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对,伯父也不在家。”
苏西微微笑,“家父已经去世。”
“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西十分矛盾,这时,她又希望他什么都知道,省得她费唇舌解释。
“我是庶出。”
“兼是私生子,父母从来未曾正式结婚。”
“一直以来,生活非常节省,必需品不缺,可是也没有奢侈品。”
“现在好了,得到一笔遗产……”
交待身世是天下最辛苦的事之一。
苏西沉默了。
朱启东说:“我从不知道坐家中喝啤酒可以这样舒服。”
苏西笑答:“那是因为你知足。”
他端详她快乐天使般容颜,满心欢欣。
她为他修饰过,可是鬈发野性难驯,早已飞弹得四处都是。
他忽然问:“你的眉毛怎么了?”
“我修过。”
朱启东大吃一惊,“可是,浓眉最漂亮。”
苏西意外,“你喜欢?”
朱启东大力颔首,“刚健、妩媚、精神奕奕。”
苏西心花怒放,“那,以后我不碰它们了。”
朱启东趋近一点,想说些什么,这时,他的传呼机又响。
他一怔。
苏西已经笑起来。
“咦,今晚我休假。”
呵,他为她告假。
他取出手提电话拨到医院,告诉值班人员:“你应找上官,今晚他轮更。”舒出一口气。
苏西说:“让我们出去吃饭。”
“不如到舍下。”
唔,一个无国界医生的家可能真是一间寒舍,去见识一下不妨。
“好。”
苏西取过外套跟他走,这才发觉,她对他,还没有说过“不”字,一直都是好好好好好。
对别的男生可没有这样驯服,“不,我想早点走。”“不,我头痛。”“不,今明后晚都有事。”“不,我不会跳舞。”不,不,不。
门口停着一辆蛤蟆似新式欧洲跑车,一看就知道性能超卓。
但苏西讶异,“这是你的车子?不像呀。”
“实不相瞒,妹妹启盈〖奇書網整理提供〗见我有约,借出跑车给我,她说,女孩子喜欢新车。”
苏西微笑,“你本来用什么车?,’
朱启东扬扬头,“我没有车,步行十分钟可到医院。”
苏西笑,“步行很好。”
“那以后我也不用改变自己了。”
“当然不必。”
苏西设想到他仍与家人同住。
住宅在山上,半独立洋房,布置名贵大方,朱立生父女都不在家。
朱启东的书房十分简洁,书桌上放着他在各国工作的照片。
苏西仔仔细细逐张欣赏,问题多多。
“这是什么病?”怵目心惊。
“很可怕,叫食肉菌。”
“啊,我听说过。四十八小时可以致命。”
“唉,至心酸是看到儿童患一般抗生素可迅速治疗的疾病,但因缺乏药物失救。”苏西不语。
片刻女佣请他俩用膳。
菜式清淡可口,苏西吃了很多。
一样是父母离异家庭,他们这一家又不失温暖。
“有无启盈的玉照?”
“嘿,她最爱拍照。”
摊开照片簿,真是琳琅满目,朱启盈在一问著名法国珠宝公司任公共关系职位,人长得漂亮,打扮时髦,完全走在时代尖端。
“这是家母。”
苏西冲口而出:“最年轻美丽的伯母。”
朱启东笑,“启盈同母亲一个印子。”
“令尊呢?”
“他不喜欢拍照。”
苏西有点失望。
不过她没想到看老照相簿也会那样有趣。
“几时介绍我认识启盈。”
“你会嫌她幼稚。”
苏西连忙说:“不不不,我才笨拙呢。”
“聪明人都那样讲。”
苏西急急赔笑,“折煞我了。”
他的手提电话又响起来。
“对不起,我听听。上官,什么事?嗯,原来如此,女朋友的表姨妈娶媳妇,非去吃喜酒不可,我也有女朋友呀,一样走不开,吹牛?她就在我身边,不信,她同你说几句。”
竟把电话递给苏西。
苏西骇笑,“哪一位?”
那边又笑又说:“你是小朱的女友?他找到女友了?你央求他代我当三小时夜更可好?他一向是我们这种有包袱之人的救星。”
苏西笑弯了腰。
朱启东在一边教她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苏西对上官医生复述:“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那上官一直嚷:“厉害,厉害。”
苏西笑着说:“他马上来。”
上官说:“皇恩浩荡。”
“你的同事都那样可爱吗?”
