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她拖着行李打了辆车,开到乌镇去找旅馆。半夜里旅馆不好找,一家家都住满了,就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司机把她带到一家类似农家舍的地方。
他说:“小姐,这里条件差些,好歹凑合睡一晚。”
她付了钱下车看了眼,四围都是白墙黑瓦,旧式的木楼已经泛了黑,小小的青石板中庭里种着兰花,主人很热情,年约七旬的老婆婆迎出来,要帮她提行李。
她道了谢,跟着婆婆进屋,坐在床沿上看婆婆忙活着给她倒热水。被褥薄薄的带着一点南方特有的湿潮,她摸了摸,薄薄的还有些霉味。站起来,恰好婆婆端着搪瓷脸盆央她过去洗脸。老人起了褶的无名指上套着枚金指环,年月久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几近发黑,背面用红线缠了一圈又一圈,看得出是很认真很仔细的缠上去的,整整齐齐的一点也不难看。
她想,小白的奶奶平时也一定这样戴着戒指干活。于是便接过脸盆,亲切的叫了声:“奶奶,我自己来。”
老人家眉开眼笑的夸她:“小姑娘嘴真甜。”
擦了脸她才开始打量房间,房子很旧,收拾得很整洁。窗棂上头还有精致的镂雕,不知这楼到底是哪一年建的,后窗下就是河,有小舟咿呀摇过,船上堆满了酒瓮。从半开的窗子望出去,远处都是黑的瓦白的墙灰的桥,桥上有人打伞过,疏淡得像水墨写意。
她忽然就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小白没骗她,这里真的美极了。
三十三、重新开始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好,窗外细雨如梭,鼻端始终环绕着淡淡的霉味,脑海里更是潮起般的迭迭出现和顾少白在一起的画面。清早才六点多钟,河边洗衣服的太婆衣杵捶的“砰砰”响,就把她吵醒了。
她起来梳洗,眼睛下面总是带着淡淡的黛青,怎么也遮不住。她也没急着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上了街。十月头的天气,前两天还热得跟三伏天似的,昨晚一场雨,竟然带来萧瑟的冷意。
她走到桥头上去,桥栏的石板清冷如冰,坐下来。河水无声,风吹得很冷很冷,河水里倒映着两侧人家的小楼,荡漾着柔柔的碧波,一圈一圈荡开来,到最后就变成了小白的笑脸。
他说:过年一定带你回家。
他说:笑笑,是你笨还是我笨,你真的希望我放手吗?
他说:笑笑,我们永远都不要分离,好么?
……
现在,她终于来了,却是一个人,身心俱疲,形单影只。
唇频繁的颤动,破碎的呢喃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她说:“好……好……”永远都不要分离……
眼泪成灾。
再不会有人,用温和的手掌,替她拭去眼泪。令人绝望的空虚与寒冷,让她一直发抖,她抵在桥栏上,视线一点点的模糊,仿佛有一人,从桥头那边走上桥来,熟悉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视野里,眉目分明是她日夜思念的样子。她恍惚的想,白日梦的幻觉竟然如此真实。
他一点点的走近,身躯在她面前越来越清晰,她近乎呆滞的侧着脸,紧紧注视着他,那么熟悉的五官--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阳光仿佛点缀在笑容上……她惊得几乎跳起来,顾少白!
他站在那里,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看着她,她目瞪口呆,他也怔住。
她咬着嘴角哭出声来,终于伸出手,一点一点摸上他的下巴。温温的,是有温度的,不是在梦里,一碰就碎……原来并不是做梦,原来这一切并不是自己在做梦。
她的眼泪很大很大的一滴,重重的落在手背上,他身子震了一下,仿佛是梦呓一般:“笑笑……?”
她拼命点头:“是我,是我。”
他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只是哭,没有回答。其实他们都知道,都知道是为什么……
“笑笑……”他冲上来将她一把搂进怀里,死死地搂进怀里,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喑哑,又一次的问:“怎么会是你?笑笑……”
怎么会是你?
