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受到控制,这还是本市第一宗此类症候,群医会诊,启东当无生命危险,不过,细菌入侵仙左腿,将来一定有丑陋的巨型疤痕。”
苏西落下泪来,不是害怕,而是放心。
朱立生颔首,〃我想看看他。”
“今日不行,明早医院准备好了你们再来吧。”
上官医生转头走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你便是苏西?〃脸上有丝笑意。
苏西点点头,她与上官医生冲交已久。
只听得上官说,〃朱启东的心属于你。”
苏西呆呆地站着不动,直到启盈叫她:“苏西,我
们先回家去吧。”
苏西打电话回公司告假。
朱立生对她说:“苏西,到我家来,我们需要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苏西无异议,她不想孤苦地一个人熬过这一晚。
启盈把她带人客房。
“苏西,你随便休息,当作自己的家即可。”
苏西感动,与启盈拥抱,这家人恁地可爱,能够成为他们一分子,真是福气。
启盈同父亲说:“让我们通知母亲。”
“不,明天见过启东才把详情告诉她,现在资料不足,会引起她恐慌。”
多么体贴。
父女轻轻掩上客房门。
苏西站在窗前观景,窗户刚巧对着游泳池,十分伯神,她疲倦到极点,和衣倒在床上人睡。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是觉得十分安全,在这个家里,凡享有朱立生出头,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自小到大,她都盼望可以这样舒舒服服地放心地睡一觉,今日愿望实现。
她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苏西洗把脸,走到楼下,这才有机会欣赏朱宅的纯现代装修。
大厅没亮灯,看到书房有人,苏西走过去。
她看到朱立生正伏案工作,便轻轻在门边咳嗽一声。
朱立生抬起头来。
“苏西,请进。”
苏西到沙发坐下。
他斟一杯黑咖啡给苏西,〃医院有消息,启东情况稳定。”
苏西啊地一声,〃有元同他说话?”
“还没有,明早六时可以去看他。”
苏西点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
朱立生苦笑,〃去年非洲但桑尼亚某处洪水突然爆发,整条小镇被水淹,围困十天十夜,他就在那里。”
“这样忘我,真叫人担心。”
“孩子们大了,另外有心思,他母亲常怪我不严加管教,我却赞成自由发展。”
这也许亦是夫妻分手的理由之一。
朱立生捧起糕点递给苏西。
苏西挑一块巧克力蛋糕。
年轻就是这点好,怎样吃都不胖,怎样装扮都好看。
苏西见朱立生凝视她,有点不好意思。
“有无音乐?”
“请自便。”
扭开收音机,一阵爆炸乐声传出来。
“这是什么?〃朱立生笑问。
苏西耸耸肩,〃我亦有代沟,这是十多岁孩子听以劲乐,乐队好似叫‘在死者,。”
“有这样的名字?”
“他们没有忌讳,还有一队叫‘行尸走肉,。”
朱立生骇笑。
苏西温和地笑,〃所以,启东不过到阿马逊流域,不算一回事。”
朱立生笑了,〃有你这孩子,满室阳光。”
苏西大言不惭,〃自小学一年级起,老师都那样说。”
“你父亲很幸运。”
“我极少见到他。”
“启盈比起你,扭捏得多。”
“她是娇娇女,〃忽然想起,〃人呢?,,
“适才不适呕吐,现在房中休息。”
“我且回卧室,不妨碍你工作。”
朱立生问:“你想几点钟吃饭?,,
“七时吧。”
没想到七时正由佣入送一份晚餐上来寝室给她。
精致的一小碗鱼翅,一碟炒青菜,一条清蒸鱼。
苏西原本以为可以与他们父女共膳。
苏西找到一叠希治阁电影录影带,逐套看下去,直至天蒙蒙亮。
朱启盈轻轻推开门,〃你也没有睡?,,
“担心,怎么睡。”
“昨夜我想,一个人不必大富大贵,单是一生晚晚可以安然人睡,已经足够。”
“谁说不是。”
苏西与启盈谈得甚为投机。
她送来更换衣物,〃别嫌弃。”
“怎么会。”
苏西淋浴更衣,穿上启盈的白衬衫蓝布裤,十分合身。
朱立生在楼下等她们。
一家三口出门去看朱启东。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隔着玻璃说话,启东精神尚好。
启盈不忘调皮捣蛋:“这下子可不能接吻了。”
腿上伤口遮着看不见。
苏西把手按在玻璃上,启东连忙也把手按上,手掌对手掌,有无言的安慰。
启盈问:“你俩几时订婚?”
