    老天爷保佑。黄昏之前片刻,廿八名男女老少终于在期待中赶到会合,实力增强两倍。士气大震。最令人宽心的是: 有十个人携有霸道的匣弩。

    如果十弩齐发,九十枝可贯重甲的劲矢,足以射杀五十个人,形成一张百尺方圆的箭网。

    对面一座小山上,密林深处突然传出激昂的歌声:“鼎河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励哭六军皆稿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茅蓬中人影悄然移动,像一群幽灵。两地直距离不足两里,而歌声依然直薄耳膜。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夭亡自荒芜: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歌声不绝,有时像燕赵悲歌,有时如流泉呜咽; 有时如怒涛天马,有时似午夜秋声。

    已抵达小山下的一群人中,突然传出一声激昂的震天长啸,然后是一声撕裂心肺的悲号。

    歌声绵绵不绝,抑扬顿挫字字感人肺腑。

    人群默默向上急行,在黑暗的林下像一群鬼魂,逐渐接近山顶,接近歌声传出处。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歌声以惊涛骇浪似的声势向寂寂空山轰传,四面群峰的回声一再转折,更增声势。

    十二个人半弧形排开。山顶的林空中,一个黑影措手而立,动人心弦的歌声,就是从这人的口中传出的。

    十二个人默然肃立,像是石人。

    黑影不介意不速之客闯歌,旁若无人地唱最后一段:“馆姓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 香迳鹿生鸟自唬,展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歌声徐歇,但在感觉中,.天宇下仍馀音息息。人们的心灵中,酸、甜、苦、辣种种滋味,与喜、怒、哀、乐种种情绪,仍在不断似涌、翻腾。

    久久,死一般的静。

    其实,深山中的夜并不是寂静的。山林莽野中,生物界正进行一场真正的生存竞争惨烈搏斗,强存弱亡物竞天择,连草木也在吸取土地的精华,与空间里的雨露。风声、松涛、枭啼、狼嚎,以至草虫轻呜 -- 山中的夜决不是空茫死寂的。

    这十三个人,却是死寂的。

    久久,久久,十二个人中的一个说话了: “姓吴的骂姓吴的。他们的境况相同,我不认为这是公平的。”

    “他们大致是相同的,但相同中有相异。”歌者说话了,是杨柳青。

    “我同意你的看法。”

    “相同的是,他们都是乱臣贼子,卖国的汉j。”杨柳青的语音坚强有力: “不同的是:吴三桂目前是大周皇帝,吴梅村是国子祭酒。吴三桂为了陈圆圆,冲冠一怒为红颜。身为国家栋梁,不死君文之丧,为了一个女人引异族屠杀我大汉儿女,断送了大明大好河山。吴梅村是文人,他的责任要小些。”

    “至少。吴三桂终于高举反清的义旗。”

    “呸─他是为了保全身家性命而不得不铤而走险,满人主子早已准备了砍他脑袋的刀。你还是要去投奔他?”

    “明知不是伴件,事急且相随。”

    “你反清复明,他要自当皇帝,而且已经是皇帝,他能容得下你?”

    “委曲求全,为大目标而必须放弃小见。”

    “你错了,他不会因为你放弃小见而容纳你,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明知不可为而为,义无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一阵沉默,久久,久久。

    “大封锁已经完成,这处山区也不久将大军云集。”杨柳青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我可以替你安排。但是,却又不忍心把你们送入虎口。你见不到吴三桂,他会在半路上埋葬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杨柳青的语音斩钉截铁:“反清复明志士恨他刺骨,他也仇视复明的志士。你在均州高举反清复明义旗,与他有了誓不两立的冲突。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如果你坚持要去,我替你们安排过江。偷渡封锁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我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久久,没有人作声。

    “老弟,我该怎办?”那人终于打破沉默。

    “你要听忠告吗?”

    “老朽以至诚请老弟指示迷津。老朽尹世明。”

    “尹老,这是一场长期的、坚苦卓绝的、艰苦绵长的斗争,冲动鲁莽无济于事。反抗的种子必须深埋,任何地方都可生根,气候未成,不宜轻举妄动。为仁人志士存血脉,为他日烈火焚天而传薪。莽莽江湖″正是浅龙伏矫的好丢处。尹老,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弟,感激不尽。”

    “准备过江吗?”

