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出家门的时候易佳真的找回了第一次上学的那种又激动又忐忑的感觉。
原本订的是下午的课程,但吃了午饭小孩就开始坐立不安。
不仅画具检查了好多遍,就连衣服也换成了新的——虽然只是他喜欢的朴素运动款,也显得神清气爽了。
不放心他一个人上课,程然特意没有去工作室,想开车带易佳认认路。
公交要四十分钟的路,走高速并没有很久。
但因为钟肃的画室在步行街,最后两个人也是走路进去的。
重庆的商业区到处都人来人往,易佳很紧张的跟在程然后面,生怕自己走错地方。
程然给他背着画板,发现了小孩儿的不自在,便很温柔的拉住他的手微笑:“你这样我都不放心让你自己来。”
易佳低头说:“没事的……我能记住。”
程然早已习惯他躲在自己小世界里的样子,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是不是摄影师的手都这么修长而细腻……
易佳趁程然不注意,红着脸很好奇的看着他的指尖,还有个子高高肩很宽的修长背影,心不知不觉就被触觉带得温热了。
这样无人知道的小动作,让易佳觉得很安全。
他的幸福竟是那些根本没办法分享的东西。
程然只顾着看路,很快便停到个大厦楼下说:“在第七层,有牌子的,要我陪你上去吗?”
易佳腼腆的摇摇头。
程然微笑:“恩,和老师客气点,要多与别人交流。”
易佳又点点头。
像想起什么似的,程然忽然说:“等我几分钟。”
然后便转身跑入人群。
易佳个子不是很高,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才看到程然抱着麦当劳的纸袋子匆匆回来。
他笑:“没想到人这么多,你拿着吃,忘记给你准备便当了,画久了肚子会饿。”
一杯牛奶,两个吉士汉堡还有对鸡翅。
都是小孩爱吃的东西。
热热的抱在怀里,易佳羞涩的笑道:“谢谢……其实回家再吃饭就好……”
程然摸摸他柔软的短发:“备用嘛,晚上给你做大餐,好好画,我得去上班了。”
易佳恩了声,傻傻的看着程然离开的背影。
虽然那背影片刻就被人潮席卷不见,他却仍旧在原地停了许久。
手心里那残留的感觉让易佳又小又薄的耳垂变得通红,他低着脑袋顶着自己的鞋。
竟然隐约的窃笑。
好喜欢和程然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没想过要占有要表白,易佳只是想陪着程然生活。
那种不经意就满起来的心情,没有必要说出口给任何人听。
比亲情甜蜜,比爱情单纯。
就像手里这份香甜牛奶的色泽,不会掺进半点杂质。
˙·...·˙`˙·....·
不知是谁说过,人生的魅力就是出其不意。
但近来心情相当愉快的程然今天可没有这么觉得,确切的说,他在工作室见到段默生站在自己面前时,泛起来的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讶。
这个男人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久的根本记不清楚确切时间。
那时他正当红,演了好些偶像剧,也在电视里拿着话筒用港台腔讲说我喜欢温柔善良的女孩子。
听起来比最冷的笑话还要冷。
˙·...·˙`˙·....·
不过段默生认识程然的时候还是个没有任何名气的小演员,干干净净的。
恰巧在party上把酒杯扣到风头正盛的大摄影师身上,把他吓坏了。
程然没气只是温柔的笑笑。
一笑倾心。
也说不清是谁追的谁,稀里糊涂的就在一起了。
程然对段默生那么温柔,虽然是对谁都那么温柔,还是很轻易的让段默生陷进去不可自拔。
也是喜欢这个男生的淳朴劲儿,程然跟他好了三年,也捧了他三年。
可是一夜成功的男人是很容易就变心的。
当金钱名气铺天盖地而来后,段默生似乎看到了个更广阔的世界。
他想要更多。
程然看尽人情世故,又怎么能不懂得爱人的注意力,早就被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吸引了过去?
所以当段默生和他分手时,也没多少惊讶。
可是付出过真心谁能不痛苦,那阵子程然活的很颓废,跑到西藏躲了起来,直到想开了才又重现身影。
时间久了,爱情淡了。
该放下的也便放下了。
莫名其妙的几年后段默生又拖着行李杀回重庆,站在程然面前露出他特有的魅惑笑容:“嗨,你都没怎么变的样子。”
程然怎么能不蒙。
因为正有工作要谈,安静许久,大摄影师还是收起惊讶还是很镇定的问:“你有什么急事吗?“
段默生回答:“没有,就是来找你的。“
程然手里玩着笔有片刻的沉默,才轻声道:“那先到会客室等我吧,我把合同签了。”
˙·...·˙`˙·....·
和客户交谈的时候,程然慢慢的整理了起自己的思路。
其实段默生最近在娱乐圈混的极差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自己傻明明没出柜还敢没事出去和男人鬼混,最后被记者抓包抖了出来,纯情美男的形象一破,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空间。
想必是四处碰壁走投无路了……
这个时侯大约应该把他赶走再加上点风凉话吧,可程然就是程然,他更多的还是同情。
毕竟他爱过段默生,也知道同志生活起来不容易。
匆匆的谈拢了个广告拍摄,程然在办公室呆滞了好长时间。
最终,还是选择笑着去面对。
˙·...·˙`˙·....·
“程然哥,对不起。”
没有什么过多的解释和谎言,段默生低下他美丽的眼睛,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能当偶像,毕竟外貌上有过人的资本。
很秀美的脸如同漫画里的男主角,如果不是此时流露的这种内疚和卑微,简直就是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
程然喜欢的都是同一个类型。
安静,美好,嗓音轻柔。
可如今再把当初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容颜看在眼里,心中更多的是感慨,程然给他倒了杯咖啡,说道:“现在怎么样,你们公司有什么安排?”