启东笑,〃出院再说。”
苏西本想分辩,可是今日实在不是时候,对方死里逃生,怎么好意思在这种时刻摊牌。
且搁下来再说。
“你自己告诉妈妈吧。”
启东却说:“不用了,我都没事,还叫她赶回来干什么,母亲的紧张与旁人又不同,极之惨烈悲壮,别让
她知道,也就是尽了孝心。”
说得那样有道理,一致通过。
苏西说:“我下午再来。”
直接返回公司,一迸门就有人叫她。
抬头,发觉是苏周。
苏西连忙握住她的手。
苏周微笑,〃真有你的,到〖奇書網整理提供〗今日还一大早来上班。”
苏西忙问:“有事找我?”
“我特来道别。”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身体可以应付吗。”
“我母亲叫我到纽约进修。”
苏西沉默。
“上回叫苏进走,现在又轮到我,我们都不配留在她身边,她容不下我们。”
这位太太真难相处。
“苏周,你好好保重。”
“我已经联络了一位优秀精神科医生。”
“那我就放心了。”
“苏西,请你替我留意苏近,她最近与一形迹可疑的画家来往。”
那人是画家?苏西想。
“我会帮眼。”
问得奇,答得也奇,苏西与她们全无来往,如何帮忙?
“家里没有温暖。”
“听听这陈腔滥调。”
“这是真的。”
苏西叹口气,〃那么,我但白的跟你说,我家也一样,我开始怀疑世上家庭多半如此。”
“都是因为一个对感情不负责的男人。〃苏周轻轻说。
讲得好。
但那是他们的父亲。
苏西说:“小时候,我家从来不过年,冷清清,我最向往像儿童乐园封面中孩子们那样,穿红衣,吃年糕,喜气洋洋,跟父母去拜年。”
姐妹俩四只眼睛忽然都红起来。
她站起来告辞。
苏西送她到电梯大堂。
苏周忽然摊开手,把一样东西交还给苏西。
电梯门打开,苏周走进去,电梯下去了。
苏西呆呆地看着手心,那是一只女装钻表,苏西认出属于同事蒋女士所有,不知如何,她又去扒了来,苏周这手腕出神人化,不晓得怎样练成,十分神秘,有这个本事,到了纽约,想必不会寂寞。
回到公司,见蒋女士满头大汗乱哦,有人在问她:“你肯定刚才还在腕上?”
苏西笑笑问:“可是找这个?”
“唉呀。〃大家松口气。
“我在洗手问拾得。”
蒋女士悻悻然,〃这手表扣子不灵,我要投诉,〃又欢天喜地,〃谢谢你,苏西,你是我幸运童子。”
中午,苏西去探访朱启东。
他在看书,用荧光笔注得满满,看样子是在研究功课。
做过手术的腿被绷带绑紧紧,搁在一边,像件不相于的包裹。
“启东。”她唤他一声,轻轻敲玻璃。
他抬起头来。
苏西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你气色不错〃。
朱启东讶异问:“你会手语?”
“只会那么多,同我的法语一样,实在有限。”
朱启东笑,〃你总有惊喜给我。”
“精神好吗?”
“尚可,启盈一早到伦敦去了,她叫我向你道别。”
“有事吗?”
