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假如苏西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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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电影不是要问准老板就是问准妈妈。

    住父母家中,星期天还得陪伯母喝茶,过时过节买了礼物上去讨好,三姑六婆意见多多,婚后不时有亲戚前来串门……

    半生过去不知有没有好好谈过一次半次心,照样生了女婴嫌没有男孙,添了男孩又说男女都无所谓,总之不愿给媳妇占半点苦劳,除非同他们死斗,可是实在放不下自尊心。

    苏西从来没考虑过同那种家庭打交道。

    船慢慢泊岸。

    水手在码头上等候。

    “还高兴吗?”

    “非常非常开心。”

    “真不想放你回家。”

    苏西笑着打个呵欠。

    经过这次约会,她的心踏实许多,即使回家,也不怕他不再同她联络。

    他开车送她到楼下。

    “至今尚与母亲同住。”

    苏西笑,〃地方还算宽敞,真话是:我那份薪水,实在不够开销。”

    “陪母亲也是孝心。”

    “她才不要我陪。”

    朱立生道别:“我明日与你联络。”

    苏西依依不舍。

    和衣倒在床上,床褥似不住晃动,像煞在波浪之上,苏西用枕头蒙住脑袋。

    堕落的苏西:虚荣、浮夸、埋没了良知,净贪图眼前的享受。

    苏西是完蛋了。

    不知怎地,她却丝毫没有内疚,开开心心地堕入梦乡。

    假如苏西堕落七)

    (七)

    回到公司,秘书说:“苏小姐,有客人在等你。”

    这又是谁?

    苏西记得从前有一位叫张月生的同事,同有妇之夫来往,事情拆穿之后,成日价提心吊胆,一听有客人拢她,立刻吓得魂不附体。

    可是,她害怕的一日终于来临,一日,人家的发妻寻上门来,冲进会议室,一杯热咖啡泼她一头一身。

    这张月生第二天就辞了职。

    苏西的客人又是谁?

    她走进会议室,人客转过头来。

    咦,是苏近。

    同苏周一样的古典美人,尖鼻子尖下巴,不过,神色没有苏周紧张。

    “找我?”

    她点点头。

    苏西和颜悦色,〃有什么事吗。”

    苏近想一想,〃我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请说。”

    “苏进叫我来通知你一声。”

    “他好吗?”

    “他下个礼拜在三藩市举行婚礼。”

    苏西张大了嘴。

    “他找到了对象,决定安顿下来。”

    “啊,这是好事。”

    “他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苏西觉得事有跷溪。

    “可是家母不打算观礼,也不让我去,我想,只窄你是自由身--”

    苏西明白了。她觉得义不容辞,微笑说:“我去好

    了。”

    苏近凝视苏西,〃爸说得对,苏西,你是比我们强。”

    苏西抬起头,〃他那样说过?”

    苏近答:“他一直那样说。”

    苏西不语。

    可是,他从来不曾面对面称赞她。

    “谢谢你,苏西,这是请帖。”

    苏西伸手接过。

    “妈也不让我送礼。”

    “我替你选一件礼物好了。”

    苏近的手动了一动。

    苏西马上明白,她过去握住她的手。

    苏近泪盈于睫。

    “苏周知道这件事没有。”

    “已通知她,不过,她一向与苏进不和,我想她不会去。”

    那么,只得苏西一人了。

    “我告辞了。”

    苏西送她到门口,才回来看那张帖子。

    同所有的结婚请帖一样,白底熨银字,用歌德体英文写着:“苏进与彼德麦费顿邀请阁下参加他们永结同心志庆……〃接着是地点与时间,苏西必须立刻赶去。

    她即刻订妥飞机票与酒店,如此匆忙,只得乘头等仓。

    并且把行踪通知雷家振律师。

    “去多久。”

    “三天”

    “你也太好心了。”

    “苏近开口……”

    “打算送什么?”