段默生摇摇头:“我毁约了,他们要我开新闻发布会说明自己性向正常,还给我找绯闻女友……我受不了那些东西。”
程然微笑:“你不是说过只要能成功,付出什么都愿意吗?”
段默生扣住自己优美的指节,叹息着说:“可是……什么都拥有了,我只觉的空虚。”
程然没再说话,微弯的眼眸看向窗外繁华的高楼林立的城市,傍晚的夕阳照在他的脸上,表情隐秘而深沉。
段默生慢慢侧过头,很认真的看向程然:“你说过,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现在我想回来。”
曾经的诺言如同蒙了层纱,明明还在,但是怎么也看不清。
程然失笑着问:“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没有变心?”
段默生坐在旁边许久没有说话,而后像是孤注一掷的语气:“你就是那种……喜欢了就喜欢一辈子的人。”
程然眯着眼睛表现有些冷漠:“但我不只喜欢过……”
话没有说完,就被段默生的深吻阻住,他温柔的把舌尖深入他的口中,像从前每天都会做的那样,纠缠到窒息。
会客室和外面是用半透明的玻璃相隔的,并没有完全的**。
程然还不至于亲一下就失去理智,他扶住段默生的腰,侧头说:“够了。”
很无力的趴在程然的身上,段默生几乎都要哭出来,他喃喃自语的:“程然哥,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清澈的声线即便给的是假象,也那么干净无瑕。
程然看向他的眼睛。
段默生眼眶微红的回视,轻声道:“我不会再走了。”
˙·...·˙`˙·....·
川美是个历史悠久的学院,绘画风格自成一派,能在里面当教授的人,自然有很高的水平。
易佳忐忑的见了头发长胡子也长的钟肃,很快就被他的高超技法和风趣幽默迷住了。
一个下午虽然没有其它同学画得那么迅速,但也学会了很多东西。
把大家送走了,钟肃还特意留下易佳帮他辅导完毕,又大大的肯定和鼓励了一番,弄得小孩儿心情特好,坐公车回家时还没完没了的弯着嘴角收不回去,非常迫不及待的给程然看自己的作业。
结果他兴冲冲打开门进屋的时候,彻底傻了。
˙·...·˙`˙·....·
明明昨天还在电视上的偶像明星忽然间就站在自己的家里已经很不可思议。
而且重点在于程然早就坦诚过他们的关系。
段默生已经换上了清爽的家居服,他在乎外表,无论如何都很完美。
察觉到小孩那张单纯而惊愕的脸庞,段默生微笑:“你是易佳吗,我是段默生。”
易佳没有反应过来,傻呆呆的站在原地点了点脑袋。
段默生又笑:“从今天起我就要住在这里,多多关照哦。”
真的是把人当小鬼的敷衍口吻,他会演戏,自然演什么都很像。
易佳从骨子就对于段默生没有对林亦霖的那种好感,但因为没有资格说话,只是耷拉下手中的画板问道:“程然呢?”
“他去超市买东西了,非要做什么什么汤。”
易佳哦了声,那是程然早晨答应自己的美味食物,但现在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可言。
他一副自闭的模样轻手轻脚的回了自己的屋,连客气都没有半句。
段默生站在原地,秀美的眉毛很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面对陌生人会拘束的傻男孩,尽管心里不是很痛快,段默生仍旧很迅速的在秀美的脸上勾勒出了友好的轮廓。
他慢慢的走到易佳门前,微笑着说:“我很久没来重庆了,明天你陪我逛逛好吗,我想买些衣服。”
把想给程然看的画失落收起,易佳生硬的拒绝:“我还要去上课,对不起。”
段默生没生气,只是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易佳低着头收拾好自己的画具,便拿着匆忙洗过的笔刷再度进到卫生间清洁去了。
˙·...·˙`˙·....·
桌子上餐具干净雅致,盛着美味的中式晚餐,吊灯照射出了柔和的光芒。
来程然这里已经好几个月,在小孩的心中,早已把这个漂亮的房子当成自己的家。
虽然明知段默生认识程然已经好多好多年,易佳还是觉得他的存在很突兀。
像是平白无故的多了个客人,还抢走了自己所有的风头。
所谓风头,也无非就是程然的关注罢了。
不出所料程然还是和小孩儿云淡风清的解释了这件事情,虽然曾经被背叛的是他,却也丝毫看不出程然有什么怨恨在里面。
仍旧是精心的做好菜肴,添了双碗筷,声音柔和的说着自己工作上的趣事。
易佳没什么胃口,始终在低头扒饭,只求自己早点夺回卧室里去不用看到那个男演员的漂亮样子。
魂不守舍之时,一双筷子夹了些菜到他的碗里。
易佳诧异的抬头看向程然,程然微笑说:“你不要不自在啊,默生很好相处的,今天学的好吗?”