“对她来说是大事,佳士拿拍卖行有一批明朝家具出售,她非赶去欣赏不可。”
“小公主。”苏西尧尔。
看护过来,向苏西笑笑,〃朱医生情况进步迅速。”
“他的腿……”
“幸亏是男生,换了女生,穿裙子难免看到疤痕,还是做男人便宜,你说是不是。”
“这道疤痕有多大?”
“腿上肌肉被切除四分之一,朱医生未来一年须定期做物理治疗。”
朱启东开口:“你看我女朋友已经变色,请你不要吓唬她。”
看护笑,〃苏小姐才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苏西也笑,〃不不不,我最贪图美色。”
正在高兴,身后传来声音:“在说什么?一房笑声。”
朱立生到了。
“爸,来得正好,我须检查伤口,你陪苏西去喝杯茶。”
朱立生转过头来,〃苏西有空吗?”
“求之不得。”
苏西笑着跟朱立生出去。
朱立生说:“苏西,有你的地方就有笑声。”
“是吗,我这个人没有救,天生乐观。”
“这是极其难得的一种性格。”
苏西笑,〃其实我并不笨,也不呆,可是我认真觉得,人生活中只要有一点点乐事,便应庆幸。”
朱立生颔首。
他把她带到办公室附设的私人茶座。
地方清静,长窗开出去,是一个天台花园,整个大都会就在脚下。
“真美。”
“当初设计,建筑师并不赞成。”
“那一定是个俗人。”
朱立生笑,〃比起启东,我也俗不可耐。”
“启东是另外一类人。”
朱立生忽然问:“他适合你吗。”
“启盈说不。”
“你自己怎么想?”
“我是一个凡人,总希望男友带着我四处耍乐散心,陪我说说笑笑,不,我不认为他适合我,他的伴侣必须懂得牺牲。”
朱立生凝视她,〃你打算与他说明。”
苏西十分但白,〃待他出院再说。”
奇怪,怎么会对男友的父亲如此坦诚。
“你会婉转吧。”
“不,不必转弯抹角,千万不能吞吞吐吐令他误会,直截了当便可,我们关系不深,他不会受到伤害,最多有点失望。”
她对情况有真切估计。
朱立生放下一大半心。
随后他又唐突地问:“你的未来对象需要什么条件。”
苏西笑嘻嘻不答。
朱立生有点不好意思。
半晌,他听得苏西低声答:“他需富生活情趣,懂得享乐,当然要有经济基础,呵,并且溺爱我。”
朱立生很小心他说:“要求很合理。”
苏西笑,〃家母却说我实在太奢望。”
朱立生不语。
“我一直觉得向男友交待身世是件难事。”
“何必交待。”
“可是我希望他知道。”
朱立生讶异。
“我渴望倾诉。”
“你的身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有很多家长已经会不满意。”
“那种亦非好人家。”
苏西低下头,泪盈于睫。
朱家本来再理想没有,若要寻找归宿,朱启东真是最佳对象。
他没有时间陪她,她大可以自寻娱乐,可是,苏西发觉她有点老土,她认为同一个人在一起,必须爱那个人。
这真是性格上悲剧。
城市天空有烟霞,同她心情一样迷茫。
“我须回去了。”
“我送你。”
他亲自驾车。
“是回公司吗?”