    “一对手表吧。”

    “那么,替我带一对钢笔去。”

    “一个人携那么多礼物,我怕海关不让我过去。”

    “到达;日金山才买也可以。”。

    “雷律师,不如你也走一趟。”

    “我走不开。”

    “功夫挤一挤,不知行不行。”

    雷家振沉默。

    苏西只得知趣他说:“算了。”

    “原本我是长辈,应当参加他的婚礼。”

    苏西又说:“假如我结婚,你来不来?”

    “我是主婚人,你说我来不来?”

    “偏心。”

    “世事原来就不公平。”

    “苏进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那么,就不要做令家人下不了台的事。”

    苏西叹口气。

    她无法说服雷家振,苏西肯定世上无人可以令她转弯。

    苏西在飞机场才有时间同朱启东交待。

    “启东我有话说。”

    “这一阵子连谈话机会也无。”

    “可不晃”

    他咕咕笑,〃医院是公众地方,真不方便。”

    “等你出院。”

    “快去快回。”

    苏西正拎着行李进舱,忽然有人按着她肩膀。

    苏西吓一跳。

    抬头一看,既惊又喜,原来那人是雷家振。

    她笑了,〃我知道你会回心转意。”

    “我是律师,应当公事公办。”

    苏西点头。

    “我的位子在你左边。”

    放好行李,雷家振到洗手间去,苏西翻阅杂志。

    有人过来招呼:“苏西。”

    苏西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这又是谁?

    她惊喜莫名,是朱立生,是朱立生。

    “你也去三藩市?〃苏西涨红了脸。

    他笑了,〃我怕你寂寞。”

    苏西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听到你的行程,赶紧也订一张飞机票。”

    “谁告诉你我要旅行?”

    “雷律师。”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雷家振自洗手问出来,看见朱立生,意外得不置信,惊喜交集,呆在那里。

    这一切都落在苏西眼中,原来雷家振不知道朱立生会上飞机。

    而更错愕的是朱立生,他像是一时之间弄不明白为什么雷律师也会出现。

    一时三人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苏西把他俩的表情贯通融汇,忽然之间灵光一闪,真相大白。

    啊,原来如此。

    朱立生来见的是苏西,可是雷家振却以为自己才是他的目标。

    一加一等于二,苏西这才知道朱立生便是雷家振等了大半生的那个人。

    苏西找不到地洞,巴不得跳下飞机去。

    朱立生神色也尴尬到极点。

    只有雷家振,那样英明神武的她竟丝毫没有存疑,心花怒放,以为朱立生一定是来陪她。

    苏西不由得别转了头苦笑。

    爱情是盲目的这句老掉了牙的话原来一点不错。

    服务员过来提醒他们飞机即将起飞。

    一行三人不得不坐下来。

    苏西夹在他们二人中间。

    世界本来好好地运作,然后,这个叫苏西的女子出现了。苏西低下头,非常内疚,痛苦地呻吟一声。

    可是,正因为年轻,没有什么事可以令她失眠,地球塌下来也这么说,她靠在椅垫上熟睡逃避。

    雷家振笑着说,〃你看看苏西,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朱立生浑身不自在,也只得豁出去,陪着笑,〃没有心事。”

    苏西侧着头,正向着朱立生这一边,浓眉长睫,以及微张着的嘴,都可爱到极点。

    朱立生茫然,他握着的手在冒汗。

    一听到苏西要到;日金山,他没有多想,立刻追随,为的就是想多看她几眼。

    中年人的心情只有自己最最明白。

    他仰慕苏西的热情、但白、恳切,她的青春深深感染了他,她使他快乐。

    没想到雷家振误会了。

    只听得她说:“我差点腾不出时间来,幸亏临时改变主意,否则,你就扑了一个空。”

    朱立生不出声。

    有一个声音同他说:赶快讲清楚吧,三言两语,叫她知道,你不是为她才上飞机。

    可是说这几句话,比登天还难。

    雷家振把手伸过来,想有所表示。

    朱立生忽然叫住服务员。

    “一杯威士忌加冰。”