准备的那么多高兴的话都没了意义,小孩只是茫然着黑眼睛点点头,又闷头吃起碗里的东西。
段默生在旁边笑道:“你侄子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程然反问:“我怎样?”
美男勾着桃花眼笑说:“老奸巨猾,没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程然很温和的摇头,一脸无奈。
……他们都是这么亲近的吗?
没等两人再说什么,易佳忽然起身道:“我吃饱了。”
而后便转身匆匆的走进了自己的房门,没半句多余的话。
˙·...·˙`˙·....·
虽然隔的很远,但因为安静那对旧情人的交谈声还是能隐隐约约的入了耳朵。
易佳麻木的画着素描,不知为何手抖的难以控制。
实在没办法,就沮丧的趴在被子里委屈。
就连自己也觉得很自私,明明希望程然幸福,可是又很不希望有人可以轻易地给他快乐。
易佳心里憋闷的难受,很难过的给林亦霖发了个短信:“段默生回来住了……”
一来没有朋友,二来熟人能知道所有来龙去脉的人也只剩下林哥哥。
小林子的回复倒是快:“恩?他人好吗?大明星是不是很帅啊?”
易佳用左手慢腾腾的按回去:“我不知道,他和路哥哥不一样,我不懂他在想什么。”
小林子顿了顿,短信恢复:“陈路说你再讲他头脑简单他就去打你屁股,好啦,要好好和人家相处,不然程然是很难办的,懂吗?”
果然这样讲,易佳撅着嘴巴委屈的回复:“恩……“
林亦霖发了个拉拉队的搞怪的图片,配字曰:“不过我还是支持你,易佳必胜,霸占程然~”
小孩儿尴尬了会儿,更加确定林亦霖在网络和短信间有另外一重人格,他汗汗的回复:“胡说……”
林亦霖笑曰:“你若不这么想,何苦不喜欢人家呢?”
易佳没有再发,反倒是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的时间,很颓靡的倒在被子里。
是啊,若非自己想了想不该想的,怎么会变得如此狭隘?
˙·...·˙`˙·....·
以前没有太多戏拍的时候,段默生很喜欢在家里给程然做饭,曾以为是一辈子的事情,也有了一辈子的感觉。
但终究没抵挡住诱惑,错过了这么多年。
真的没想到程然能这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原打算的那些东西都没有用上。
越是如此包容,就越难去表示愧疚。
段默生又做了当时程然很喜欢的红酒梨片,吃晚饭端上桌,腌得刚刚好。
没想到程然第一个动作却是拿个小碟把最好看的几片夹了进去,微笑道:“小佳都没有吃水果,给他送点,他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东西。”
说完就若无其事的端着碟子走进了小孩的卧室。
正瞅着林亦霖的短信发呆,易佳被吓了一跳,很突兀的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却忘记了擦干自己湿润的黑眼睛。
程然看他这个样子有些意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很耐心的坐到床边问道:“怎么了,上课受委屈了?”
易佳情绪低落的坐起来,耷拉着脑袋说:“没,我想爸妈……”
这样完美的借口,他不能说自己不想要段默生留下来,说是家,其实这里又哪里算得了他的家。
程然温柔的替他擦了擦眼角,没有多余的安慰。
但清秀的脸庞还是闪过了丝心疼。
易佳胡乱揉揉脸苦笑道:“我没事啦,不要担心我。”
程然哪里有这么好糊弄,他终于还是问:“是……因为他吗,你不想他在这里?”
易佳神色慌张的摇头。
自然而然的握住小孩儿的手,程然微笑:“默生现在有困难,不应该不理他,我给过他承诺就要遵守,你不要孩子气了。”
就算他早就背叛你了你还是要遵守吗?
易佳想反问却问不出口,只能木讷的点头,心里痛得自己都有些讶异。
程然无奈的笑了笑。
真的不想让他为难别扭,易佳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给了他个很轻的拥抱,委屈的问道:“会不会你有了老婆,就不关心我了……”
“当然不会,小佳是我的家人。”程然很耐心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真的像在哄个孩子。
易佳百般滋味都无法表达,最后还是靠在他结识的胸前吸了吸鼻子,保持了沉默。
˙·...·˙`˙·....·
他们都很享受这个安静的时刻。
却不知段默生靠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
想到程然几年前无微不至的宠爱,付出一切的关心。
大约都随着岁月回不来了吧。
段默生看向茶几上那盘晶莹剔透的红酒雪梨,忽然间回忆起第一次做好的时候,程然拿着叉子亲手喂到自己的嘴里。
他说下半辈子都会喂给他吃的。
今日再做,聪明如程然怎么会不懂其中意味。
可很多事情,不一样了,就是不一样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