她原以为他们再也等不到过年了,原以为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了,怎么会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一次遇上你?
韩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说过,过年一定要带我回家……”
他不说话,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就像一放手她就会消失,就像一放手,这一切就会变成梦境里的泡影。
她抓着他的衣襟,泪流满面。
那一天是怎么过去的,像是做梦,可是又清楚而分明。
顾少白帮她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简简单单一个旅行袋。拉着她一路沿着河边走,脚底踩着湿软的青苔,她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仿佛落叶归根,仿佛尘埃落定。
他带一起去看望奶奶,临河的一栋二层小楼,并不大,黑色的墙面有些斑驳。天井里种着棵香椿,风一吹清香扑鼻。韩笑很少见到这样的房子,裱糊得很干净,旧家俱也显得漆色温润,仿佛有时光的印记。
奶奶见到顾少白和韩笑一起进来,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韩笑心里觉得暖洋洋的,因为奶奶从小最疼小白,所以才这样喜欢她。还不忘数落顾少白:“你这孩子,放假前打电话还说一个人回来,怎么要带女朋友回家还不好意思说?瞧奶奶也没买菜,幸好家昨天杀了只老母鸡,待会炖锅汤给你们补补。”
两个人都老老实实围桌而坐,像个孩子乖乖等开饭。他们都刻意不提分手的事,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虚幻,就如同一场梦一样,等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奶奶的手艺很好,做的菜都很好吃,老人家甚至还斟了点黄酒,边吃菜边聊着顾少白小时候的趣事。韩笑很喜欢这种气氛,仿佛是回家。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家了,从很小的时候,母亲空难,父亲丢下她一心只顾公司,而哥哥……
她抿了口黄酒,在古镇许多家庭都会自己酿酒,香醇悠厚。顾少白也喝了不少,脸上起了微醺,看着她的目光仿佛水流,盈盈的倒映着她羞涩的模样。
吃完饭奶奶打发顾少白去洗碗,趁韩笑一个人塞给她一枚金戒指,很精致漂亮。容不得她推辞,她说:“奶奶一把年纪了,就盼着这天,这是奶奶的一点心意。你跟小白都要好好的,以后小白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奶奶。”
本应该是喜欢,可她只觉得那戒指捏在指间滚烫。顾少白洗完碗出来,看到她指间的戒指,仿佛会意的一笑。那眼神似乎在说:被我说中了吧?
晚上顾少白送她回旅店,奶奶要留她,她只说自己行李太多,不好带。
他们顺着来时的那条路走回去,河水里倒映着两侧人家的灯光,荡漾着温暖的橙色光晕。
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是静默的香气。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远处人家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灭了,夜色浓稠如墨,冰冷的风将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他忽然转身,扳过她的腰,将她抱进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肩上,她还是那样瘦,肩胛骨单薄得让人觉得可怜。颈窝里是她的味道,他记得。
“笑笑。”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应他。
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夜晚的风有点凉,呼呼的吹在她脸上。她就像是石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
“不管我有哪里做的不好,请你原谅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的侧脸贴在他胸腔上,听见他的声音都是嗡嗡的。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点头了,就要开口说“好”了,可现实总是轻易的将她拉回。他们没有明天,这个长假一过,她就要回到a市,再次去面对欧阳,和他保持着那种肮脏见不得人的关系……
她终于说:“对不起。”
他扶着她的腰的手一下子垂落。
三十四、诊断书
七天的长假转眼过去,顾少白坚持要陪她回去,她不言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她就拖着行李出门了。旅店的婆婆特意摸黑起来给她做早饭,边看她吃还边感慨:“这姑娘怎么待这几天比刚来时更瘦了……”
一瞬间她恍惚就将老婆婆看成了顾少白的奶奶。她摸着指间的金戒指,带着浓浓的鼻音唤了声:“奶奶,谢谢你。”
韩笑走的很快很急,火车站都是人,无数熙熙攘攘的旅客,而她站在人海中央,只觉得自己软弱而茫然。
七天,这么长的梦,终于要结束了。她把行李靠在一边,摸索着手指,脱下那枚金戒指,塞进口袋里。
上车的时候,队伍挤得十分厉害,韩笑提着行李被夹在人缝里,只能随波逐流。长假结束正是客流高峰,穿军大衣的武警喊破了嗓子在维持秩序,韩笑觉得窒闷,越来越透不过气来,那些黑压压的脑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变成模糊的重影,恍惚间听到有人喊:“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是谁这么倒霉,在人堆里晕倒,不怕被踩死吗?