    这时,苏西动了一动。

    雷家振替苏西盖上一条毯子。

    她好奇地问朱立生:“你陪我来三藩市,是有话要说?〃不会是求婚吧,她有点紧张。

    没有回音。

    再看,朱立生也已经睡着。

    雷家振莫名其妙,不过,城市人的确个个都累,一有机会就倒头大睡。

    航程不算远,苏西先醒来。

    “还没到?〃伸个懒腰。

    “快了,〃雷家振说:“到底是中年人,挨不住。”指朱立生。

    苏西转过头去看他。

    她放下了心,他的睡相不难看,有些中年人平日站着,看上去还充得过,一躺下,脸上肌肉往两边塌下去,老态毕露。

    朱立生的睡姿文静得很,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雷家振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情意。

    苏西心想,她恐怕注定要失望了,但愿事情拆穿之后,她只恨他,不要恨苏西。

    雷家振说:“你看他,那样累还来陪我。”

    苏西在心中嚷:不不,不是你。

    可是嘴巴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们下了飞机,朱立生说:“到舍下去休息吧。”

    苏西却推辞:“我已订了酒店房间。”

    她想避开他们。

    低着头,叫部计程车走了。

    雷家振奇道:“这孩子怎么了。”

    苏西淋过浴,换好衣服,到商场去选购礼物。

    之后,又到公园去逛一会,才回去小患。

    雷家振的电话把她唤醒,〃车子在你楼下,一起吃饭吧。”

    日本馆子十分幽静,只得她们两个女人,喝清酒、吃寿司。

    朱立生没出来。

    雷家振说:“他的业务跟着他的人,走不开。”

    苏西忽然问:“他做哪一种生意?”

    “同你父亲一样,生产电子用品,最近向电脑零件进攻。”

    “还这样忙于什么呢。”

    “男人没有事业,等于女人少了衣饰,看上去不登样。”

    苏西笑,这话还是第一次听。

    “要不要到他家来看看?地方很大很漂亮,全海景,对着金门桥。”

    苏西摇摇头。

    “苏西,要是你愿意,那也是你未来的家。”

    苏西吓一跳,背脊出冷汗,半晌,才想到雷家振指的是朱启东与她。

    她不响。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观礼。”

    “好的。”

    “立生不去,他不过是来陪我。”

    说的次数多了,几乎连苏西都开始相信。

    旁边桌子来了一对情侣,吃饭的时候也如胶如漆

    苏西吁出一口气。

    她不会与任何人分享一个男友,自幼她必须与。”分享父亲,她已经受够。

    “母亲好吗?”

    “很好,谢谢。”

    “有无可能结婚?”

    “希望会。”

    “她环境比我好。〃雷家振感唱。

    “怎么可能,〃苏西不以为然,〃你有本事。”

    “她有你。”

    苏西羞愧,〃我不是孝女。”

    雷家振拍拍她肩膀,忽然她惊喜地抬头,〃看是诈来了。”

    朱立生找了来。

    苏西顿时沉默。

    但是她心中又觉得有一丝刺激,原来偷愉摸摸,瓦以有这种乐趣。

    雷家振说:“咦,对面马路有一档糖炒栗子。”

    苏西说:“你喜欢吃,我帮你买。”

    不待雷家振答应,一个箭步走出去。

    雷家振笑,〃这孩子。”

    朱立生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他也走了出来。

    街角风大。

    苏西看着他,他也看着苏西。

    而雷家振则在日本馆子的窗口看着他们。

    日籍小贩把栗子交给苏西,捧在怀中暖呼呼。

    风真劲,他俩一时不愿回到室内去。

    终于,苏西转头回到餐馆内。

    苏西把栗子交给雷律师。

    她正在吃串烧白果,故笑说:“白果白果,许多送信的人都忌讳。”

    饭后他们分头回家。

    第二天一早,雷家振来接她,两人不约而同芽象牙白的套装,苏西不禁笑了。

    雷家振带来一顶缎子蝴蝶结型帽子,苏西戴上,觉得刚刚好。

    雷家振一直这样照顾她。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婚礼。”

