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温室花圃派了员工来。
一货车都是花卉,苏西随意挑选好几款。
她比较喜欢有香味的白花。
“真奇怪,上帝是公平的,颜色浓艳的花多数不香。”
园丁笑,〃也不是,紫藤、玫瑰、牡丹,都香气扑鼻。”
“难怪历来画家最喜欢这几种花。”
“苏小姐我们帮你搭一个紫藤架如何?”
“好呀。”
“兼盖一小小玻璃绿室,帮你置些兰花。”
这其实都是朱立生的主意。
人家送花,他送整座花园。
正当苏西认为可以休息的时候,一辆小房车飞驰到门口,紧急刹车。
苏西吃惊地抬起头,她看到了这一刻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朱启东。
假如苏西堕落
(九)
他年轻憨直的面孔扭曲着,双眼仿惶伤痛惊讶。
他呐呐说:“是真的,竟是真的。”
苏西踏前一步,却被朱立生拉住。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他不会听你。”
说得十分正确。
朱启东后退几步,转头,上车离去。
苏西顿足,〃是谁通风报信。”
朱立生轻轻答:“还有谁,莎士比亚说,‘地狱的震怒还及不上女子受到嘲弄的火焰‘,她认为我们刻薄她。”
是雷家振。
苏西恳求:“千万别反击。”
“为什么,你内疚?完全没有必要。”
“不,她是我的朋友。”
朱立生不出声。
“也许,我们不住退缩,可以令她息怒。”
朱立生仍然不响。
“她是一个饱受教育的女子,我相信她会明白过来。”
朱立生说:“你回去休息吧。……
苏西伏在他胸膛上一会儿,享受他的体温,然后转头返回室内,她疲倦了。
朱立生驾车离去,他直接前往雷家。
那公寓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踏上楼梯,充满感慨。
一年多前才重新装修过,他记得还帮她挑选灯饰:“我喜欢拉利克水晶,因为它不闪”“随你”“可是全屋需要这个数字,一个律师收入有限”“请接受我的礼物”“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按铃。
女主人亲自出来开门。
“可以进来吗?”
她樵粹硬咽。
他走进熟悉的客厅,坐在最舒服的沙发里。
他完全知道酒瓶放在何处,灯掣装在什么地方。
此刻,他只是累。
他轻轻说:“请收手。”
“可以。”
“请把条件告诉我。”
“即时离开苏西。”
“我们很快会结婚。”
“我等你求婚已有二十年。”
“我知道,对不起。”
“为什么她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要理会别人的际遇,尽管说出你的要求。”
“我们有那么深远的感情,你才认识她数十天。”
“我知道。”
“为什么?”
“我不能解释。”
“你可有爱过我?”
“我曾经深爱过你。”
“发生什么事广
“也许是岁月磨蚀了一切美好的感觉。”
她用双手掩着脸,〃请别舍我而去。”
“我一定要走,请停止你揭秘行动,相信我,最终损失在你。”
“你竟丝毫不为我着想。”
“我保护她,我更保护你。”
“我不信。”
“请讲出你的条件。”
她瞪着他,一字一字他说出来:“我愿剖开你的胸膛,扯出你的心脏。”
他沉默。
“你会答应吗?”
“在你伤害启东之前,我或者会考虑。”
“又赖我,启东迟早会知道一切。”
“由我亲口告诉他,情况大不一样。”
“你抢夺儿子的女朋友。”
“她已打算与他分手。”
“你与儿子女友结婚,你这罪恶的人。”
“我愿意付出代价赎回我的罪衍。”
“我不要你的钱。”
“家振,我了解你,一如你了解我。你工作了近二
十年,收入丰厚,但是没有积蓄。老板一直说会接受你做合伙人,但是从来不打算付诸行动,近年来也听你抱怨累,你的理想退休生活是开设……家沙龙式书店,可是欠缺资金。”
雷家振的脸色更加苍白,脸上忽然多了许多皱沼,遮掩了她所有的锐气。
“我可以成全你。”
雷家振落下泪来。
朱立生任由她抒发情绪。
过一刻他说:“我明日派人送本票来。”
“钱不可以弥补我的创伤。”
朱立生叹口气,〃或许,它可以帮伤口迅速痊愈。”
雷家振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
朱立生苦笑,〃苏富来如果在生,一定顿足,他怎么会选择你我二人来做遗嘱公证人,我与你岂不比他的子女更加堕落。”
他拉开门走了。
这根本是一个堕落世界。
也许苏富来只想证明一件事:我固然不是圣人,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西约莫猜到朱立生去了什么地方。
是那个女人的家。
她们永远叫另一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苏西印象深刻,幼时。少年时、青年时,母亲都会提到那个女人。
苏西老觉得苏太太是一个青面燎牙的老魔怪,成年后才知道黑与白之间有许多种灰色。
第二天一早,她正在梳洗,朱立生已经来找她。
苏西很喜欢这一点,他永远亲自出来,绝对不会叫秘书代劳。
苏西听说过一位女友的遭遇,男友送花由秘书拨电话代劳,他从来不知道花店送了什么花出去,首饰、衣物,统统由秘书代选,最终那女孩嫁了那名男秘书。
清晨,难得两个人精神都很好,苏西还可以嗅到他身上剃胡水的味道。
他握住她的双手,诚恳他说:“苏西,让我们结婚吧。”
苏西看着他,笑了,〃现在?”