她筋疲力尽的想,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所有知觉。
韩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模模糊糊中觉得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她想起自己应该在赶火车回去,七天长假结束了,她要是再不回去欧阳一定会起疑。
黑暗里,恍惚有一双阴郁濯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有人在脱她的衣服,韩笑猛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做了起来。
那正在解她扣子的护士愣了愣,安慰她说:“别怕,我们只是想帮你做个检查。”
“不,不要!”她拢起自己的衣领,拼命的挣扎着,“不要脱我的衣服,我不脱!”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更害怕别人看见她身上斑斑点点的瘀痕。
护士拿她没法,去外面叫来医生。他们在一边小声商量了一会,韩笑始终警惕的盯着他们,就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兽,时刻提防着来自各处的伤害。
后来,那看似慈祥的老医生朝她走来,说:“你的精神很不稳定,身体也极度虚弱,不检查哦话,那么打一支营养针吧。”
医生的慈祥笑容像极了父亲,韩笑莫名的点点头,任由两个护士捋开了她的袖管。
乍一触及她纤细的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伤痕,拿针的护士也是一怔,然后颤抖着摸到她手臂上的静脉,扎进去……
韩笑万没有想到那根本不是什么营养针,而是镇静剂。
几分钟后,她就开始昏昏沉沉,她张大嘴巴,徒劳的想挣扎什么,可是仍旧一分分往下沉去,最后,仍听见她喃喃的说:“不要,别脱我的衣服……”
醒来之后,她看见那位欺骗她的慈祥医生就坐在她床边,表情悲痛愤恨,护士们看她的表情也都是怪异的怜悯。
医生问她:“姑娘,需不需要我们帮您报警?”
她不明所以。
接过医生递来的诊断书,她彻底惊呆了:
肩、臂、腿等数十处皮下青紫。
手臂多处刀痕,手腕可见环状勒痕。
chu女膜撕裂,下口体严重充血,曾被多次粗暴性侵犯……
这简直跟电视上的强口奸施暴案的诊断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报警?难道要她跟警察说,这是她的亲哥哥做的吗?难道要她坦白,她被自己至亲的亲人合谋卖了,所以得到今天这个下场?
她笑了,笑的同时,一滴泪滴在诊断书上。
老医生拍着她的肩安慰:“姑娘,你别哭,现在医学那么先进,我们可以通过精口液鉴定帮你抓住他的。”
精口液鉴定?她抬起头,有点不解的望着医生。
“你还未成年吧?这种坏人,死一千次都不足惜。你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她忽然用力的摇头:“不,我没有被强口奸,我是自愿的。”
“姑娘,警方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出去的,你只要配合调查就行了。”医生还以为她是担心被人知道。
她奋力的挣开来:“不,我真的是自愿的,就算站在法庭上,我还会这么说。”
护士们想冲上去按住她,她猛的拔出手背上的针头,对准了自己脖子上的动脉:“你们别过来!”
所有穿白大褂的人都怔住了,僵硬的站在原地。
她说:“钱包在行李箱里,诊金多少,你们自己拿。我要出院,我现在就要出院!”