    苏西轻轻说:“不过是私人仪式,法律尚未通过。,,

    到了会场,发觉与一般礼堂的装饰差不多。

    刚站定,苏进已经迎出来。

    他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忍不住张望她身后,希望其余两个也来。

    但是他只看见雷律师。

    他不敢露出失望的样子来,怕对人客不敬。

    他微笑说:“欢迎你们来。”

    出现的客人才是最要紧的。

    “我给你介绍彼德。”

    苏西看一眼就喜欢麦费顿。教养不是装得出来的一件事,他不但高大英俊,难得的气儒雅。

    苏西与他握手。

    彼德问:“好像还有一位苏小姐,没有来吗?”

    啊,把雷律师误会成苏西的姐妹了。

    雷律师笑起来。

    咦,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一位女士最佳的恭维,便是减她的寿。

    彼德抬起头来,看到苏西正抿嘴,他灰蓝色双瞳溅出一丝笑意。

    肯定是个聪明人,但愿他会好好照顾苏进。

    麦费顿家族全部人等在场观礼。

    他父亲是一名剧作家,母亲是时装设计师,兄弟三人,亲切和蔼。

    彼德本身是一家古玩店的老板。

    雷家振在苏西耳畔轻轻说:“幸亏来了,否则,真不知道世界已经大方到这种地步。”

    仪式简单,二人交换了指环,拥抱一下。

    酒会在附近的酒店举行。

    彼德说:“苏西,假如你不必回去梳妆,可到我小店来参观一下。”

    苏西笑,〃我不用换衣服。”

    选择多么明显,谁高兴对牢梳妆镜子呷哩嗑喷。

    她先把礼物送上。

    彼德拆开来一看,立刻把手表与纽扣戴上,表示尊重,并且给他的父母观赏。

    苏进投来感激的目光。

    雷律师说:“他整个脸容祥和得多,彼德对他有好影响。”

    “有人那样爱我,我脾性也会舒但。”

    “我得回去小慈。”

    “耽会儿。”

    麦费顿古玩店并不小,事实上楼高三层,货色包罗万样,都是精致的摆设,标价柏五百美元至万余元,人人负担得起,可以想象生意一定很好。

    苏西对一串古董黄水晶珠链多看了两眼。

    那麦氏好不擅观人面色,立刻唤人取出给苏西戴上,并称赞说:“阳光颜色衬阳光笑脸至好看不过。”

    苏西微笑,〃无功不受禄。”

    他看看标价,〃十元。”

    “大便宜了。〃苏西忍住笑。

    “那么,一百元吧。”

    像到了镜花缘中的君子国一样。

    苏西觉得有趣到极点,〃五百元我替你买了它。”

    “不可以不可以,收到足一百二十元。”

    苏西答:“好吧。”

    彼德又说:“你来看看这把拆信刀,三十元买下,送给雷女士最好不过。”

    苏西一看,只觉好看,忍不住取起观赏。

    彼德在一旁解说:“花百姿制品,沙皇时代;日物,相信由宫中流出,刀身由西伯利亚绿玉雕成,刀柄镶一俄国古金市,金市上头像是凯撒琳女皇,裸上鲜红色搪瓷,本来金市最忌上色,可是由花百姿做来,却又妙到巅峰,请注意它的原装饰盒。”

    太漂亮了,雷律师案头多一把这样的裁纸刀,想必生色不浅。

    彼德请她到后堂喝咖啡。

    他轻轻说:“苏西,看得出你是真心关心进。”

    苏西笑一笑,〃应该的。”

    “苏西,有空到旧金山来,当是自己的家即可。”

    “一定。”

    苏西与他拥抱一下。

    她喜欢彼德比苏进多。

    丫餐酒会时因为人多,已不方便说话。

    苏西与雷家振并非坐在同一张桌于上。

    苏西喝了许多香摈。醉醺醺的,十分愉快,她喜欢婚筵,人生苦多乐少,一定要自寻欢乐。

    好儿位男生过来同她说话,仲苏西信心充沛,忽然之间,她不再嫌自己的鬃发太蓬,眉毛太粗。

    一名侍者过来,递给她一张字条。

    苏西一看。连忙丢下众人向花园走去。

    那处有一座亭子,柱上挂满紫藤,香气扑鼻,白色粉蝶来往穿梭,朱立生就在那里等她。

    苏西无奈地笑。

    “你看上去像仙子一样。”