    “不必了。”

    “尹老,这是明智的抉择。”

    “今后行止,尚请老弟指示。”

    “辛苦些,北走武当,再化整为零,顺汉水下放。汉水东南日夜流;那是生根的好地方。”

    “谢谢你,老弟。”

    “不必谢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能请教老弟贵姓大名吗?”

    “不能。”

    “老弟……”

    “我的事,请勿过问。你的人可靠吗?”

    “全都是视死如归的弟兄,毁家抒难出生入死的汉子。”

    “很好!是谁大胆猜测,我不会与你们为敌?”

    “小女家凤。”

    “哦!她是个好姑娘。是使用空灵暗香那位姑娘吗?”

    “谢谢你的夸奖。”是尹家凤的声音。

    “好说好说。单总管已料定你们过不了江,必定退回荆门州。援兵即将赶到,他很可能在北面截住你们的退路。因此,我必须发生某些可怕的变故,不然你们将很难脱身。能留下两三个精明机警,而又能忍受艰苦潜伏痛苦的人吗?”

    “能。”

    “好。明天晚上你们就动身,前面自然会有人替你们开路。留下的人看守看凌云燕,三天后让她恢复自由,我会来接她。等我将人接走之后,留下的人必须逃入深山,带足半月乾粮,找隐密的狐洞躲起来,搜山的人将很多很多,躲不牢就完了。”

    “哦!杨爷,她对你是那么重要吗?”尹家凤问。

    “对,很重要。”

    “她是满人。”

    “就因为她是满人才重要。”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不要说。诸位,再见。”黑影似是破空飞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久久,尹世明突然说:“你们一定走了眼,他绝对不是一个廿岁左右的青年人,他一定精于易容术。”

    “爹,易容术骗得过凌云燕吗?他们……他们是……”尹家凤不敢把话说完。

    “这位老弟真是匪夷所思。”一笔擎天说:“那晚我躲在内房中,亲眼看到他被那些家伙整治得死去活来,如果不是亲自目击。鬼才相信他就是那个可怜兮兮的人。哦!我明白了,那晚灯火突妹被打熄,挡路的有一个人自行摔倒。我才能乘机脱身,定然是他在暗中相助,错不了。”

    “丘老挨的那枚飞钱,大概也是他的杰作了。”另一人接口:“三绝剑客根本不会用制钱做暗器,根本不配在丘老面前逞能。”

    “咱们走吧!回去再说。”尹世明领先便走。

    洛阳山下的秘站前进指挥处。时时刻刻皆有巡防营的秘谍赶来报到,府城营中的潜龙队精锐人员,也化整为零赶来会合。

    单总管老谋深算,成竹在胸,每天将各地眼线与伏桩传回的消息详加研判整理,不但已摸清逆犯的活动意向,也将山城们的动向确实掌握住,按计划组成了行动、支援、前哨、阻绝。伏桩等等小组。以行动小组为打击的主力;阻绝小组为封锁支点;支援小组以直接打击逆犯主力为目标。每一小组成员有多有少,行动也就有先有后,皆由前哨小组导引,先后向待机位置推进。每个人皆带有十天乾粮,裹粮入山可以免去觅食的麻烦,深山里地无食可觅。他与指挥小组六个人在指挥处坐镇,为后面陆续奉命赶来的巡防营正式官兵指派任务,作为山区外围执行澈底封锁的主力。这些计划如能有效地执行,逆犯插翅鸡飞。

    兵贵神速,五更天,各路人马已经分别就途,踏着晓风残月进入山区。

    指挥处除了七位首脑人物之外,还有卅名巡防营的官兵负责警卫与传递信息。

    预计还有三队二百名巡防营官兵,天亮之后可陆续到达,届时便可向指定的计划封锁区就位。

    由于多臂猿六个人,并未于昨天黄昏前返回,派去找寻的人也失望而归,显然已迷失在丛山里了。单总管并不在意多臂猿的失踪,他只耽心凌云燕的安全,万一有了意外,他无法向主子交代,多罗贝勒爷必定与他没完没了。

    好在自午后开始,各路人马陆续到达,人数渐增,至黄昏届临,正式的官兵不算,密谋探子与及潜龙队的人,就超过了两百大关。这期间,单总管忙得已无法分心关切凌云燕的安危。

    忙到三更天,各组的负责人方在完全了解任务之后,离去回到四周的临时帐幕歇息,养精蓄锐以便五更起更时出发就道。人一散,单总管的烦恼又来了,心中紊乱无法安歇就寝,怎历多臂猿六个人还没赶回来?再晚些可就赶不上五更出发就定位的时辰啦!凌云燕目下怎样了?