“请光送我回家,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家里只有钟点工人在用吸尘机。
她请他进书房,找出一只小小鞋盒,打开,小心翼翼,万分珍重地取出四只泥娃娃。
“看,他们四师徒安然无恙。”
朱立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一方面又感慨时光飞逝,当年小娃娃已是成年女子。
当中这十几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呢。
容易得很:工作、养育子女、再离一次婚,就全部报销。
花时间比花钱更快,像水一般荡了出去。
朱立生记得这间小小卧室,设备简单,但是十分整洁,书桌上摆放着所有小女孩钟爱的小玩意,趣致可爱。
苏西已是大人了。
他微微笑,鼻子发酸,可是他懂得俺饰自己,他说:“可惜白骨精已经不见。”
苏西一怔,〃你说什么?从来只得他们四个,没有白骨精。”
虽然语气肯定,可是鼻尖冒出汗珠来。
朱立生笑了,〃看你,那么紧张。”
苏西生气,〃你整治我。”
“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它们。”
“后来我长大了,也到处托朋友替我找,可是也许老师傅们都退休了,造型不够稚憨,手工都太过俏丽,我很失望,仍然玩这一套。”
玩偶眼睛鼻子都摸得模糊了。
“你喜欢美猴王故事。”
“是,悟空一向是我偶像。”
朱立生笑说:“我也欣赏他的适应能力。”
苏西看看时间,〃我得回公司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工人仍然在吸尘,像是逗留了不知多久,可是只有十分钟。
苏西坐在办公室,心思不宁。
正埋头工作,忽然听得有人叫她,抬起头,〃谁?”
谁也不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到一会儿,又听见语声:“苏西〃。
苏西访惶了。
她霍地站起来。
她知道脑海中牵扰不去的声音属于谁。
这样的事是不应该发生的。
她泡了一杯黑咖啡喝下去,精神似好些。
秘书却在这个时候进来。
“苏小姐,有人送这盒礼物来,一定要你亲自签收。”
苏西一看,小盒子无甚特别,没有卡片。
她在簿子上签收。
打开一看,愕住。
一套五只泥娃娃,其中一只正是白骨精。
秘书看见,咦地一声,〃好可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苏西咳嗽一声,秘书这才走开。
一个字也没有,是,根本不需要字句。
这一套必定是朱立生珍藏物,今日转赠于她。
苏西小心翼翼捧回家去。
忽然又似听得有人叫她:“苏西。”
这次她勇敢地回应,〃是,我在这里。”
仿佛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迟疑片刻,却没有闪避。
这不是堕落,这简直是犯罪。
假如苏西堕落六)
(六)
苏西把面孔伏在臂弯里呻吟。
这个当儿,幸亏有雷律师打电话来。
“苏西,再过七个月,你便可以继承大笔遗产。”
“我这才发觉,没有它,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你太潇洒了。”
“我们不应被钱牵着鼻子走。”
雷家振笑,〃孩子仍是孩子。”
“那么,请我吃饭。”
“苏西,到我家来。”
苏西对雷家十分熟悉,有空常去,少年时把功课带到雷家做。
凡是母亲心情欠佳,她就避难似躲开数小时,待雨过天晴,她才返家去。
她到今天仍然感激有那么一个好去处。
雷家振一直独身,苏西记得有一阵子她最怕世上有两个人会结婚,一是母亲,一是雷家振。
这两个人对她生活影响至大,她们如果结婚,就没有人会照顾她。
可是,今天她又最最希望这两个人可以结婚。
吃饭之际,苏西说:“结婚总是好的。”
“不过结婚先要有对象。”
“你一定有追求者。”
“是吗,你看好我·
“当然,有事业的女性最受欢迎。”
雷律师叹口气,似有难言之隐。
苏西温和他说:“我己长大,你有话,可以对我直说。”
“是,〃雷家振微笑,〃在感情方面,你比我能干。”
苏西谦曰:“还未算专家。”
“实不相瞒,我等一个人开日,已有多年。”
苏西一怔,〃多少年。”
“有十多年。”
“什么?〃大吃一惊。
雷家振亦苦笑,〃几乎是一辈子。”
“这人可知道你心事?”
“当然明白。”
“却一直没有开口求婚。”
“没有。”
“他可是自由身?”