老医生劝慰她:“好,好,不报警……姑娘,你冷静点。你身体真的很虚弱,如果现在出院,可能还没走出医院就又晕倒了。”
韩笑抓着针头丝毫不松手:“我不管,你们都走开,谁也不许跟过来。”
她快速的跳下床,一手捏着那细细的针头,另一手去拿自己的行李。面对她的坚持,医生护士们再也无话可说,纷纷站在原地,表示他们不会再动。
韩笑见他们没有阻拦的意思了,扔下针头飞快的就往外跑,
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一问,才知道这里仍是桐乡市,她因为昏倒被送进医院,因此滞留在此地了。看日期,竟是晚了两日没有回去。
她赶忙抽出手机,怎么按也按不亮,已经没电了。她只好先找家旅馆住下来。
那医生说得很对,她现在只是跑两步就已经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要是支撑着再连夜赶火车,只怕又会晕倒。
这样又在当地滞留了一晚,第二天她终于顺利坐上火车回家。
韩笑拖着行李走到那幢熟悉的半山别墅时,心口怦怦跳动得异常剧烈。管家看到她也并不显得惊异,像往常一样接过她的行李说:“欧先生在书房等您。”
她心里一凉,知道这次是铁定逃不过了。她艰难的迈进去,撑着扶手上楼,每踏过一个阶梯心跳就陡然加剧一分。
站在书房的门前,手心冰凉濡湿,她深吸口气,推开那扇门。
欧阳就坐在桌子后面抽烟,书房里都是呛人的烟味,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掸落烟灰,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她想起在医院看到的那张诊断书,一字一句,触目惊心。
欧阳随手把烟掐了,嗤笑一声:“瞧瞧你这样子,我有这么可怕吗?”
她定了定神,垂着头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一边翻动手里报纸,一边问她:“这几天你上哪儿去了?”
“欧……欧洲。”她有些底气不足。
“欧洲?”欧阳的笑声格外讽刺,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都买了些什么?”
她一愣,支支吾吾说:“我怕重……什么也没买。”
他忽然一扬手,就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向她飞来,她吓得本能侧过脸去,那东西砸在墙上,又落到她脚边:“你的护照还在家,你怎么上欧洲?”
她就知道,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想在欧阳面前玩花样,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她吸了口气,攥紧了拳头,缓缓闭上眼睛。算了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从她逃出医院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经自甘堕落了吗?难道她还真有本事把他告上法庭去?
*
今日有两更,晚一点补昨天的章节。
三十五、哪个男人敢要你(二更
欧阳站起来,一步步向她走来。房间里的窗帘拉着,他背着光线,脸上的表情明暗不清。
韩笑本能的向后退去,可是他已经越过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韩笑的后背紧紧贴在门上,颤栗的望着他:“对……对不起……”
他用手臂吧她困在胸膛和门板之间,让她再也无路可逃,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跟谁在一起,都做了什么事?你把我给你的支票寄给了那个吴肖肖,又一个人跑去乌镇会旧情人?”
她不寒而栗。他说话时火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扭过头去躲避。
可是他狠狠的扳过她的脸来,贴在她耳边,字字诛心:“我还以为你韩笑是什么贞节烈女,被我吻一下就哭得要死要活……怎么,跟你的小白在一起,就能心安理得的一起度过七个晚上,甚至恋恋不舍的又多待了几天?”
他的大掌滑下来,抚在她光滑细腻的颈子上,冰冷的手指停在那紫色的吻痕上,仿佛一条寒冷的冰线,顺着指尖一直冻到人的心脏去,冻得人心里隐隐发寒。
他的笑声带着冷冷的讽刺:“这是我弄的还是他弄的?我就奇怪,正常男人看到你满身的吻痕怎么还能下得去手?他顾少白就这么喜欢玩别人的破鞋?”
“你够了!”韩笑突然用尽全部的力气大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龌龊?我和他清清白白,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佛说心中是佛看到的也是佛,你心里都是男娼女盗的勾当,看到的当然也只有男娼女盗!”