    四更末,他一直就不曾上床,在茅草铺设的茅蓬中卧具打坐,但心中焦躁思路纷纭,定不下心来。

    警卫叫醒了他,时辰已到。他一夜未睡。

    打发各路人马出发之后,人声一静,他倦意欲来,往卧具上一躺,暗骂多臂猿该死误事。

    多臂猿预定的任务是八个前哨小组的总指挥,目前改派潜龙队的干员飞天夜叉阳起凤出任。

    共有三家农舍,人都赶跑了。四座临时搭建的大茅蓬。他住在中间的茅蓬内。四周,共有卅馀座军帐,树立了辕门、旗台,真有点军伍规模。军帐空荡荡,人去帐空。卅名警卫住在茅蓬左侧的两座帐幕内。

    两名警卫巡视帐幕,两名警卫在茅蓬站冈,一名警卫看守三家农舍.,里面安顿的女谍皆随各小组走了,农舍一空。

    五更正,即将黎明。他终于在思路纷纭中?陇入梦。梦当然不是美的,凌云燕关系着他的前程,梦怎会美?

    黎明前,,必有片刻最黑暗的时刻来临。

    右邻那座茅蓬内,住着他的六位得力助手。

    黎明前的阵黑,要命的时刻,也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刻。

    他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所警醒;他是感觉最为锐敏的武林高手。

    茅蓬内更黑,他睡在蓬右角底部,张目倏然而起,看到一个只有他的神目才能看得到的黑影,在蓬中心往复走动,似乎背着手低头。

    “谁呀:”他问,警觉心消逝,提早起来了。茅蓬左间是搭了长板,桌的会议窒,他的手下有大半时间消耗在这里。

    “是我。”黑影信口应偌,语气不够尊敬。

    “你?”

    “我在想,该不该给你有剑在手的机会。你的绰号叫燕山魔剑……”

    “在下的剑已经在手了。”他警觉地挺身而起,身畔搁者的剑已经在手,而且已无声无息地出了鞘。

    “那么,赶快准备自保。”

    “你是……”

    “金刀伏魔……”

    “伊世明……”刀光似电,剑旭飞腾,兀地罡风骤起,劲气澈骨生寒。黑夜中全力相搏,全凭经验与本能发招,除非有一方采用谨慎的游斗术行试探性的攻击,不然只有一击的机会,生死立判,有我无敌。

    刀与剑并未接触。人影疾闪两次,只听到刀和剑所发出的可怕异呜。兀地风生八步。可怖的撕裂声入耳。

    “你……你不是尹……尹世明……”单总管的语音凄厉刺耳。

    “不是。”黑影用稳定的声音回答。

    “他……他派一个刀……刀神来……来对付我……”

    “对,不是刺客。”

    “你……你是谁?告……告诉我真……真名号……”

    “杨柳青。”“甚么?天……哪……”当一声咱,长剑坠地。

    杨柳青将刀丢下,缓缓转身往外走。

    “你竟然把剑丢掉了。”杨柳青在蓬门口转身说,门两旁的地上,躺着两名警卫:“死时没有剑在手,可悲啊!”

    “蹦!”里面传出人体倒地声,血腥刺鼻,间或传出一两声微弱的喘息声。

    黎明前的阵黑终于消逝了,东方天际出现了鱼肚白,太白金星的光芒逐渐黯淡。

    天亮了,陆续赶到约二百馀名官兵,成了在附近搜捕刺客的主力,无法派到封锁区执行封锁,因为完全了解状况的七位首脑人物都死了,支援小组的总指挥单总管已离开了人世。

    刺客定是尹逆世明派来的,逆犯仍在苦马坪附近,必定想从这一带出山。

    三天后,午夜。山腰密林中的八座茅蓬死一般的静,一个警卫在附近往复巡走。这是最犯忌的事,夜间警哨移动相当危险。

    左后方一株大树后,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呼哨。

    警卫迅疾地转身,接看急奔而至。

    “怎么会把你留下?”树后走出的杨柳青讶然问。

    “弓姑娘是女的,我留下不方便得多吗?”尹家凤走近低声说:“杨爷,她……”

    “她怎样了?”