“上官的确特别一点。”
“我告辞了。”
“对不起,原本可以去看电影。”
“改天好了,机会多多。”
他送她返家。
母亲看着她,“这样高兴,去什么地方来着?”
“同某君约会。”
做母亲的感叹:“异性相吸,无可抗拒,人类天性如此。”
“是,”苏西承认:“人类命运如此。”
“现在都是明白人了,合理得多,我像你那样大的时候,我妈对我说:‘遥香,何必嫁人,你陪我出入教会岂非十分圣洁’。”
苏西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事,不禁奇道:“外婆真的那样说?她不结婚,何来女儿?”
黄女士答:“用诸别人身上的才叫规矩,她成为我的终身反面教材,至少,这一段母女关系,可以由我控制。”
苏西吁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雷律师找她。
“苏进要求开紧急会议。”
“有必要敷衍他吗广
“将来,你也可以召他出席开会。”
苏西当然知道苏进想说些什么。
她抵达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他们三兄妹已经到齐。
苏进一见苏西进来便指着她厉声说:“你与朱立生之子朱启东来往甚密,究竟居心如何?”
苏西不语,静静在一角落坐下。
苏进怒不可遏,“企图私通公证人,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雷律师开口了:“你稍安毋躁。”
苏进转过头来,“雷女士,你一直偏帮苏西。”
雷律师也提高声音:“一个人有权结交朋友,即使这人是朱立生之子。”
苏进气白了脸,“好,我明日就去追求朱立生之女。”
雷律师不怒反笑:“这也是你的自由,你大可以那样做,可是如果你以为你有机会影响朱立生的判断,你就错得很厉害。”
苏进道:“苏西已经左右了你的看法。”
雷律师凝视他,“你也大小觑我这个长辈了。”
苏进拍桌子:“要在这里寻公道是不可能的事。”
“你少在我办公室大呼小叫。”
苏进叫妹妹,“我们走。”
然后他指着苏西,“我一定会证实你堕落。”
苏西既好气又好笑。
苏近与苏周两姐妹仰一仰头就跟着走了。
雷律师没好气,“早知不接这份古怪透顶的遗嘱来办。”
苏西问:“一妻一妾可算堕落?”
“站在女性立场来说,是天下最荒唐的堕落行为。”
苏西微笑,“可是,他却不准我们胡调。”
规矩,是用来加诸别人的一件事。
别人犯错,罪不可恕,自己的闪失,则永远情有可原。
“苏进怎会知道你约会朱启东。”
“他用私家侦探。”
“卑鄙。”
“我也用私家侦探盯他。”
“苏西,怨怨相报何时了。”
“我想多了解这一个大哥。”
“你看,金钱万恶。”
苏西笑,“可不是。”
郭氏侦探社有人在家门口等她。
“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一定有重要消息。
“请到舍下。”
把那位郭先生请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苏西接过一只大信封。
打开,是一叠照片,拍得玲珑清晰。
苏西一看,震惊,呆住,掩着嘴。
真没想到!
照片里两个男人,一个是苏进,另一个是----一张非常英俊熟悉的面孔,苏西认识他,她定期见这个人,他是苏西的心理医生司徒伟文。
苏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天下竟会有这样怪异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手足无措。
只听得郭侦探说:“他俩每星期一及五定期见面,来往超过一年。”
苏西吞下一口涎沫。
“两人感情很好。”
苏西用右手不住抚摸左手臂,像是想把汗毛安抚下去的样子。
“你没料到会发现这样的秘密吧。”
苏西颔首。
“潘朵拉的盒子一打开,所有邪魔古怪都飞逸出来,叫人永无宁日。”他说的是希腊神话故事。
过片刻,苏西试探着问:“这……算是堕落吗?”
小郭有一丝讶异,却十分平和地答:“成年人有权选择密友。”
小郭说得对。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哥,另一个是我的医生。”
小郭意外,“不是你的男友?”
苏西吁出一口气,“不不,谢谢天,幸亏不是。”
小郭如释重负,“那,我比较容易说话了。”
什么,难道还有下文?