    苏西摘下帽于,拨散头发,叹口气,坐下来。

    朱立生忽然问:“你可愿在这甲结婚。”

    苏西答:“但愿如此,可是,首人,我们有。一大堆解释需要处理。”

    “你的感觉可与我一样。”

    苏西看着他,轻轻答:“是,肯定一样。”

    他叹口气,〃我会负责。”

    “一人负责一半。”

    朱立生忽然发觉:“你喝过酒。”

    “壮了一点点胆,可是非常清醒。”

    “希望酒醒后不致‘于改变主张。”

    “我希望我会。”苏西苦笑。

    朱立生走近她身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纤

    腰,低下头去,亲吻她的秀发。

    早上刚洗过,头发深处似还有一丝潮湿,他嗅着发香,陶醉得带一丝凄惶。

    真没想过到今日又会与爱恋一头撞上。

    一定须谨慎处理,否则万劫不复。

    半晌他抬起头来,忽然看到有人站在他们面前。

    跟着,苏西也呆住。

    那人,当然是雷家振。

    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些时间了,目睹一切,他们没发觉她,她则太过震惊,像那种暮然中枪,不知血自何处喷出,诧异得要四处寻找伤口的人一样,一下子不知痛。

    三个人互相凝视。

    这时,苏西伸过手去,握住了朱立生的手。

    过了很久,才听得雷家振哺呐说:“这不是真的。”

    苏西觉得再加以掩饰,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鼓起勇气说:“是真的,们是,我不知道他同你的关系。”

    雷家振而如死灰,看着朱立生,〃你欺瞒我。”

    朱立生只简单他说:“对不起。”

    假如苏西堕落八)

    (八)

    雷家振渐渐恢复知觉,她一阵心酸,无法抵挡,蹬蹬向后退厂三步。

    她的学养、她的理智、她的聪敏,终于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的声音镇定得令她自己都吃惊,〃你原本可以早一点告诉我。”

    朱立生迷茫地答:“直到这一刻,我才肯定我的去向。”

    雷家振转过头去看苏西,〃你呢。”

    “我会与他结婚。”

    “朱启东又如何。”

    “他是我的责任。”

    雷家振悦:“看样子,好像无人无事查以抵挡你俩。”

    他们异口同声回答:“正确。”

    雷家振低下头,她看到地下血迹斑斑,哎呀一声,掩住胸胁这血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她脚步踉跄,触鼻是一阵腥臭昧,这紫色的叫什么花,如此难闻,令人一世难忘,雷家振头都昏了。

    苏西想过去搀扶她。

    雷家振深深吸进一口气,转头,一个人走出去。

    苏西跟在她身后,被朱立生拉住。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苏西低下头,〃我无异用一把利刀插进她的心脏。”

    朱立生讶异问:“你真认为有这样严重?”

    苏西看着他,〃你太不了解女性了。”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

    有人出来找他们。

    苏西一时不能走,她负责贺词。

    人客中已没有雷家振,她一定已经离去。

    等到筵会结束,苏西与朱立生赶回家去,只见人去楼空。

    那把西伯利亚玉裁纸刀摔在大理石玄关上,断为两截。

    朱立生自楼上下来,〃走了。”

    明知如此,失望依旧。

    雷家振当然不会坐在朱宅等他们回来谈判。这会

    儿恐怕她已经乘飞机离去。

    苏西觉得元味。

    连苏进都希望得到亲友祝福,苏西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人之常情。

    失去雷家振,她心中极不好过。

    这位女士待她如子侄,一向帮她、扶持她,真没想到,今日她会负她。

    朱立生看着苏西,〃内疚?”