话音未落,欧阳已经狠狠的堵住了她的嘴。她咬紧了牙关拒绝,拼命的闪躲他的嘴唇,可是他摁得她死死的,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开他的气息。她慌张之下,腾出空着的两只手,毫不犹豫的朝他脖子上掐去。他似乎僵硬了片刻,忽然在她唇上用力一咬,血腥的刺痛顿时惊醒了她。
甫一拉开距离,她就立刻感到阴森慑人的气息。欧阳一手紧紧掐着她的下颌,另一手轻而易举的折了她的手臂:“你要是不想你的小白也出点什么事,就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待着。”
那一刻,她的眼前浮起猩红,她想起被退学的小花,想起躺在浴缸里浑身是血的吴肖肖,猛的瞪住了他:“你敢?”
他淡淡启口,犹如毒蛇的信子:“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他抓着她的手,重新放回自己脖子上,感受着他一鼓一鼓跳动的动脉,他挑衅般开口:“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你要有本事就这么掐死我,弄不死我你就一辈子只配做我的情妇。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
她手指下面就是他鲜活的血液,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使不上劲。看着这张熟悉的容颜,就算再狠,也还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从小照顾她疼爱她的人,再恨,她也下不了手!
他仿佛轻蔑一般,甩开她的胳膊,韩笑被他抡得撞在桌角上,额头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双手攀着书桌,悲哀的垂着头。难怪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就算他拿着她的手放在他动脉上,自己都不敢用力,还谈什么报复?
欧阳离开时,只冷冷丢下一句:“你要是被那个顾少白鬼迷心窍了,我有一千一万个法子让你彻底清醒。不信,就尽管试。”
也不知过了多久,管家在门外叫她,说放好了水,让她去洗个澡去去尘土,再到厨房用甜品。
韩笑摸索着站起来,刚才那一下磕得不轻,到现在还有点头晕眼花,加上从医院出逃,赶车回来,一路心惊胆战的怕着,到此时终于崩溃。
她想自己这辈子是完了,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浴室里一整面光滑的镜墙,清晰的映照出她赤口裸的身影。红肿的唇瓣上挂着一颗凝结的血珠,光洁的额头上是新撞出来的红痕。身上……锁骨,胸口,手臂,大腿,都是斑斑驳驳的青紫,新伤旧伤,连成一片。
欧阳有句话说得很对:哪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她身上这样子,还能要她?
早就是没希望了,乌镇的这七天,不过是她编织给自己的一个虚幻的泡影。
“啊--”
她突然尖叫一声,闭着眼睛狠狠把浴巾砸到镜中的自己身上!
洗完澡她有意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穿着浴袍走出去。
欧阳坐在餐厅里等她,薄薄的开司米毛衣,一双驼绒拖鞋,双腿优雅的交叠而放,咖啡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他修长的双手捏着一张纸片,目光深邃,不知看了多久。
她正好奇,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行李厢已经被打开了在地上,而他正在看的,竟然是那张从桐乡市医院带回来的诊断书!她那时逃出医院根本没想太多,更不可能知道医生将诊断书放在她行李箱里!
她僵硬在原地,斟酌着怎么跟欧阳说这件事。
可是他从那纸片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望着她,并没有暴怒,只是幽暗不明的审视着她。
有过先前的教训,她决定还是坦白告诉他:“我本来是要如期回来的,不小心在火车站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以后,他们强行给我打了镇静剂,才检查出这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告你……”
被他晦暗的眼光一扫,她怎么也说不下去,只忐忑的望着他。
安妮把炖盅端过来,看见两人僵持的气氛,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欧阳先发现,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子:“放下吧。”又对韩笑说:“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是她最爱吃的冰糖燕窝。可是她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欧阳又看了她两眼:“怎么不吃?我记得你原来最爱吃这个。”
韩笑猜不透他的意思,又不想违逆他,于是捏着银勺,象征性的抿了两口。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担心他看到诊断书后的反应,根本没有一点胃口。
欧阳见她没吃两口就放下了,于是问:“不好吃吗?还是原来的做法,怎么就吃这么一点。”
她垂下眼睫:“没什么胃口。”
他点点头,说:“你也累了,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我会叫家庭医生每天来帮你检查身体,你要配合吃药。下个礼拜是你的生日,你想怎么过?”