“事情有点复杂,你看。”
小郭再掏出一只信封。
案中有案,这侦探查案好手段。
信壳里仍然是照片,一位资深记者说过,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果然。
苏西一看,耸然动容:“啊。”她低呼出来。
可不是值得惊叫,这次,照片中一人是司徒医生,另一人是美貌少女,两人态度热昵,司徒的手正在抚摸少女的长发。
苏西说:“这女孩是司徒医务所的接待员殷小姐。”
“呵,你全认识,这三角关系对你不陌生。”
“如此复杂!”
“苏小姐,我正担心你也是其中一个主角。”
苏西忍不住,“啐。”
“既然是个旁观者,再好没有,”小郭停一停,“他们的关系日趋紧张,苏进已经起了疑心,在星期一与五以外的日子里,都出现在医务所附近。”
“嗯。”
“苏进是一个浮躁骄做的人----”
“你怎么知道?”
小郭微笑,“我藉故向他问路,得到非常不礼貌的待遇,从此得到的结论。”
“是,”苏西点头,“他母亲宠坏他,他为人自私、自大。”
小郭这才明白到,兄妹同父异母。
他说下去:“我预料纸包不住火,苏进不会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苏西十分担心,“都是成年人,不会闹事吧。”
小郭想一想,“我们走着瞧。”
他站起来告辞。
苏西趁母亲尚未回家,匆匆收起照片。
一向厌恶苏进的她忽然起了怜悯之心。
这人原来愚昧至此,他自己住在玻璃屋里,却向别人扔石头。
这是报复的好机会。
只要把两份照片送到大宅,苏西一看,必定面如死灰,如果想更彻底地叫他们丢脸,更可叫苏太太也收一份。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不算过分。
但是,苏西却不打算那样做。
她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报复只有使她变得像苏进一般阴险,她一向看不起他,如果变得同他一样,苏西无法向自己的良知交待。
那才是真正的堕落。
苏西决定把这个秘密放在心中,不去揭发,说也奇怪,心内重压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许这便是宽恕,可是,更可能是自爱。
那家人一直踩低她,那不要紧,她可不能轻贱自己。
苏西决定维持缄默。
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
啊,是母亲忘记带锁匙?
她走到大门前。
这时,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
抱怨地:“你从来不请我进屋喝杯咖啡。”
母亲的声音:“这是我女儿的家。”
“也是你的家。”
母亲沉默一会儿,“希望你多多包涵。”
“我都包涵了五年了。”
苏西吓一跳,没想到门外的先生如此好耐心,顿时恻然。
她是忽然下的决心,迅雷般拉开大门。
门外两个中年人呆住了。
苏西满面笑容,“妈妈,请朋友进来喝杯咖啡呀。”
那位先生虽然已经白了半边头,可是精神奕奕,修饰整齐,使苏西觉得宽慰。
更宽心的是苏西的母亲,泪盈于睫,转过头去,“进来吧。”
苏西顺手抄起外套手袋,“失陪,我约了人看电影。”
黄女士同女儿介绍:“这位是郑计祥。”
苏西笑说:“郑先生,你们多谈谈。”
她避出门去。
母亲也是人,也需要异性的慰藉。
为着女儿,已经回避那么久,现在苏西已经成年,她知道该怎么做。
在苏西眼中,母亲最高贵最圣洁,她从来不会当着男友对女儿说:“叫陈叔叔”“叫林伯怕”……男友是男友,同女儿不相干。
最讨厌是一种把男人带到家来还要命女儿出来叫爸爸的母亲。
苏西无事可做,独自看了一套文艺片,散场后,忽然心血来潮。
她到医院去找朱启东。
在接待处说出这个名字,就得到礼貌待遇,由此可知,他相当受到尊重。
不过又问了好几回,他们才告诉她,他在医生休息室。
“小朱连续两日一夜当更,也许在休息室小睡。”
苏西犹疑一刻才推门进去。
朱启东躺在长沙发上,一条腿搭地上,累极人睡。
嘴巴微微张着,有轻微鼻鼾,脖子上诊症听筒尚未除下,胡髭早已长出来。
苏西有点意外,真未想到做西医如此吃苦。
她不忍吵醒他,正想退出,朱启东转一个身。
他问:“谁。”
苏西轻轻答:“我。”
朱启东睁开双目,微笑说:“你怎么来了?”