“今天。”
“我需要考虑。”
“不要超过十分钟。”
苏西凝视他。
失去这次机会,她的命运就会像雷家振与母亲的混合体。”
不,不,她凭什么同雷家振比,人家多么能干果断,且有专业资格。
苏西感慨万千,命运的三岔口就在她面前。
朱立生自口袋里取出一只淡蓝色小盒子,一看就知是著名的铁芬尼珠宝,里边装着的一定是订婚指环。
她轻轻间:“花在何处?”
朱立生再从上衣襟内取出一束小小紫色毋忘我。
也只有毋忘我可以放在衣襟内。
苏西轻轻把盒子打开。
钻戒不很大,适中,式样简单,方便天天戴,可是质素上乘,在阳光下溅出晶光。
母亲一生都没有婚戒。
苏西泪盈于睫。
破碎家庭不一定影响到子女前途,可是孩子的人生观肯定因此改观。
苏西把指环套人左手无名指,她说:“是。”
朱立生深深吻她的手。
“在什么地方注册叶苏西问他。
“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我比较喜欢静一点的婚礼。”
“我会尊重你的意思。”
苏西拥抱他,〃让我们今天就结婚。”
两个人都害怕夜长梦多。
“你还有什么要求?”
“自由。”
“婚前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保留。”
“我很感激。”
朱立生微笑,〃上班的时间到了。”
苏西取过外套。
“可要到规模较大的广告公司工作?”
“日后计议。”
“我知道宏观广告正在找合伙人。”
“值得考虑。”
朱立生忽然伸手出去,搓搓她头顶的鬈发。
他不相信他的运气,这么可爱的一个人,从此属于他。
到达公司,推开办公室,便看到朱启盈。
苏西立刻迎上去,〃启盈。”
启盈握住她的手。
苏西说:“我很需要朋友。”
启盈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启东十分难堪。”
“你父亲同你说了。”
“是,昨夜他已通知我。”
朱立生算是处理得十分妥善。
美丽的启盈说:“我一直盼望父母找到快乐,再婚、甚至生育子女,许多朋友痛恨父母再婚,我是例外,子女不应自私,我祝福你们。”
“启盈你是一个安琪儿。”
秘书推门进来看到她们拥抱,立刻闪避。
苏西轻轻问:“你不怕我分掉他一半财产?”
启盈笑,〃一则,那是他的财产,任他怎么处理,还有用r么精明的生意人肯分一半财产出去,一定有他的理由吧,子女不便干涉。”
朱启盈竟那样明白事理。
“谨请彼此相爱。”
“是。”
启盈说:“我下午同朋友起程到阿尔及尔度假。”
“祝你一路顺风。”
整个世界都是朱启盈的游乐场,她有她的生活方
式,悠然自得。
上司老陆推门进来。
“苏西,你可是准备结婚?”
“谁说的?”
“消息已传遍全城。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婚后将离开我们?”
“除非你开除我。”
“苏西你真了不起。”
“当初你为何录取我?”
陆某答:“因为我早知你会承受大笔遗产。还有,兼将嫁人豪门,提携旧日同事做合伙人。”
苏西啼笑皆非。
“说得对不对?”
“前半截全错了。”
“后半部呢?”