“一。早离婚。”
“稀,故意为难,不是好人。”
“我也这样想。”
“你仍然同他在一起。”
“藕断丝连,好些日子。”
“那就是你不该了。”
雷律师苦笑,〃一直没有找到更好的,两人之间也没有第三者。”
苏西摇摇头,真没想到英明果断的雷家振会在感情事上如此萎靡。
“再迟些就不能再怀孩子了。”她惋惜说。
雷家振一怔,〃我没想过要‘厂女。”
苏西大不以为然,〃孩子的笑声可救天下苍生,人人都应有孩子。”
雷家振笑了,〃苏西,我肯定你会有这种福气。”
苏西把手按在她肩上,〃谢谢你。”
两个女子谈了一宵私事。
苏西想,那个人会是谁呢。
她苏西可不会等谁超过一年。
这里不高兴,立即到别处去,只有中年人才会如此磋舵,专爱搞气氛,浪费半生时间也要弄它一个荡气回肠。
不过,那个人,究竟是准呢。
第二天,她在医院门口碰到朱立生。
“好吗?〃她腼腆地问。
“启东情况相当好。”
苏西点点头,忽然闪开,没有说更多的话。
一口气走到楼上,发觉朱启东已经挪到普通病房,她放下一颗心。
床边放满亲友寄来的慰问卡。
启东看到她,笑得咧开嘴,〃苏西,让我握住你的手。”
苏西连忙递手过去。
启东如获至宝,双手掬住.深深·一吻。
“看你下次敢不敢不小心身体。”
启东笑说:“活着真好。”
苏西叹口气,〃又该出发到卢旺达去了。”
朱启东十分天真,〃你怎么知道。”
一猜即中
“后东,我有话同你说。”
“请讲。”
“我们认识多久。”
他答得飞快,〃三个月。”
苏西一惊,〃才三个月?像有三年。”
启东的感觉刚相反,〃我却愿意每天回家都看见你的面孔。”
可是,苏西想,你的家在帝位,在卡达曼都、在泰辽边境、在津巴布韦、在阿根廷……
苏西勉强地笑一笑,〃启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朱启东当然不是笨人,一听这话,已经觉得奇怪,
正想追究,有人推门进来。
一看,却是好友上官,这里是医院,医生进门,不
必敲门。
上官笑着说:“漂亮的女朋友又来了,你看人家对
你多好,尽心尽意,不嫌你木独,阿朱你真是三生修
到。”
苏西低下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上官替朱启东检查身体。
他滔滔不绝,〃我一直认为一病就见人心,谁肯天天来,谁就是好伴侣。”
朱启东微微笑,握住苏西的手。
上官又说:“阿朱,我是你朋友,总得提醒你,一出院,好去挑选订婚钻戒了。”
苏西忽然站起来;急促他说:“你对我一无所知--〃说到一半,走了出去。
上官一怔,忍不住笑起来,〃看,怕难为情。”
苏西站在走廊喝咖啡,她叉着腰于生气,上官若是托世在上一世纪,又是女人的话,便是传说中的三姑六婆。
刚才若非他闯进来,事情已经和平解决,这个讨厌的人!
不如写一封信吧,这种信,叫〃亲爱的约翰〃信件,格式是这样的:“亲爱的约翰,我真讨厌写信,可是我必须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爱已经飞逝,实无必要拖延,我又爱上了另一位亲爱的约翰……”
苏西叹口气,她还是赞成面对面讲清楚。
做人至要紧公道。
她离开了医院。
走到门口,有人叫她:“苏西。”
苏西没有抬头,她已听过这个声音叫她多次,分明是幻觉。
正想低头疾走,一个高大身型挡在她面前。
是朱立生。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看着她微笑,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等她。
苏西连忙低下头,不知怎地,她忽然有点心酸,任由这段感情发展的话,她肯定是要受到责难的吧。
一时仿惶,只想逃避。
她往右,朱立生也把脚步挪向右,苏西又急急往左,不料朱立生也正想让她,苏西撞到朱立生怀中去。
她连忙退开,涨红面孔。
朱立生与她并排走。
他微笑,〃我们喝杯咖啡可好?”