苏西有歉意,“打扰了你。”
“不,我也快下班了。”
他并没有起身,却示意她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苏西,你是我的爱婀她。”
隔一会儿,苏西才想起爱婀她是人体内通往心脏最大的血管,藉以维持生命。
苏西也笑。
片刻,她说:“待你下班后我再来。”
他点点头,送苏西到门口。
那么辛苦忙碌,怪不得没有女友。
感情多半靠时间孵出来,不痛下功夫,就没有收获。
看看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回转家去。
果然,母亲的朋友郑先生已经告辞。
母亲一脸笑容,正在读报。
苏西斟杯茶坐在她面前,自言自语道:“有机会的话,好结婚了。”
黄女士轻轻回答:“他亦有一子一女,要是结婚的话,这些人会统统被逼成为亲戚,非常荒唐,不如维持现状,清清爽爽。”
说得十分合理。
黄女士何需一纸婚书保障什么。
早上,母亲推醒她。
“小西,今早你有医生约会,如果不想去,我帮你推掉。”
苏西睁大眼睛,她正约了司徒伟文医生。
“不不不,有要紧事,我这就起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苏西,这事与你无关,佯装不知是最聪明的做法。
不知者无罪,知得大多,随时有杀身之祸。
这个时候退出漩涡,也还来得及。
可是苏西年轻,苏西心中有气,苏西看这个大哥的脸色,实在有段日子,积怨颇深,她也想看看他失意的样子。
苏西准时赴约。
世界多么小,苏西感喟,就在这间医务所里,她的大哥与一男一女攘成三角关系。
那个秀丽的接待员殷小姐如常出来替苏西登记,神情有点恍惚,比往日沉默。
司徒医生看到苏西,一怔,“看护没通知你今日约会取消?”
苏西摇头,“没有。”
“真对不起,苏小姐,今日我有事。”
“没问题,我改天再来。”
他吩咐助手:“加添一节时间给苏小姐,不另收费。”
苏西从未见过年轻温文的他神情如此紧张。
苏西到卫生间去了一趟,不过三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发觉候诊室空无一人。
她听到司徒医生的房间传出争吵之声。
接着,是家具碰撞,瓷器摔碎,有人叫道:“你于的好事!”另一人说:“我已经说清楚,我俩再也没有瓜葛。”
苏西深深悲哀,关系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快快结束,还待何时?
她已经推开医务所大门,预备离去,忽然之间,听到一声女子尖叫。
那女子刺耳欲聋的尖叫声持续良久,一声接一声,跟着,有人推开了门,跌撞地冲出来,此人正是司徒伟文医生。
他一脸恐惧,瞪大双眼,像是不置信事情会溃烂到这种地步。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开头,苏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后,刹那间,苏西看到鲜血自他小腹涌出。
司徒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苏西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她立刻拨紧急电话通知派出所。
苏西接着走进司徒医生的房间去,看到她大哥苏进呆若木鸡般站着不动。
苏西四肢这时像风中落叶般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司徒在地上呻吟:“此事……不名誉……影响大……快走。”
一言提醒苏西,她顿足道:“还不快走!”
苏进抬头,看见妹妹,也不及细想。何以她会在这里出现,听见走字,便拔足飞奔。
这时,警察与救护车也赶到了。
司徒尚有知觉,一口咬定,是他自己错手的意外。
“我与女友争吵,一时气愤,自杀盟志。”
警察狐疑地看着苏西,“你是谁。”
苏西立刻答:“我是司徒医生的病人。”
“你看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自卫生间出来,已经如此。”声音与双手都簌簌地抖。
司徒被护理人员抬出去,门外已聚集好奇人群,警察留下苏西的地址与电话号码。
再一次回到太阳底下,苏西的胃部痉挛,忽然之间,伏在电灯住上,呕吐起来。
路人纷纷走避,有一两个还掩着脸。
你看,尚未遭灾劫,世人已经唾弃,做人能不小心。
苏西回到家,平躺着,绞紧的胃才慢慢松开来,不过,一颗心仍然跳到喉头上,全身的不随意肌全部异常活动。
她不住呻吟。
电话响了。
“苏小姐,”是郭侦探,“真凑巧,你也在现场。”
苏西只得说一个是字。
“我已拍下苏进落荒而逃的照片,相信你必定有用,而我的工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谢谢你。”
小郭忽然叹口气,“苏小姐,恕我多嘴。”
“郭先生,你是我尊重的人,请直说不妨。”
“苏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说得有理。”
小郭轻轻放下电话。
苏西捧着头深深叹口气。
傍晚,有人按铃,门外昏暗,苏西一时没把访客认出来。
“谁?”