“如果有机会大展鸿图,一定请你多多指教。”
老陆大喜。
秘书进来,〃苏小姐有客人找你。”
她走进会客室,这次客人是苏近。
“你好吗?〃苏西热情招呼。
她为她奇¥%^書*(网!&*¥收集整理斟一杯茶。
苏近脸容瘦削,精神却不错。
苏西说:“恭喜你,已是亿万富女了。”
苏近大惑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何弃权。”
“我并非自愿。”
“听说你与朱氏两父子同时恋爱?”
“传言不可靠。”
“父子都深深爱你,展开争夺?”
“苏近,不必相信流言。”
“你长得那么漂亮可爱,自然得人钟情。”
“谢谢你。”
苏近有点不相信自己好运,〃没想到父亲的遗产由我一人独得。”
“你看,他最喜欢你。”
“下午我会到雷家振律师处签署文件。”
苏西心一动。
“苏周近况如何?”
“天天与心理医生打交道。”
“你呢?”
苏近有一阵喜悦,〃我想结婚。”
“对象是谁?”
“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画家。”
“苏近,你知道他底细吗?”
苏近看着妹妹笑,〃你呢,对于你的爱人,你又知道多少?”
苏西哗声。
“大家不过是碰运气罢了。〃她叹口气。
苏近笑了。
苏西还想说话,忽然觉得门边有人偷窥。
谁?她抬起头来,公司并没有这样鬼祟的人。
一边苏近已经笑起来,〃苏西,我给你介绍。”
那人走进来,高而瘦,宽阔的牙床是整张脸最突出部分,成年人外型并不重要,但他的气质也很差,不知怎地站不稳,身体老是斜向一边。
他的眼睛倒是灵活,上上下下打量苏西,贪婪地在她身上霍霍打转。
这些劣迹苏近全看不出来。
她得意他说:“苏西,这是画家潘庇文。”
苏西只得点点头,心中嘀咕:这可是她所见过最鬼祟的艺术家。
干文艺工作的人就是这点奇怪,顶尖一批永远神采飞扬,潇洒动人,底下那层却刚相反,逍蹋猥琐。
苏西无奈,只得同苏近说:“自己保重。”
苏近说:“你也是。”
走到门口,她才又笑着回头,〃瞧我这记性,我是干什么来的?我特地来送帖子给你。”
打开手袋,取出一张请帖给苏西。
苏西一看,只见是潘氏画展酒会请帖。
苏近说:“记得早点来。”
苏西有个感觉,这个姐姐承继的遗产会去得很快。
不过,要是那个人使她高兴,毕竟也是很难得的事,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你见过几对金重玉女?世上男女多数配搭得千奇百怪。
苏西目送姐姐的背影。
她叫秘书来:“用你的名义订十只豪华装花篮送去这个地址,我来会账。〃不然,要亲戚来何用。
秘书说:“纽约传来这一批婚纱样子。”
一看,是维拉王的设计,几款都很简单别致,苏西爱不释手。
别的事来得突然会措手不及,但是婚事又不同。
忽然,苏西想起尚未通知母亲,那一叠婚纱样子掉到地上。
她缓缓坐下来。
秘书笑眯眯,〃苏小姐,挑哪一款?”
苏西回过神来,〃不暴露,包着胸背,却不失妩媚轻俏那一款。”
“我知道了,我把你尺寸去回覆他们。”
“谢谢。”
苏西看看时间,立刻约母亲见面。
“听说恒阳春的小笼包做得好吃极了。”
“妈,我们在家中会面,我有话说。”
她赶了去。
黄女士一看女儿手上闪烁戒子,就明白了。
“是谁?〃她含笑问。
“朱立生。”
黄女士怔住。
这个反应在苏西意料之中。
“你打算正式结婚。”
“是。”
“他年纪应与我差不多。”
“我相信是。”
黄女士坐下来,〃你都想过了?”
苏西老老实实地答:“我没想很远。”
“二十年后当他衰老,记忆力减退,体质变弱,甚至多病,你会照顾他?”