苏西能吃,结果她叫了橘子汁、松饼、香肠煎蛋,最后才来一大杯咖啡。
朱立生骇笑,〃天天这样吃。”
苏西十分满足,〃是。”
朱立生不置信,〃不怕胖?”
“三十岁之后再算吧。”
“看,这就是年轻。”
苏西微笑,〃说说你二十三岁时的趣事。”
“当时在英伦半工半读,感觉上老是吃不饱,食用惊人地恶劣,早餐有种腥臭的小鱼,大抵是猫头鹰嫌弃的食物,没齿难忘。”
苏西讶异,〃这么说来,你白手兴家?”
“我、你爸以及雷家振,我们三人是老朋友,要不徒手搏斗,要不就一穷二白。”
苏西听得津津有味,再添一大杯咖啡。
“三人之中以雷家振环境最好,时时请我俩吃烧肉饭。”
苏西说:“听说那时连传真机都尚未发明。,‘
“是呀,也没有摄录影机,也无私人电脑,连小型计算机才刚面世。”
苏西睁大双眼,〃我的天,怎样做功课。”
朱立生微笑,〃就这样,挨过寒武纪,宇宙洪荒,来到先进文明世界。”
苏西看着他笑,〃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这时,不断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都像是不相信朱某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出现。
一个公众人物在适当时刻便会避开公众。
朱立生却不介意被人看见他同苏西在一起,谈笑自若。
他说下去:“然后我结了婚。”
苏西试探问:“是富家女吧?”
朱立生诧异,〃你怎么知道。”
苏西摊摊手,〃启盈的气质总得遗传自某人。”
“是,她父亲是新加坡华侨,一家数姐妹都在伦敦读书。”
苏西有点安慰,回忆里没有苦涩,那是好事。
“后来,岳家支持我做生意。”
“你成功了。”
“可以这样说。〃他叹口气。
可是,感情却一日淡似一日。
真怀念那种清晨到女方家门去等的日子,春寒料峭,双臂抱在胸前取暖,大半个小时过去,口吐白雾,尚未见伊人下来,乎一块小石子敲响她寝室的玻璃窗,好叫她推窗看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一如罗蜜欧看来丽叶。
这样的好日子都会过去。
渐渐生分到陌生人一样。
苏西忽然问,〃我长得可像她。”
朱立生凝视苏西。
苏西略觉紧张。
“不,一点也不像。”
苏西放心微笑。
“只除出一点。”
“是什么?”
“我一向喜欢快乐的女子。”
苏西十分放心。
“她是那种吃到一筒冰淇淋也当世上美食,陶醉得会眯起眼睛晤一声的人。”
“她的快乐一定感染了你。”
“你也是。”
苏西笑答:“那是很好的赞美。”
吃早餐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他们一桌。
连苏西都诧异,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这个约会该散了,可是苏西动也不敢动,她十分犹疑踌躇。
生怕一分手下次约会不知要等到几时,可是一直拖下去又不是办法。
她心中着急,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然后,她纂然醒悟发生了什么事,双目充满访惶地看着朱立生。
朱立生伸出手来按住苏西的手背。
年轻的苏西泪盈于睫。
“下班我来接你。”
这正是下一次约会,苏西用力点头。
朱立生别转头去看着别处,他也有点身不由己,鼻子发酸。
他送苏西返写字楼后一时感慨万千在银行区娜冈。
呆站在橱窗面前,心中巴不得想奔上大厦找到苏西紧紧将她拥抱。
为什么不?生命之路已经走了一大半,再不争取永远没有机会,他正想纵容自己,放肆一次,店内经理却出来招呼他。
“朱先生,请进来看。”
这才发觉原来站在相熟的银器店外。
经理热情地问:“看中什么,朱先生?”