“我姓殷。”
“啊,殷小姐,请进来。”
她仍然穿着上午那套衣服,样子憔悴。
苏西忙问:“司徒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
苏西松口气,放下一块大石;
“他叫我来向你道谢。”
“不要客气。”
“待他康复,我们决定移民他乡,从头开始。”
“那也是好主意。”
她悄悄落下泪来,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想必会终身担惊受怕:他可会故技重施,他可管得住自己?
苏西忽然间:“殷小姐,你芳名叫什么?”
“我叫殷红。”
啊,叫那样的名字,感情路上,必不好走,古老人从来不会替孩子取个别致或与众不同的名字,就是怕引邪恶神灵的注意。
她似乎仍然有一丝不放心。
苏西一再向她保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殷红静静离去。
第二天,报纸一角,有段小小新闻,事不关己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大都会一日之内不知有多少不寻常的惨事发生,此类意外微不足道。
苏西的心始终忐忑,原来保守秘密是那样辛苦的重担,始料未及。
母亲决定与郑先生结伴乘轮船游东南亚,到达合里,上岸玩一个星期。然后转飞机返来。
苏西真正为他们高兴。
她也想郑先生知道她对他绝对没有反感,看到他,会娇悄地称赞:“中年人穿深色西装最好看”之类,使他高兴。
家里只剩苏西一人。
送船回来,还没掏出锁匙,大门边忽然闪出黑影。
苏西吓一跳,本能地退后两步,瞪着那个人。
这是谁?
脸容枯槁,瘦削得仙风道骨,伸出来的手不住颤抖。
电光石火之间,苏西喊出来:“苏进!”
平素的嚣张、跋扈、骄傲、自大……全部丢到爪哇国,今日的他似一个晚期癌症病人。
苏西仍怀着一丝警惕,“你怎么了?……
他吞一口涎沫,.“你全知道?”
苏西怕他口袋里还藏着另外一把尖刀,“我知道什么?”
“我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多心。”
苏进点头,“没想到你会如此宽容,是我看错了你。”
终于承认狗眼看人低。
苏西仍与他维持距离,温和他说:“我不明白你讲些什么,我听不懂。”
苏进自顾自说下去:“原本你可以摊开来讲,分掉我的遗产。”
苏西答:“我已有我的一份。”
她又补充:“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苏进又颔首:“说得好,钱可以买得到的东西,毕竟有限。”
苏西加一句:“非常有限,不外是大屋大车这一类满街都是、人人都有的东西。”
“苏西,我欠你。”
苏西轻轻说:“兄弟姐妹,谁也不欠谁。”
他转身走了。
苏西连忙开门人屋,她心酸地躺在沙发上,无故落泪。
钱可以买到什么呢,床铺被褥,两斤猪肉,几件新衣,她童年与少年的欢乐都被歧见葬送掉,永远无法挽回。
朱启东医生找她。
“你在什么地方?”
“医院。”
苏西骇笑,“一直没回家?”
“有突发事件,走不开。”
“什么时候有空?总也得放你们回家吃顿饭洗个澡吧。”
“一下班我就来你处。”
下午,他来了,站在门口不愿进来。
他用手揉着双眼,浑身发散着医院独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怎么了?”苏西知道有蹊跷。
“我很累……病人不治。”
苏西啊一声,“可怜的朱启东。”
“情绪欠佳,我还是回家的好。”
苏西拉住他的手。
“我这里欢迎你。”
两个年轻人拥抱片刻。
苏西问:“好过一点没有。”
他筋疲力尽地苦笑,“有一杯热可可更好。”
“我立刻帮你做。”
苏西捧着一大杯热饮出来,他已靠着沙发睡着,实在太劳累了,精魂与肉体分家。
苏西替他盖上张薄毯子。
朱启东是个好人,但是好人却未必是个好伴。
他整个人已经奉献给研究工作,医院手术室才是他的家,他每一丝精力都被病人榨取得干干净净,作为他的家人,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时时躺在沙发上的躯壳。
苏西是个聪明人,所以她的功课与工作成绩都平平,因为她知道,做得好过人十分便需多付一百分努力,太辛苦了。
毋需认识朱启东二十年,亦可知道同他在一起生活会十分枯燥。
苏西叹口气。
这时,他外套口袋里的传呼机又响起来。
苏西开始讨厌这件装备,她把它自朱启东的外套口袋取出,一手关掉。
一室皆静,朱启东可以好好睡一觉。
苏西拿起一本小说,独自读了起来。
这真是世上最奇异的约会,二人共处一室,一个看书,另一个睡觉,没有音乐,没有对白。
以后,恐怕还有很多这样共度周未的机会。
电话铃响,苏西连忙拎起听筒。
“苏西?我是雷家振。”
“啊,雷律师,有要紧事?”