“我没想过,妈,二十年!也许我们早已分开,也许他看中比我更年轻的女子,更也许我比他更早患上奇怪的疑难杂症。”
“你已决定了。”
“结婚是难得的事,妈妈,祝福我。”
“我支持你。”
苏西与母亲紧紧拥抱。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优点。”
“他富有。”
黄女士嗤一声笑出来。
“他肯结婚。”
“大难得了。〃做母亲的声音有点讽刺。
苏西假装听不到,〃还有,他十分体贴我,事事以我为重,我觉得安全。”
黄女士不出声。
“那种感觉真好。”
苏西的双臂环绕着自己身体。
黄女士点点头,〃自幼这个家没有给你温暖。”
“很多朋友都喜欢年长的男性,与家庭无关。”
“你体谅母亲才会那么说。”
苏西笑了。
“嫁这样一个人,凡事不必娘家操心。”
“你看,妈妈,我眼光上佳。”
黄女士呼出一口气,〃凡事都没有十全十美。”
“说得好,人人都有阴暗面,承认了这个事实,以后可舒服地生活,他已是我所见过的男人中最好的一个,我随时随地维护他。”
黄女士凝视苏西,〃只要这一刻爱他已经足够。”
“我们将旅行结婚。”
黄女士走到露台去站着,良久没有再回到室内。
苏西知道母亲已回到过去的岁月里去。
是的,黄遥香记得当年苏富来也偕她蜜月旅行,在欧洲逗留了整整一个月。
那真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
每到一地,苏必然说:“我们在这里结婚吧。〃但最终没有正式注册。
一直拖到黄遥香人老珠黄,别笑,对一个没有谋生本领的女子来说,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他一走了之。
苏西不想打扰母亲,她悄悄离去。
过一日,她去看潘氏作品的预展会。
为着礼貌,她订购三两幅作品,工作人员立刻贴上〃苏西小姐欣赏〃字样。
苏西不知那是什么派别的作品,颜色很浊,线条不明朗,构图幼稚,但她必须给苏近面子。
酒会尚未开始,苏近迎出来。
“这边这边。”
她叫苏西进休息室。
苏西微笑着进去,一看室内情况,她呆住了。
那个潘庇文蹲在一张茶几之前,矮几上平放着一面镜子,镜面上的白色粉未排列成一细行一细行。
苏西不是乡下人,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粉未。
她十分震惊,说不出话来。
那个画家抬起头,咧齿而笑,苏西不由得退后两步。
只见他受了麻醉剂影响,脸上露出亢奋之色,眼珠发黄,说不出的吓人。
苏西浑身寒毛竖起,退出斗室之外,才喘一口气。
她生出不祥兆头。
苏近跟出来,同苏西说:“你试过没有?”
苏西连忙摇头。
“你也来试试,精神十足,从此无忧。”
苏西焦急地握住苏近的手,〃你千万不可。”
苏近甩开苏西掌握,笑道:“你知道什么,不然何来灵感。”
苏西双手颤抖,〃苏近,你要赶快离开这个人。”
苏近像是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是我爱人。”
“苏近,跟我走!”
苏西凝视苏近,她双眼分外明亮,嘴唇鲜红欲滴,可是面庞却瘦削枯槁如骷髅,这样奇特对比,正是中毒已深的特征。
苏西急得落下泪来。
这时,那潘氏现形了,他向苏西招手,〃过来,过来,你可要快活似神仙?”
苏西突然在刹那间镇定下来,她坚决他说〃不。〃然后转头离去。
她安慰自己那颗苦恼的心:那不是你的真姐妹,不用发愁到如此地步,况且,你已尽了责任,一个成年人有他的方向,不受人左右。
可是当晚乱梦连连,不受控制。
她尖叫起来,喘气连连。
第二天清早,她淋了冷水浴,出外跑步。
太阳刚出来,晨曦无论在哪个城市都壮观之极,苏西心绪松弛下来。
别太悲观,别把事情想得太坏,各人有各人生活方式。
跑了一公里,停一下,休息,发觉身边多了一个影子。
假如苏西堕落十)
(十)
苏西狂喜,抬起头,果然是朱立生。
“跟着我多久了?”