    苏西点点头。

    “可是,感情是自私的。〃朱立生有点焦虑。

    她拥抱着朱立生,落下泪来。

    朱把下巴扣在她头顶,说不出话。

    苏西自幼渴望有人照顾她,以她为重,在必要时扶持她。这样的愿望,朱立生似乎可以成全。

    她当然自私自利,即使霄家振一生一世憎恨她,她也不会退缩。

    算到最后,她不过只有她自己,她不为自身设想,谁会为她设想。

    “让我们回去吧。”

    苏西点点头。

    朱立生替她作出一连串安排。

    趁母亲尚未回来,她搬了家。

    商业社会中,有钱好办事,最快最美,立刻可以办妥。

    苏西就是这样搬进风景最幽美的小平房里去。

    母亲回来,苏西告诉她:“我已经搬了出去。”

    黄女士讶异,〃加了薪水。”

    “一点点”

    “搬到何处?”

    “宁静路。”

    黄女士更加意外,〃你中了彩券?”

    苏西想想,答:“是。”

    黄女士凝视女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完全清醒。”

    “对方,可是有妇之夫?”

    “不,早已离婚。”

    “可有证据?”

    “有雷律师证明。”

    “苏西,你自己当心。”

    苏西略觉悲凉,这么些年来,都是她自己当心,灯塔是她,船也是她。

    “我明白,母亲。”

    黄女士别转面孔,叹口气,〃我不是好母亲。”

    苏西连忙说:“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黄女士看着女儿,〃也好,享受了再说。”

    苏西笑,〃我也是那么想。”

    受宠,被爱惜,都是难得的享受。

    并且,他给她很大的自由,他甚至没有限她同朱启东摊牌。

    这个时候,启东已经有三天没见过苏西。

    不过,她还是来接他出院。

    启东一见她便说:“苏西,你见了我腿上的疤痕再说话。”

    轻轻揭开裤管。

    苏西蹲下检查,从未见过那样可怖的疮疤,如果在电视荧幕上出现,肯定要加陵镜打格子,但是苏西一向没怕过这些。

    她问:“可痛?”

    “还可以,每星期回来做物理治疗。”

    “要多久才能跳舞?”

    “也许永不,〃他有心开玩笑,〃你还要我吗?”

    苏西一怔,〃启东,我想同你详谈。”

    他坐上轮椅,〃出去再说。”

    苏西推着他出医院大堂。

    朱家的司机过来接手。

    在车上,苏西握住启东的手,〃启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朱启东转过头来,〃你为什么强调我们是朋友?”

    “启东,我们的确是朋友。”

    朱启东变色,〃你的话里有跷溪。”

    “启东,我只能做你朋友。”

    “我不要做你的朋友,〃他着急,〃你是我爱人。”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你种种暗示接受--”

    “对不起,是我引起你误会。”

    “苏西,发生什么事?”

    苏西低下头。

    “因为我受伤?”

    “当然不是。”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苏西说:“我有强烈依赖性,需要对方大量时间人力与物力,并非你理想对象。”

    朱启东看着她,〃这个说法真够技巧,到头来是为我好。”

    苏西不出声。

    “你另外有人。”

    苏西点点头。

    “他条件比我高。”

    “不,只是比较奇+書*網适合我。”

    朱启东鼻子先红,〃你已尽量做得最好,讲话如此圆滑。”

    “启东,工作才是你全部。”

    “我可以——”

    “不,不要为任何人改变自己。”

    朱启东双目也红了起来。

    “而且,还有谁会比你更了解自己,你会放弃你的

    工作吗?”

    朱启东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

    苏西泪盈于睫,却又含着微笑,〃说不定几时,你

    决定到澳洲大旷野去为土著治病一年,或是到加拿大

    北部冰原去替爱斯基摩部落服务。”

    他们紧紧握手。

    苏西恳求:“别恼我。”

    朱启东不肯应允。

    苏西叹口气,落下泪来,用手背抹去。

    她感怀身世,不能控制情绪。

    车子停下来。

    “到家了。”

    朱启东轻轻说:“早知这样,永远不出院也罢。”

    “请不要这样讲。”

    “我怎么样说话,不用你管。”

    他拄着拐杖,独自下车走进屋子里去

    司机说:“苏小姐,我送你回去。”

    苏西上车。

    车厢里还有朱启东自医院带出来的消毒药水味。

    朱立生在家等苏西。

    他打量她,〃脸色那样坏,可是摊了牌。”

    “猜得对。”

    “他可接受?”