朱立生只得说:“那一式数款纸镇……”
“一共十二款,朱先生。”
“都送到立生行吧。”
他转头离去,吸进一口气,冷静下来,仰起头,叹口气。
一个小生意人,庸碌半生,看着苏西那朝霞般笑容,简直自惭形秽。
他可不知苏西也不好过。
回到办公室,她走到梳妆间,对牢镜子,呆视,差点没惊呼出来。
头发照例不受控制,鼻尖不知几时爬出好几颗雀班,额角发油,身上衣饰又不够华丽。还有,她嫌自己块头大大,手脚太笨,怎么做一个优雅老练中年人的女伴?苏西掩住脸呻吟。
半晌才回到外边。
在走廊碰到同事蒋小姐。
“哗,〃对方打量她,〃苏西你似魂不附体。……
说得好。
蒋小姐以神算子那般口气说:“一个女子看上去半死不活模样,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恋爱,二是失恋。”
苏西吃惊,〃是吗,我们进化到今日,心中也只得这两件事?不是老板不升我职?”
蒋小姐冷笑,〃他不升我,我自立门户。”
苏西停一停神,〃不,我没有失恋,也不是恋爱。”
蒋小姐似笑非笑,〃不认拉倒。”
苏西走进小房间坐好。
片刻蒋小姐又进来,借文件,抱怨公司制度,然后闲闲地问:“你母亲可喜欢他?”
苏西叹口气,〃不可能。”
蒋小姐睁大眼睛,〃那他一定是个精彩的人。”
“同你的想象力比差远了。”
蒋小姐看着苏西只是笑。
这是什么逻辑:母亲不喜欢的一定是好情人?
苏西用手托着头,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完成工作,也真是奇迹。
她俩为一项产品新译名踌躇。
“‘不羁的风‘可好?”
“年轻人会知道什么叫不羁吗,一看到不认识的字,心中不高兴,还怎么肯掏腰包。”
苏西笑了,〃说得好,我们又不是槁文学作品。”
“一代比一代不识字。”
“大抵也不能怪他们,生活上没有需要,学来元用,便不愿浪费时间精力,要做的事实在大多,教育制审失败,小学生每天竟花一个多小时往返学校,累坏人。”
苏西诧异、〃我们干吗谈论这样严肃的问题?”
“因为你不愿把心事告诉我。”
苏西把她推出房外。
“苏西。”
那个声音又来了,是朱立生吗,上午刚见过,一会儿他又来接她,怎么声音还在耳边索绕。
苏西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我在这里。”
那不是你的对象。
苏西吃一惊,原来不是朱立生,原来是她的良知在说话,良知怎么会承受了朱立生动听的声音?可见她只愿意听见他的声音。
苏西倔强地问:“为什么?”
你从未见过他年轻的样子,你只会看到他日渐衰老,你会甘心吗。
苏西悲哀了,〃这是遗憾。”
声音越来越清晰真切:“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衰翁。”
苏西反击:“想得大多不切实际。”
“苏西,他是你男朋友的父亲,想想世俗眼光会怎样看你们。”
苏西讪笑,〃他有财有势,世俗能拿他怎么样。”
那个声音叹息了。
还想辩驳下去,秘书来叫她开会。
下班,她提早离去。
到了家,才淋浴,电话跟到。
“我知道你有压力。”
“对不起我失约。”
“没问题。”
“我只想回来妆扮一下,每到下班时分我看上去都似个流浪儿。”
朱立生大表诧异,〃在我眼中,你一直像小仙子。”
苏西一边擦头发一边笑。
“你现在打算见客吗。”
“此刻好过得多了。”
“我在你家楼下等。”
苏西想化一个淡妆,但是她知道无论抹什么颜色的胭脂,那口红在她唇上渐渐都会转为一种深紫红,她不爱化妆,不如不用的好。
她只穿白衬衫蓝布裙下去见他。
看到朱立生,双眼缓缓润湿。
“怎么样了?”