朱立生答:“一辈子。”
苏西笑笑,一直向前跑。
朱立生不徐不疾跟在她身边。
半小时后,苏西停下来,一切烦恼像是随汗水流干净。
她要求:“背我回去。”
朱立生笑,〃跳到我背上。”
朱宅的司机一直驾车缓缓尾随;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微笑起来。
以前他弄不懂为啥东家会同那样一个年轻女郎较量,这一刻明白了。
她叫他快乐。
一个中年人名同利都有了,见惯世面,乐趣却越来越少,追求快乐是很应该的。
苏西问:“重吗。”
“轻盈如羽毛。”
“可是要背一生一世的。”
“求之不得。”
这时,开始有行人向他们注目。
苏西笑着下地。
他们乘车回去。
稍后,礼服公司一名叫菲腊普的设计师自纽约抵达苏西的家,为她试衣。
那位女士的目光充满赞美,礼服需要改动之处只有一点点。
“依我看,不需要第二次试身。”
“那么,届时我们到纽约取货。”
苏西一时不舍得把婚纱脱下,再照了一会儿镜子。
这件世俗的白色札服可不是人人有机会穿着,有人不过是租来穿,拍完照片归还,像苏西的学士袍,穿后退回,不比一些家境富裕同学,可留下作为纪念。
她招待那位设计师在偏厅用茶点。
芽衣镜中的她宛如仙子一般清丽。
人会老珠会黄,这一刻是所有女子最美好的时光。
忽然听得有人在她身后咳嗽一声。
苏西转过头去。
“启东。”
“可不就是朱启东,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能够开这样的玩笑,对她如此枫怨,可见已无芥蒂,心憎已经相当平复。
“启东,我们从来不是爱人。”
他轻轻坐下欣赏她的丰姿。
“穿上婚纱的你真漂亮。”
苏西笑笑。
他十分秋欧,〃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不一定会输。”
“悬壶济世才是你的大事。”
“听说你为了朱家丧失继承权。”
“是。”
“他会补偿你。”
“语气仿佛酸溜溜。”
朱启东伤痛他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启东,永远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苏西,我特来辞行。”
“你又到什么地方去?”
“非洲扎伊尔。”
“干什么?”
“该处难民营有十万名孤儿急需义工。”
“你会当心吧。”
朱启东转过头来,勉强地笑笑,伸出手来轻轻拉一拉她的吞发,〃别担心我。”
他悄悄离去。
苏西只得回来,她缓缓脱下婚纱。
苏西塔然盘腿独坐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很久,关节酸痛,才重新站起来。
母亲问她:“即将做新娘子,可十分快乐?”
苏西点点头。但心中有一丝悯怅。
母亲试探问:“可是希望他年轻一点?”
苏西摇摇头。
“还有什么美中不足。”
苏西也说不上来。
“是因为少女时代将一去不复回吧。”
苏西迟疑地颔首。
“所以叫你想清楚才嫁人呀。”
苏西又笑了,〃不怕,还可以离婚。”
“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是生活中必然之事,何必忌讳。”
黄女士说:“与死亡不同,不是人人都离婚。”
“那么,我也有机会白头到老。”
“他的头早已白了。”
“妈,你对他有偏见。”
“对,我是不喜欢他。”
“不能爱屋及乌吗?”
“那么大一只鸟鸦,我家是小庙,哪里装得下。”
黄女士悻悻然。
苏西不想勉强母亲心意,〃我会带照片给你看。”
黄女士不出声,她已决定不去参加婚礼。
苏西也无所谓,她是那种天生无可救药的乐观人,绝对拒绝伤春悲秋。
她收拾简单行李预备到纽约结婚。
朱立生给她看客人名单。
厚厚十页纸。
她膛目结舌:“这都是些什么人?”
朱立生轻描淡写:“亲友。”
“一千人。””
“才五百多。”
“为什么邀请那么多人观礼。”
“总得让人知道我娶的是谁,〃朱立生叹口气,〃赊
出启东与启盈,都来了。”
苏西忍不住,笑道:“你第一次结婚他们也没来。”
朱立生也被她逗笑,他元奈地摊摊手,〃一个人不
可能赢得全世界。”
他真想人人知道他娶的是什么人,在全球大都会刊登结婚启事。
老陆接到这宗代理最兴奋,与朱氏的社交秘书忙个不休……
苏西是最空闲舒服的准新娘。
但是黄女士仍然不为所动。
她这样说:“对方经验老到,熟能生巧。”
苏西假装听不见。
她很替朱立主不值,只不过结过一次而已。
黄女士又说:“洋人再婚,通常会找个年龄相若的对象,华人则相反,往往越娶越小,民族劣根性。”
苏西仍然昔昔忍耐。
不过,藉词忙,渐渐少去娘家。
一日,正在花园淋花,女佣人来通报:“苏小姐,有客人找。”
苏西穿着短裤衬衫,不想见客,正想推搪,那人却已走进来,站在一大丛玫瑰花前:“苏西吗,我是启东与启盈的母亲赵树惠。”
她打量她,她也审视她。
今日的中年妇女统统比上一代保养得好十倍,倘若能守妇道,按照年龄智慧出牌,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赵树惠看到的是一个容发标致的年轻女子,完全不化妆,衣着随便,身段姣好,皮肤光洁,笑容和煦,一股青春朝气,逼人而来。
没想到她不带一丝骄矜。
苏西则在想:虽然一般年纪身份,赵女士比母亲富泰华丽,她可以为落落大方下注解。
苏西请她在长凳坐下。
“我替启东与启盈送礼来,这两个孩子,像发疯和尚,无尾飞铭,怪只怪我管教不严。”
苏西微笑,〃家母也那样形容我。”
赵女士看着她,〃你比启盈大?”