韩笑有些错愕的抬起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压根没问她诊断书的事,只是平淡的要她好好休息,还问她想怎么过生日?她差点就忘了她的生日……以往每年都是欧阳陪她过,那时候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妹,她要什么他都买给她,可是现在呢……她想要自由,他会给她吗?
三十六、霍志谦
她知道一切都是奢望,只是垂下头,漫不经心的说:“随便吧。”
欧阳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很久,接着说:“联考也快到了,你有想好念哪个大学吗?我觉得t大还不错,离家既近,风气设备什么也都很好。”
大学吗?她有些陌生的想。
她以为这些属于正常人的生活早已远离了自己,原来还是可以拥有的。t大……顾少白的学校,她不是不憧憬。只是她更希望能去远一点的城市,再远一点,最好能够离得欧阳越远越好。当然她不敢说出来,只好搪塞道:“t大,我的分数不够吧。反正联考还早,到时再说吧。”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欧阳再没有碰过她。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在家庭医生精心调理下,竟然慢慢恢复了。
她想,他可能公司上的事情很忙吧,才可以让她喘一口气。但他每天总是准时回来陪她吃晚饭,吃完就抱着她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在她肩膀和手臂上摩挲,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就在她任命的闭上眼睛时,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晚上他依然要和她同床共寝,但最多隔着一层被子抱着她,亲亲她的额头说:“晚安。”
这样的欧阳真是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经他的提醒,她倒是发现要脱离欧阳,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的。首先光明正大的当着他的面填报其他城市的学校肯定不行,但只要她瞒着欧阳,在最后时刻神不知鬼不觉的填上一个离a市十万八千里的学校,到时候录取通知书下来,欧阳也无可奈何。
从上次他的口气韩笑就听出来了,他还是打算让她好好念完书的,除非让她辍学,否则不可能阻止她。
这么想着,韩笑念书也有了精神,不再是成日萎靡不振的只想着寻死,反而开朗了许多。
晚上一吃完饭就要回房看书,连欧阳都忍不住问她:“最近怎么这么用功?”
她笑得神秘兮兮:“要考t大呢,不用功点怎么行。”
她还让管家帮她报了几个补习班,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补习。她想要脱离欧阳,总得有独立的经济基础,直接问欧阳要他肯定会起疑,向父亲开口,也免不了被追根问底,对于父亲将她的监护权转让给欧阳一事,她始终深深介怀。
她开始在社会上寻找兼职的机会,但是她从小娇生惯养,什么也没做过,因而碰了不少钉子。最后辗转在一家花店做了小妹。
每天司机送她去补习班上课,等到司机走了,她再自己搭公车到花店上班。下班了还得再跑回补习班楼下,然后打电话叫司机来接她。虽然辛苦,她却觉得值。
花店是一家再平凡不过的小店,粉白的墙上只挂了数只壁挂花篮,地上除了花架也就是花篮。可是她却学会了很多,剪花插花,各种花的花语,每天坐在鲜花丛中,被芳香簇拥,不失为一种恬淡的幸福。
其实欧阳的别墅里也有花房,园丁精心培育了各种鲜花。她的房间每天都会换上新的白茶花,可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谈不上喜欢,这种花,白的太干净,近乎刺眼,那样一大簇一大簇的团在一起,娇嫩的经不起一点风吹。
也许是欧阳喜欢吧,但他自己的卧室却从不插这种花。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按照欧阳的喜好来摆设,连她也只是欧阳的所属品,她有什么资格说不喜欢。
在花店打工以后,她看这花更不顺眼,因为它的花语: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情。
这天下午,韩笑在花店里插花,花行刚刚送来的新鲜百合,她一枝一枝的插在花架上,再拿喷壶洒上水。
门铃响,她笑吟吟的迎向客人:“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给我一打白茶花。”
听到这花的名字,她敏感的一怔。那客人穿着工整的西装,面容再寻常不过,她赶快打消心底里的念头,笑笑说:“有,今天新到的,雪塔可以吗?”