    “很勇敢,视死如归。现在,她睡得很香甜,因为她嗅了一些空灵暗香。”尹家凤的声音柔柔地:“杨爷,她是个可敬的敌人,满人有这种忠贞 不二,视死如归的人才,难怪各地反抗义军成不了气候。杨爷,不要伤害她。”

    “不会的,我要利用她带我进京。”

    “进京?你……”

    “她会替我设法转入旗籍。”

    “甚么?你……入旗籍……哎呀!你……你要行刺……”

    “不要胡思乱想,行刺一个皇帝,第二个仍然是皇帝。而且,没有人能混入三旗侍卫的圈子里。””

    “那你……”

    “入旗之后,早晚会有外放的机会。镇守重要大埠,不但可以了解当地军政情势,更可暗助当地的反清志士。尹姑娘,我的工作与你们不同,我作的是长远打算。满清终将覆亡,但不是今天或明天,今年或明年,也许需要一百年、两百年的岁月。我们必须将种子埋入他们的核心,将火种引进他们的堂奥。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哦!你们有组织?”

    “不错,而且很大。天色不早,我要将人带走了。请多珍重,祝福你们。”

    “杨……杨大哥,我……我们能再见吗?”尹家凤的嗓音变了。

    “谁如道呢?姑娘,除了互相祝福之外。那能奢言其他?别了,姑娘珍重。”尹家凤突然扑入他怀中,抱得紧紧地。久久,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抬起首。冰凉的嘴唇。濡湿的粉颊。贴上他的颊旁,绵绵地。幽幽地亲了他一吻。才松开拥抱,用抖切的声音咽硬着说:“我…我们,都好苦,好苦。”

    “是的。”他说:“国破家亡,好苦。”

    “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姑娘颤声低吟,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跌碎在她的胸襟上。

    杨柳青伸出右手,压在她的右肩上。用力一握,放手举步便走,步伐坚定、沉稳,没有迟疑,没有留恋。

    尹家凤转过头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暗中,痴立久久。

    次日一早,山脚下的小溪旁。沉睡中的凌云燕被脸上的一阵冷意惊醒了。

    “哎呀! 这….…这里……柳青!天哪……”她像发狂般跃起,扑出,把正用浸水腰巾替她拭脸的杨柳青扑倒,压得牢牢地,抱得紧紧地,狂乱地,痛迷地猛亲杨柳青的双颊。

    “迎春。”杨柳青亲昵地经抚它的秀发:“你好像没吃多少苦头。”

    “我不怕他们,我并不隐瞒我的身份,他们在我口中,也问不出甚么来。”她得意地说:“你真的成功地把我救出来了?”

    “你不是已经自由了吗?”

    “哦!真的呢:”她抬起上身游目四顾:“这里……”

    “这里是界首附近的小溪,再往南走便是野猪谷。”

    “怎么走这里?”

    “背着你奔波了一夜,不绕远些能逃得掉?”

    “哦!谢谢你。外面的事怎样了?”

    “我怎知道?”杨柳青推开她挺身坐起:“我一直就在囚禁你的地方等候机会,不将你救出,怎能离开?我怕赶回去报信而他们却迁走了,我怎么向单总管解释?”

    “你这冤家!”她娇媚地白了杨柳青一眼:“又要使性子了?我可没有埋怨你哪!说话火气好大,我不依。”

    “你是很难伺候的。”

    “今后不会了。”她又投入杨柳青怀中:“我会像汉人的妻子一样顺从你……”

    “甚么?妻子?”杨柳青大吃一惊。

    “有甚么不对吗?”她拍拍高耸的酥胸:“你转入旗籍之后,我就可以嫁给你了,其实除了三旗贵族之外,偷偷汉满通婚的人多得很呢。”

    “好吧!通婚就通婚。”杨柳青暗中咬牙说。

    “好哇!这里的事一了,我们就动身上京。”她兴奋地跳起来:“我们快走。也许,单总管还需要我们带路去捉那些逆犯呢,走!”