    “还好。”

    “噫,〃朱立生说:“在繁华都会中,最易求的是名利,倘若不是名利,事情就比较复杂。,‘

    “我渴望被爱。”

    朱立生答:“你必须明白,我们之间,有一个年龄差距。”

    “我很清楚这件事,就因为这样,你才有时间、智慧、能力爱一个人。”

    朱立生相当镇静,〃将来呢?,‘

    苏西笑,〃多远的将来?你指明天,抑或明年。”

    “十年,二十年。”

    “推想到那么远,岂非自寻烦恼。”

    朱立生释然。

    苏西笑道:“肯定二十年后,你仍然比许多男于英伟。”

    朱立生从来没有接受过对他外型如此直接的赞美,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西问:“不是说去坐船吗?”

    那是一只簇新的白色游艇,船长一百六十英尺,船身上课着苏西二字。

    她伏在甲板上,晒得背脊金棕色。

    “你肯定?”

    “他的至爱并非我,而是他的听诊器。”

    朱立生说:“但愿那日我没有叫他去代我见你。”

    苏西却又微笑,〃我相信命运,你呢。”

    朱立生吁出一口气。

    他们走到露台坐下,那日有烟霞,并且懊热,苏西只穿一件单衫,也渐渐冒汗。

    她问:“你爱启东吗?”

    朱立生很平淡回答:“假如有一颗子弹向他射夫我会毫不犹疑替他挡住,他对我也一样。”

    苏西颌首。

    朱立生转过头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秒可以告诉你,在这种生死大事发生之前,我仍然会追求理想生活,而他也是,并且没有事可以阻挡我们。,,

    苏西印去唇上的汗珠。

    她做了一大壶冰茶,自斟自饮。

    朱立生看着她微笑,〃口渴?”

    苏西答:“是,时时口渴,我的心理医生司徒曾徽那可能是因为心底热烈贪欲一件东西的缘故。”

    “可是名利?”

    朱立生游出去老远,然后再游回来,游泳是他最喜欢的运动。

    第二天,苏西仍然去上班。

    雷家振的电话来了。

    “我低估了你,你竟然还在做白领,这简直是报复性示威。”

    苏西笑:“只有你最了解我。”

    “想证明什么?”

    “我喜欢工作,即使是从前为生活,我也喜欢。”

    “苏西,我想与你谈谈。”

    “我随传随到。”

    那样爽快,雷家振又一阵难受,这原本是她最投机的小朋友,今日却成为敌人。

    “下班后到我写字楼。”

    “一定。”

    苏西知道非说清楚不可,这次会面躲都躲不过。

    下午五时,她独身去赴鸿门宴。

    雷家振在等她。

    办公室内有冰镇香摈,苏西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口渴。

    她自斟自饮。

    雷家振开门见山。

    “苏西,你继承亡父一半财产,已经十分富有,不必贪图朱家财富。”

    “不,〃苏西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认识这个人超过二十载,〃雷家振声音苦涩,〃他不是一个易相处的人。”

    “我可以猜想。”

    “他的前妻失败,我又一无所得,凭什么你认为有机会胜出。”

    “我年轻,乐于尝试。”

    雷家振语塞,过片刻间:“你不会后悔。”

    “爱人,被爱,怎么会后悔。”

    “将来,你会替自己不值。”

    “爱人,被爱,有何不值。”

    雷家振叹口气。

    “我有家母遗传,在感情事上,十分勇敢。”

    “苏西,我一直喜欢你。”

    “此事千真万确。”

    “我从来没有求过人。”

    苏西摊摊手。

    “现在有一事相求。”

    “我能做到的话--”

    “你绝对做得到。”

    苏西微笑,〃那是什么事?”