她声音十分严肃,“你马上到大宅来一趟,有个特别会议需你出席。”
东窗事发了。
雷律师收风也真快,没有什么事瞒得过她的法眼。
苏西看了看熟睡中的朱启东。
她大可以放心去开会,朱君在八小时内无论如何不会醒来。
她换上一套整齐的衣饰出门。
只花了二十五分钟便抵达目的地,大宅的老佣人替她开门。
苏西感喟,少年时她来过这里见父亲,永远挺胸直行,目不斜视,因为一不留神便会看到白眼。
今日又来了。
那只法兰西座地铊钟仍然放在老位置,每过一刻钟便会当当敲响报告时辰。
客厅中那盏大水晶灯永远擦得精光灿烂,缨络闪着骄傲的虹彩。
这里叫大宅,苏西与母亲住的地方叫公馆,或是简称那边。
他们都在父亲的书房里。
雷律师出来说:“苏西,进来。”
一家人齐集。
苏西的眼光寻找苏进,只见他背着所有人面壁独坐一个角落。
他的母亲面如死灰。
他两个妹妹不发一言,一副蒙羞的样子。
雷家振律师说:“我们现在与朱立生先生通话。”
朱立生?他在什么地方?
雷家振按下电话扬声器。
那一头传来宏厚的男声,语气却不失婉转,他这样说:“我已看过报告。”
苏西觉得朱氏父子声音相当像。
雷律师说:“那么,朱先生,请给我们一个裁决。”
那个朱先生有点尴尬,“好友竟给我一个如此沉重的任务。”
雷律师催他:“你请说。”
朱立生轻轻说:“一个成年人,有权选择他的伴侣。”
这当然是在说苏进。
“可是,当伴侣变心,他应采取平和合理的态度,伤害他人身体,于理于法都不合。”
书房内,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对方不予起诉,警方又缺乏证据,苏进才免去牢狱之灾,不过,肯定已丧失遗产继承权,他那一份,当由三位妹妹分享。”
雷律师抬起头来,“各位有什么异议?”
一片沉默。
朱立生忽然说:“案中有一位重要证人,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我想,你们应该向她道谢。”
苏西一听,连忙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真没料到自己演技如此到家。
“堕落并无定义,可是苏进应该明白,纠缠、恫吓、威逼,最后伤害他人,确是犯罪行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已经讲完。”
雷律师说:“谢谢你,朱先生。”
朱立生挂上电话,谈话中止。
苏进一言不发地走出书房。
事情是如何揭发的呢?
司徒不说,苏西也不说,苏进当然更不会说。
雷律师像是看穿了苏西的思想,她轻轻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西双手一震,手袋差点落到地上。
小时候同班同学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捉到,那古肃的老师自牙齿缝中迸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两句话来,十分震撼。
雷律师站起来,“散会。”
苏西想跟着离去。
忽然听见有人说:“诸留步,我准备了茶点。”
叫谁留步?
不会是苏西吧,一定是叫雷律师。
苏西自顾自向前走。
可是她又听得同一个声音说:“苏西,茶点准备好了,请赏面。”
苏西不相信双耳,缓缓转过头来。
一点不错,说话的正是李福晋女士。
假如苏西堕落三)
(三)
苏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手足无措。并非受宠若惊,而是从来没有与她打过交道,心底下认为可免则免。
苏西踌躇地答:“我还有事。”
可是老好雷律师又代她作主,〃我帮你推一推好了,我们喝杯茶就走。”
苏西只得颔首。
偏厅只得她们三个女子。
苏近与苏周不知避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女士替苏西斟出红茶,〃苏西,多少糖?”