    “你以为那些逆犯是傻瓜蛋吗?”杨柳青在前面领路,一面信口说:“当他们发现俘虏逃掉了之,赶快撤走才有鬼,恐怕这时早已逃出卅里以外了。还会等你带人去捉他们?”

    “对呀:我很笨是不是?”

    “你不但不笨,而且很聪明。更美丽……”

    “老天爷:灌迷汤吗?我……我喜欢。很有情趣。”杨柳青苦笑,心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鬼的情趣。他当然明白:要达到目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一阵好赶。攀越三座山。找到了野猪谷,走上小径后不久,前面旗帜飘扬,大队官兵正向山里进兵。最前面里馀,十八名荷枪握刀的搜索哨兵,首先发现了他们。

    “站住!甚么人?”擒来约三名兵勇大叫。

    “巡防营潜龙队的弓迎春和杨柳青。“凌云燕神气地说:“疑!你们是……”“城守营的搜山队。”为首的兵勇说:“潜龙队撤回荆州去了。你们赶快归队,还赶得上。”“回荆州了?”凌云燕大感意外:“也好。我们也回荆州。”两人脚下一紧,踏上归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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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中岳《草泽潜龙》第八章 幽冥路 猛虎出栏、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堂下分坐看十八个人,其中两位是女的。

    右首坐看的八个人与众不同,四个是官差,四个是戴了铐链的犯人。本城名捕头量天一尺龙君宝身材魁梧,气概不凡,在辽东一带为非作歹的匪号,没有几个人敢明目张胆在饶州府附近作案。连天上闻名的翻阳水寇二龙三蛟四夜叉,也不敢在双港口以东的水域内横行。他为人正直,精明干练,深获一府一县的长官器重。

    这里是府城缮绅张坤堂张大爷家的华丽客厅。府城中心的澹泽湖延宾坊萧家港的南端,张家是数一数二的富豪,而不是为富不仁的暴发户。三年前,江西全境盗贼如毛,辽东更是遍地崔符。辽东贼更联合南京徽州的黄山贼,与浙江的衡州贼h把三省的山区闹得天翻地覆。活阎王王浩八的鬼府神兵,在姚源洞起事,把辽东搞得烈火焚天,血流漂染。张家是第一个捐款募兵的仕绅。也是第一个出钱设济安所收容难民的人,施药施医管吃管住,比官府所办的事更周到,全活无算,有口皆碑。

    堂上生了三个人,但其中没有主人张大爷。

    本府的推官大人李永康坐在首位,今天没穿公服,但仍然具有令歹徒们心寒的威仪,国字脸膛泛看古铜色的健康色泽,一双虎日有震慑人心的锐利光芒。去年五月,江西参政吴大人吴廷举,单骑深入匪巢劝匪接受招安,被囚却卸策反成功赶走活阎王,定计的四谋中就有李推官在内。

    铁面推官不穿公服,在民宅召见一些奇奇怪怪的男女,其中居然有戴铐链的犯人。到底在搞些甚么鬼?

    好像正事已经办完了,推官大人的口气温和得令犯人也感到心中暖暖地。

    “诸位有三天工夫决定是否接受。”李推官冷静地说:“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勉强不得。你们是本官接见的第三批人,前两批的人至今还没有答覆。希望诸位能在限期内权衡利害作一决定。诸位都是具有奇技异能的江湖豪士,经验与见识足以替目已的行为负责。足以决定自己的生死荣辱,决定之后,请与龙捕头直接连络,本官之所以出面与诸位商谈,主要是向诸位表明官方的立场,让诸位安心,因为如果熊员外自己出面,的确有点不合法,官方也不能公然鼓励这种事。也可以说,官方只能替诸位证明诸位的应徵,是出于自愿的。如果没有疑问,诸位可以走了。”客人三三两两出了张家高大的门楼,分向街头街尾散去,一面走一面议论纷纷。

    一男一女走上了环湖大街,接近大龙桥桥头,一旁跟来一个的头环眼大汉,低声问:“怎样?一样的事?”