“差不多吧。”
她取出礼物,轻轻放在苏西手上。
“可以打开吗?”
赵女士点点头。
很明显送的是首饰,丝绒盒子内是一副钻石耳环,镶成叶子状,精致美观。”
苏西立刻戴上,〃我喜爱极了。”
赵女士端详她,〃的确好看。”
语气像煞一位长辈,丝毫没有酸溜溜。
苏西微笑,〃我以为你会教我怎么做朱太太。”
这位前任朱太太笑了,〃我并元心得,不然不会下堂求去。”
苏西对她甚有好感,许多人都没有自知之明,失败得一塌糊涂尚好为人师,她不同。
看得出赵女士这次来是为子女打关系。
“启东与启盈也许很快会添小弟小妹。”
苏西觉得不妨但白:“此事确在我的计划之内。”
赵女士一愣,觉得言语间造次了,她并不想探人私隐。
于是便顾左右问起花园里各式花卉生长的情况来。
就在这个时候,朱立生匆匆进来。
他听到风声,说他的前妻正在他未婚妻家中攀谈,顿时坐立不安,赶来看一个究竟。
一进门,看到二人面色样和,才放下一颗心。
赵女士当然知道朱立生的心意,她笑笑拾起手袋,〃我该告辞了。”
并没有与前夫寒暄,侧身离去。
反而是苏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车。
苏西回来闲闲问朱立生:“你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有客人。”
朱立生讪讪地,〃她向我秘书打探你地址。”
苏西说:“她漂亮雍容。”
“你们谈些什么?”
“她坐下才五分钟,你就来了。”
“真的没说什么?”
“我想她已淡忘往事。”
朱立生不出声,像是有点遗憾前妻不再着紧他这个人。
她大吵大闹固然可怕,但是全元表示也叫他失望,人就是这样。
“还送礼来?”
不置信的样子。
“对,和气生财,恭喜你,朱先生,可望五世其昌。”
“没谈论到我的鼻鼾、吝啬,以及其它不良嗜好?”
苏西温柔地看着他,〃一切只得待我自己发现了。”
“我是否过分催促婚期?”
苏西在这方面相当成熟,笑说:“再踌躇只有更糟,人人都一头栽进去算数,届时适应,有理性的人则全抱独身。”
说得有理。
“我们的婚姻可会长久?”
苏西肯定地答:“不会比一般人更短。”
因为毫无期望,没有压力,也许可以一生一世。
那日,睡到半夜,电话铃大响。
“喂。”怕是无头电话。
“苏西,我是上官。”
苏西一颗心几乎自胸腔里跳出来,。”什么事广
“苏西,你可认识一位叫苏近的女士?”
苏西如进冰窖,〃我马上来。”
苏西在睡衣上套上件大衣就赶出去。
在车上她完全醒了。
不知怎地,有种唇亡齿寒的悲枪,她怔怔落下泪来。
上官在接待处等她。
“人在哪里?”