“一点牛奶,不加糖。”
李女士点点头,〃所以身段那么苗条。”
苏西心中有气,想大声说:“我是你们坏嘴里的毛孩,我并非淑女。”
当然,她控制了自己。
终于话归正经,李福晋女士说:“苏西,我们母子都感激你。”
苏西一怔,没想到她如此能屈能伸,居然直接向她道说,可见其人不简单。
她当然不能示弱,再度摆出茫然姿态,否认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女士目光炯炯,搜索苏西脸上蛛丝马迹,以她那样丰富的人生经验,居然找不到破绽,不禁由衷佩服这个女孩子。
因此,她完全放心了。
接着有点心酸,人家不知怎样教女儿,如此聪明伶俐,处世、做人、读书、工作,好像都有天分,不必苦昔教导。〃苏西见李女士露出沧桑感慨的样子来,连忙顾左右而言他:“这茶香极了。”
李女士立刻恢复常态,〃面包是自制的,你试试这三明治。”
再坐了十来分钟,她们就告辞了。
在车上,苏西说:“苏进生活不会成问题吧。”
雷律师答:“你少操心,他外公那边还有产业给他。”
苏西倒抽一口冷气,〃怪不得这个人一点也不想工作。”
“是,他根本没有上进的动机。”
“你看,懂得投胎多重要。”
雷律师看了苏西一眼,微微笑,〃你现在也不差呀,”
是,省着点用,略有分寸,已经一生不忧。
苏西不由得伸出双臂,枕到脖子后边,舒展一下。
雷律师间:“朱启东如何?〃、〃他太忙。”
“你也找些事做呀。”
“可是,我渴望二人的时间共用。”
“年轻女子总是如此不切实际。”
苏西理直气壮,〃所以我们可爱。”
雷律师说:“你的确有可取之处,苏近与苏周则不敢恭维。”
“不要紧,有那样丰厚的妆奁,性格再可怕也嫁得出去。”
“你的财富与她们一样。”
苏西感喟,〃可是,我情愿小学三年级学校开放日父亲会前来参观。”
“他从未来过?”
“一次也没有。”
这趟,连雷律师都叹息。
母亲也时时缺席。
有些小同学的父母寸步不离,使苏西明白到掌珠真正的意义,父母一人一边握住双手,苏西跟在后边看到这种情形,无限艳羡。
回到家,椎门进去,果然,朱启东仍然仰灭睡着,动也没动过。
苏西觉得好笑,真的嫁一个这样的工作狂,全个家会落在她一人肩上,待他自医院出来并睡醒,孩子已经大学毕业。
她到厨房煮了一锅罗宋汤。
忽然听得有人呻吟。
她知道朱医生已经醒来。
“怎么样,睡足没有。”
“香,香,饿,饿。〃指着嘴巴。
真要命。
接着他又揉揉双眼,〃我们已经结了婚?”
苏西笑,〃你尚未向我求婚。”
“在梦中,我俩已经白发萧萧,儿孙满堂。”
啊,壶中日月长。
苏西问:“你可需淋浴?”
朱医生涨红面孔,〃不不,我回家才处理。”
苏西没想到他会这样腼腆。
相形之下,她更为豪放,也许,在保守人士眼中,即系不羁。
苏西取出大碗汤及整条蒜茸面包。
朱启东赞叹:“天下竟会有如此美味。”
狼吞虎咽。
他真需要一个人专门服待起居饮食。
“家里好舒服。”
苏西看到另外一个危机,他是那种永远不喜外出交际应酬的人。
“让我们出去跳舞。”
朱启东微笑,〃我情愿看电视新闻。”
猜中了。
“你不觉闷?”
“有你陪我,我怎会闷。”
苏西既好气又好笑。
“不过下星期医院有个筹款晚会,你要不要来?”
苏西忙不迭答应,〃要要要。”
过两日,同雷律师谈起朱启东性格。
雷家振赞不绝口:“标准好丈夫。”
“不会吧,一点生活情趣也无。”
雷律师面孔一板,〃你觉得他有情趣,其他女子也
会觉得他有情趣。”
苏西笑,〃雷律师,你从来没结过婚,倒是很了解
男性。”
“苏西,你揶揄我?”
“不敢不敢。”
雷律师自言自语:“这个孩子,倒是同他爹不同。”
苏西不由得好奇,〃朱立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