    “为着我的缘故,离开朱立生。”

    苏西讶异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雷家振会像所有愚妇一般,开口要求情敌自动退出。

    这种做法,华人有句成语,叫与虎谋皮,怎么可能成功,苏西深深悲哀。

    而雷家振居然还以为可以打动他,〃苏西,你年轻貌美,又继承了遗产,如虎添翼,适龄对象多的是,何必一定选择朱立生。”

    她说对了,那的确是一项选择。

    “我与他已有二十年感情,我再也找不到人替代他。”

    苏西不语。

    “苏西,你可愿意离开他叶

    苏西不加思索,一口拒绝:“不。”

    雷家振脸色灰败。

    她忽然露出老态,眼角与嘴角都添了皱纹,且严重下垂,形成悲苦之相。

    苏西觉得不忍,别转了头,站起来,〃我告辞了。”

    雷家振却说:“慢着。”

    苏西更加难过,忍不住说:“别再说下去了,你是雷家振,你损失得起。”

    “我也是人。”

    “无论如何,你应比其他人更有智慧。”

    “苏西,我会叫你后悔。”

    未了,苏西双眼看着天花板,叹口气,〃一定要做得如此丑陋吗,我们曾是好友。”

    “正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好友?”

    “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这是实话。”

    “现在你已知道。”

    “你是资深律师,为何在这种简单的事上与我夹缠不清。”

    “苏西,你与朱氏两父于同时恋爱,有乖伦常,十分堕落,我是苏氏遗产执行人之一,我判决你失去领取遗产的资格。”

    苏西一愣。

    雷家振以为她会软化。

    但是她没有。

    苏西笑了,〃取消就取消,我不关心,现在,你终于明白我继续工作的原因了,自食其力,最最开心。”

    她拉开门,自顾自离去。

    真没想到雷家振会上演这一出戏。

    苏西还以为她会伸出手来。”苏西,我祝福你们,仍然是朋友广

    当然不会殷勤地请苏西与朱立生吃饭,可是场面话总得那样说,才不失身份,才对得起自己的学历年龄。

    可是她竟然出言恫吓。

    苏西对父亲的遗产有无限厌恶,又不是天文数字,即使无条件发放也不会使任何人过着王公般生活,却又限制多多,逼使子女承认堕落,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不要父亲的钱。

    苏进与苏周弃了权,不一样生活得很好。

    少了这笔遗产,也不是损失。

    这笔遗产逼使她最尊敬的长辈与她敌对。

    万恶的金钱。

    回到办公室,她才松一口气。

    小小斗室,无限温馨,同事们有时合作元间,有时互相往背脊插刀,都是活生生的人情。

    她喜欢工作。

    现在,她又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女子了。

    苏西用手捧着头,沉思起来。

    秘书探头进来,〃苏小姐,你还没下班?”

    “快走了。”

    原来写字楼是避难所。

    她到了楼下,发觉朱立生坐在车子里等她。

    他微笑,〃小姐,载你一程。”

    “去何处?”

    “但听你吩咐。”

    “可以随时下车吗。”

    “绝对自由。”

    “只载我一人?”

    “正确。”

    苏西满意了,她拉开车门,上车。

    朱立生把车驶走。

    “我听说了。”

    苏西无奈地摊摊手。

    “我会补偿你。”

    “为什么?我的损失不过是由于我的选择。”

    “可是你选择了我。”

    苏西叹口气,〃一直生活得很好,直至宣读了遗产。”

    朱立生更加觉得苏西是他的责任,〃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苏西微笑,〃我最爱听这样的话。〃其他一切空泛之词,都元聊兼肉麻。

    她很庆幸他手臂有力,看着朱立生笑起来,那灿烂的笑脸在他眼内犹如一朵芙蓉花,他泪盈于睫。

    得来越不容易,越是珍惜。

    她是他从另一男子手中夺来。那另一男子,是他的儿子。

    回到平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