“请随我来。”
在治疗病房看见苏近,苏西已知大迟,没有希望了。
她的双眼与嘴唇都微微张开一条缝,面孔颜色如蜡像一般。
苏西呆呆地看着她。
上官说:“只来得及讲出你的姓名及电话号码,苏西,她是你什么人。”
“同父异母姐姐。”
“我想,你该赶快知会她母亲。”
“是,〃苏西问:“她的情况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中仪器发出警号,看护急急查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医生。
上官说:“你刚见到她最后一面。”
苏西握紧着拳头。她不能接受苏近已经魂归天国。
电话接通,上官刻板无情他说出事实。
很奇怪,李福晋女士没有立刻赶来。
苏西呆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神情萎靡不堪。
上官不忍,〃苏西,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
“也许,她母亲会需要我。”
上官摇摇头,〃我不认为她很关心子女。”
说到这里,她来了。
与大衣内穿睡衣的苏西刚刚相反,她穿戴整齐,化妆得无暇可击,像是去赴宴。
呵,孩子们不需要得体优雅的母亲,他们只需要爱子女的母亲。
苏西真正疲倦了。
“原来你先在这里。”
“是,苏近把我名字告诉医生。”
“为什么是你?〃她大惑不解,〃我一直在家呀。”
苏西不出声。或者,她想说,苏近一直无法与你沟邀,怕你冷淡,怕你责怪;又或者,你从来没有为她着妞,你设下一套标准,子女无法达到那样高的境界,也只得寓你远去。
医生让她进去看苏近。”
苏西在外头等她。李女士出来了,脚步跟跄,像变魔术一样,她面孔老了十年不止,五官全部挂下来,这时的她,也就是一名老妇。
苏西过去扶住她。
这也是一个厉害坚强的老妇,她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苏西送她上车,着司机把她送回家去。
天蒙蒙亮。
庞大都会已缓缓开动,朱立生一向在黎明时分开始工作,苏西挂电话到他办公室,他亲自来听。
这个号码,专给苏西一个人用。
苏西说出原因。
“可否把婚礼延迟一星期?”
“苏西,那是他们那边的事,如果需要人手帮忙,我这里足有一队兵。”
“不一样。”
“你不欠他们人情。”
“或许是,但在这种关口,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切勿自作多情。”
苏西叹口气,她的确有这个毛病。
苏西觉得她无法如期出发,她轻轻挂上电话。
披上外套,大找母亲。
“神经病,〃母亲十分爽辣,〃你当然是去结婚,怎么在这种当儿管起闲事来。”
“可早……”
“可是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是仇家,到了今日,也根本不必化解。”
“怪可怜的。”
黄女士不再言语。
她并非幸灾乐祸,只是觉得事不关己。
她泡了两杯黑浓咖啡,母女一人一,杯。
半晌,她说:“苏西,不劳你操心,你且结婚去吧。”
对苏西来说,世上只有两个人的意见值得尊重,一是母亲,另一是朱立生,既然两个人都不赞成她留下来,那么,她猜想走开不妨。
“你去探访一下也就是厂。”
苏西点点头,〃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吗。”
她母亲但白地答:“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叫你听过话。”
这是真的,苏西十分庆幸,母亲从来不逼她做任何事。
苏西到大宅去。
她看到母亲过去的头号敌人坐在轮椅里,正与雷家振律师商量事宜。
李女士头低垂着,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在打吨,可是苏西知道一个人抬起头也需要极大的力量。
雷家振看到她,开口叫她:“苏西,你来得正好。”
语气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苏西蹲到大苏太太跟前去,〃需要帮忙的话,叫人打这个电话,找这位端木先生,他可靠能干,有事可叫他做。”
李女士轻声问:“他是准?”
“是立生行的总管。”
雷家振吁出一口气,〃这就好办得多了。”
苏西问,〃苏进与苏周没有回来?”
雷律师摇摇头。
连苏西都低下厂头,忽然她又想起来,〃苏近的朋友潘氏呢?”
“他被警方起诉藏毒贩卖。”
“是他领着苏近走这条路,苏近吸人过量--〃苏西说不下去。
看护进来把李女士的轮椅推走。
雷家振说:“苏西,明早请到我办公室来。”
苏西不客气,〃干什么?”
“苏富来尚有一张遗嘱宣读。”
苏西扬扬手,〃我没有时间,你读给其他子女听吧。”
雷家振有点无奈,〃苏西,我不过公事公办。”
“那么,就今天下午好了。”
“你很忙?”
“明朝我起程去结婚。”
雷家振沉默。
“好,只得你一人也罢,我运用我的权力,向你宣读遗嘱。”
苏西说:“我要先去打一通电话。”
雷家振说:“我载你。”
“我有车。”
司机驾着大房车过来。
车子到达市区,苏西与雷家振走进律师行,朱立生已经在等。
雷家振愣住,苦涩地酸笑:“你怕我伤害她?”
谁知朱立生〃老实不客气答:“是。”
“多好,〃雷家振若无其事,〃护驾来了。”
苏西发觉雷律师紧紧握着拳头。
朱立生实事求是,〃请你立刻宣读遗嘱吧。”
雷家振把一只大信封取出来,开启,取出文件宜读。
“倘若无一子女合乎我的要求,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