“可以。麻烦帮我包起来。”
因为太奢侈,这样昂贵的花,店里只进了一点点。她抽出十二枝白茶花,配上叶材包成一束,剪叶包装,用缎带缚好花束递给他:“谢谢,两百二十块。”
他抽出三张红色纸钞:“不用找了。”
韩笑接过钱,还没来及说什么,那人已经拿着花束走出了店门。她拿着找零的钱追出去,花店外停着一辆黑色悍马,车窗没有落下,反光玻璃从外面并不能看到车里的人。那人将花束递到后车座上,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进来的买花的人大约是司机吧。
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身影,司机按在手刹上,问:“霍先生……”
“开车。”坐在后车座上的男人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追出来的韩笑,声线醇厚,冷静而果断的两个字。
司机不再犹疑,松开手刹,踩下离合,车子缓慢驶动。
“喂,你的找零……”韩笑抓着手里的八十块钱,留给她的只有一烟尾气。
天气刚下过一场豪雨,车前窗的雨刷周而复始的运动着,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刚刚洗过,隔着一层玻璃,能清晰的看到天际那一线彩虹。
司机跟了霍志谦许多年,从他创业之初的辛酸,到如今在金融业的辉煌,他知道霍志谦的习惯,每每到下雨天就会心情抑郁,更何况,他今天要去的是墓园。
红灯时,司机摇下车窗,让洁净的空气来缓解车厢的窒闷。
后视镜里他看见一个女孩儿沿着车道在奔跑,如缎子般的黑发在风里飘舞飞荡,翩跹似脆弱的蝶翅……
他听见霍先生清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后视镜上一动不动,叫他:“阿斌。”
“是。”他跟了霍志谦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老板的意思。
他探出头去,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后视镜上灰尘与雨滴凝结的污渍,那女孩的身影便清晰起来,夹在无数车辆中,更显得纤细脆弱,仿佛会被风卷走。
恰在此时,前方绿灯亮了,阿斌犹疑着要不要发动车子,这时,那女孩正好赶上了,隔着一层玻璃敲着后车窗,弓着身体气喘吁吁。
出乎意料的,霍志谦这次竟然没有让他开车,反而自己摇下了车窗,问她:“你追我这么久,到底为了什么?”
韩笑撑着膝盖,连连喘了好几口,才把那捏得已经皱巴巴的八十块钱从车窗里递给他:“你的找零……”
霍志谦怔了怔,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才把钱接过去。
身后拥堵的车辆已经频频按起喇叭,韩笑带着歉意对着后面的车辆鞠了个躬,才转过脸来,弯起眼睛对他笑了笑:“找零我已经帮您送来了,下次不要再忘记了。再见。”
她的脸上全是汗水,跑得凌乱的长发黏在没有任何修饰的素颜上,说话时顺手用手指把沾湿的发别在了耳后,眼波流转,清澈得恰似雨后那一抹干净的天空。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是否和她的笑容一样干净舒服。
她说再见,说完就消失在穿梭的车辆中。
霍志谦有些怔神的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不禁喃喃:真像啊……
三十七、生日礼物
车子刚刚启动,接到欧阳的电话:“你手上还有多少天瑜的b股,你开个价,全部转给我。”
霍志谦冷凝的唇线微抿:“怎么,你不是对天瑜不感兴趣吗?”
“与你无关。”电话里的声线明显冷下来,“只要你肯放手,价格一定会让你满意。”
车子刚好滑过一潭水洼,带起飞扬的水珠,墓园就在眼前了。
霍志谦沉吟片刻,笑着说:“天瑜那样半死不活的公司,也没什么意思。你想要,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好了,稍后我让人把股份报价传真给你。”
挂了电话,霍志谦走下车来,司机习惯的把车开远,留给老板相对的独立空间。
大理石的墓碑上,嵌着一张灰白的女子照片,少女姣好的面容染了灰尘,笑容却依旧干净如初,就像雨后微晴,那一抹澄澈的彩虹。
他情不自禁的身手摸了摸女子的脸庞,指端触到的,不过是冰凉的水渍和灰尘。他忽然想起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