“与理智搏斗,十分痛苦。”
“那么,聆听你的心。”
“我不信任我的心。”
“上车来,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我不想换衣服。”
。”你放心,不是舞会。”
她上车坐好,开了车窗,把身子探出去吹风。
他并没有着令她关窗坐好奇+書*網,危险?还怕什么,世上最心惊的便是他们两人此刻的关系。
车子最终停在游艇会码头。
“呵,在船上看晚霞。”
“由我掌舵。”他微笑。
他带她走近一艘中型游艇,船身上漾着〃不羁的风〃四字。
这么巧。
苏西大大讶异。这一阵不羁的风,可要把他们吹往何处?
甲板上放着两只大大的野餐篮子,苏西自心底里欢呼出来。
朱立生问她:“想到什么地方去?”
“可驶往南中国海吗?”
“较大的船才安全。”
“你今晚不必招呼客户,不用开会,毋需等北美洲的消息。”
朱立生答:“那些事早十年已经办妥。”
“你有时间?”
“我的时间一早收为己用。”
那多好。
许许多多人为着生活整日在外跑,跑成习惯再也不耐烦耽家里陪家人,再年轻三十年也不管用,时间全用在外人身上。
苏西忽然有顿悟。
她说:“我见家父的所有次数,可以数得出来。”
“他一直比我忙。”
“你认识他比我深。”
“我不敢那样说,要真切了解一个人,谈何容易,况且后来,我们因工作繁忙而日渐疏远。”
船驶离岸边,苏西看到一天紫色晚霞。
“真美。”
她躺在甲板上仰观天象。
朱立生坐在帆布椅上欣赏天真烂漫的苏西。
苏西把双臂枕在脑后,不自觉地开始谈条件。
“你愿意天大回来吃饭?”
朱立生微笑,〃回来?很多时我根本成日耽在家,管家抱怨没有时间吸尘,怕吵我。”
苏西十分满意,又问:“你为人可随和?”
“分好几个阶段,青少年时绝不为任何事妥协,力抗强权,斗争到底,到了壮年,发觉社会对我实在不薄,火气渐消,时思回馈,心平气和。”
“请教你,遇到不公平的事,如何处置?”
“一笑置之。”
苏西大奇,〃那多懦弱。”
朱立生笑笑,〃大勇若怯。”
苏西闭上双眼咀嚼朱立生的忠告,她实在需要这样一个懂得指导她的人。
况且,你看,这一切现成的享受,都跟随朱立生而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在是大大的引诱。
苏西不敢再想下去。
那边,朱立生也想知道得多一点。
他问:“你怎么看物质?”
“相当贪图,不过到了某一程度,够了也就是够了。”
朱立生微笑。
“我不是华服珠宝的奴隶,我甚至不会去做它们的主人,但我盼望生活丰足。”
“我也是,因为熬过苦,我才怕吃苦。”
他取出香摈,苏西帮他拿杯子,打开野餐篮。
他又笑,〃出要有车,食要有肉。”
苏西伸一个懒腰,〃以及一艘叫不羁的风的游艇。”
他们俩在星光下享受了一顿丰富的晚餐。
夜凉如水,苏西说:“该回去了。”
“跳一支舞如何?”
“我只会三步四步。”
朱立生微笑,〃我也是。”
他开启音乐。
曲子缠绵轻盈,充满喜悦之情,而且十分悠长,忽然之间,苏西发觉音乐经过特别处理,十余分钟尚未结束,这一曲比其他十首曲子还长久。
游艇、音乐,以前一定有其他女性享受过。
苏西不觉嗤一声笑出来。
朱立生有点尴尬,这个聪明精灵的年轻女郎真的
赢取了他的心。
“我们是该回去了,你若觉得累,可到舱里休息。”
“不不,我不疲倦。”
他教她怎样控制游艇。
苏西想:谁还愿意同那些少不更事的青苹果约会,
事事还在摸索中,连看