    “不错,同一件事。”男的说。

    “他们不死心了。”大汉一面旁着走一面冷笑。

    “熊高风不会死心的,张大爷已明白地表示,以雄厚的财力支持他。“女的说。

    “有人应徵吗?”大汉要知道结果。

    “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就难说了。”男的说:“有钱可使鬼推磨。又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几年来,饿死的人多得很呢。”

    “但合条件的人,决不会饿死。”女的接口:“坐在我上首那位仁兄,就是北门外仁义乡周家的老大。岳庙山北面一大片田地,都是他周家的产业。”

    “周玉峰?九江九叠屏云九上人的得意门徒妙剑周玉峰,他挺身出来凑热闹?”大汉脸色微变。

    “真是他。”男的说:“这种自命英雄豪杰的人,为了死要面子,出头替乡亲出力。名利双收乃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位江湖名流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大汉问。

    “李推官所提的条件太苛。”

    “条件是……”

    “要取保具结,只有成功与失败两条路可走。”

    “哦!难怪李推官不当公事办。”

    “今天来了四个囚犯。”女的说:“大概日久没有人应徵,李推官情急,要做出枉法的事了。”

    “认识那些囚犯吗?”大汉问。

    “不认识。”男的说:“戴铐而没戴脚链。好像不是什么重刑要犯。”

    “如果是死刑犯,李推官怎敢枉法?”大汉说。三人向东面的小街走了。

    出月波门,沿城外小街可以直达翻江旁的芝山驿,驿右首是河泊所。这里是码头区,一条小街向东伸展,与南门码头相啊接。但这几年来兵荒马乱,城外不安全,所以这一带十室九空,尚未恢复元气,仅河泊所附近,仍然维持半复苏状态:驿站的左首,是五湖船行大东主司马武扬的大宅。五湖船行规模相当大,以货运为主,将都江上游昌江景德镇的瓷器运到九江,再到星子县大排岭把高岭土运到景德镇,利润相当可观。

    入幕时分,龙捕头量天一尺进入司马东主的大宅。司马武扬吃的是江湖饭,半百年纪人才一表,在江右附近混的人,都知道五湖水怪司马武扬不好惹,水性之佳。连翻阳湖的水贼也畏他三分,江湖潜势力相当雄厚,大小贼群相戒远离五湖船行的客货船。一是运泥船抢来无利可图,三足怕司马武扬不顾一切报复,三是不一定能抢劫成功,即使成功,所付的代价也十分可观,得不偿失。

    客厅中。司马武扬与两位得力臂膀接待龙捕头。仆人奉上茶水,客套一番。

    “高永毅出来了。”龙捕头平静地说:“不要丢惹他。司马东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知道。”五湖水怪司马扬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其实。如果我真的存心要他的命,他绝对活不到现在,龙头应该明白的。他已经坐了两年牢,火气应该消磨得变聪明了。我又何必绝他的生路?”

    “但愿如此。”

    “疑!龙头足不相信在下吗?”五湖水妖笑问。

    “我应该相信吗?”龙捕头也含笑反问。

    “龙头真应该相信的。”五湖水妖眼中有令人心寒的光芒:“他东湖的祖产已经充了公,他老娘的眼睛也哭瞎了。这一去,凭他那几手花拳绣腿,九成九回不来,在下犯不着落井下石,对不对?这与和贼兵决战是不同的。”

    “龙头最好叫他放明白些。“五湖水妖的拜弟混江鲤田超群不住冷笑:“不管他这一去是否成功,今后,他最好离开饶州,到外地谋生路。”

    “而且最好在本船行船只所经的埠头外谋生路。”另一拜弟老三登萍渡水马飘萍接口:“不然,他不会再进监牢。他那瞎眼的老娘也不会再有人奉养了。”

    “我可以向你们几位保证。”龙捕头语气一冷:“买通小贼攀诬的事,决不会再发生,杀人灭口的事也决不会再发生。而且,我会睁大看眼睛,拉长耳朵,注意每一个狗娘养的坏杂种,到底在干些甚么该上法场的勾当。上一次是我量天一尺事先毫无准备,事后疏于防范,眼睁睁看他进死囚牢。以后,我量天一尺应该学聪明些了。”他一口喝乾杯中茶,眼中有凛然的光芒。

    “如果有人认为我量天一尺可以玩弄在手掌之间。”他在厅门止步转身,盯看三个不住冷笑的人:“我龙君宝将用铁的手段,来纠正他的错误。”主人并不送客出门,显然双方的会谈并不友好。

    “贤弟,这人将是咱们一大祸害。”

    “五湖水妖对两位拜弟说,眼中杀机怒涌:“搞不好,咱们很可能要在阴沟里翻船。”

    “那就做了他。”混江鲤凶狠地说。

    “他已经提防着我们。”五湖水妖摇头表示不妥。

    “那就在公事上套他。”登萍渡水提出意见。

    “这得花不少工夫布置。而且,李推官非常的信任他,知府与知县两方面,也都不好下工夫。”五湖水妖摇头。

    “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问题是能不能花上工夫,把他的弱点发掘出来加以利用。”混江鲤郑重地说:“大哥,只要咱们多留些心,机会有的是。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

    “也只好慢慢来。”五湖水妖点头:“自从小畜生被咬进去以后,这狗杂种就对咱们留心了,很可能已经知道内情。幸而他抓不住咱们的把柄 。无凭无据他不敢翻案,不然他必定会蛮干的。所以咱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有他在一天,咱们一天不能安心。”半月后,江浙交界处的白沙关。

    这里原来由岭口干户所振有官兵驻守。但目前连岭日千户所也废弃了,关垒已毁,不但没有官兵,连真正的居民也没有几个。地方残破,十室九空。大乱三年,这一带除了野兽不见人迹。即使有人,决不是安份守己的人。

    复原的工作推行得很难,目前这里仍是政令不到,自生自灭弱肉强食的匪乱区。江西全境仍然大乱未已,更大的暴乱正在酝酿中。

    进入这一带山区的人,生死自己负责。

    四个人坐在以前关所衙门前的石阶上,大口啃着随身携来的乾粮。他们身旁,搁放看不少物品,洋洋大观。刀剑、问路杖。包裹、绳索、水竹筒、盐袋…:身上还有八宝囊、七首、盛了暗器的宽皮护腰。

    坐在最下面一级的扎须大汉,撕啃看一条烤兔腿。吃得津津有味,瞥了右侧方那位同伴一眼。

    “高永毅。”扎须大汉含糊地叫:“你是东湖的本份人,为何要来玩命?”高永毅的外貌,真像一个本份人,身材虽然生得倒也魁梧;但五官端正,细皮白肉,脸上看不到任何暴戾的线条和气势,如果换穿了青衫长袍,那就像极了府学舍中的年青书生少年公子。

    “因为我要用我的命来冒险,换取五年牢狱之灾。”高永毅一面嚼看乾米糕,一面平静地说:“我本来是个死刑犯。活阎王王浩八屯兵风雨山,进薄府城,知府大人招募敢死队,我去了,由死刑改为六年徒刑。还有五年,囚牢的日子难过,所以我来了。”

    “哦!我记起来了。”那位叫文世亮的人说:“你就是那位带了十名 敢死队,夜劫贼营砍了活阎王四先锋的人,对不对?”

    “四先锋睡得像四条猪,赤候条身上没带有半寸铁,怀里各抱了两个赤条条的女人,十个人用刀砍,比砍四条虫还要容易。”高水毅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他们死了,所以我从死囚牢迁到活囚牢。文老兄,你为何要来?”

    “为了一千两银子的重赏。”文世亮坦然地说:“我在九江混日子,一年赚不了五六十两银子。一千两银子,足够我过十年快活日子。同样是玩命,我宁可这样玩,至少明里拚总比挨别人从后面插一刀乾脆些。”坐在最上一级的人,是饶州二剑客之一的妙剑周玉峰,一位武林世家的侠义英雄,城北郊仁义乡岳庙山周家,江湖朋友对这地方耳熟能详。

    “高老弟,你真不该来。”妙剑周玉峰摇头苦笑:“五年是很快的。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你虽然在匪乱期间表现得很出色,但毕竟不是玩命的人,何苦呢?”

    “我已经来了。”高永毅淡淡一笑:“抢劫五湖船行的水贼咬定我是同谋,我这条命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玩玩命并没有甚么不对。”

    “你这孩子!”妙剑不住摇头。

    高永毅今年才廿二岁,妙剑周玉峰已经是四十出头,叫他一声孩子名正言顺。

    “成天豪。”文世亮盯看扎须大汉:“你为甚么来?也为了重赏?”

    “为了找匪乱期间,失散的老伴。”成天豪的黑脸膛暗下来了:“我一辈子,没让我那老伴过一天好日子,我好后悔,我发誓要找到他。补偿我廿十年来对她的亏欠,我要……”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